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賴頓棒糖 · 三

格雷厄姆 《布賴頓棒糖》
但是,真正叫他發愁的還正是這位「榮譽的化身」。假如那女人已經從庫比特口中了解到斯派塞也死得有些蹊蹺,那麼除普魯伊特律師外,她還會去找誰呢?她不會在達婁身上打主意的。然而一個搞法律的人——而且是普魯伊特那樣乖巧的人——總是時時刻刻害怕法律的。普魯伊特就像一個家裡養著一頭馴服了的小獅子的人,他教會了這頭獅子那麼多的花招,教會它怎樣向他乞討,怎樣吃到他拿在手裡的東西,但他永遠沒法肯定這頭獅子有朝一日會不會出人意料地變得老練,張牙舞爪地向他撲來。他也許會在刮鬍子的時候割破臉頰——這樣,法律就會帶上血腥味了。 到了晌午,他再也按捺不住心裡的焦慮了,便動身前往普魯伊特的住宅。出門前他關照達婁對那個姑娘留點兒神,以免……他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強烈地感覺到,他正在被人逼得越走越遠,越陷越深——他原先根本沒打算鬧到這種地步。一陣奇異的、殘忍的喜悅襲上他的心頭——說真的,他對這一點倒並不那麼在乎——冥冥之中好像有誰在為他決定一切,眼下他要做的只是逍遙自在地活下去而已。他知道最終可能會有什麼樣的結局——但這並不使他感到恐懼——這比活著還容易呢。 普魯伊特先生的家坐落在與鐵道平行的一條街上,在走過火車終點站的一個地方。換軌的機車不停地震撼著這所住宅,煙煤時不時地撒落到玻璃窗和那塊黃銅門牌上。地下室的窗口有個披頭散髮的女人用狐疑的目光瞪著他——她總是板著一張苦澀的臉在窗口觀察來訪的客人。從來沒有人提起過她的底細,平基曾以為她是普魯伊特家的廚娘,可現在看來,這就是他的妻子——同他玩了足足二十五年那種把戲。一個皮膚灰白、似乎從來不見陽光的姑娘開了門——這是張陌生的臉。「蒂莉去哪兒了?」小伙子問。 「她已經離開這兒了。」 「去告訴普魯伊特,平基來了。」 「他誰也不見。」姑娘說,「今天不是禮拜日嗎?」 「他會見我的。」小伙子徑自走到過道里,推開一扇門,在一間堆滿了檔案袋的屋子裡坐下——他很熟悉這裡的一切。「快去,」他說,「告訴他。我知道他在睡覺,你去把他叫醒。」 「你好像是到了自己家裡似的。」姑娘說。 「可不是嘛。」他知道這些標著「國王對英納斯訴訟案」「國王對科林斯訴訟案」的檔案袋裡裝的是什麼——儘是空氣。一輛火車正在換軌,那些空空如也的檔案袋在架子上瑟瑟顫抖。窗子只開了一條縫,但是隔壁屋裡的收音機聲音還是傳了進來——盧森堡廣播電台。 「把窗子關上。」他說。那姑娘怏怏不樂地關上了窗戶,但還是老樣子,牆壁太薄,能聽見鄰居像只耗子似的在文件架後面走動。小伙子問:「音樂怎麼放個沒完沒了?」 「要麼是誰在說話。」姑娘答道。 「你還在等什麼?快去把他叫醒。」 「他關照過我不要叫醒他。他消化不好。」 這屋子又晃了幾下,音樂哀號似的透過牆壁傳來。 「他吃過中飯總是消化不良。快去叫醒他。」 「今天是禮拜日。」 「你還是趕快去吧。」他很不明顯地威嚇她,姑娘沖他砰地關上門——牆上掉下了一小塊石灰。 就在他的腳下,有人在挪動地下室的家具——那個「屋裡人」,他心想。一列火車嗚地叫了一聲,一團濃煙飄落到街上。普魯伊特先生在他頭頂說起話來——屋裡沒有一樣東西擋得住聲音。接著,天花板上響起一陣腳步聲,漸漸落到了樓梯上。 門一開,普魯伊特先生立刻擺出一副笑臉:「是哪陣風把我們的年輕騎士吹來了?」 「我只是想來看看你,」小伙子說,「看看你近來過得怎樣。」一陣腹痛驅散了普魯伊特先生臉上的微笑。「你吃東西該當心一點兒。」小伙子說。 「這毛病沒藥可救了。」普魯伊特先生說。 「你酒也喝得太厲害。」 「吃呀,喝呀,因為明天……」普魯伊特先生痛得用手按住肚子扭動起來。 「你有胃潰瘍吧?」小伙子說。 「沒有,沒有,根本沒那種病。」 「你該去給你的內臟照照片子。」 「我不相信開刀。」普魯伊特先生急忙緊張地說,仿佛時常有人提出這個建議,他不得不把這樣一個答覆掛在嘴邊似的。 「那邊的音樂從來不停嗎?」 「等到我聽得厭煩了,」普魯伊特先生說,「我就敲牆壁。」他從寫字檯上抓起一個鎮紙,在牆上敲了兩下,那邊的音樂一下子變成了夾著雜音的尖叫聲,然後戛然而止。他們聽見那位鄰居在架子後面惱怒地走動。「怎麼!是哪一個鼠賊?」[46]普魯伊特先生引了這麼一句台詞。一輛沉重的機車隆隆駛過,震得整個房子都搖晃起來了。「波洛涅斯。」普魯伊特先生解釋道。 「女人?什么女人?」[47] 「不是,不是,」普魯伊特先生說,「我說的是那個自己找死的大傻瓜,《哈姆雷特》里的人物。」 「聽著,」小伙子不耐煩地說,「有沒有一個女人來打聽過情況?」 「打聽什麼情況?」 「關於斯派塞的。」 普魯伊特先生病懨懨地、絕望地說:「已經有人在打聽了嗎?」他一下子坐下,胃痛得他蜷曲起身子。「我早就料到會這樣的。」 「你不用害怕,」小伙子說,「他們拿不出一點兒證據的。你只要一口咬定上回說的那套話就成。」他在普魯伊特先生對面坐下,用嚴厲而輕蔑的眼神注視著他。「你不要自己毀了自己。」他說。 普魯伊特先生倏地抬起頭來。「毀了?」他說,「我早就被毀了。」他坐在椅子上隨著外面換軌的機車一起顫抖,地下室里有人狠狠砸了兩下他們腳底下的地板。「幹嗎呀,老耗子!」普魯伊特先生喊了一聲。「我妻子——你還沒見過我妻子吧。」 「已經見過了。」小伙子說。 「二十五年啦,到頭來落成這樣。」一團濃煙降到窗外,如同拉上了一道窗簾。「你有沒有想到過你是幸運的?」普魯伊特先生說道,「你可能碰上的最最壞的事就是上絞刑架,可我卻在慢慢腐爛。」 「什麼事讓你這麼煩惱?」小伙子問道。他給搞糊塗了——仿佛一個虛弱無力的人突然反擊了他一拳。打探別人生活上的隱私,他還不習慣這種事。懺悔——做或者不做——是一個人對自己做的事。「我接手辦你那件事的時候,」普魯伊特先生說,「丟掉了我僅有的一宗生意,貝克利信託公司。現在呢,我又失去了你的生意。」 「我的事全交給你辦了。」 「很快就要沒事可幹了。科里奧尼要接管你的地盤了,他有自己的律師,住在倫敦,是個頭面人物。」 「我還沒認輸呢。」他吸了口混有煤氣的空氣,說,「我知道你犯的是什麼病,你是喝醉了。」 「只喝了點兒帝國勃艮第。」普魯伊特先生說,「我要跟你說些事。平基,我要——」這個文學詞語流利地順口而出,「傾吐衷腸。」 「這種事我不要聽,我對你的苦惱不感興趣。」 「我娶了個比我身價低的女人,」普魯伊特先生說,「這是我犯的悲劇性錯誤。那時候我年輕,一時感情衝動,控制不住,就干下了那樣的事。我曾經是個容易動感情的人。」他說,胃痛得直扭身子。「你應該見見她。」他說,「現在就見。我的上帝。」他湊過身子,悄聲說:「我常常瞧著那些提著小箱子的女打字員從這兒經過。我倒不動什麼邪念,一個男人瞧瞧總還是可以的。天哪,多苗條,多漂亮喲!」他突然打住話頭,一隻手在椅子扶手上瑟瑟發抖。「聽聽下面那個整天躲在地洞裡的老鼴鼠。她把我毀了。」他的一張布滿皺紋的蒼老的臉暫時失去了和藹、狡黠,失去了那種專用於法庭的戲謔。這是一個禮拜日,和往常的任何禮拜日一樣。「你知道當浮士德問地獄在哪兒時,梅菲斯特是怎樣回答他的嗎?他說:『哎,這就是地獄,我們並非在地獄之外。』」普魯伊特先生說。小伙子又著迷又恐懼地注視著他。 「她在收拾廚房,」普魯伊特先生說,「不過一會兒就會上來的。你真該見見她——這是難得的機會。這個丑老婆子。要是我把事情一五一十全告訴她,說我正在參與一樁謀殺案,而且已經有人提出疑問,這會是多妙的一個玩笑啊,可不是?就像參孫[48]把整座該死的神廟拉塌了一樣。」他使勁伸展了一下雙臂,立刻又因胃痛而縮回去了。「你說得對,」他說,「我是有胃潰瘍,但我不願開刀,我寧願死。還有,我是喝醉了,喝的是帝國勃艮第。你看到那張相片了嗎——就在門邊,一張學生時代的合影。蘭卡斯特學院,也許算不上名牌學府,不過你能在《公學年鑑》上查到它。你瞧我就在照片裡——最後一排盤著腿的那個,戴一頂草帽。」他又細聲細氣地說:「我們還同哈羅公學[49]賽過球。那幫人真差勁,沒有一點兒團隊精神。」 小伙子甚至沒有回過頭去瞧一眼,他從來沒有見到過普魯伊特像現在這樣的神情舉止:這顯示出一種可怕的、使人迷惑的跡象。有個人正在他眼前恢復生氣,他能看見這個人的神經在極度痛苦的肉體中搏動著,思想在幾乎透明的大腦中活躍起來。 「你想想看,」普魯伊特先生說,「一個蘭卡斯特的學生——娶了那麼個整天像鼴鼠似的躲在地窖里的女人,又只有這麼一個委託人,」他噘了噘嘴,顯出一副極其厭惡的表情,「就是你。老門德斯知道了會怎麼說呢?他是個了不起的校長。」 他激動得快要控制不住了,好像一個打定了主意要在死之前享盡人生樂趣的人。這麼多年來所吞咽下的來自警方證人的侮辱、地方法官的非難,統統從他那受盡折磨的胃裡翻騰上來。他已經沒有不願意向任何人吐露的任何隱衷了。一陣強烈的自鳴得意的感覺油然而生,掩蓋住了他所蒙受的恥辱,他的妻子,帝國牌勃艮第葡萄酒,空空如也的文件夾,鐵軌上來往火車的震顫,這些就是他那了不起的戲劇性生活中的重要布景。 「你說話太隨便了。」小伙子說。 「說話?」普魯伊特先生說,「我真想叫這個世界天崩地裂呢。要是有人想把我送上被告席,那就隨他們的便吧。我要向他們透露——意想不到的內幕。我已經陷得這麼深,就連,」一陣又強烈又虛誇的自命不凡的感覺使他不由得哆嗦了一下,他打了兩個嗝,「最骯髒的秘密我也了解。」 「要是早知道你喝了酒,」小伙子說,「我是不會來惹你的。」 「我喝酒——都是在禮拜日。這是休息的日子。」他冷不丁往地板上狠狠跺了一腳,怒沖沖地尖叫了一聲,「下面安靜點。」 「你需要度一次假。」小伙子說。 「我一天到晚坐在這兒——門鈴響了,可是來的是雜貨店的夥計——鮭魚罐頭,她可愛吃鮭魚罐頭啦!後來我按鈴了——進來的是那個沒有血色的蠢貨——我瞧著那些打字員走過去。我把她們提在手裡的打字機摟在懷裡也會比那個蠢貨強。」 「你度一次假就會好的。」小伙子說——在他大腦里逐漸形成的對另一個生命的認知使他不禁神經緊張,不寒而慄。 「有時候,」普魯伊特先生說,「我恨不得在公園裡把自己脫得精光——當眾出醜。」 「我會給你錢的。」 「錢根本治不好心靈的疾病。這就是地獄,我們並非在地獄之外。你能給多少呢?」 「二十鎊。」 「二十鎊花不了多久。」 「布洛涅——為什麼不渡過海峽到那兒去待幾天?」小伙子又驚駭又厭惡地說,「去快活快活吧。」邊說邊瞧著自己啃短了的骯髒指甲和兩隻並不強壯但能給自己帶來快樂的手。 「你真的拿得出這麼一小筆錢嗎,我的孩子?別讓我搶了你喲。不過,當然啦,『我是為國效勞過的』[50]。」 「你明天就能拿到——不過有條件。你必須坐上午的船離開——越遠越好。或許我還會再寄些給你。」就像是把一隻吸血的水蛭放到自己的皮肉上讓它叮住——他感到一陣虛弱和厭惡。「到了那裡得讓我知道,什麼也逃不過我的眼睛。」 「我一定走,平基——你說怎麼就怎麼。不過——你不會告訴我妻子吧?」 「我的嘴一向是嚴的。」 「當然,我相信你,平基,你也儘管相信我吧。度完這次假,恢復元氣之後,我會回來——」 「多待些日子吧。」 「一定要叫那些仗勢欺人的警察頭兒知道很快我就又變得精明能幹了。我要為所有被社會遺棄的人仗義執言。」 「我回去後第一件事就是把錢送來。在那以前你誰也別見。回到床上睡覺去吧,你這消化不良的病可把你折騰苦了。有人來的話,就說你不在家。」 「你說怎麼就怎麼,平基,我照辦就是了。」 這是小伙子能盡到的最大努力了。他走出這所房子,兩眼往下一瞟,遇到了地下室里普魯伊特先生的妻子那兩道咄咄逼人的狐疑目光。她手裡拿著一個撣子,從那地基下面她的洞窟里死盯著他,仿佛是盯著一個不共戴天的仇敵。他穿過馬路,又望了一眼這所郊外小屋,只見樓上的一扇窗子後面站著普魯伊特先生,一半身子讓窗簾遮住了。他不是在望著小伙子——只是望著窗外——無望地期待著什麼東西突然出現。可惜這是個禮拜日,路上沒有一個女打字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