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朗基文選 · 四、祖國在危急中 ①

布朗基 《布朗基文選》
①《祖國在危急中》是1870年9月4日共和國成立後由布朗基創辦的日報。它的壽命十分短促,自9月7日到12月8日一共出版了八十九期。布朗基在每一期上都發表過文章。這些文章自1871年起已經匯集出版。 (一)拉維萊特事件(1870年9月16日) 一個月前的今天,上百人慢慢地向運河橋附近的拉維萊特林蔭大道聚集。 那是一個星期日,天氣十分晴朗。人行道上許多散步的人,掩蔽了集會的隊形。 離消防隊駐地不遠的地方,有一個變戲法的,他的表演吸引了一些好奇的觀眾。 這次預定的運動領導人,比參與運動的公民先到指定的地點,他通知他們和看戲法的觀眾混在一起。這樣,他們就能集中而不引起警察的懷疑。 大約三點半鐘,布朗基發出了信號,參加集會的人群就走著小步,毫不喧擾地向消防隊駐地前進。他們沿著人行道走,後來為了到達警衛處才不得不走上馬路。 這突如其來的九十度的轉彎驚動了站崗的哨兵和警衛處的士兵,他們立刻跑去拿槍。 這是一個嚴重的失算。 我們本來希望能夠出其不意地奪得武器,而不發生衝突。大家本來約好不使消防隊員受到任何損傷,因為消防隊是巴黎人民所熱愛的和尊敬的、不參加內戰的團體,並且以具有民主思想而聞名。可是,門崗在搏鬥時中了一槍,警衛處成了雙方爭奪武器的激烈場所。 起義者根本不願使用暴力。他們不願意濫用他們人多的優勢,用武力來奪取武器。他們在進行談判,使對方同意交出武器。這些談判浪費了時間。 附近的一隊崗警聞風而來,手持短劍,沖向起義者。聽到「警察來了!」的喊聲,布朗基、厄德斯(Eudes)和格朗吉(Granger)馬上從里院出來,立即發生了一場短暫的激烈混戰。 警察最後逃走了,他們在廣場上留下了一具屍體和兩個受了傷的警察。 起義者在戰場上取得了勝利,為了取得消防隊的武器,他們又作了一次努力。 這些溫和的手段只能帶來失敗。但公民們無論如何不願使用野蠻的暴力來對付這優秀的消防隊。於是,突然襲擊流產了。 經過了這場無益的談判,起義者離開了營房,而改從外邊的大馬路向貝爾維爾區行進。對他們來說,顯然這個計劃已沒有任何成功的可能。居民都很驚慌。 居民們既好奇又害怕,既不敢動,又一言不發地靠房屋站著。在起義者走過的大道上沒有一個人。儘管他們喊口號:「共和國萬歲!」「打死普魯士人!」「拿起武器來!」呼籲觀望的群眾參加,但卻毫無用處。 群眾對這樣的鼓動既不回答一句話,也沒有做任何動作。 起義的領導者本來認為局勢的嚴重以及前幾天所發生的一系列騷動可能會喚起廣大的群眾。 但是,隨著最初幾天無能為力的情緒而來的是失望。人們的思想轉向另一個方面。人們變得猜疑起來,變得過分畏懼普魯士間諜。 警察成功地、陰險地使人們產生了幼稚的恐怖,這種恐怖轉移了人們的視線,使他們忽視了推翻帝國這一重大問題。事實是,即使在貝爾維爾這樣一個有革命傳統的地區,也沒有任何人起來參加起義。 起義的隊伍就這樣在貝爾維爾林蔭道上孤獨地、沉默地走了二千多米。 布朗基、厄德斯和格朗吉認為這次起義已經流產,便要隊伍停止前進,並對他們的夥伴說: 「這次起義失敗了。首先,我們沒有拿到槍支;其次,大家看到沒有人參加我們的隊伍。沒有人民,我們什麼也做不成。再過十分鐘,我們這小小的核心隊伍就會遭到夏斯波槍的襲擊,而我們的左輪手槍則無法對付。因此我們必須馬上散開。現在路上可以自由通行,沒有任何人會阻礙我們撤退。收藏起你們的武器,穿過鄰近的街道分散開吧!」 大家都贊成這個建議。奪來的三支槍被扔掉了;左輪手槍藏進了衣服裡面,散開工作毫無阻礙地完成了。 我們沒有留下屍體、俘虜和受重傷的人。 而且,誰也沒有想到要擋住我們的去路。我們周圍的人全都目瞪口呆。 完全應該說,這一隊果敢的人把恐怖散播得很遠。從通向林蔭大道的小路口上,可以看到幾百公尺外站滿了大群的人,他們不敢走近我們。還可以看到警察也同我們保持著敬而遠之的距離。 ……逮捕的經過是這樣的。當武裝的隊伍離開之後,一些好奇的人就聚在營房門口,按照巴黎人的習慣互相探詢打聽。突然,警察局的警察和密探一擁而來,他們對這群看熱鬧的人不分青紅皂白地毆打和逮捕。 ……警察逮捕的人裡面也許只有兩三個人是因為粗心大意而被人告發的。 尼德斯和布里多(Brideau)只是由於偶然的原因才落入了波拿巴政權手中。一個並不是專門做密探的萊勒(Leleu),瞥見厄德斯外套里隱藏著的左輪手槍,他便跟著他們兩人,最後叫警察把他們逮捕了。 警察把八十個不幸的人關進了監獄,聽候軍事法庭不公正的判決。見證人對每一個帶到他們面前的被告都作了偽證。要不是9月4日的革命結束了這齣悲劇,真不知道這些嗜殺成性的魔鬼要把無辜者迫害到什麼地步。 ……所有那些在報刊上和講壇上把拉維萊特起義者說成是「普魯士奸細」的人,毫不例外地在故意撒謊,因為他們確知事實恰恰相反,而其中某些人從可靠方面獲得消息,非常清楚地了解這次運動的領袖們是誰。……不。巴雷勒①,不是普魯士,而是公民格朗吉,他為了購買武器,獻出了他的全部財產一萬八千法郎,沒有給自己留下一個生丁。 ①巴雪勒(Basile),博馬舍的喜劇《塞維勒理髮師》中的卑鄙造謠的角色。——譯者 獻出自己微薄的財產,使自己淪於赤貧,來換取「作為叛徒遭到槍決」的幸福命運,這無疑是個傻瓜。但願我們的國家多一些這樣大公無私的傻瓜,而儘可能少一些對他們進行誹謗的利慾薰心之徒。 時間和事實對這些無恥行徑作出了公正的裁判。尼德斯被選為安土昂郊區國民自衛軍的營長,公民們選他的唯一理由是他參加過拉維萊特事件。在蒙馬爾特區,布朗基也在歡呼聲中當選了同樣的職務。 巴黎知道,這些人曾想在8月14日完成要到9月4日才能完成的事業。他們當然錯了,因為那時時機尚未成熟;必須善於判斷時機,特別是在這樣一些可怕的問題上,任何錯誤的判斷,錯誤的估計,都會帶來嚴重的責任。「我認為」這三個字是永遠不能成為一個依據的。 自作主張使有關全國自由的事業走錯一步棋,這是一個錯誤,這種錯誤往往是不可挽回的,也是不可原諒的。幸而這次錯誤僅僅是一次普通的偶然事件,它很快地就消失在革命的暴風雨之中。 ……人們有理由指責拉維萊特的起義遲了八天。正因為8月7日,星期日,雷舍芬慘敗的第二天,慘敗的消息震動了巴黎,那時就應當起來推翻帝國。 8月14日是太晚了,或者是太早了。唯一可以回答的是起義領袖遠在布魯塞爾,突然得到阿爾薩斯的震動人心的消息,他那時沒有護照,不得不在8月11日晚上步行偷越國境。這種辯解是不能令人滿意的。當一個人從事嚴肅的政治的時候,不應當讓自己措手不及。 但他們到底沒有出賣給普魯士,因為他們是不由自主地遲到,錯過了時機,然而,這種無情的譴責,這種對那些把行動看得重於言語的人的無恥誹謗,卻是我們時代的一種不幸,也是一種十分可悲的衰落象徵。 ……拉維萊特事件的主要突擊手是布朗基、厄德斯、格朗吉、卡利亞(Garia)、前議員比爾斯(Pilhes)和從加利福尼亞回來的弗洛特(Flotte)。特里東(Tridon)因病沒有參加。 把這些人說成是一夥普魯士人,真是咄咄怪事! (二)反動派(1870年9月19日) 9月4日,共和黨人面臨著嚴重的危機,一致行動,宣布放棄一切不同意見,全力協助臨時政府。 這個協助有一個條件,那就是同心協力保衛祖國,抗禦外國侵略者。 誰也沒有放棄使用自己的理智和眼睛。「有沒有努力保衛祖國?」這個問題始終在每個人的腦海里翻騰。 每過一天,回答的是令人憂傷的:「沒有!」 有人徒然想把獨立和自由的事業分割開來,在法國,獨立和自由是二位一體的。 帝國出賣了祖國,並且被推翻了,因為它試圖用一隻手對外作戰,用另一隻手對內鎮壓。它的左手使它的右手癱瘓了。它斷送了我們的軍隊,並使我們的國家陷入了深淵。 可惜啊!這一教訓並未被吸取。 隨著一瞬間的振奮和某些表面上的合作之後,可悲的對抗又重新出現。對抗正在日益發展,威脅更大。八月的局勢①又已重現。臨時政府只是模仿帝國的無力的政府而已。 ①指1870年8月14日布朗基領導的拉維萊特林蔭大道的起義行動。其目的是要在法國重建共和國。可是,這次行動由於組織工作做得不好,時機還不成熟而遭到失敗。布朗基認為,在帝國崩潰之後,形勢又一次要求進行反對「國防」政府的鬥爭。 臨時政府害怕革命甚於害怕普魯士,對巴黎的戒備先於對威廉的戒備。它對人民充滿了猜疑和敵意。 這次分裂的罪人是誰呢?誰首先破壞了同盟條件的呢?它是在保衛祖國的基礎上締結的同盟。新政權難道不是這個綱領的第一個產兒嗎?然而,新政權卻一分鐘也沒有實現過這個綱領。 在9月4日以後,帝國的利益和普魯士的利益必然很快就交織在一起。威廉和波拿巴成了同盟者。說得更正確些,今天,不管是那一種君主政府都和共和國的侵略者結成聯盟,而這個共和國就是法蘭西。 如果屈辱的媾和帶來的是割地賠款,那麼,除敵人之外,還有誰是共同的受益者呢?是君主。只有一個君主政府受益,而整個法蘭西將任人宰割掠奪。 如果說把所有君主主義者都看成是積極參加侵略的幫凶有什麼不公平的話,人們也並不因此就應該以同樣的寬恕來對待帝國的一切官員,他們是一切腐朽政權下營求官職的乞丐。 他們從一開始,就極端仇恨共和國。他們公開投奔敵人,他們是敵人的開路先鋒,為敵人招兵買馬。何必去談他們的豐功偉績呢。報刊上已經登滿了他們的賣國醜聞了。 要求罷免這一群賣國賊,難道就違反了同盟協議嗎? 維持他們的權力,豈不是使自己同他們的罪惡勾當同流合污嗎? 自從9月4日以來,共和黨人就請求政府撤換那些原有的市長和初級法院法官,因為這些人過去是為暴政效力的工具,今天是陰謀和顛覆活動的製造者。 可是政府依然裝聾作啞。 巴黎一再要求解散給人們留下血腥回憶的舊警察組織。政府卻置若罔聞。 警察總監卻富有諷刺意味地把巴黎市警衛隊改名為共和國警衛隊,把兇惡的警察改名為「保安警察」。從今以後,政權完全依賴這批人人憎惡的打手。 面對著麻木不仁、一成不變的方針,一切埋怨、責備、要求和哀告都不起作用。政府的回答只是譏諷地號召人們平靜和服從。它厚顏無恥地利用愛國者的忠誠和沉痛。 「聯合」這個字眼幾乎已經成了一切反對自由的敵人的戰鬥武器。我們要知道,協作對共和黨人來說,並不意味著向反革命屈服。他們所要的聯合是為了拯救共和國,而不是為了摧毀共和國。 (三)1792年——1870年(1870年10月30日) 1792年到1870年,前後相距只有八十年!相當於一個長壽人的一生。可是,從1792年這個搖籃到1870年這個墳墓,卻相當於普通年月的十個世紀。這兩個年代之間沒有任何相同的地方。精神的世代相承已經不再存在。人們只繼承了先人的血統,而沒有繼承他們的良心和氣概。傳統沒有留下一點痕跡。在這個時期的兩端有兩面旗幟:1792年的旗幟是意氣奮發;1870年的旗幟是投機觀望。 到處都能聽到這樣的嘆息:我們1792年的先人沒有我們今天這麼多的人,這麼多的財富,這麼發達的科學。可是他們都是英勇的。他們拯救了祖國,粉碎了君主同盟。而我們擁有我們前人所沒有的人力和財力,難道我們就要受到全歐洲的輕蔑微笑,淪亡在普魯士的鐵蹄之下嗎? 於是這個呼聲顯得更加絕望:「92年!我們要做92年的人,否則法國就要滅亡。」可是緊接著又有這種奇怪的疊唱:「讓我們緊密地團結在『國防』政府的周圍吧。」 我們92年的先人團結在革命政府的周圍,這個政府既鎮壓了內部敵人——君主專制,又把劍頭指向內部敵人的同謀者——外國侵略者。 而你們,你們卻要團結在反革命政權的周圍,這個政權放逐了共和黨人,是保皇黨人的侍臣,侵略者卑鄙的奴才。 最堅強的人士這樣冒險地說:「應該推動政府前進,使它不再軟弱無能,疲疲塌塌,但是總得要維持它。」 哦!你們因為旅行需要行李,就把政府看作是隨身攜帶的包袱了吧? 可是!這件行李卻在規定旅程和控制旅客呵。 人民是政府要他們怎麼樣他們就怎麼樣的人。他們的生死都被政府所操縱。他們的命運完全掌握在政府手中。但是奇怪的是,波拿巴統治了二十年之後,人民卻很快就把這一點忘記了。 92年的共和國無情地清除了君主政府的幫凶,它的文武領導集團和它的法律、風俗、宗教、思想意識甚至它的服裝。共和國在土崩瓦解的帝國廢墟上站了起來,把憤怒的法國投入了戰鬥。並且,要是外部的普魯士人向法國的國土多邁進一步的話,它在對國內的普魯士人進行一次11月2日①的鎮壓時決不畏縮。 ①大概日期有錯誤。這裡指的應該是1792年9月事件。當時在凡爾登失守和旺代叛亂消息的影響下,許多人民的敵人,經過人民的非常審判,都被判處了死刑。 1870年的共和國卻把共和黨人看成是唯一的敵人,它屈服於貴族和教士。它還要向那些曾經掠奪、盜竊、扼殺國家的罪大惡極的百萬富翁的寡婦償付二萬法郎的年金。它把兒童交給耶穌會教士,把公民交給軍國主義。它為過去犧牲未來,為反動分子犧牲民主黨人;它使我們的雙手陷於癱瘓,只用有名無實的抵抗來抵禦侵略者,向他們乞求饒恕和恩賜;它依賴串通外寇的保皇黨人,用聖巴托羅繆大屠殺來威脅革命者。 為什麼在來向我們提起92年的同時人們又高呼:「國防政府太值得讚美了!」這是兩個相反的極端:92年拯救了革命,建立了共和國;而市政廳①卻正在毀滅革命共和國。 ①這裡是指設在巴黎市政廳的國防政府。 國防政府有那些帝制派作為幫凶,這些人在對共和國進行了二十年的屠殺和流放之後,現在居然一面高喊「共和國萬歲」,一面卻準備更加瘋狂地對它進行屠殺和流放。 國防政府的旗幟是叛徒的旗幟,是反覆無常的兩面派的旗幟。兩面派在各個接待室里都能插足進去,為各種不同政治色彩的報紙都能寫篇文章,在各種各樣的機構里都有他們的進身之階。在這面旗幟之下,一切腐化墮落分子都可以找到藏身之所,替它的招搖撞騙搖旗吶喊,隨聲附和。 它就是反革命,它正在給法國挖掘墳墓。 (四)停戰與投降(1870年11月5日) 人們在11月2日的《時報》上讀到: 「……巴黎成了戰士,法國正在行進,外省的人民正在武裝起來,……人們已經睜開了眼睛,今天的法國重新獲得了歐洲和全世界的尊敬……。世界列強都懂得了。首先,俄國認為再不採取行動就是犯罪……它們達成了一項協議。這項協議要達到這樣一個結果:『凡是試圖媾和的先決條件都是要在法國建立一個正式政府』,這個政府的建立必須按照停戰協議的規定;只有作到這點,此後,才能提出停戰問題……」 不可能更清楚地暴露他們的陰謀詭計了。帝國軍隊的迅速潰敗,普魯士人的勝利前進,已經使歐洲完全相信我們的衰弱無能。 國王們以大聲歡笑來歡迎我們的失敗。 當國防政府向他們搖尾乞憐的時候,他們冷淡地回答道:「這與我們無關,我們無能為力。」他們袖手旁觀,期待著我們滅亡的到來。 但是,正當市政廳到處哀求同情和援助的時候,巴黎慷慨激昂、義憤填膺地站起來了。儘管我們的所謂統治者把海軍大炮擱在布勒斯特,把外援的槍支放在英國或其他地方;儘管他們不作任何準備,卑躬屈膝,低聲下氣,巴黎卻一天比一天更可怕。市政廳不得不給巴黎提供武器,假意模仿巴黎的熱情和語言,竭力戴上意志堅決和同仇敵愾的假面具,否則就有遭到被推翻和被拋棄的危險。 敵人原來認為可以不費吹灰之力,長驅直入這個膽戰心驚的城市,可是,他們卻碰上了遍插刺刀的碉堡。時間在毫無結果的企圖和血腥的戰鬥中過去。無論是這些頭目的無能還是心懷叵測,都不能制勝居民的力量。 兩個月來,普魯士人呆在我們的城下白費時間。巴黎的奮起使全歐洲大為震驚,使各個君主國不寒而慄。它們曾沉淪在蔑視的緘默中,期待著偉大的革命者的死亡。 但是,偉大的革命者是絕不會死亡的。他們舉起了五十萬把刺刀;他們蔑視和嘲笑俾斯麥、飢餓和炮轟。今天,他們擊退了敵人,明天他們還準備進攻。他們對政府的軟弱無能、不採取行動,表示極大的憤慨,他們大聲疾呼要求槍支和大炮。 國王們都在戰慄,他們的恐懼戴上了同情的假面具。當逆流把法國推向滅亡的時候,他們任其自流。可是,當潮流使法國可能重新得救和取得勝利的時候,他們便改變了主意。 這時,他們倒充滿了人道主義和善心好意。鮮血橫流使他們傷感。必須立即制止這種醜惡行徑。如果巴黎當真把威廉消滅在城下,如果巴黎聯合外省,把德寇埋葬在我們的田野,並且讓共和的法國來攻擊君主政體的歐洲,那還了得! 對壓迫者的世界來說,這該是多大的災禍啊!王室、貴族、迷信,統統滾進墳墓;而人民擺脫了貧困與黑暗,在科學與平等的燦爛陽光即知識的指引下站了起來!啊!多麼不幸,多麼不幸啊!趕快去援助黑暗勢力和馬刀吧! 趕快停戰,好讓普魯士能夠集中它的軍隊圍住頑強的叛亂者,然後以武力迫使他們接受命令。趁俾斯麥挾戰勝的餘威,持既成的事實,還能把和平強加於人的時候,趕快提出和平! 10月31日晚①的事件後來使暴君們恢復了希望和傲慢。這些嚇得暴君心驚肉跳的巴黎人民失敗了,不是敵人,而是叛變使他們失敗了。他們要粉碎外國人的幫凶和同謀者暗中製造的陰謀。他們卻因害怕內戰而遭到失敗。他們由於唯恐同胞們流血而遭到覆滅。這是他們可恥的敵人從來不懂的。 ①指1870年10月31日起義。大多數布朗基分子參加了這次起義,其目的是要推翻國防政府。這次起義遭到失敗。政府當時雖曾答應不追究起義者,但仍在1872年以參加過這次起義的罪名,逮捕了布朗基,並且對他判了刑。 而那個利用反動派的刺刀取得勝利的普魯士人又重新抬頭,重新用起在費利埃②用過的語言來了。革命曾打擊了他的傲慢,可是革命自己解除了武裝。俾斯麥③有了喘息的機會。他曾向他的君主同盟者指出:使他恐怖的無知平民未來的勝利將是他們共同的毀滅,但這些平民已經從舞台上消失了。 ②指1870年9月19日法國外交部長儒爾·法弗爾(Jules Favre,1809—1880年)和俾斯麥在費利埃—昂—勃里(塞納—馬恩省)別墅舉行的會談。法弗爾要求維持法國的土地完整,而俾斯麥則要求把阿爾薩斯—洛林歸併給德國。會談沒有結果。 ③俾斯麥(Otto-Edouard-Leopold Bismarck,1815—1898):普魯士和德意志的政治家,他深信君主政體的優越性。他是普法戰爭的主要發動者,從1867年起他就開始準備這場戰爭。從1871年起,俾斯麥成為德意志帝國的宰相。 盡忠報國已經被壓倒了,利己主義占了上風。歷史上的巴黎已經無影無蹤,剩下的只是發財致富、驕奢淫逸、花天酒地、狂嫖濫賭的巴黎。 它已經不是那個曾使眼前的和遠方的敵人發抖的巴黎了。今天,巴黎已經膽怯、懦弱。它追求的是佳肴美酒、歌場劇院、妙齡少女和靡靡之音。 去它的什麼祖國和獨立,還是大吃大喝吧!讓阿爾薩斯和洛林見鬼去吧!不惜任何代價,停戰與和平萬歲! 威廉已不再害怕,他的口氣又將強硬起來。他又一次看見在他面前的都是懦夫,這些懦夫不願進行戰爭,尤其是當戰爭必然會建立他們所憎恨的共和國時。出賣阿爾薩斯卻可以恢復君主政體,對於他們來說,簡直是一樁黃金交易,他們最喜歡這種明輸暗贏的賭博。 多付代價或者少付代價,對他們有什麼損失呢?只要生意早日做成,管它停戰的代價是多少?解圍的代價是多少?法蘭西的奇恥大辱和亡國滅族的代價又是多少? 起義已被鎮壓下去了。交易所和教會成了國家的主人。人們就會看到它們的行動。國家完了,除非人民捲土重來,把國家從這兩個瘟疫中拯救出來。 (五)反動派和俾斯麥的公開聯盟(1870年11月25日) 奧爾良保王黨人和波拿巴保皇黨人之間締結了聯盟。 甘必大在11月28日給政府的報告中寫道:「他們已聯合一致。兩黨要求成立一個國民議會,並且不遺餘力地促其實現。」 不妥協的甘必大先生①,開始立功贖罪了。共和黨人對他的上台曾助了一臂之力。而他一旦掌握了政權卻把共和黨人一腳踢開,把他們出賣給敵人,企圖獲得敵人的恩典。 ①萊翁·米歇耳·甘必大(Léon Michel Gambetta,1838—1882年):政治家,出色的演說家。開始政治活動時自稱是民主黨人。帝國崩潰後,他負責國防。他拒絕接受俾斯麥的媾和條件(1871年),隨後他逃往西班牙。 巴黎公社之後,他是共和黨的領袖,階級調和和機會主義的倡議者。在1881年競選大會上,他號召工人放棄鬥爭,實現階級調和。 真是幻想!人們收買了變節者,給了他們金錢,卻不接納他們。他們自己總是痴心妄想地認為已被接納,反動派正在著手編造第二批流放者的名單。流放第一批人的憲兵,將被列在第二批名單的最前列。甘必大曾用馬鞭打過共和黨人,現在要輪到他挨馬鞭抽打了。 他早已令人懷疑了。他口頭叫喊抵抗。他曾為巴宰納②發表過聲明,而巴宰納是保守黨的希望和寵兒,社會的救星!為了鎮壓無政府主義,巴宰納願意隨同他的軍隊和普魯士人一起前進。 ②阿西爾·弗朗斯瓦·巴宰納(Achille Fraucois Bazaine,1811—1888年):法國的反動軍人、煽動家和元帥。1870年10月27日,他出賣祖國,把麥茨放棄給普魯士人,為普魯士人打開了通往巴黎的道路;為了扼殺共和國和重建君主政體,他還同普軍司令進行了談判。 「兩黨都要求成立一個議會,並且不遺餘力地促其實現。」甘必大這句話使他罪無可赦。他不應該弄錯,法國保守黨的黨魁就是俾斯麥。合法政府不是在巴黎,而是在凡爾賽。俾斯麥要求成立一個議會,他知道,有錢階級是支持他的,而這些掌握選票的階級,通過他們的勢力和外來恐怖的影響,會選出一個普魯士的、君主政體的議會。 只要瀏覽一下這裡的反動報紙就明白了。昨天,人們不是在這些無恥的報紙上讀到了它們在國王威廉那裡的代理人在普魯士《總匯通報》上發表的恬不知恥的誹謗文章嗎?這些報刊還把這篇文章稱為「重要文獻」呢。 的確很重要,因為這是他們自己在巴黎發表的對10月31日犧牲者所作的誹謗的複製品,從而暴露了他們同俾斯麥的親密關係。他們又讓俾斯麥在凡爾賽翻印了這篇下流文章,他們竟無恥到這樣的程度,居然吹噓他們同敵人的公開合作。把這篇文章作為道德權威來引證。 人們看到,事情的發展異常迅速。俾斯麥和他在巴黎的夥伴們,指責市政廳對付10月31日的「匪徒」過於軟弱寬容。我們的統治者只有唯命是聽才行。他們的一隻腳已經進了監獄,因為反動派從此以後有普魯士的士兵作為憲兵,並且北方的首相不會拒絕他的那些好朋友的任何要求。只要他們把適合他口味的省份割讓給他,那麼他們就能夠同他的警察一道隨意地絞殺、槍斃和流放違反普魯士國王和君主派意志的「匪徒」。 誰能相信這回事呢?儒爾·法弗爾先生①本人,這位為當前局勢唱輓歌的偉大人物,不久會是一個無政府主義者,也許會是一個「匪徒」。他不接受俾斯麥以及他在巴黎和凡爾賽的報刊提出關於召開國民議會的命令。他膽敢說:「需要分裂和削弱國家的抵抗力量,就足以說明這是一道什麼命令,以及不服從就遭到譴責」。 ①儒爾·法弗爾:政治家,共和黨的溫和派。1848年制憲議會議員。帝國崩潰後,擔任外交部長,曾積極參加鎮壓巴黎公社和組織白色恐怖。 這就是市政廳這個大詩人全力反抗今天以威廉的偉大首相為化身的代表秩序的人物,他將受到在巴黎的普魯士報紙的排斥。這家報紙對他已經不是用象對老革命者那套辦法,而是公然發錶帶有巨大威脅性的、無意味的文章。 但願人們不要忘記,巴黎的普魯士報紙,就是反動派。反動派也就是社會。是的,今天法國社會以普魯士國王為代表,而它的喉舌就是普魯士國王的首相。 至少,這並不是說法國熱愛威廉。差得遠呢!法蘭西社會並不是法蘭西國家。別混淆這兩個迥然不同、互相敵對的概念。社會,就是資本;國家,卻是勞動。一個是主人;而另一個是奴隸。 人們經常反覆問道:「為什麼把這兩個不可分割的、互相敵對的東西區分開來呢?」它們是不可分割的。沒有主人就沒有奴隸;沒有奴隸也就沒有主人。有待解決的問題將是:既不要主人,也不要奴隸。可是不再在這方面多談了,離題太遠。我在其他地方曾討論過這個始終有著強烈吸引力的主題。不該再談下去了,目前也不是談的時候。讓我們再來談談政治。 毫無疑問,社會統治著國家,而且統治得很不好。結果是社會和國家這個兩位一體的人摔起交來,最後還是象原先一樣地站著。於是摔交又重新開始。可是這一次,摔交不那麼簡單,由於有一個打擊弱者,以便掠奪的第三者參加而複雜化了。 實質上,弱者是有雙重性的,外國強盜根據慣用的手法,向搏鬥雙方中的一方提供支援,以給酬報為條件,打倒對方,建議已被接受。但是,受傷的搏鬥者拒絕了這種負擔太重的調解,並要求繼續爭吵。 普魯士國王,這個外來的強盜,受到了他想要重新扶植起來的法國社會的歡迎。國家不滿地以無比的憤怒拒絕了普魯士國王。國家對它的罪惡政府深感厭惡,並堅持在痛打侵略者和使侵略者的同謀者就範之前,決不結束戰鬥。 國家能否得勝,是十分值得懷疑的。它原先占過優勢,但由於缺乏經驗和意志薄弱而失去了優勢。社會,它的敵人,是異常強大的。人數眾多的群眾,受到無知和貧窮的限制,不能戰勝金錢和知識這種少數特權。 我們又一次目擊人民的失敗。然而,這次勝利將比過去任何一次都要罪大百倍,因為勝利者將憑藉日耳曼強盜的恩典而取得勝利。 這就是盲目的群眾至今還沒有看清楚的地方,而以後再看清楚已經太晚了。 然而,這一勝利很快使人意識到有人賣國,而賣國賊是不可能長期從勝利中得到好處的。 (六)侵略者(1870年12月5日) 並不是我們把德國強盜引進來的。威廉徒然每天反覆叫喊德國受到挑釁。他在撒謊。誰不知道這事呢? 戰爭的挑釁者,就是這個四年來暗地裡不聲不響地準備侵略和消滅我們國家的人。 戰爭罪犯,就是那自稱為優秀人種的民族,他們把全人類當作他們天然的墊腳石。 難道法國人怨恨日耳曼民族嗎?他們不過是不理睬德國人的狂暴和詛咒罷了。他們甚至對這些卑鄙手段不聞不問,這更是一個侮辱,它增加了這些偏執狂者臆想的不滿。 是的,在整個德國都布置了陷阱。德國認為法國是一個可詛咒的、應受上帝懲罰的國家,因而它象阿提拉①一樣謙虛地自命是天災,跨進了我們的國土。這個全能之神,公正裁判的捍衛者,具有他同類人的習慣,職業上的特殊習慣——窮凶極惡。一切上帝的復仇者都是妖魔鬼怪。 ①阿提拉(Attila)匈奴族首領,死於公元453年,曾率領匈奴人殘暴蹂躪高盧(公元451年)和義大利(公元452年)。——譯者 假仁假義是他們的第一個品質,是其他一切品質的根源。難道象霍亨索侖這樣的陷阱還不可惡嗎?難道還能選擇更好的手段來引誘犧牲者嗎?歐洲立刻懂得了這一點,儘管她嫉妒我們,但譴責了俾斯麥。 但俾斯麥是了解他的波拿巴的。他知道波拿巴希望找到任何的藉口來擺脫革命。俾斯麥援助波拿巴正是為了要溺死他。 俾斯麥打算在溺死波拿巴的同時也溺死法國,條頓人也這樣打算。這些壞蛋!他們對拿破崙三世大發雷霆。難道我們所有的敵人都不願意我們有拿破崙三世嗎?他們不是興高采烈地歡迎他十二月的罪行嗎?他們在他身上看到了我們的滅亡,而當他們敲他的頭時,只是為了使他深入我們的土地,好在那裡紮根。 這個威廉,這個上帝的使者,他只是對波拿巴作戰,而不是對法蘭西人民作戰的啊!可是,當法蘭西人民推翻了這個壞蛋的時候,威廉又要使波拿巴重新騎在人民的肩上了!毫無疑問,這豈不是從上而下的懲罰嗎? 法國幾乎要沉沒,因為它讓波拿巴的合作者,一些有污點的、和波拿巴的司令部有接觸的人,以某種身分掌舵。所以如果法國能夠免於覆舟之禍,這幾乎是個奇蹟,因為雖然只是一陣狂風卻能把它吹倒。只有這樣愚蠢的舵手,才會使法國長期處於覆滅的邊緣。 但願法國終於站起來吧,讓它來懲罰這些所謂的替天伸張正義者。 在勝利時,那怕勝利只有一天,也會滋長傲慢情緒,這種情緒很難糾正。俾斯麥雖然受到武裝人民的打擊,還是不會自動改變這樣的夢想:即坐在凡爾賽的寶座上,做路易十四,宣布:「朕即國家」。同樣可能,由於恐懼的結果,曾受蹂躪的居民們一旦站了起來,會認為勝利得來容易,從而讓這個匪徒逃走。 這是不可饒恕的錯誤,為此將會付出重大的代價!象俾斯麥和他的德國人那樣的匪徒是最壞的屢犯。如果巴黎逃出了他們的魔掌,就應該把它奪過來。假如被他們搶劫過的人民不懲罰他們,那麼他們為什麼不捲土重來呢? 這些匪徒曾經要用臆想的罪行懲罰我們,這些罪行是他們貪慾和嫉妒製造出來強加在我們身上的。他們自己的罪行遍及全世界。他們的學者難道不是在熱烈的掌聲中說過,不是拉丁民族就是日耳曼民族應該消滅,因為他們的共存是互不相容的嗎? 我們卻主張各種民族共存,而且還主張各種民族互相友愛。那些似乎比較低級的種族也有他們獨特的天賦,這個天賦在人世間占有它的地位。可是,當一夥匪徒陰險地向一個無仇恨的民族進攻,並且叫嚷他們是奉上帝之命來消滅他們的,那時,這個民族難道沒有權利回答他們說:「是你們的強盜種族將要滅亡呢!」 如果人民不消滅這伙強盜,至少也要把他們神妙的漫遊的賬單交給他們,要請他們付清這些費用。 我願意相信,最後,不管怎樣,人們不會不採取這種必要的預防措施,而且我們不幸的外省在阿提拉巡視之後會得到重大的賠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