布拉熱洛納子爵 · 第一三章

瑪麗·德·芒西尼 初升的太陽剛剛照亮花園裡的大樹和城堡高處的風標,年輕的國王醒了已經有兩個多小時,他因愛情而睡不著覺。他親自打開百葉窗,好奇地向沉睡的王宮的庭院看了一眼。 他看到約定時間已到,庭院裡的大掛鍾已指著四點一刻。 他沒叫醒離他不遠在酣睡的貼身僕人,自己穿好了衣服,可是這個僕人驚慌地趕來,以為自己失職了。路易打發他回到他自己的房間裡去,一面叮囑他絕對不要聲張。 於是他走下狹窄的樓梯,從一扇側門出去,他發現花園圍牆那兒有一個騎士牽著一匹馬。 這個騎士繫著披風,戴著帽子,難以辨認。 至於那匹馬,從它背上備的鞍子看,象是一個富裕市民的馬,再銳利的眼睛也察覺不出有什麼值得特別注意的地方。 路易過去抓住這匹馬的韁繩,隊官替他穩住馬鐙,自己沒離開馬鞍,他用謹慎的聲音詢問陛下有何命令。 「請跟著我。」路易十四回答。 隊官讓他的馬快步跟在他主人的馬後面,他們就這樣向布盧瓦橋方向奔去。 當他們到達羅亞爾河對岸時,國王說: 「先生,請您策馬向前馳去,直到發現有一輛四輪馬車時您再回來通知我,我就在這裡。」 「關於要我去尋找的那輛四輪馬車,陛下有什麼細節要告訴我嗎?」 「一輛華麗的四輪馬車,您將看到裡面坐著兩位貴夫人,也許還有她們的侍女。」 「陛下,我不想出差錯,另外還有什麼記號能讓我認出就是您說的這輛四輪馬車嗎?」 「很可能車上畫有紅農主教先生的紋章。」 「那好,陛下,」隊官回答說,他對要認的目標完全有了把握。 於是他策馬朝著國王指的方向飛奔而去。沒走出五百步,他就看見了四匹母騾,隨後輛四輪馬車在一座小山崗後面露了出來。 緊跟著又出現了另一輛四輪馬車。 他只需看一眼便認定這就是他要找的馬車、隨從。 他立即勒住馬轉身向國王跑去。 「陛下,」他說,「四輪馬車來了,第一輛馬車裡果然有兩位貴夫人和她們的侍女,第二輛是跟班、食物和衣服。」 「好,好,」國王用激動的嗓音回答,「好,走,請您去對兩位貴夫人說,一位宮廷騎士希望單獨向她們倆表示敬意。」 隊官策馬而去。 「該死的!」他一面跑一面說,「我希望這是一個體面的新差事!我過去抱怨自己無所作為,現在我是國國王的心腹。作為一個火搶手,這就值得驕傲的啦!」 他走近四輪馬車,象一個高雅而機智的使者那樣去完成他的使命。 兩位貴夫人確突在四輪馬車裡:一位雖有點瘦但異常美麗;另一位少了點自然賦予的美,但活潑、嫵媚,額上細微的皺紋顯出她是一位意志堅強的人。尤其是她那雙機靈敏銳的會說話的眼睛,比談情說愛時的甜言蜜語更加動人。 達爾大尼央很有把握地和這位夫人說起話來,雖然我們已經說過,另一位貴夫人也許更漂亮些。 「兩位夫人,」他說,「我是火槍隊隊官,有一位騎士在前面路上等候你們,他希望向你們表示敬意。」 話音剛落,他驚奇地注意到這些話所產生的效果,那位黑眼睛貴夫人高興地叫了一聲,俯身車外,看著騎馬跑來的騎上,同時伸出胳膊,大聲喊道: 「啊,我親愛的陛下!」 眼淚立刻從她的眼睛裡涌了出來。 車夫勒住馬,侍女們困窘地從四輪馬車的深處站了起來,第二位貴夫人擺出尊敬的姿態,接著又微微一笑。這是一個嫉妒的女人所能表示的最最挖苦的嘲笑。 「瑪麗!親愛的瑪麗!」國王大聲喊著,同時雙手握住了黑眼睛夫人的一隻手。 他親自打開沉重的車門,熱情地把她扶出車外,在落地之前,她完全跌倒在他的懷抱里。 隊官站在馬車的另一邊,他在看,在聽,卻不讓人看出來。 國王向德·芒西尼小姐伸出胳膊,並示意馬車夫和跟班繼續走他們的路。 這時差不多六點鐘,路上空氣清新宜人;大樹上的樹葉還被金黃色的茸毛扭結著,顫動的枝丫上懸滿了一串串水鑽般的晨露;樹籬下青草長得十分茂盛,前幾天飛同來的燕子在天空和河面之間劃著優美的曲線,在這鳥語花香的季節,從樹林裡送來一陣芬芳的微風沿著這條大路吹來,吹皺了平靜的河面;白天的美景,植物的芳香。從地面向天空的嚮往使兩個情人陶醉了.他們肩並肩,依偎著,眼睛對著眼睛,手握著手地走著。他們被一個共同的希望牽制著,誰也不敢講話,他們有多少事情要相互傾吐啊! 隊官看到被人拋棄的馬在隨意溜達,使德·芒西尼小姐感到不安,便趁此機會走過去把馬拉住,牽著兩匹馬,同時他沒有遺漏兩個情人的一言一行。 還是德·芒西尼小姐先開了口: 「啊!我親愛的陛下,那麼您沒有丟掉我?」 「沒有,」國王回答,「您看得很清楚嘛,瑪麗。」 「可大家都對我這麼說,我們分開,您就不會再想我啦!」 「親愛的瑪麗,難道您到今天才發現,我們被那些一心想欺騙我們的人包圍住了嗎?」 「可是,陛下,這次旅行,這次與西班牙的聯姻呢?人家要您結婚!」 路易垂下了頭。 此時,在太陽下,隊官可以看到瑪麗·德·芒西尼那炯炯有神的目光象出鞘的匕首一樣在閃閃發光。 「為我們的愛情您什麼也沒做嗎?」一陣靜默後,年輕的姑娘問。 「啊!小姐,您怎麼可以這樣認為!我跪在我母親面前,我請求,我哀告,我說我的全部幸福都在您身上,我威脅……」 「怎么樣呢?」瑪麗急切地問。 「怎麼樣!太后寫信給羅馬教廷,他們回答她,我們之間的婚姻不會有任何價值,並將被聖父拆散。總之,看到我們已沒有希望,我才請求至少也要讓我和西班牙公主的聯姻延期。」 「這也沒阻止您動身上她那兒去。」 「有什麼辦法呢?對於我的請求,我的哀告,我的眼淚,他們都以國家為重的理由來回答我。」 「結果呢?」 「結果!當這麼多人聯合起來反對我時,小姐,您說還有什麼辦法?」 這回輪到瑪麗低下了頭。 「那麼,我將不得不對您說,我們永別了,」她說,「您知道他們要流放我,葬送我;您知道他們不會罷休,您知道他們同樣要我結婚!」 路易臉色蒼向,把一隻手放在胸口。 「如果只關係到我的生命就好了,因為我也是受不了折磨才退讓的,可是我認為這關係到您的生命,我親愛的陛下,因此我就為了保持您的幸福而作了鬥爭。」 「噢!是的,我的幸福,我的一切!」國王喃喃地說,也許不是因為激動,而是為了討好。 「紅衣主教會讓步的,」瑪麗說,「只要您去對他說,只要您堅持。紅衣主教會把法國國王稱作『我的侄女婿!』您明白嗎,陛下!為了這他什麼都幹得出,即使要打仗也不在乎,這樣的話,紅衣主教肯定可以單獨進行統治了,他有兩個藉口:他教育了國王,又把他的侄女嫁給了國王。紅衣主教會打敗所有的人,排除所有的障礙。噢!陛下,陛下,我向您擔保。我,我是一個女人,對任何有關愛情的事我都看得根清楚。」 這些話在國王身上產生了奇特的影響。可以說這番話沒有激起他的熱情,反而使他冷靜下來。他放慢步子,急促地說: 「您要我怎麼辦,小姐!一切都失敗了。」 「除了您的意志,是嗎,我親愛的陛下?」 「唉!」國王紅著臉說,「難道我有意志嗎?」 「噢!」芒西尼被這話傷著了,痛苦地脫口叫了一聲。 「國王的意志只能服從於政治,服從於國家利益。」 「噢,原來您沒有愛情!」瑪麗大聲說,「如果您愛我,陛下,您應該有意志。」 說完瑪麗抬起眼睛看著她的情人.她看到他的臉色比一個將永遠離開故土的流放者還要蒼白、憂鬱。 「責備我吧,」國王喃喃地說,「決不要對我說您不愛我。」 年輕的國王以深沉而真摯的感情說了這句話後,又是一陣長時間的沉默。 「陛下,」瑪麗鼓起最後的力量繼續說,「我不能想像明天,後天,我再也看不到您啦;我不能想像我將遠離巴黎結束我悲慘的日子。我也不能想像一個老頭、一個陌生人的嘴將吻這隻您握著的手,不,事實上,只要一想到這些,我親愛的陛下,我就心如死灰。」 瑪麗·德·芒西尼真的淚如雨下。 國王受到感動,把手帕捂住嘴,才忍住了一聲啜泣。 「您瞧,」她說,「馬車全停了,我姐姐在等我,是最後的時刻了:您要作的決定關係到一個人的一生。噢!陛下,您真的願意我失去您嗎?路易,您真願意那個您曾對她說過『我愛您』的女人屬於別人而不屬於她的國王,她的主人,她的情人嗎?噢!振作起來!路易!一句話,只要一句話!說吧:我願意!我的生命已和您聯結在一起,我的心永遠屬於您。」 國王什麼也沒回答。 瑪麗看著他,就象憤怒和輕蔑的狄朵在天堂里看著埃納一樣。① 「那麼永別了,」她說,「永別了生命,永別了愛情,永別了蒼天!」 她跨出一步想離開,國王擋住她,抓住她的手貼在自己唇上,失望戰勝了他內心做出的決定,他讓悔恨的熱淚落在這隻美麗的手上,瑪麗渾身顫抖,好象這淚水真的使她激動萬分。 她看著國王濕潤的眼睛,蒼白的額頭,痙攣的嘴唇,於是她用難以形容的聲調大聲說: 「噢!陛下,您是國王,您哭了,那我走!」 國王的回答只是把他的臉藏在他的手帕裡面。 隊官吼叫了一聲,把兩匹馬嚇了一跳。 德·芒兩尼小姐憤憤地離開了國王,匆匆登上四輪馬車,一面大聲對馬車夫說: 「走,快走!」 車夫服從命令,朝馬抽了一鞭,車軸發出吱吱的響聲,沉重的四輪馬車起動了。至於法蘭西國王,他獨自一人,心灰意懶,垂頭喪氣,不再敢前後張望了。 ①狄朵是迦太基女王,愛上了渡海而來的英雄埃納。後來埃納要乘船去義大利,失望的狄朵自刎身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