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賴頓棒糖 · 一

格雷厄姆 《布賴頓棒糖》
羅絲醒來時發現屋子裡只有自己一個人,一點兒也沒覺得奇怪——她在這個犯下永遭天罰之罪的國度里還是個陌生人,因而把一切都看作是這裡的習俗。她認為平基在干他自己的正事。沒有鬧鐘鈴聲催她起床,倒是那透過沒有窗簾的玻璃窗傾瀉進來的晨光把她弄醒了。有一次她聽見過道上響起了腳步聲,又有一次她聽見一個聲音像發令似的喊了聲「朱迪」。她躺在那兒尋思,想弄清一個妻子——或者說得更確切些,一個情人——應該做些什麼。 不過她只躺了一會兒——她感到這種反常的被動狀態挺可怕的。像這樣無所事事地躺著,根本就不叫生活。也許他們以為不用說她也該知道——要生爐子,要收拾吃飯用的桌子,要清掃垃圾。一座掛鐘敲了七下。鐘聲也是陌生的(在這以前,她每天都是聽著同樣的鐘聲生活的),噹噹的鐘聲蕩漾在初夏的空氣中,似乎比她以前聽到的鐘聲敲得更慢、更動聽。她感到又快樂又害怕——七點鐘已經是很晚的了。她一骨碌跳下床,剛想要邊穿衣服邊念叨一遍「我們的聖父」和「萬福瑪利亞」,卻忽然想起來……現在禱告還頂什麼用?這種事已經統統跟她無關了。她已經選定了自己的立場:假如他們把平基罰入地獄的話,那就得把她也罰入地獄不可。 水罐里只剩下一英寸深的水,水面上漂著一層發灰的稠糊糊的東西。她打開肥皂盒的蓋子,發現了三張一鎊的鈔票包著兩枚半克朗硬幣。她又把蓋子蓋好。這不過是又一個你必須適應的習慣而已。她朝屋子四周掃視了一下,打開衣櫥,發現裡面有一罐餅乾和一雙靴子。她的腳踏在一些點心渣兒上嚓嚓作響。她看見昨晚擱在椅子上的那張唱片,為保險起見,她把唱片收藏到了小櫥里。接著,她打開房門,四周靜悄悄的,沒有一絲生命的跡象。她伏到樓梯欄杆上望了望,新換上去的木頭在她的壓擠下咯吱地響了一下。樓下什麼地方應該有廚房、起居室,有她幹活的地方。她提心弔膽地走下樓去——七點鐘了——她猜想會見到一張張怒氣沖沖的臉。走到過道里,她腳底下踏著了一個紙團。她把紙團揉平,看出是一張用鉛筆寫的字條:「鎖上你的房門。祝你們快活。」她猜不透這是什麼意思——跟密碼沒什麼兩樣。她揣摩這張字條一定同這個陌生世界有些關係——在這裡,你會在床上犯罪,會有人忽然喪了命,夜裡會有陌生男人狠狠砸你的房門,嘴裡還罵罵咧咧說一些髒話。 她找到了通往地下室的樓梯。從過道走下去的那段樓梯黑洞洞的,她不知道電燈開關在哪兒。有一回她差點兒失足摔下去,連忙死死扶住牆壁,心怦怦直跳。她立刻想起了警察調查時的證詞——斯派塞掉下樓梯摔死了。這個人的死讓她覺得這所房子有了特殊的意義——她還從沒見過一個剛死過人的地方。到了樓梯底下,她提心弔膽地推開她最先摸到的那扇門,料想會遭到一陣怒罵。不錯,果真是廚房,只不過是空蕩蕩的,同她所熟悉的兩個廚房都不一樣——一個是乾淨、光亮、熱鬧的斯諾餐館的廚房,另一個是她自己家裡的。家裡的廚房用處多得很,閒坐啦,煮飯炒菜啦,吃飯啦,生悶氣啦,在嚴寒的夜晚暖暖身子啦,靠在椅子上打個盹兒啦,統統都在那兒。而眼前這一個卻像是正在出售的一幢房子的廚房:爐膛里塞滿了冰冷的焦炭,窗台上擱著兩隻空的沙丁魚罐頭,桌子底下擺著一隻餵貓用的髒碟子——屋裡並沒有貓——一個碗櫥大開著門,裡面空空如也。 她走過去扒了幾下那些燃盡了的焦炭。爐子摸上去冷冰冰的,可見已有幾個小時甚至幾天沒生過火了。她忽然感覺到自己是被遺棄了,或許這就是在這個世界裡常常發生的事——忽然逃跑,把什麼東西都拋下,空酒瓶、自己的愛人,還有一片寫著密碼的碎紙條。廚房門冷不丁地開了,她料想來的準是警察。 站在門口的是穿著睡褲的達婁。他朝裡面瞅了瞅,說:「朱迪在哪兒?」說完才發覺是她,便又說了句:「你起得真早。」 「還早嗎?」她無法理解他的意思。 「我還以為是朱迪在這裡翻騰。你該記得我吧?我是達婁。」 她說:「我想也許我該生爐子了。」 「生爐子幹嗎?」 「做早飯呀。」 他說:「會不會是那娘們兒出去的時候忘了——」他走到一隻食品櫃前,拉開一隻抽屜。「嗨,」他說,「你是怎麼回事?你不用生爐子。這裡有的是吃的。」抽屜里堆著不少罐頭:沙丁魚、鯡魚……她說:「可茶呢?」 他用奇怪的目光瞧著她:「你這人一看就是個愛幹活的。這裡沒有一個人要喝茶。何必費那事?碗櫥里有啤酒,平基喝的是瓶子裡的牛奶。」他轉身朝門口走去。「姑娘,你要是餓的話,就隨便吃點兒吧。平基要吃些什麼嗎?」 「他出去了。」 「老天爺,這房子裡到底碰上什麼鬼了?」他在門口停下,又瞧了羅絲一眼,只見她站在冷冰冰的爐子邊,兩隻手不知擱哪兒好。他問:「你不是想找活兒干吧?」 「不是。」她疑惑不定地應了聲。 達婁給搞糊塗了。「我不想攔你,」他說,「你是平基的姑娘,想幹什麼就幹什麼,要是想生爐子就生吧。如果朱迪咋呼的話,我會叫她閉嘴的,只是天曉得你在哪兒找得到焦炭。不瞞你說,這爐子打三月里起還一直沒生過呢。」 「我不想給人添麻煩。」羅絲說,「我到樓下來……我是以為……我應該生爐子。」 「你什麼事也不用干,」達婁說,「相信我的話沒錯,這裡是『安樂宮』。」他又問了句:「你沒見到一個紅頭髮的醜女人在這裡翻騰嗎?」 「我一個人也沒見到。」 「好吧,」達婁說,「一會兒再見。」她又孤身一人待在這間寒冷的廚房裡了。什麼事也不用干……「安樂宮」……她靠在刷過白灰的牆上,看見食品柜上方掛著一張舊捕蠅紙,好久以前有人在一個洞口安了個捕鼠器,可是誘餌被偷吃了,那夾子卻什麼都沒夾住。有人說,跟男人睡覺根本不會帶來什麼區別,這是撒謊:你熬過了那陣疼痛之後,就來到了這裡——自由、安樂、陌生。她抑制住在胸中翻騰的狂喜之情,感到非常自豪。她大膽地打開廚房門,一眼看見地下室樓梯頂上站著達婁和那個紅頭髮的醜女人——準是那個叫作朱迪的女人。他們的嘴唇緊緊粘在一起,擺出一副又像動情又像動怒的姿勢,仿佛各自都在使出最大的勁讓對方受到最慘重的傷害。那女的穿一件紫紅睡衣,睡衣上別著一束積有灰塵的紙罌粟花。當他們兩人口對口地搏鬥時,那座聲音優美的鐘「當」地敲了一下——七點半了。羅絲站在樓梯腳下望著他們。在這一夜之間,她仿佛活了好幾年。如今她對這種把戲已經盡知無遺了。 那女人看見了她,便把嘴從達婁的嘴上挪開,「咦,」她說,「這是誰呀?」 「是平基的姑娘。」達婁說。 「你好早哇!餓了嗎?」 「不餓。我只是想——也許我該把爐子生著。」 「我們不常用那爐子。」女人說,「人生太短促了。」她的嘴巴四周長著一粒粒小丘疹,臉上露出一副熱情的、善於交際的神氣。她捋了捋那頭胡蘿蔔色的頭髮,走下樓來,把一張濕漉漉、黏糊糊、活像海葵似的嘴貼到羅絲的臉頰上。她身上隱隱發出一股陳腐的加利福尼亞罌粟味。「行啊,親愛的,」她說,「現在你是我們這一夥兒的了。」說罷,做了個慷慨的手勢,仿佛要把那個光著半個身子的男人,那架光禿禿、黑洞洞的樓梯和那間空蕩蕩的廚房統統獻給羅絲。為了不讓達婁聽見,她湊到羅絲耳邊細聲說:「你剛才看見的我們的事對誰也不要聲張好嗎,親愛的?弗蘭克這人容易動氣,再說這也算不了什麼,根本算不了什麼。」 羅絲麻木地點了點頭。這個陌生的世界那麼快就把她吸收了——剛通過海關就簽署了入籍文件,當即取得了國籍…… 「真是個好姑娘。」女人說,「平基的朋友就是我們大伙兒的朋友。你不多久就會見到他那些哥們兒的。」 「我看不見得。」達婁在樓梯頂上說。 「你是說……?」 「咱們得跟平基認真談一談。」 「昨晚庫比特來過這兒吧?」女人問。 「我不知道。」羅絲說,「我一個人也不認識。反正有個人來過,拉了半天門鈴,罵罵咧咧的,還踢門來著。」 「那就是庫比特。」女人和氣地解釋道。 「咱們得跟平基認真談一談。這樣下去要出事的。」達婁說。 「哦,親愛的,我該回到弗蘭克那兒去了。」她在正好高出羅絲一級的樓梯上停了一下。「哪天你要是有衣服要洗的話,親愛的,交給弗蘭克就行,沒有比這個更省事的了。雖然這種話不該我來說。弗蘭克去油漬的本事沒人比得上。再說,他替房客洗衣服一般是不收錢的。」她彎下身子,把一隻滿是雀斑的手指頭按到羅絲肩上,「你這衣服該用海綿擦擦了。」 「可我沒有替換的衣服,就這麼一身。」 「哦,親愛的,這個嘛……」她湊過身去,小聲地說起知心話來,「讓你男人給你買一身。」說完就用那件褪了色的睡衣裹住身子,一跳一蹦地上樓去了。羅絲瞧見一隻死人般蒼白的大腿,活像一個長年生活在地底下不見天日的小動物,腿上蒙著一片黃褐色的汗毛,啪嗒啪嗒地拖著一隻後跟鬆脫的骯髒的拖鞋。她覺得似乎這兒人人都很和善,似乎在這種永遭天罰之罪中也存在著一種友誼。 她從地下室走上樓梯時胸中湧起一陣自豪感:她終於被接納到這個圈子裡了,任何女人經歷過的事她都經歷了。回到臥室,她坐在床上等著,聽見鐘敲了八點。她一點兒也不餓,倒是感受到一種無限的自由——沒有必須遵守的時間表,也沒有非干不可的活。你就那麼稍稍痛一陣,然後就從痛苦的彼岸上來,踏入了這令人驚嘆的悠閒自在里。眼下她只有一個希望——讓別人看到她的幸福。如今,她可以像其他任何顧客一樣大模大樣地走進斯諾餐館去,用匙子敲幾下桌子,要別人侍候了。她還可以吹噓一番……起先她只是這樣胡想一通,但是在床上坐了半晌,隨著時間流逝,她的這個想法就變成一個實實在在的念頭,一件她真能辦到的事了。不到半個小時,斯諾餐館就要開張供應早點了。要是她有錢……她兩眼盯住那隻肥皂盒沉思起來。她心想:我們倆終歸是結婚了——好歹也算夫妻了吧,他只給了我那麼一張唱片,別的什麼也沒給,他總不會那麼小氣,連半克朗都不肯給我吧。她起身細細聽了一下,然後輕手輕腳地朝梳洗台走去。她把手指頭按到肥皂盒上等了一下——有人從樓道里走過來了:不是朱迪,也不是達婁,或許就是他們稱作弗蘭克的那個人吧。腳步聲過去了,她便打開蓋子,取出了裹在鈔票里的半克朗硬幣。她曾經偷過餅乾,但從來沒有偷過錢。她原以為自己會感到羞恥,不料這種羞恥感並沒有襲來——倒是那陣奇怪的自豪感重又涌了上來。她就像一個剛到一所新學校念書的孩子,發現自己出於本能很快就學會了在水泥操場上玩的秘密遊戲,也學會了同小夥伴之間使用的暗號。 在外面那個世界裡,這是一個禮拜日——她已經忘了日子,直到聽見那迴蕩在布賴頓上空的教堂鐘聲才想起來。在這一天清晨的陽光中,她再次享受到自由——擺脫了聖壇前靜默的禱告,從聖殿欄杆里那些可怕的儀式中解放出來了。如今她已經永遠地加入另一邊了。這半克朗硬幣就像做出貢獻之後獲得的一枚獎章。有人完成了七點半的彌撒回來了,也有人正趕去做八點半的晨禱——她像一個間諜似的注視著這些渾身披黑的人。她既不羨慕他們,也不鄙視他們,他們得到了靈魂的拯救,而她得到了平基和那永世的天罰。 斯諾餐館的遮窗板剛剛開啟,一個她知道名字叫梅西的姑娘正往幾張桌子上擺餐具——這是她唯一有好感的姑娘,跟她自己一樣是個新手,年紀也不比她大多少。羅絲站在人行道上望著她——還望見了多麗絲,那個資格較老的女侍者,臉上跟往常一樣掛著一絲譏笑。這人除了用撣帚在梅西已經打掃乾淨的地方隨便抹兩下,什麼也不干。羅絲把那半克朗錢攥得更緊。哼,她只要進去往凳子上一坐,就可以吩咐多麗絲給她送來一杯咖啡,一個麵包卷,再付她兩三個銅幣的小費——她可以對他們每一個人擺出賜恩施惠的架子。她結婚啦!她是個女人啦!她多幸福呀!他們要是瞧見她從這扇門裡走進去,心裡不知會有什麼滋味呢。 可是她沒有進去。麻煩就麻煩在這裡,這樣炫耀她的自由,她自己心裡是什麼滋味呢?這時,她透過窗玻璃看見梅西的眼光向她投來。她拿著撣帚站在那裡凝視著羅絲,瘦得皮包骨,一臉稚氣,活像羅絲自己在鏡子裡的映像。而她此刻正站在當初平基站過的地方——餐館門外,望著裡面。這就是神父們所說的「夫妻一體」的意思。而且,正像她前幾天做的那個暗號一樣,梅西也做了這樣一個暗號——眼睛一斜,不易覺察地把頭朝邊門點了點。為什麼她不能從正門進去?豈有此理。不過她還是聽從了梅西,好像是在做一件以前常做的事。 邊門一開,只見梅西站在面前。「羅絲,出了什麼事?」她本該露出幾道傷痕給她看;她為自己只有幸福而感到歉疚。「我想該來看看你。」她說,「我結婚了。」 「結婚了?」 「算是結婚了吧。」 「哦,羅絲,你覺得怎樣?」 「好極了。」 「你有好多房間?」 「是的。」 「你整天幹些什麼?」 「什麼也不干,就是東躺會兒,西靠會兒。」 羅絲眼前那張孩子氣的臉上露出了帶有皺紋的憂傷神情:「天哪,羅絲,你運氣真好。你是在哪兒遇見他的?」 「這兒。」 一隻比她還枯瘦的手一下子抓住了她的手腕:「哦,羅絲,他有朋友嗎?」 她滿不在乎地說:「他沒有朋友。」 「梅西,」餐廳里傳來尖厲的叫聲,「梅西!」那雙眼睛——梅西的眼睛,不是羅絲的眼睛——噙著淚水,快要奪眶而出。羅絲並非有意要傷她朋友的心,一股突如其來的憐憫之情使她這樣說道:「也不都是那麼稱心如意的,梅西。」她試圖使自己的幸福改變面貌。「有時候他也待我不好。哦,不瞞你說,」她一個勁兒地勸說道,「並不都是美好的。」 可是,「並不都是美好的,」她回到海濱大道時這樣思忖道,「如果不是美好,還會是什麼呢?」她沒吃早飯就走回弗蘭克旅店去,腦子裡不由自主地琢磨起來:「我究竟做了些什麼,值得這樣幸福?」是因為犯了一個罪?這就是答案——她正在享受著今世的快樂,來世怎麼樣她不在乎。她已經和平基無法分離,就像平基的聲音已經離不開那張唱片一樣。 走到離弗蘭克旅店幾個店鋪的地方,達婁在一家賣星期日報紙的鋪子前沖她喊了聲:「喂,姑娘。」她停下了。「你有客人。」 「誰?」 「你母親。」 她立刻激動起來,心裡又感激又憐憫——她母親不曾有過這樣的幸福。她說:「給我拿份《世界新聞》。我媽愛看星期日的報紙。」後屋裡有人在播放留聲機。她對店主說:「我有一張唱片,什麼時候拿到這裡來聽聽,你肯嗎?」 「他當然肯的。」達婁說。 她穿過馬路,拉響弗蘭克旅店的門鈴。朱迪來開了門。她仍舊穿著那件睡衣,只是在裡面添了件緊身胸衣。「你有客人。」她說。 「我知道了。」羅絲奔上樓去,這便是你所能期望的最得意的事——頭一遭在你自己的家裡迎接你的母親,請她在你自己的椅子上坐下,然後帶著平等的經驗相互對視。羅絲感到,凡是她母親知道的關於男人的底細,現在沒有她不知道的了——這就是用床上那場隱隱作痛的儀式換來的獎賞。她興沖沖地撞開房門,一眼瞧見的卻是那個女人。 「你來干——?」她還沒說完便改口道,「他們跟我說是我媽來了。」 「我總得跟他們說些什麼吧。」女人好聲好氣地解釋道,然後又說,「進來呀,親愛的,把門帶上。」倒仿佛她是這間屋子的主人。 「我要喊平基了。」 「我倒正想跟你的平基談談。」你躲避不開她。她站在那兒,就像立在小巷盡頭的一堵牆壁,上面歪歪扭扭地用粉筆塗寫著哪個仇人寫下的污言穢語。在羅絲看來,平基突然對她發橫,用手指掐她的手腕,原因就在這個女人身上。她說:「你別想見到平基。我不會讓任何人來找平基的麻煩。」 「很快就會有許許多多的人來找他的麻煩了。」 「你是什麼人?」羅絲央求似的問她,「你幹嗎來干涉我們的事?你又不是警察。」 「我和別的每個人一樣,我要正義。」女人樂呵呵地說,那語氣仿佛是在訂購一磅茶葉。她那張志得意滿的、挺有肉感的胖臉蛋兒上掛著笑容。她說:「我要保證你的安全。」 「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幫助。」羅絲說。 「你該回家去。」 羅絲捏緊拳頭,似乎要保護那張銅床,那隻裝著髒水的大水罐。她說:「這裡就是我的家。」 「你生氣也沒用,親愛的,」女人繼續說道,「我不會再對你發脾氣了。這不是你的過錯,你不懂事。唉,你這可憐的小東西,我同情你。」她邊說邊在亞麻地毯上向前走了幾步,像是要把羅絲摟到懷裡。 羅絲退到床邊。「你站在那兒,別過來。」 「好啦,別激動,親愛的。激動沒有用。你瞧——我已經打定主意了。」 「我不懂你是什麼意思。你幹嗎不能直截了當地說?」 「有幾句話我不得不說出來——心平氣和地說出來。」 「別挨近我,不然我要喊了。」 那女人收住腳。「別鬧了,讓我們通情達理地談一談吧,親愛的。我是為了你才到這兒來的。一定得把你救出來。實話告訴你吧——」她似乎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詞。她壓低嗓門兒說:「你有生命危險。」 「你走吧,如果就為了這件事——」 「就為了這件事!」女人大為震驚,「你這是什麼意思?就為了這件事?」說罷,她果斷地笑了一聲。「哦,親愛的,你弄得我一時說話又急了。就為了這件事。不錯,這還不夠嗎?我可不是在開玩笑。你要是還蒙在鼓裡,現在就該清醒了,他是什麼都幹得出來的。」 「那又怎樣呢?」羅絲說,沒有流露任何表情。 女人隔著她們之間的幾英尺距離低聲說:「他是殺人兇手。」 「你以為我連這個都不知道嗎?」羅絲說。 「哦,我的上帝,」女人說,「你的意思是說——」 「什麼也不用你來告訴我。」 「你這糊塗的小傻瓜——明明知道還嫁給他。我真想撒手不管你了。」 「不管才好呢。」羅絲說。 那女人的臉上又掛上了一絲笑容,就像掛上一隻花環似的。「我不想發脾氣,親愛的。唉,我要是不管你,晚上就會睡不著覺,因為那樣不公道。聽我的話,或許你還不知道事情的底細,我已經把事情都摸清楚了。他們把弗雷德弄到了海濱大道下邊,拖進那兒的一個小店鋪里把他勒死了——至少他們本來想要勒死他的,只是他的心臟病先發作了。」她以畏懼的口氣說,「他們勒死了一個死人。」說完又氣呼呼地添了句,「你連聽都不聽呀!」 「這些我全知道。」羅絲撒了個謊。她心裡拚命在想——她想起了平基的警告——「別牽連上那種事。」她混亂地、模糊地想道:他為我盡了最大的力,現在我得幫助他。她死死盯著那個女人,她永遠忘不了這張豐腴、溫和、顯老的臉——這張臉正呆滯地瞪著她,好像是一個白痴的臉在已被炸成一片廢墟的家裡往外窺探。羅絲說:「嗯,既然你認為是這麼回事,為什麼不去報告警察?」 「你這樣說才有些道理。」女人說,「只不過我想把事情完全搞明白。是這樣的,親愛的,我花錢從一個人口裡了解到一些情況,也有些是我自己推斷出來的,可那個人——他不肯出來做證。有不少原因。再說,需要的證據很多——你想想看,那些法醫居然說他是自然死亡。所以要是你——」 「你幹嗎老盯著不放呢?」羅絲說,「事情早已了結了,不是嗎?幹嗎還纏著我們?」 「撒手不管是不公道的。再說——他這人很危險。你想想那天在這裡發生的事。我才不信那是意外事故呢。」 「你想過沒有,」羅絲說,「他為什麼要那樣干?一個人總不會無緣無故殺人的。」 「那你說,他是為什麼呢?」 「我不知道。」 「去問問他。」 「我不需要知道。」 「你以為他是愛上了你。」女人說,「才不是呢。」 「他跟我結婚了。」 「這又是為什麼?還不是因為法官不能叫一個妻子出來做證呀。你正像我剛才說的那個人一樣,是個證人。我的好孩子,」她又一次試圖縮短她們之間的距離,「我只是要把你救出來。到了他覺得自己不安全的時候,他會一見到你就把你也殺死的。」 羅絲背靠著床,瞧著她一步步地挨近,聽憑她把一雙又大又涼、像麵團似的手搭到自己肩上。「人是會變的。」羅絲說。 「啊,不對,誰也不會變的。就說我吧,我可從來沒變過,倒很像那些棒糖:一點點吃下去,一直吃到最後還是能看到『布賴頓』三個字。這就是人的本性。」她哀傷地衝著羅絲的臉呼著氣——呼出的氣息中帶有一股甜津津的酒味。 「告解……悔罪。」羅絲喁喁地說。 「那只是宗教。」女人說,「相信我吧,我們要對付的是人世間的事。」她一下一下地拍著羅絲的肩頭,呼吸時嗓子裡發出絲絲的聲音。「你趕快打個包跟我一起走。我會照料你的。你一點兒也不用怕。」 「平基……」 「平基交給我了。」 羅絲說:「我什麼都願意做——什麼都依你……」 「這樣說才對呀,親愛的。」 「只要你別來纏著我們。」 那女人猛地往後一退。剎那間,那花環一樣的微笑中不和諧地帶上了一股怒氣。「你可真倔呀,」她說,「我要是你母親……非得狠狠揍你一頓。」 面前這張態度堅決的瘦削的臉死死地回瞪著她,那張臉上展現著世上所有的戰鬥——在一雙凝視的眸子和一張倔強的嘴巴之間,一艘艘戰艦離港投入了戰鬥,一隊隊轟炸機飛上了天空。這張臉真像一幅插滿小旗的作戰地圖。 「還有一點,」女人威嚇說,「他們可以把你送去坐牢,因為你知情不報。這是你自己告訴我的。這樣一來,你就成了同謀犯,案發後的同謀犯。」 「要是他們把平基抓走,你想想看,」羅絲驚訝地問,「我坐牢又有什麼呢?」 「天哪,」女人說,「我只是為了你才到這兒來的。我本來也不會費這番心思先來找你,只是我不願讓『無辜者』受冤。」——這個詞就像自動售票機咔嗒一聲彈出一張車票似的跳了出來。「唉,你只要稍微費點兒力氣就能阻止他殺害你,這你都不願意嗎?」 「他根本不會害我的。」 「你還年輕,你懂的事不如我多。」 「你也有不懂的事。」她在床邊沉著臉思索起來,那個女人則一個勁兒地同她爭辯——上帝在花園裡哭泣,然後對著一個十字架大聲呼叫;莫利·卡休掉進了永恆的烈火之中。 「有一件事我懂可你不懂。我懂得是與非的區別,這你在學校里沒學到吧。」 羅絲沒有搭理。這女人說得很對:在羅絲眼裡,「是非」這兩個字毫無意義,它們已經被味道更濃的食物——善與惡——沖得淡而無味了。她很了解善與惡,根本不用這女人來指點——她通過像數學題那樣清晰的試驗證實了平基是個惡人——既然這樣,是非問題又算得了什麼呢? 「你簡直是瘋了。」女人說,「我敢說,他在殺死你的時候你一點兒都不會反抗的。」 羅絲慢慢地回到了現實世界。她說:「也許是這樣。」 「如果我不是一個好心腸的女人,我早就撒手不管你了。可我有責任感。」她在門邊停了一下,臉上那副微笑眼看就要掛不住了。「你可以警告一下你那位小丈夫,」她說,「我就要收拾他了。我已經安排好了我的計劃。」她出了屋,把門帶上,可轉眼又嘩啦一下推門進來,發起最後一次進攻。「你要留點兒神,親愛的,」她說,「可別養出個殺人犯的孩子來。」說罷,她隔著那沒有地毯的臥室地板無情地咧嘴一笑,「你最好採取預防措施。」 預防措施……羅絲站在床頭邊,一隻手使勁按住身子,仿佛這樣用力一按就能弄清楚……這是她從來沒想到過的事。一想到她可能會讓自己陷入這樣的境地,她反倒覺得榮耀。一個孩子……這孩子將來又會有一個孩子……好像是為平基撫養一大批朋友似的。即使他們把她和平基都罰入地獄,他們也還得設法對付他們倆的孩子。他們倆昨晚在床上做的那樁事是沒有止境的——那是一個永恆的行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