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熱洛納子爵 · 第一二章

國王和隊官 國王一看見隊官來到他身邊,便打發走他的貼身僕人和他的侍從貴族,然後問道: 「明天誰值班,先生?」 隊官以士兵的禮貌低下頭回答說: 「我,陛下。」 「怎麼,還是您?」 「一直是我。」 「怎麼回事,先生?」 「陛下,參加遠行的全部火槍手都布置在陛下房子四周站崗,也就是說替您,替太后,替紅衣主教站崗。紅衣主教在國王的衛隊中借用了最精悍的、或者說人數最多的一隊火槍手。」 「那些後補人員呢?」 「陛下,一百二十人中只有二三十個後補人員。在盧佛宮就不同了,如果我在盧佛宮,我將信任我手下的班長,但是在路上,陛下,誰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呢,因此我的事情我寧願自己來干。」 「這麼說您每天都在值勤?」 「是的,而且是每夜,陛下。」 「先生,過我不能允許,我要您休息。」 「這太好了,陛下。不過,我,我不願意。」 「什麼,您再說一遍,」國王說,他沒聽懂這個回答的意思。 「哈!陛下,我說我不願意犯錯誤。如果輪到魔鬼和我惡作劇的話,您明白,陛下,他將選擇我不在的時候,因為他認識那個和他打交道的人。職責高於一切,還有,我要做到問心無愧。」 「可是,先生,您幹這一行是要被殺死的。」 「哈!陛下,這一行我幹了三十五年,並且我是法蘭西和納瓦爾①身體最結實的人,陛下,請您別為我擔心,這有點使我受寵若驚,我沒有這個習慣。」 國王打斷了談話,提出一個新問題。 「那麼明天早晨您在這兒?」 「在,象現在一樣,陛下。」 於是國王在寢室里來回走了幾圈,不難看出他非常想說話,但是又有顧慮,不敢講出口。 隊官手裡拿著氈帽,拳頭支著腰,一動不動地站著,瞧著國王的一舉一動。在瞧他的同時,咬著他的鬍子咕噥著: 「為了半個皮斯托爾,他下不了決心,我以名譽擔保!我們打賭他不會說的。」 國王繼續走著,不時向隊官瞟上一眼。 「完全象他父親,」他在繼續他的秘密獨自,「他又驕傲,又吝嗇,又不果斷。該死的主人,去你的!」 路易站住了。 「隊官?」他說。 「我在這兒,陛下。」 「今天晚上,您在客廳那兒大聲叫嚷:『為國手效勞!陛下的火槍手們。』為什麼?」 「因為您給我下了命令,陛下。」 「我?」 「是您自己。』 「實際上我連口也沒有開,先生。」 「陛下,下命令可以用一個手勢、一個動作、一個眼色,這和話語一樣明確,一樣清楚。一個只有耳朵的僕人最多只能算半個好僕人。」 「那麼您有一雙非常敏銳的眼睛,先生。」 「陛下,為什麼這麼說?」 「因為這雙眼睛看見了不存在的東西。」 「我的眼睛的確很敏銳,陛下,雖然長期以來它們已經為主人出過不少力,而且,每次有東西要看時,它們都沒錯過機會。今天晚上它們看見陛下由於想打哈欠臉漲得通紅;陛下用富有表情的祈求眼光先瞧了一下法座,又看了一眼太后陛下,最後瞧了瞧人們從那兒出去的門;我剛才說的事情這雙眼睛全注意到了。它們看見陛下的嘴唇清楚地說出這麼一句話:『誰能讓我從這兒出去呢?」 「先生!」 「陛下,或者至少是說了『我的火槍手!』於是我不再猶豫了。這個跟光是衝著我來的,這話是對我說的,我立即大聲說,『陛下的火槍手們!』再說,陛下,我這樣做完全正確,四為陛下不僅沒說我做得不對,還立即走了出去,這說明我沒有做錯。」 國王轉過身去笑了,接著,幾分鐘後,他的目光重新落到這張如此聰明,如此果斷,又如此堅定的臉上,可以說這是一張朝著太陽的具有鷹的剛毅和高傲外形的臉。 「很好,」他在短暫沉默以後說,在沉默中他企圖使他的隊官眼睛垂下,但沒有成功。 看到國王不再說什麼,隊官腳跟在原地一轉,走了三步想離開,一面喃喃地說: 「他不會說了,該死的!他不會說了!」 「謝謝,先生,」國王說。 「的確,」隊官繼續咕嚕道,「就差因為比別人聰明面遭訓斥啦!」 於是他朝門口走去,同時象軍人一樣讓馬刺發出了聲響。 就在到達門口時,他覺得國王希望他轉過身去,於是他回過了頭。 「陛下還要告訴我什麼嗎?」他問,這種聲調無法描繪,它不象要激起國王的信心,可是充滿了真誠的說服力。國王接口就說: 「對,先生,請過來。」 「啊!」隊官喃喃地說,「他終於要說了!」 「請聽我說。」 「我一句也不會漏掉,陛下。」 「先生,明天清晨四點左右,您騎上馬,並要為我的一匹馬裝上馬鞍。」 「陛下馬廄里的馬嗎?」 「不,從您火槍手的馬廄里挑一匹。」 「好,陛下,就這些?」 「您護進我。」 「一個人嗎?」 「一個人。」 「要我來請陛下嗎?我在哪兒等候陛下呢?」 「您等我。」 「在哪兒,陛下?」 「花園小門口。」 隊官鞠躬行禮,懂得國於已經把要說的全告訴他了。 果然,國王作了一個非常友好的手勢打發他走了。 隊官走出國王的寢宮,冷靜地又坐到了他的椅子上。他根本不想睡覺,大家也能夠想像,這時午夜已過,他開始苦苦思索起來,這樣用心的思索,過去他還從來沒有過。 思索的結果不象他先前的想法那樣可悲。 「哼,他開始了,」他說,「是愛情逼著他幹的,他開始行動了,開始行動了!國王在宮內起不了什麼作用,但是人的本身也許具有某種價值。再說,明天清晨我們將可以清楚地見個分曉……噢!噢!」突然他站起身來大聲喊道,「這是一個偉大的主意,該死的,也許我的前途就在這個主意上!」 這番感嘆結束後,隊官站起來,手插在齊膝緊身外衣的口袋裡,在被他當作臥室的大廳里大步走著。 涼爽的微風從客廳的門隙和窗縫裡吹進來,使燃燒的蠟燭火苗狂亂地跳動著,燭光從斜方向把大廳一划為二。它投下紅色的、變化無常的光,一會兒亮,一會兒暗。從牆上可以看到隊官高大的身影在走動,他佩帶長劍,戴著一頂有羽飾的氈帽,清晰地勾劃出一張和卡洛②的畫像一樣的臉。 「當然,」他喃喃地說,「或許是我完全搞錯了,或許是馬薩林給這個年輕戀人設下了陷阱;今晚馬薩林定下了象當儒先生一樣可能定下的親切的約會。我聽到而且知道這些話的價值,『明天清晨,』他說,『她們將從布盧瓦橋上經過。』該死的!這說得有多清楚!尤其是對一個情人!所必他才坐立不安,所以他才猶疑不決,所以他才下了這道命令:『我的火槍隊隊官先生,明天清晨四點鐘騎上馬!』這和他對我說『我的火槍隊隊官先生,明天清晨四點鐘,在布盧瓦橋,聽見嗎?』不是一樣清楚嗎?那是國家機密,我,一個小凡物現在卻掌握了它。為什麼我掌握了它呢?正如我剛才對陛下說的,因為我有一雙好眼睛。因為聽人說他瘋狂地愛著這個義大利的小寶貝!因為聽說他跪在他母親面前請求娶她!因為聽說太后甚至還去羅馬宮廷求教,想知道這樣一個違反她意志的婚姻是否有效!噢,要是我還只有二十五歲該多好啊!要是在我身邊還有著我年輕時代的那些人該多好啊!要是我不是打心眼裡蔑視所有的人,我將使馬薩林和太后鬧翻,使法國和西班牙鬧翻,我要按照自己的意志造就一個王后,哼,算了!」 隊官把手指弄得咯咯作響以示他的輕蔑。 「這個可恥的義大利人,這個懦夫,這個吝嗇鬼,剛才他拒絕給英國國王一百萬,如果我送消息給他,他也不可能給我一千個皮斯托爾。噢!該死的!我多孩子氣!我多蠢:馬薩林會給人什麼東西!哈!哈!哈!」 隊官獨自大笑起來。 「睡吧,」他說,「睡吧,立即就睡。今天晚上我腦子累了,明天會比今天更清楚的。」 他自我安慰了一番後,便用披風裹住自己,一面還嘲弄著睡在隔壁的國王。 五分鐘後,他便呼呼入睡了,嘴微微地張開,不是在吐露什麼秘密,而是在肆無忌憚地打鼾,在宏偉的拱頂下他的鼾聲越來越響亮。 ①納瓦爾:法國古小王國,地處庇里牛斯山區,達爾大尼央出生於該地。 ②卡洛(1592—1635):法國畫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