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朗基文選 · 五、有關武裝起義的指示 ①
①這是布朗基1868年寫的一篇論文的第一部分,原稿現存國立圖書館,在布朗基手稿,第5格第9本第9卷。請參看《思想》雜誌第19期,1948年7—8月號。
巴黎起義,如果用老一套的步調,今天就不再有任何成功的希望。
在1830年,只要人民奮起,就足以推翻一個政權,因為那個政權遠遠沒有料到武裝起義這種聞所未聞的事件,所以聞風喪膽,驚慌失措。
這樣的事情也只能有這麼一次。政府已經從中取得了教訓,因此革命產生的政府仍然是君主制的、反革命的。政府著手研究了巷戰,並且很快地在戰術和軍紀上自然取得了優勢,勝過了缺乏經驗和沒有組織的人民。
然而,人們會說,48年人民不是用1830年的方法取得勝利了嗎?是的,但是決不能再抱這種幻想:二月的勝利不過只是僥倖而已。如果路易·菲力浦頑抗到底,優勢還是屬於軍隊的。
六月的那些日子就是一個證明。在這些日子裡,人們可以看到起義的戰術帶來了多麼致命的後果,或者說得更確切些,起義根本沒有戰術。從來也沒有過這樣好的、十之八九可以戰勝的機會。
一方面,政府完全處於無政府狀態,士兵萎靡不振;另一方面,全體勞動人民已經站了起來,幾乎肯定能夠獲得勝利。那麼他們怎麼會失敗呢?這是由於缺乏組織的原故。要了解他們的失敗,只要分析一下他們的戰略就夠了。
起義爆發了。立刻在工人住宅區,許多地方,這裡那裡,都任意設置了街壘。
五個人、十個人、二十個人、三十個人、五十個人偶然湊在一起,大多數人沒有武器,開始把車子推倒,把鋪路的石塊撬開,堆壘起來,堵住交通要道。這些街壘有時設在街道中心,但最常見的是設在十字路口。這許多障礙物勉強阻礙騎兵。有些時候,一個堡壘才略具雛形,建造者卻又把它丟下去尋找槍支彈藥了。
在六月,這樣的街壘算起來竟有六百多個。而其中真正能獨立作戰的至多只有三十來個。其餘的十九個或二十個沒有開過一次火。由於那種情況,這些著名的戰報大事宣揚占領了五十個街壘,其實這些街壘里根本連一個人也沒有。
正當人們這樣撬鋪路石塊的時候,另外小群的人四處奔走,解除警衛隊的武裝,拿走火槍兵身上的彈藥和武器。所有這一切,都是沒有一致行動,沒有組織領導,各人隨心所欲地進行的。
可是,一些比較高大的、堅固的、修建得較好的街壘逐漸吸引了集中在那裡的警衛隊。確定這些主要防禦工事的地點並不是有計劃的,而純粹是偶然的;其中也有個別防禦工事,由於一種可以理解的軍事占領上的需要才矗立在大路的隘口。
在這次起義的第一階段,軍隊也集合起來了。將軍們收集和研究了警察局的報告。他們極力避免在沒有可靠的情報下,就拿軍隊去冒險,因為冒險不成反而會挫折士氣。當他們弄清楚了起義者的陣地以後,他們就把軍隊集中在不同的據點上,這些據點構成後來作戰的基地。
軍隊就在眼前。人民在戰術上的缺點馬上就要徹底暴露;這就是災難的必然原因。
沒有一個統帥部,因此就沒有領導;戰士們之間也沒有任何配合。每個街壘都有自己的隊伍,人數多少不等,但總是孤立的。不管他們是十個人還是一百個人,他們都同其他防地沒有任何聯繫。往往連一個領導人來指揮防務都沒有,而且即使有一個領導人,也幾乎起不了什麼作用。士兵們想怎樣就怎樣:一個走了,另一個來了;他們的去留完全隨他們自己高興。到了晚上,他們都去睡覺。
由於這種不斷的來來往往,人們可以看到在場的公民人數迅速地發生變化,有時少了三分之一,二分之一,有時少了四分之三。誰也不能依靠誰。於是很快就對勝利失去了信心,喪失了勇氣。
其他地方發生了什麼事情,人們一無所知,更不關心。謠言四起,時喜時憂。人們在酒店櫃檯前喝酒,若無其事地聽著炮聲和槍聲。至於支援受攻擊的陣地,人們根本沒有這樣想過。最堅定的士兵也只說:「只要每人保住自己的陣地,那一切都會順利進行。」這種怪論說明了為什麼大多數起義者都留在他們自己的區域裡戰鬥;這是造成了不幸後果的主要錯誤,其中之一是在失敗後受到鄰人的告密。
因為,象這樣的組織,失敗是不可避免的。在兩三個聯隊撲到一個街壘上,把幾個防衛者打死之後,失敗終於來臨了。所有的戰鬥,不過是這種不變的打法的單調重複。當起義者在他們的鋪路石堆後面抽菸的時候,敵人先後把他們的全部力量集中在一個點上,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等等,就這樣各個擊破地撲滅了起義。
居民們都不願意影響這項愉快的工作。每一個隊伍都象哲學家似地等待輪到自己頭上,而不考慮去援助鄰近的戰友。不!不能!「他在保住自己的崗位,不應該放棄它。」
就是這樣,多少人作了無謂的犧牲。
由於這種極為嚴重的錯誤,偉大的48年巴黎起義竟象玻璃似的被最卑鄙的政府粉碎了;面對著現在擁有科學技術的可怕成果,鐵路、電報、來複線炮、夏斯波槍為之服務的野蠻的軍國主義,如果它再干出同樣的蠢事,那會造成多麼可怕的災禍呢?
舉例來說,目前在城市裡四通八達的戰略公路,並不應該算是對敵人有利的新東西。人們如果害怕這些公路,那就錯了。公路並不足以使人擔憂。它決不至於象人們想像的那樣,給起義造成新的危險,相反地,它對雙方都各有利弊。如果說軍隊在戰略公路上行動更為方便,那在另一方面,他們也就更容易暴露自己。
這種街道在槍林彈雨之下是很難通行的。此外,陽台,這個小型的棱堡,從側翼進行射擊,這是普通窗戶所做不到的。總之,這些又長又直的大道完全可以名副其實地叫做大馬路,這的確是真正的大馬路,它構成了力量非常強大的天然防線。
在巷戰中最好的武器是步槍。大炮的聲音比作用大。炮兵只能造成嚴重的火災。但是。這樣大量地、系統地使用殘酷屠殺的方式,反過來會很快殃及炮兵本身,並且造成他們自己的失敗。
手榴彈,人們有個壞習慣把它叫做炸彈,它是一種次要武器,它本身具有許多不便之處。它需要消耗大量火藥但是效力不大,使用時非常危險,爆炸範圍極小,只能從窗口扔下來。鋪馬路的石塊,幾乎可以起到手榴彈的作用,而成本卻低得多。工人們無需浪費錢。
屋子裡作戰最好的武器是左輪手槍,其次是白刃,即刺刀、長劍、馬刀和匕首。在進行肉搏時,長矛或八尺長戟就能戰勝刺刀。
軍隊比老百姓只多兩個有利條件:夏斯波槍和組織紀律。特別是後者的力量是巨大的,不可抗拒的。好在人們能夠剝奪這個有利條件。做到這一點,上風就轉到起義者方面來了。
在內戰中,士兵們除了極少數的例外,都是帶著厭惡的情緒,被強制和被白酒推上戰場的。他們原來是不願意參加內戰的,他們寧可向後看,而不願向前看。但是,一隻鐵手卡住了他們。他們是殘酷的軍紀控制下的奴隸和犧牲者,對政權沒有任何感情,他們僅僅屈服於恐懼,沒有一點主動精神。一個支隊一被切斷就完蛋了。指揮官們不是不了解這點,因此他們最關心的是保持各部隊之間的聯繫。這種必要性減少了他們的一部分實際兵力。
在人民的隊伍里,卻毫無共同之處。在這裡,人民為理想而戰鬥。他們的忠誠超過了敵人,他們的智力更遠遠超過了敵人。在精神上,甚至於在身體上,他們的信念、活力、無窮的智謀,身體和精神的生氣勃勃,都超過了對方。他們有頭腦,有勇氣。世界上沒有任何一個軍隊能和這些優秀人物相提並論。
要戰勝敵人,他們缺少什麼呢?他們缺少統一行動和整體觀念。統一行動、整體觀念能使他們在向同一目標前進時,充分發揮這些優良品質,而孤立作戰卻會使這些品質不起作用。他們缺乏的是組織紀律。沒有組織紀律,不可能取得任何勝利。組織紀律就是勝利;散漫就是滅亡。
48年六月已經使這一真理成為無可爭論的了。那麼,今天的情況怎樣呢?如果人民採取舊的方法,軍隊看到他們面前的僅是無紀律、無指揮的力量,他們就會堅持抵抗,全體人民就會遭到失敗。相反,如果看見巴黎人民軍隊很有秩序,完全根據戰術規則運動,政府士兵就會驚慌失措,放棄抵抗。
一個軍事組織,尤其是在戰場上必須立刻起作用的時候,對於我們的黨來說,不是一件小事。軍事組織需要有一個統帥部,還要某種程度的、按照慣例的、一系列的各級軍官。那麼到哪裡去找這些人材呢?資產階級出身的革命者和社會主義者是極少數,這少數人也僅僅只能拿筆桿進行戰爭。這些先生們用他們的書報來擾亂世界,十六年來浪費了無數紙張,但是失望並沒有使他們厭倦。他們象馬一般忍受馬勒、馬鞍和馬鞭,從不起來反抗。去你的吧!還要反擊嗎?那該是粗人幹的事。
這些耍筆桿的英雄看不起刺刀,正如大老粗看不起他們的陳詞濫調一樣。他們似乎沒有想到力量是自由的唯一保證,如果一個國家的公民不會使用武器,並把使用武器的特權交給一個階級或一個行會,那這個國家就成了一個奴隸。
在古老的共和國里,在希臘和羅馬,全體公民都知道戰爭的技術,都打過仗。那裡不知道有什麼職業軍人。西塞羅(Cicéron)當過將軍,凱撒(César)曾是律師。在脫掉長袍穿上軍服以後,任何人都是上校或上尉,都精通自己的專業。只要法國不是象希臘、羅馬這樣的國家,我們就會成為文質彬彬的人,讓那幫冒充好漢的軍人任意宰割。
成千上萬受過教育的青年,無論是工人階級或是資產階級都在可惡的枷鎖下戰慄。他們有沒有想到過拿起刀劍來粉碎枷鎖呢?不,他們只拿筆桿,筆桿,永遠是筆桿。作為一個共和黨人的責任,為什麼不既拿筆桿又拿刀劍呢?在暴政統治時期,寫作雖好,但當奴隸的筆桿已無能為力時,戰鬥卻是更好的辦法。哎呀,完全不對!要辦報紙,還會坐監牢,誰也不想打開使用武器的書來學習二十四小時,雖然這種技術就是我們壓迫者的一切力量,雖然這種技術能使我們為自己復仇,能使我們懲罰我們的壓迫者。
可是,這些怨言又有什麼用呢?用悲嘆代替行動,是我們時代的愚蠢風氣。這種風氣是耶利米①式的。耶利米擺出各種不同的姿態:痛哭流涕,無情攻擊,滿口教條,包辦代替,暴跳如雷,他本身就是災難中的災難。讓這些輓歌的流淚者,讓這些自由的掘墓人滾開吧!一個革命者的天職,就是不斷地鬥爭,不顧一切地鬥爭,一直鬥爭到死為止。
①耶利米(Jérémie,約公元前650—590年),以色列的四大先知之一。《聖經》載有《耶利米書》,《耶利米哀歌》。——譯者
要組成一支軍隊會缺少幹部嗎?當然!應該在戰鬥中就地臨時湊起來。巴黎人民會提供幹部人才:老士兵和前國民自衛軍。他們人少,將使軍官和軍佐的人數不得不壓縮到最低限度;這沒多大關係,志願兵的忠誠、熱情和智慧,可以彌補這個軍官不足的缺陷。
重要的是無論付出什麼代價也要組織起來。不要再搞這些混亂、孤立、分散、盲目行動、毫無紀律、沒有一點集體思想、各自一方、完全根據自己意願辦事的起義!不要到處雜亂地設置街壘,對自己和對敵人都一樣浪費時間,阻塞街道,妨礙交通。共和黨人應該和軍隊一樣有同樣的交通自由。不要走冤枉路,不要混亂和喧嚷!每一分鐘和每一步路都同樣是寶貴的。尤其是不要困守在自己的街區里,象起義者所經常做的那樣,結果遭到了巨大的損失。這種怪癖在造成失敗之後,還容易使起義者遭到放逐。必須糾正這種怪癖,否則還要遭到災難。
(1868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