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熱洛納子爵 · 第一四章
國王和隊官的回憶
國王象世界上所有的戀人一樣久久地、專注地凝視載著他情人的馬車消失在地平線上;當他近百次轉過頭去向那個方向遠眺,並終於使激動的心和頭腦稍稍平靜了一些以後,他這才想起他不是獨自一人。
隊官一直握著馬韁繩,還在那兒抱著一線希望,希望看到國王重新堅定起來。
「他還有力量上馬去追趕那輛四輪馬車,遲一些也沒關係。」
不過火槍隊隊官的想像太美妙、太豐富了,超出了國王的想像,國王根本不讓自己有這種激烈的行動。
他只是走到隊官身邊,用悲傷的聲音說:
「我們走吧,我們結束了……上馬。」
隊官模仿著這種舉止、這種遲鈍、這種憂愁,慢慢地悲傷地跨上他的坐騎。國王策馬奔馳而去,隊官緊緊跟著他。
在橋上,路易同身看了最後一次,隊官耐心得象一個永生的天神那樣跟在他前後,還在盼望他回心轉意。但這完全是徒勞的。什麼也沒有發生。路易踏上了那條通往城堡的大街,准七點回到那裡。
國王一回來,紅衣主教窗口帷幔的一角撩動了一下,這一切火槍手看得一清二楚,什麼事情也逃不過他的眼睛。國王象一個掙脫了重重柬縛的人那樣長長地嘆了口氣,低聲說道:
「現在,我的隊官,我希望事情已經結束了!」
回到房裡以後,國王叫來他的侍從貴族。
「兩點以前,我任何人也不接見,」他說,「您聽見了嗎,先生?」
「陛下,」侍從貴族接著說,「可是有一個人請求召見。」
「誰?」
「您的火槍隊隊官。」
「剛才陪同我的隊官嗎?」
「是的,陛下。」
「啊,」國王說,「好,讓他進來。」
隊官進來。
國王揮揮手,侍從貴族和貼身僕人走了出去。
路易的眼睛隨著他們,直到他們把門關上,門帘在他們身後落下後他說:
「您的出現使我想起,先生,我忘了叮囑您,就是要嚴守秘密。」
「噢!陛下,您為什麼要這樣費神叮囑我呢,很清楚,您不了解我。」
「是的,先生,確實如此。我知道您守口如瓶,但因為我剛才什麼也沒有囑咐……」
隊官鞠了一躬。
「陛下再沒有制麼要囑咐我了嗎?」他問。
「沒有了,先生,您可以退出。」
「陛下,您是否允許我先跟您說幾句話再退出去呢?」
「您有話說嗎?請說吧,先生。」
「陛下,一件對您來說是無關緊要,但對我卻關係極大的事。請原諒我跟您談這件事。不是萬分緊急,不是萬不得已,我絕不會這樣做。我要銷聲匿跡,悄悄地,不引人注目地,就象我習慣的那樣。」
「什麼,銷聲匿跡!我不懂您的意思。」
「陛下,一句話。」隊官說,「我來向陛下請求給我假期。」
國王感到吃驚,但是隊官象一尊塑像一樣紋絲不動。
「您的假期,給您,先生?那麼請說吧,幾天?」
「永久,陛下。」
「怎麼,您不冉為我服務了,先生?」路易說,他做了個動作,顯得他吃驚不小。
「陛下,我很遺憾。」
「不可能。」
「完全可能,陛下,因為我老了!我穿這套軍服已有三十四五個年頭;我可憐的肩膀感到累了;我覺得應該讓位給年輕人。我不是屬於新時代的人!我的一隻腳還在舊時代,因而在我眼裡一切都那麼奇怪,一切都令我吃驚,一切都使我奠名其妙。算了,我榮幸地向陛下請求給我假期。」
「先生,」國王看著他說這番話,這位軍官精神十足地穿著軍服,英姿勃勃,連年輕人也要羨慕,「您比我強,比我健壯。」
「噢!」隊官帶著假裝的謙虛,微笑著回答說,「陛下對我說這些是因為我眼睛還相當好,腳板還相當硬,因為我的馬術還不壞,我的鬍子還沒白;但是,陛下,這一切都是空的,都是錯覺,外貌象煙一樣;陛下!我看上去還年輕,不錯,可實際上我老了,我可以肯定,不到半年,我就會衰老,患足痛風病,變成個廢人。因此,陛下……」
「先生,」國王打斷他的話說,「請想一想您昨天說的話;就是您站在現在的位置上對我說的,您具有法蘭西最強壯的體格,您不知道什麼是累,您毫無問題可以日夜守存您的崗位上。這話您對我說過沒有?請回憶一下,先生。」
隊官嘆了口氣。
「陛下,」他說,「老年人是自負的,應該原諒老年人的自吹自擂,如果別人不吹捧他們。我說過這話是可能的;不過,事實是,陛下,我太累了,我要求退職。」
「先生,」國王說,一面向隊官走去,做了一個微妙面莊嚴的動作,「您沒告訴我真實原由,您不想再為我服務了,這是真的,但是您對我隱瞞了您要退職的真實動機。」
「陛下,請相信……」
「我相信我看到的,先生,我看到一個堅強、健壯、機智的人,也許是法蘭西最傑出的士兵,我決不相信您這樣一個人需要休息。」
「啊!陛下,」隊官辛酸地說,「過獎了!陛下使我感到不安,真的!堅強、健壯、聰明,勇敢,軍隊中最出色的士兵!但是陛下誇大了我僅有的一點長處,以致不論我如何看再我自己,的確連我自己也不認識自己了。如果我自負到對陛下的話只相信一半,那我將把自己看作是一個了不起的、必不可少的人;我將說一個集中了這麼多優秀品質的僕人是無價之寶。可是,陛下,對我一生的估價,應該說,除了今天,我認為是大大低於我的價值。我再說一遍,陛下言過其實了。」
國王皺起眉頭,因為他看見隊官的話里夾雜著痛苦的嘲諷。
「噢,先生,」他說,「讓我們坦率地討論一下問題,您說,是不是您不願意為我服務了?好,不要轉彎抹角,我要您大膽直率地回答。」
隊官的神色相當尷尬,他把帽子放在手裡揉了好一陣,聽到這裡,他抬起了頭。
「噢,陛下,」他說,「這可以使我稍許好受一些,對於如此坦率地提出來的問題,我將同樣坦率地來回答。說真話是件好事,不論是由於心中得到寬慰而感到高興,還是由於這種事情比較罕見。因此我將把真情告訴我的國王,同時請陛下寬恕一個老兵的直率。」
路易瞧著隊官,他不安的動作表明他非常焦急。
「嗯,那麼請講吧,」他說,「我急於聽到您要對我說的真情。」
隊官把帽子扔在桌子上;他那張充滿智慧、很有軍人氣派的臉突然變得異乎尋常的威嚴和莊重。
「陛下,」他說,「我不再為國王服務是因為我感到不滿意。在這種時候,僕人可以象我做的那樣恭恭敬敬地走近他的主人,呈上他的雇用契約,把工具交還給他,向他匯報交他管理的現款帳目,然後說,『主人,我的工作結束了,請付給我錢,然後我們分手吧。』」
「先生,先生!」國王大聲說,臉氣得發紫。
「啊,陛下,」隊官回答,同時又彎了彎腰,「我比任何僕人都更尊敬陛下,不過,您剛才命令我說真話。現在我開始說了,那就必須把話說清楚,即使您不讓我說。」
路易十四無需告訴他說繼續說下去,隊官臉上繃得緊緊的肌肉顯示了他的決心!國王看著他,驚奇中夾帶著欽佩,這時隊官繼續說下去。
「陛下,正如我說的,我為法蘭西王室服務快三十五年了;在這期間很少有人會用壞和我同樣多的劍,而我講的劍都是好劍,陛下。在我還是個孩子時,我除了勇敢之外,一無所知,那時您父王還以為我是個成人。等我成人後,陛下,目光敏銳的黎塞留紅衣主教把我當作敵人。陛下,您很可以在您王宮的秘密檔案室里把這個獅子和螞蟻互相敵視的故事從頭至尾讀讀。如果您從來沒有想到要這樣做的話,那麼您就這樣做吧。這個故事值得一讀。這是我對您說的。您會讀到獅子最後終於疲倦,乏力,氣喘吁吁,求饒了,不過得說句公平話,他也饒恕了螞蟻。噢!這是一個美好的時代。陛下,到處是戰爭,就象塔索①或者阿里奧斯托②的一首史詩!那對代的所有奇蹟對於我們是不值一談的。我們這個時代是不會相信的。五年中我每天都是英雄,這至少是一些有名望的人對我這樣說的;相信我,陛下,一個足足當了五年的英雄!而我相信這些人對我說的話,因為這些人都是非常有眼力的,他們是黎塞留先生、白金漢先生、博福爾先生,還有雷斯先生,此人在街壘戰中也是一個傑出的天才!最後是國王路易十三,甚至王后,令堂大人,有一天她誠懇地對我說了一聲『謝謝!』我也不知道曾為她干過些什麼事。請原諒,陛下,我講話太放肆了;可我向您敘述的,我已榮幸地對陛下說過,是歷史。」
國土咬著嘴唇,猛地跌坐在一把扶手椅里。
「我使陛下感到煩惱,」隊官說,「唉!陛下,可這些都是真話!真話是無情的女伴,身上布滿了鐵刺,遇到誰就傷害誰,有時還會傷害把它講出來的人。」
「不,先生,」國王回答,「是我要求您講的,請講吧。」
「在為國王和紅衣主教服務之後,就是為攝政王后服務。陛下,在投石黨運動中我也英勇地參加了戰鬥,可是沒有過去那樣打得好。人們都不如從前那樣有勁了。但是我還是象從前一樣率領陛下的火槍手衝鋒陷陣,那些驚心動魄的場面在部隊的記事本中有載錄。那時我運氣好!我是馬薩林的寵臣;隊官到這裡來!隊官到那邊去!隊官去右面!隊官去左面!在法國每一次發生爭端,您卑賤的僕人總是被牽涉進去的。但是很快他對法國不滿足了。為了克倫威爾的事情,紅衣主教先生,派我去英國。克倫威爾又是一位硬心腸的先生,我可向您擔保,陛下。我有幸認識了他,我可以給他很好的評價。關於這個任務,紅衣主教對我許了很多願,此外,由於我除了做他囑咐我做的事以外,還做了其他事,我得到了慷慨的報酬,因為他終於任命我為火槍隊隊長,就是說讓我擔任了宮廷里最令人羨幕的職位,有了這個職位就可以向法蘭西元帥的職位進軍;這是很公正的,因為說到火槍隊隊長等於在說士兵中的英傑和勇敢者的國王!」
「隊長,先生,」國王接上說,「您說錯了,您想說的是隊官。」
「不,陛下,我從來不會說錯;關於這一點,但願陛下信任我;馬薩林先生給了我那張任職證書。」
「是嗎?」
「馬薩林先生,您比誰都更清楚,他是不經常給人東西的,有時甚至會收回他已經給了的東西。和平實現了,他不再需要我了,這時他就收回了我的證書。當然我不配接替名垂青史的特雷威爾③先生,不過,既然已經答應我了,那就應該說話算數。」
「這就是您不滿意的原因,先生?那麼,我要去打聽一些情況,我。我喜歡辦事公正,您的請求雖然有些過分,卻沒使我生氣。」
「噢!陛下,」隊官說,「陛下沒有理解我的意思,現在我什麼也不再請求了。」
「您太敏感了,先生,可我想關心一下您的事,以後……」
「噢!陛下,又是這個詞!以後!我就靠這個充滿仁慈的詞活了三十年。這個詞出自無數偉人之口,現在輪到您說出來。以後!就為了這個詞我受了二十處傷,活到五十四歲錢袋裡從未有過一個路易。在我行進的道路上從未遇見過一個保護者,而我卻保護了無數人!所以我得改變一下方式,陛下,現在有人對我說:以後,我就回答:立即。我請求的是休息,陛下,這是很容易答應的,因為這不會使任何人遭受損失。」
「我沒料到會聽到這樣的話,先生,尤其是這些話出自一個一直生活在一些大人物身邊的人之口。您忘記了您是在對國王講話,對一個和您一樣好出身的貴族講話,我想,如果是我說了以後,那一定是可靠的。」
「我對此並不懷疑,陛下;可我現在要對您說這可怕的真話的最後部分:就算我在過張桌子上看到的不是以後,而是元帥的權杖,要塞司令的劍,波蘭的王籍;我向您發誓,陛下,我還是要說:立即。噢!陛下,請原諒我,我來自您祖父亨利四世的故鄉,我不經常說話,但是當我要說話時,我就把一切都說出來。」
「看來我執政的前途對您不太有吸引力,先生?」國王傲慢地說。
「忘記,到處是忘記!」隊官高傲地大聲說,「主人忘記僕人,僕人也只好忘記他的主人!我生活在一個不幸的時代,陛下!我看見這個時代的青年缺乏勇氣,膽小怕事,我看到他們懦怯無能,任人宰割,而他們本該是富有而強大的。比如說,昨天晚上我為一位英國國王打開法蘭西國王的門,我,一個微不足道的人,我險些兒救了他父親的命,要是天主不和我作對的話。天主,他給了他的選民克倫威爾啟示!我說,我打開這扇門,就是說向一個哥哥打開他兄弟的王宮,而我看到,喏,陛下,我傷心透了!我看見這個國王的首相趕走了那個流亡者,並且在侮辱他主人的同時決定了另一位與他同樣身分的國王去受苦受難的命運,最後我還看見我的君王,他年輕、漂亮、勇敢,他骨子裡有勇氣,眼睛閃爍著光芒,我看他在神父面前顫抖,這個神父在他床幃後面嘲笑他,在這個神父的床上堆滿了法蘭西所有的金予,他把這些金於全裝進了無人知曉的箱子裡。是的,我懂得您的眼光,陛下。我大膽狂妄;可又有什麼辦法呢!我是一個老年人,我就這樣在這兒告訴您,我的國王,要是別人在我面前說這些話,我可要叫他把這些話收回去。最後,您剛才命令我當著您的面把我心是深處的東西全部倒出來,陛下,我把三十年來積在胸中的煩惱全部傾注在陛下腳下,如果陛下命令我獻出生命,我同樣可以把我的熱血傾注在陛下腳下。」
國王默默地擦了擦從腦門上流下來的淋漓的冷汗。
說過了這席激烈的話,出現了片刻的冷場,這段時間對講者和聽者都是極其難受的。
「先生,」國王終於說話了,「您講出忘記這個詞,我只聽到了這個詞。因此我將對這個詞說說我的想法。別人也許健忘,可我,我不是個健忘的人,證明就是我想起了動亂的那一天,憤怒的人民象大海一樣咆哮著湧入王宮的那一天,那天我假裝睡在床上,只有一個人,握著閃閃發光的劍藏在我的床後面,守護著我的生命,象他為我家族的人已冒了二十次生命危險樣,準備為我冒生命危險。那時候我問這位紳上是誰,他不就是叫達爾大尼央先生嗎?您說呢,先生?」
「陛下記憶力真好,」隊官冷冷地回答。
「那麼,先生,」國王繼續說,「如果我連童年的事情也能記得,那麼請看看我成年以後能記住些什麼。」
「天主賦予陛下無限的才能,」隊官用同樣聲調說。
「噢,達爾大尼央先生,」路易焦急不安地繼續道,「您難道不可以和我一樣耐心嗎?我在幹的事您就幹不了嗎?嗯。」
「那您在幹什麼,陛下?」
「我在等待。」
「陛下可以這樣,因為您還年輕;而我,陛下,我沒有時間可以等待了。因為暮年已來到我的門口,跟在它後面的是死亡,它在向我屋子裡面瞧。陛下剛開始生活,前程似錦。而我,陛下,而我,我是站在地平線另一端的人。我們之間相隔太遠啦,我決沒有時間等待陛下走到我這兒來。」
路易在屋子裡走了一圈,他一直在揩汗,要是醫生看見國王這副樣子一定會嚇壞的。
「好吧,先生,」路易生硬地說,「您想解甲歸田?可以。您向我提出免去火槍隊隊官的辭呈嗎?」
「我非常謙卑地向陛下提出,陛下。」
「夠了,您的退休金我來簽發。」
「萬分感謝陛下。」
「先生,」國王竭力克制自己,又說,「我認為您失去了一位好主人。」
「我,這我可以肯定,陛下。」
「您還能找到我這樣的國王嗎?」
「噢!陛下,我很清楚您是舉世無雙的,因此從今以後,我不再為地球上任何一個國王服務,除了我自己以外,我不再會有另一位主人。」
「這話是您說的嗎?」
「我向陛下發誓。」
「我記住這句話,先生。」
達爾大尼央鞠躬行禮。
「您知道我記憶力很好,」國王繼續說道。
「是的,陛下,但是在這個時候,我希望陛下記憶力差些,好忘記我不得已才使他看到的這些苦難。陛下至高無上,而那些窮苦的人,渺小的人是那麼低微,因此我希望……」
「我,先生,將象太陽一樣,普照眾生,不論是強者或是弱者,富人或是窮人,同時給一些人光明,給一些人熱量,給所有的人生命。再見,達爾大尼央先生,再見,您自由了。」
國王忍住了嗓子眼裡一陣沙啞的嗚咽,快出走進了隔壁房間。
達爾大尼央拿起剛才他扔在桌上的帽子,走了出去。
①塔索(1544——1595):義大利詩人。其代表作是史詩《耶路撒冷的得救》。
②阿里奧斯托(1474——1533):義大利詩人。主要怍品為史詩《瘋狂的翼蘭多》。
③特雷威爾:達爾大尼史的前任御前火槍隊隊長,《三個火槍手》中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