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賴頓棒糖 · 二
小伙子在台階底下等候。這幢市政大樓像陰影似的籠罩著他——樓里有許多部門:登記出生和死亡的,辦理機動車駕駛執照的,收納地方稅和國家稅的。在一條長長的走廊的某個地方,就是辦結婚登記的那個房間。他瞧了瞧手錶,對普魯伊特先生說:「叫她見鬼去吧。她來晚了。」
普魯伊特先生說:「這是新娘的特權。」
新娘和新郎——一匹母馬和一匹為之效勞的種馬——好像一把銼刀銼著金屬,又像一隻疼痛的手觸摸著天鵝絨。小伙子說:「我和達婁——我們過去接她。」
普魯伊特先生在他們身後喊道:「要是她從另一條路來呢?萬一你們同她錯過……我就在這兒等著吧。」
他們往左一拐,走出了這條市政大街。「她不會走這條路吧。」達婁說。
「咱們沒必要聽她擺布。」小伙子說。
「現在你已經逃不掉了。」
「誰想逃啦?我走幾步活動活動總可以吧?」他停下,緊緊盯著一個小小的報刊亭的窗子裡——兩管收音機,到處都是這種粗鄙的東西。
「見到庫比特了嗎?」他問道,眼睛盯著報刊亭里。
「沒有。」達婁說,「別的弟兄也都沒見到他。」
他在報刊亭里看到的是一些日報和地方報,一份刊滿新聞標題的報紙廣告,還有市議會的現場報道:「黑岩公園發現一女子溺水」「克拉倫斯街發生撞車事故」;還有一本介紹美國西部的雜誌,一本《電影愛好者》畫報。在那些墨水壺、自來水筆、野餐用的紙盤子和粗鄙的小玩具後面擺著一些著名性學專家的著作。小伙子目不轉睛地看著。
「我知道你的心情。」達婁說,「我自己也結過一次婚,是有點兒叫人心裡七上八下的。這就叫神經質。嗨!」達婁說:「我甚至真去買了一本這樣的書,可那裡面說的沒有一樣是我不知道的。除了關於鮮花的那一段。鮮花的雌蕊。你真不敢相信花也會搞出那麼有趣的把戲來。」
小伙子轉過身,張嘴想說話,卻又啪的一聲咬緊了牙齒。他帶著懇求和恐懼的神情望著達婁。要是凱特在的話,他心想,他就能說出口了——不過,要是凱特在的話,他也就沒必要說了……他也不會扯上這種事情了。
「還有蜜蜂……」達婁剛開口就打住了話頭,「怎麼啦,平基?你臉色不太好呢。」
「那些套路我也知道的。」小伙子說。
「什麼套路?」
「那些套路還用你教我嗎?」小伙子突然發起火來,氣沖沖地說,「以前每個禮拜六晚上我都瞧見的!在床上折騰來折騰去……」他的目光往旁邊一閃,仿佛瞧見了什麼駭人的怪物。他壓低嗓音說:「我小時候曾經發誓要當神父。」
「神父?你當神父?真有意思。」達婁說。他不相信地笑了幾聲,局促不安地挪了挪腳,結果那隻腳踩到了一堆狗糞上。
「當神父有什麼不好?」小伙子問道,「神父起碼知道那些是怎麼回事,所以他們躲開了——」他嘴張得老大,下頜耷拉下來,看上去像要哭出來似的。他發瘋似的伸出雙手朝報刊亭的窗子打去——發現一女子溺水,兩管收音機,《婚後激情》,太嚇人了——「躲開了這種把戲。」
「開心又有什麼不對的呢?」達婁一邊頂撞了他一句,一邊在人行道上刮擦自己的鞋子。小伙子聽到「開心」這個詞便像得了瘧疾似的哆嗦了一下。他說:「你不知道安妮·科林斯吧?」
「從來沒聽說過。」
「她過去跟我在同一個學校念書。」小伙子說。他順著灰濛濛的街道望了一眼,又瞧了瞧《婚後激情》這本書前面的櫥窗玻璃,玻璃上又一次映出了他那張年輕、無望的臉。「她把腦袋擱到了鐵軌上,」他說,「在哈索克斯附近。因為有霧,七點五分那趟車從維多利亞車站開出時晚點了,她不得不等了十分鐘。她的腦袋給軋掉了。那年她才十五歲,肚子裡已經有個孩子,她知道生孩子是什麼滋味。兩年前她就生過一個了,要是好好查一下,或許能查出十幾個小伙子都有嫌疑。」
「這種事確實會有,」達婁說,「玩這種把戲就可能落得這個下場。」
「我讀過一些愛情小說。」小伙子說,他以前從來沒有這樣健談過,他的眼睛還盯著櫥窗里那些帶有褶邊的紙盤子和那些兩管收音機——精緻與粗鄙的混合物。「弗蘭克的老婆常看這種書。你也知道是什麼樣的。『安吉利娜太太用亮閃閃的眼睛看著馬克爵士。』他們的舉止實在叫我感到噁心,比另一種事還要噁心。」——達婁看到小伙子說到自己的恐懼時突然有了滔滔不絕的口才,他感到十分驚詫——「都是藏在櫃檯下邊賣的那種東西。斯派塞以前常買。寫的是姑娘怎樣挨揍,一絲不掛地站在小伙子面前,害羞地彎下腰……統統是一碼事。」他邊說邊把他狠毒的眼光從櫥窗上移開,在這條又長又破敗的街道上一點一點地移過去——一股魚腥味,肉鋪門口的人行道上撒滿了木屑,上面掛著一塊塊鮮肉。「這就是開心。就是那種把戲鬧的。」
「人類總得延續下去。」達婁忐忑不安地說。
「為什麼?」小伙子問。
「你用不著問我,」達婁說,「你知道得最清楚了。你是天主教徒,不是嗎?你是相信……」
「我只信撒旦。」小伙子說。
「我不懂拉丁文。我只知道……」
「行啊,」小伙子說,「說出來聽聽吧。達婁的信經。」
「凡事別做得太過分,這世界還是挺不錯的。」
「就這些嗎?」
「時間不早了,你該到登記處去了。聽那鐘聲——敲兩點了。」咔嚓、咔嚓的鐘擺聲戛然停下來,接著當、當敲了兩下。
小伙子繃緊的臉重又放鬆了,他把一隻手搭到達婁肩上。「你是好樣兒的,達婁。你懂得很多。告訴我——」他的手落下來。他越過達婁朝街上望了望,萬念俱灰地說:「瞧,她來了。她在這條街上幹什麼呀?」
「她也一點兒不著急。」達婁這樣評論了一句,一邊望著那個瘦小的身影慢慢走近。相隔一段距離,她看上去比她的實際歲數還小。達婁說:「不管怎麼說,普魯伊特能搞到特許結婚證,真是夠能幹的。」
「父母同意,」小伙子無精打采地說,「完全符合道德標準。」他望著那個姑娘,仿佛望著一個他不得不見的生人。「再說,你也看得出這裡頭還靠著點兒運氣。我沒有出生登記。他們哪兒也找不到,就給我添了一兩歲。沒有父母,沒有監護人。這是老普魯伊特編造的一個動人的故事。」
她已是一身新婚打扮,摘掉了小伙子不喜歡的那頂帽子,穿著一件新雨衣,臉上抹了點兒粉,嘴上還塗了些廉價口紅。她看上去活像人們在某個醜陋的教堂里見到的那種花里胡哨的小雕像——就是給她戴上一頂紙王冠,或者佩上一顆畫出來的心,也不會顯得奇怪。你可以向她祈禱,但是別指望得到什麼答覆。
「你去哪兒了?」小伙子問道,「你不知道自己來晚了嗎?」
他們倆連手都沒有碰一碰。一種可怕的禮節把他們隔開了。
「對不起,平基。你知道,」她羞愧地道出真情,仿佛是在承認她同平基的敵人談了話似的,「我到教堂去了。」
「去幹什麼?」他問。
「我也不知道,平基。我心裡亂得很。我想我該去做一次告解。」
他沖她笑了笑:「告解?多有意思。」
「你知道,我是要——我覺得——」
「看在基督的分兒上,你到底要什麼?」
「我要在同你結婚的時候能蒙受天恩。」她根本沒有理會達婁。「蒙受天恩」這個神學詞語從她口中說出顯得奇怪,好像是在賣弄學問似的。他們是一起站在這條灰暗街道上的兩個天主教徒。他們互相了解。她使用的是通用於天國和地獄的詞語。
「那你告解了嗎?」小伙子問。
「沒有。我去了,按響了鈴,說要找詹姆斯神父。可就在那會兒我想起來了,告解一點兒用都沒有。我就走了。」她又害怕又得意地說,「我們要犯的是一個該下地獄的重罪。」
小伙子用鬱郁不快的口氣說道:「往後不管什麼時候再去告解都沒用了——只要我們倆都還活著。」痛苦這門學問他已經學到家了——先是拋下了學校里扎人用的圓規,後來也不用刮鬍刀片了,現在他感到連謀殺黑爾和斯派塞也都是微不足道的行為,都是小孩玩的遊戲,而他早已不幹這種孩子氣的事了。謀殺的結局也不過是走向這樣的墮落而已。他對自己的威力充滿敬畏。「咱們還是走吧。」說罷,他帶著幾乎是溫柔的神態碰了碰她的手臂。他產生了一種需要她的感覺,這種感覺過去也有過一次。
普魯伊特先生擺出一副公事公辦的笑臉招呼他們。他說的每一句笑話似乎都是在法庭上別有用意地說給地方法官聽的。在辦理公共事務的寬敞大廳里有一股消毒劑的味道——從這個大廳順著走廊就能到達死亡和出生登記處。四面的牆壁像公共廁所里一樣砌著瓷磚。不知誰掉落了一朵玫瑰花。普魯伊特先生馬上不準確地引述了這麼幾句:「玫瑰,一路都是玫瑰,卻從來沒有一枝紫杉。」[43]一隻柔軟無力的手抓住小伙子的胳膊肘給他領路:「不,不,不往那兒走,那兒是收稅處。那是往後要去的地方。」普魯伊特領著他們走上很大的石頭台階。一個辦事員拿著一些印好的表格走過他們身邊。「我們這位新娘在想些什麼啊?」普魯伊特先生問。她沒有作答。
只有新娘和新郎可以登上聖殿的台階,跪在聖殿的圍欄里,身邊只有神父和聖餅。
「父母來嗎?」普魯伊特先生問。她搖了搖頭。「事情好就好在,」普魯伊特先生說,「一會兒就辦完了。只要在那條虛線上籤個名就成。在這兒坐下吧。還沒輪到我們,得等一會兒,你們知道的。」
他們坐了下來。角落裡有一個拖把靠在瓷磚牆上。一個辦事員的腳步聲在通向另一條過道的像結著冰似的地面上哧溜哧溜響著。不一會兒,一扇褐色大門開了,他們瞧見門裡坐著一排辦事員,個個連頭都沒有抬。一個男人和他妻子從門裡出來,走到過道上。有個女人跟在他們身後,拿起那個拖把。那個男的——是個中年人——對她說了聲「謝謝」,給了她六便士。他又說:「這樣我們就能趕上三點十五分那趟車了。」那女的臉上顯出一絲驚詫、困惑的神情,看不出任何像失望那樣明確的跡象。她戴著一頂棕色草帽,夾著一個公文包。她也到了中年。她也許是在想:「莫非過了這麼多年,到頭來就是這麼個結局?」他們隔開一些距離走下了寬大的台階,好像是在逛商店的兩個陌生人。
「輪到我們了。」普魯伊特先生說著,敏捷地站了起來。他帶頭穿過辦事員工作的那個房間。誰也沒有費心抬起頭來瞧一眼他們。辦事員的筆尖平滑地寫出一個個數字,不停地寫著。登記員在一間牆壁像診所一樣塗成綠色的小小裡屋等著。屋裡有一張桌子,靠牆擺著三四把椅子。在她的想像中,結婚根本不是這副樣子的——有那麼一會兒,這種政府主持的結婚儀式的陰冷和清寒使她感到灰心喪氣。
「早上好。」登記員說,「請證人坐下好吧——你們兩位——」他招招手要他們到桌邊去,一邊透過金邊眼鏡後面的漠然目光煞有介事地注視著他們——看來他多半是自以為同神父的職責沾上了邊。小伙子的心怦怦直跳。此時此刻的現實使他厭惡,他滿臉陰沉,一副蠢相。
「你們兩位都那麼年輕。」登記員說。
「手續已經辦妥了,」小伙子說,「這個你就用不著說了,什麼都辦妥了。」
登記員極其厭惡地瞥了他一眼,然後說:「跟著我說。」接著一口氣說了下去:「我莊重宣誓我們的婚姻沒有任何違背法律之處。」他說得太快,小伙子跟不上。登記員厲聲說:「這很簡單呀!你只要跟著我重複……」
「說慢點。」小伙子說。他恨不得伸手去抓住說誓詞的速度,叫它慢一點兒,但它還是飛速急馳,轉眼之間,也就幾秒鐘的事,他已在複述誓詞的最後一句了:「我的合法婚姻的妻子。」他竭力把這一句說得漫不經心,眼睛不去看羅絲,可是這幾個字還是沉重地壓在他的心頭,讓他感到恥辱。
「沒有戒指嗎?」登記員沒好氣地問道。
「我們不需要戒指。」小伙子說,「這裡又不是教堂。」他心裡感到已經永遠不可能從自己的記憶中抹去這間陰冷的綠屋子和這張毫無表情的面孔了。他聽見羅絲在他身旁跟著宣誓:「我請求此刻在場的人士做證……」不一會兒就聽見了「丈夫」這個詞,他猛地抬起頭瞧了她一眼。如果她臉上流露出一絲得意的神情,他準會一個耳光打過去。然而他見到的只是驚訝的神色,仿佛她是在讀一本書,沒想到這麼快就讀到了最後一頁。
登記員說:「你們在這上面簽個名。手續費是七先令六便士。」他擺出一副公事公辦的淡漠神氣,普魯伊特先生在口袋裡摸索起來。
「在場的人士,」小伙子說著,苦笑了一聲,「就是指你們呀,普魯伊特和達婁。」他抓起鋼筆,市政府的鋼筆尖劃破了紙,積起一團纖維毛茸。從前——他忽然想到——人們是用自己的血在這樣的契約上簽名的。他退到後面,瞧著羅絲笨拙地簽上名——以兩個人的永遭天譴換來他暫時的安全。他深信不疑地認定這是將被罰入地獄的彌天大罪,但他內心卻充滿著一種陰暗的狂喜和得意。他已經把自己看作一個完全成熟了的男人,連天使也會為他灑淚。
「在場的人士,」他又說了一遍,毫不理會那個登記員,「走,喝酒去。」
「喲,」普魯伊特先生驚訝地說,「沒想到這話會從你的嘴裡說出來。」
「嘿,不信你問問達婁吧,」小伙子說,「這幾天我已經喝酒啦!」他朝羅絲瞟了一眼,說:「現在我沒有不幹的事了。」他挽起羅絲的胳膊,帶頭走出屋子,朝那鋪著瓷磚的過道和寬大的台階走去。那個拖把已經不見了,那朵花也叫人撿走了。他們一出門,立刻就有一對男女站了起來——生意真興隆。他說:「這就是婚禮。還有比這更妙的嗎?我們成了——」他本想說「夫妻倆」,可是他的大腦一想到這個具有特定含義的詞語便退卻了。「咱們得慶祝一下。」他說。但馬上就像個上了年紀的親屬總是不識趣地接別人話茬兒似的在自己腦子裡問了句:「慶祝什麼呀?」他立刻想起了那個四仰八叉躺在藍西亞牌汽車裡的姑娘和漸漸降臨的漫漫長夜。
他們來到了街角另一邊的酒吧。快到打烊時間了,他請客給他們幾位男士買了幾品脫苦啤酒,羅絲要了一杯波特酒。跟著那個登記員宣過誓之後,她還一直沒有開口說話。普魯伊特先生快速朝四周掃了一眼,然後小心翼翼地放好他的公文包。從他穿著的黑色條紋褲子來看,他倒真像是在參加婚禮。「恭喜新娘。」他以詼諧的語氣說道,可是他的詼諧還沒有表現出來就消失了。仿佛是他剛想同一位地方法官開個玩笑,卻馬上感覺出對方的冷眼拒絕,於是這張上了歲數的臉立刻又恢復鎮定,擺出一副嚴肅的神情。他恭敬地說:「祝你幸福,親愛的。」
羅絲沒有搭理他。她正在一面貼有「特烈黑啤酒」廣告的鏡子裡端詳自己的臉。在這個滿是啤酒龍頭的新布景的襯托下,這張臉顯得陌生,像是擔負著異常重大的責任。
「你呆呆地在想什麼啊?」達婁問她。小伙子端起苦啤酒抿了一口,第二次嘗到這苦澀的滋味——這種給別人帶來快樂的東西卻只使他感到反胃,堵在嗓子眼咽不下去。他慍怒地瞧了羅絲一眼,只見她默默無言地瞪著他的兩個夥伴,他便又一次領悟到她跟自己是如何相輔相成的。他知道她在想什麼——她的想法無人覺察地刺激著他的神經。他得意而又惡毒地說:「我能告訴你們她在想什麼。她是在想,婚禮不夠體面。她是在想——這可不是我事先想像到的。我猜得對不對?」
她點了點頭,手裡捧著那杯波特酒,好像還沒有學會應該怎么喝。
「我以我身崇拜你,」他對她背誦起了禱詞,「以我一切塵世的財物……還有,」他邊說邊轉向普魯伊特,「我給她一個金幣。」
「到時間了,先生們。」酒吧侍者喊了一聲,一邊把剩在杯子裡的酒倒進鉛水槽,再用一塊發霉的布擦乾杯子。
「我們是在聖殿上,你沒看見嗎,和神父在一起……」
「喝乾了吧,先生們。」
普魯伊特先生不安地說:「在法律面前任何婚禮都是一樣有效的。」他朝那姑娘點了點頭,鼓勵她打起精神來,而那姑娘正用一雙空洞而幼稚的眼睛望著在場的所有人。「你已經正式結婚了。相信我吧。」
「結婚了?」小伙子說,「你把這叫作結婚?」他咕嘟一聲吐出一口帶有啤酒味的痰。
「別急,」達婁說,「給這個姑娘一個機會吧。你做事不必太過分。」
「快喝吧,先生們,把你們的酒喝乾吧。」
「結婚了!」小伙子又說了一遍,「問問她吧。」兩個陪客有些驚恐,鬼鬼祟祟地喝乾了酒。普魯伊特先生說:「好吧,我要走了。」小伙子不屑地打量著這兩個人;他們什麼也不懂,他又一次感受到他與羅絲才是心靈相通的——她也知道這個晚上根本沒有任何特殊意義,根本就沒有過什麼婚禮。他用粗暴但還算客氣的語調說:「行了,咱們走吧。」說罷,他抬起一隻手去抓羅絲的胳膊——忽然一眼瞥見了那面鏡子(特烈黑啤酒)里的雙人映像,那隻手便又垂下了。他在鏡子裡見到的儼然是一對已婚夫婦的形象。
「去哪兒?」羅絲問。
去哪兒?這個問題他還沒想過——你總得把他們帶到什麼地方去呀——蜜月,在海濱度周末,當年他母親擺在壁爐架上的那件來自馬加特海濱的禮物;從一個海濱到另一個海濱,換一個碼頭。
「回頭見。」達婁說。他在門口停了一下,遇到了小伙子的目光——詢問,求助,茫然無知——他連忙跟在普魯伊特先生後面嬉皮笑臉地揮揮手溜走了,把平基和羅絲兩個人留在身後。
仿佛這是他們倆第一次單獨在一起,雖說那個酒吧侍者還在一旁擦拭著酒杯,而那次在斯諾餐館的屋子裡算不上是真正單獨在一起,去海邊「太平港」野外的那次也算不上——相比之下,只有現在才算是兩個人真正單獨在一起了。
「咱們還是走吧。」羅絲說。
他們站在人行道上,聽見王冠酒吧的大門在他們身後關上,上了鎖——一根門閂吱吱嘎嘎地插上了。他們感到仿佛是被關到了一個混沌無知的伊甸園外面。在這一邊,除了經驗便沒有什麼可以盼望的了。
「咱們去弗蘭克旅店嗎?」姑娘問。眼下正是最繁忙的下午突然出現沉寂的那種時刻——沒有電車鈴聲,沒有從終點碼頭傳來的輪船汽笛聲,只有一群鳥兒撲扇著翅膀飛到老斯泰因路的上空,然後在空中盤旋起來,仿佛地面上發生了一起罪案。他眷戀地想起了弗蘭克旅店的那間屋子——他一絲不差地知道往哪兒一伸手就能摸到肥皂盒裡的錢;那裡的一切都是熟悉的,沒有一丁點兒陌生的東西;那間屋子分享著他苦澀的童貞。
「不去!」他說,隨著午後的種種喧囂嘈雜聲重又響起,他又說了一遍,「不去!」
「那去哪兒呢?」
他帶著絕望的怨恨笑了笑——想想看,如果不把一個金髮碧眼的漂亮女郎帶到環球酒店去,要麼周末乘坐普爾曼臥鋪列車遠道而來,要麼開一輛猩紅色的雙人座敞篷汽車越過丘陵飛馳過來,你還會帶她去哪兒呢?灑著昂貴的香水,裹著豪華的皮毛大衣,如同一艘新上過漆的遊艇一般駛進那家大酒店——為了夜裡要做的那個勾當,總得擺擺氣派。他拉長了臉,像修煉苦行似的忍受了羅絲的寒磣。「咱們去環球酒店訂一套房間。」他說。
「別開玩笑,說真的,去哪兒?」
「你不是聽見了嗎——環球酒店。」他火氣上來了,「你覺得我不夠格嗎?」
「你夠格的,」她說,「可是我不夠。」
「咱們就去那裡,」他說,「我付得起錢。那地方最合適。以前有個名叫——尤金妮的女人常去那兒,所以那裡的椅子上有王冠。」
「那是誰?」
「一個外國婊子。」
「那你去過那兒嗎?」
「我當然去過啦!」
她忽然雙手合攏,做出一個激動的姿勢。「我做夢也——」她剛開口,卻又冷不丁抬起頭來,想看看他是不是鬧了半天只是在嘲弄她。
他神氣活現地說:「車子在修。咱們走著去吧,隨後我派人去拿我的行李箱。你的呢?」
「我的什麼?」
「你的行李箱。」
「破了,很髒……」
「算了,」他拚命裝得大模大樣地說,「我給你另買一個。你的東西呢?」
「東西……」
「老天爺,你真笨!」他說,「我指的是……」可是一想到即將到來的夜晚,他的舌頭頓時僵住了。他大搖大擺地沿人行道走去,下午的陽光在他臉上漸漸消退。
她說:「我什麼東西也沒有……只能這副樣子嫁給你。我要他們給我一點兒錢,他們就是不給。他們有這個權利,錢是他們的。」
他們倆隔開一英尺走在人行道上。她說的這幾句話帶著試探的目的刮擦著隔在他們之間的無形障礙,仿佛一隻鳥兒的爪子在抓撓著窗玻璃。他能感覺出她每時每刻都在設法抓住他,就連她的謙卑在他看來也似乎是個陷阱。那個匆匆收場的草率儀式是他不得已而為之,可是她卻不明原委,她還以為——真是天曉得!——他是需要她呢。他粗聲粗氣地說:「你別以為會有什麼蜜月,那是胡鬧。我忙得很。我有很多事要做。我得……」他欲言又止,以一種驚慌求助的眼神看著她——但願這不會帶來什麼變化。「我得經常出門。」
「那我就等著。」她說。他已經看到了那種結婚多年的窮苦人特有的耐心正在她的身上滋生出來,好像一個人養成了第二種性格,一個透明體的後面映出了一個謙卑而不知羞恥的身影。
他們走到了海濱大道,夕陽往後退了一步,海上顯現出耀眼的波光。她喜滋滋地望著大海,仿佛這已經不是平時見到的大海了。他說:「你爸爸今天說什麼了?」
「他什麼也沒說。他心裡有氣。」
「那個老女人呢?」
「她也有氣。」
「他們都收下錢了。」
他們在海濱大道上走到環球酒店的對面停下了腳步,在這幢龐大的建築物下面互相挨近了幾英寸。他還記得那個服務生一聲聲喊著一個名字,記得科里奧尼先生的純金煙盒……他按捺住內心的不安,慢慢地小心說道:「嗯,咱們應該去那裡舒坦舒坦。」他抬手拉了拉上衣和那條皺巴巴的領帶,笨拙地聳起自己窄小的肩膀,說了聲:「走吧。」羅絲隔開一步跟在他身後,穿過馬路,登上了寬大的台階。兩位老婦人在夕陽下坐在露台上的藤椅里,臉上嚴嚴實實地裹著頭巾。她們顯出一副在這裡絕對安全的神態,說話時都不看對方,只是平靜地把她們的話語拋進你知我知的空氣中。「說起威利嘛……」「我可一向喜歡威利。」小伙子走上台階時,故意弄出很大聲響。
他踏著厚厚的絨地毯走向前台,羅絲緊跟在後。前台沒有人。他氣呼呼地等著——這是一種人身侮辱。一個服務生衝著休息廳喊了幾聲:「派因考芬先生,派因考芬先生。」小伙子等著。電話鈴響了。大門重又轉開,他們聽見坐在門外的其中一位老婦人說:「這對貝斯爾是一個沉重的打擊。」接著,一個身穿黑色上衣的男人走過來說:「我能為你們做什麼嗎?」
小伙子怒氣沖沖地說:「我已經在這兒等了——」
「你怎麼不按鈴呢?」這個前台登記員冷冷地說了句,隨即打開一本很大的登記冊。
「我要一個房間,」小伙子說,「雙人間。」
登記員瞪了一眼他身後的羅絲,然後翻了一頁。「我們這裡沒有空房間了。」他說。
「該付多少錢就付多少,我不在乎的。」小伙子說,「套間也成。」
「全住滿了。」登記員頭都沒抬說道。
剛才喊叫著找人的那個服務生端著一隻托盤迴來了,停下腳步瞧著他們。小伙子壓低嗓門氣呼呼地說:「你們不能不接待我。我的錢跟別人的一樣頂用……」
「你說得很對,」登記員說,「可碰巧我們沒有空房間了。」他轉身拿起了一瓶膠水。
「走吧,」小伙子對羅絲說,「咱不稀罕這臭地方。」他轉身大步走下台階,從那兩位老婦人身旁經過,屈辱的淚水直往他的眼眶裡擠。他感到一陣瘋狂的衝動,恨不得向所有這些人大喊:你們不能這樣對待我,我是殺過人的,我可以殺了人照樣逍遙法外!他只想吹噓一通:他跟任何人一樣住得起這家酒店——他有汽車,有律師,銀行里還存著兩百鎊……
羅絲說:「要是我有個戒指的話……」
他怒不可遏地說:「戒指……什麼樣的戒指?咱們又沒結婚。別忘了這個,咱們沒有結婚。」可是一走到外面人行道上,他便竭盡全力克制住自己的憤怒,悲哀地想起自己還要扮演角色——法庭不能逼迫妻子提供證據,但是要防止妻子跟你作對就只能用——愛情,也就是情慾,他滿腹酸楚而又恐懼地想到這裡,便又轉身面對她,假惺惺地賠起了不是。「我是生那些人的氣。」他說,「你也看到了,我是答應你的……」
「我不在乎。」她說。就在這時,她忽然瞪大眼睛,滿臉驚詫地提出了那個莽撞的要求:「今天無論如何不能掃興。」
「咱們得找個地方。」他說。
「哪兒都可以——弗蘭克旅店行嗎?」
「今晚不行,」他說,「今晚我不想要那些人中的任何一個在身邊。」
「咱們會想出個地方來的。」她說,「天還沒黑呢。」
平常在這個時間裡——沒有舉行賽馬會,也不需要去見任何人談生意——他總是四仰八叉躺在弗蘭克旅店的床上。他會吃一盒巧克力,要麼吃一個香腸麵包卷,望著太陽在煙囪帽上移動,不知不覺睡著,過一會兒醒過來,再吃點兒東西,隨著夜色漸漸溜進窗戶,重新入睡。然後,他那些弟兄便帶著當天的晚報回來了,生活便重又開始。但是眼下他卻茫然無措,他不知道如何度過這麼長一段不是他單獨一人的時光。
「哪天,」她說,「咱們還像上回那樣去野外玩吧……」她望著遠處的大海,盤算起了將來……小伙子仿佛能看到歲月像潮水似的在她眼前一年一年地滾滾而去。
「你說怎麼就怎麼。」他說。
「咱們到碼頭上去吧。」她說,「那天晚上咱倆去過後,我一次也沒去過——你還記得吧?」
「我也沒去過。」他不慌不忙地隨口撒了個謊,立刻想起了斯派塞,想起了那天大海上的黑夜和閃電——一件事情就那樣開始了,他總也看不到哪裡是結局。他們穿過了旋轉式柵門;四周人很多,一排垂釣者凝視著漂浮在碧波上的浮子,海水在他們腳下嘩嘩流動。
「你認識那個女的吧?」羅絲問。小伙子神情木然地扭過頭去。「哪兒?」他說,「這裡的女人我一個也不認識。」
「那邊,」羅絲說,「我敢打賭她是在說你。」
那張又肥又蠢、滿是雀斑的臉又飄回到了他的記憶里,就像水族館裡一條奇形怪狀的大魚在用鼻子頂著魚缸的玻璃——危險——是從別的海洋游來的帶毒刺魚。弗雷德曾在海濱大道上同她搭過腔,他自己也曾走到她們跟前去過,後來她還提供過證詞——他記不起她都說了些什麼了——反正是些無關緊要的話。此刻她正打量著他,還用胳膊肘捅捅身邊那個臉色蒼白的女伴。她在談論他,天曉得在造些什麼謠。我的天哪!他思忖道,莫非真要來個大屠殺不成?
「她准認識你。」羅絲說。
「我從沒見過她。」他撒謊道,繼續往前走去。
羅絲說:「跟你在一起真帶勁兒。誰都認識你。我做夢都沒想到我會嫁給一個有名氣的人。」
接下去會是誰呢?他一個勁兒地想,接下去還會是誰呢?一個垂釣者從他們走過的那條小徑往後退了幾步,把釣線甩了幾圈,遠遠拋了出去。一個白浪捲住了浮子,將它送回到了岸邊。在碼頭上陽光照不到的一邊很冷,有一道玻璃牆隔開,一邊還是白天,另一邊夜幕已經降臨。「咱們到那邊去吧。」他說。他又想起了斯派塞的情人塞爾維婭,鬧不清那天他為什麼撇下她在汽車裡逃走了呢?該死的,她畢竟還是會玩這套把戲的。
羅絲拉住了他。「瞧,」她說,「你肯送我一個那樣的東西嗎?作紀念品,花不了多少錢,」她說,「六便士就夠了。」原來那裡有一個像電話間似的玻璃小亭子。「錄下你自己的聲音。」門上寫著這樣一行字。
「算了吧,」他說,「別傻裡傻氣的。那東西有什麼用?」
他第二次領教到了羅絲突然不負責任地發泄起怨恨來。她本來就傻裡傻氣,腦子遲鈍,還多愁善感——可是一下子她又變得危險可怕了。上回是一頂帽子引起的,這回是一張留聲機唱片。「那行,」她說,「你走吧。你從來就沒給過我一樣東西。就連今天這樣的日子你都不給。你要是不需要我,幹嗎不走呢?幹嗎還纏著我不放?」
周圍的人紛紛轉過頭來瞧他們——瞧他那張惱羞成怒的臉,瞧她發泄那無望的怨恨。「你到底幹嗎要跟我好呢?」她衝著小伙子大喊。
「看在基督的分兒上……」他說。
「我寧可淹死算了。」她剛一開口,小伙子連忙打斷她的話頭。「你要唱片,我給你嘛。」他緊張地笑了一下。「我只是覺得你有點兒犯傻了,」他說,「你為什麼要聽我錄在唱片上的聲音呢?往後你不是每天都能聽見我說話嗎?」他使勁捏了一下她的胳膊。「你是個好姑娘。對你我沒有不肯給的東西。你說要什麼我就給你什麼。」他心裡卻在想:她已經在耍性子逼我了……這要持續多久啊?「你剛才說的只是氣話吧?」他好聲好氣地哄她。因為拚命想裝得和顏悅色,他像個老頭子似的臉上起了一道道皺紋。
「剛才我也不知中了什麼邪。」她說,帶著一副他猜測不透的表情避開了他的眼睛,隱晦而絕望。
他感到如釋重負,只是有些勉強。他不喜歡在唱片上錄下聲音,這使他想到指紋。「你是真的要我送你一個這樣的玩意兒嗎?」他說,「咱們沒有留聲機。你沒法聽的。有什麼用呢?」
「我不要留聲機,」她說,「我只要你把聲音留在那兒。沒準兒哪天你要出門,我可以去借一個留聲機,就能聽見你說話了。」她忽然變得感情強烈地說,把小伙子嚇得心裡直發毛。
「你要我說什麼呢?」
「什麼都行,」她說,「只要是對我說的。就說羅絲什麼——什麼的。」
他走進那個小亭子,關上門。眼前有一個槽口,等著他扔進六便士硬幣;還有一個對講口,一條指示:「靠近儀器,發音清楚。」這台科學儀器使他緊張不安。他扭頭一看,只見羅絲就在門外盯著他,沒有一絲笑容。他感覺她就像個陌生人,一個來自納爾遜巷的窮孩子,心裡湧起一股強烈的怨恨,禁不住哆嗦了一下。他往槽口裡丟進了六便士,然後壓低聲音——生怕自己的聲音會傳到門外去——把要說的話一口氣說了出來,這些話便牢牢地刻在那塊膠盤上了:「去你媽的,你這小婊子,你幹嗎不能滾回家待著,永遠別來纏我?」他聽到磁針吱吱響了一陣,唱片嗚嗚地轉了幾圈,然後咔嗒一下,便悄然無聲了。
他拿著這個黑色圓盤出門走到她跟前。「喏,」他說,「拿去吧。我在這上面錄了幾句——表達愛情的。」
她小心翼翼地從他手裡接過膠盤,像保護一件珍貴物品似的揣到懷裡,以免被周圍的人碰壞。碼頭上有陽光的這一邊也冷起來了,寒冷降落到了他們身上,仿佛在表達一個無可辯駁的意思——你們該回家去了。他意識到自己是在逃避他應該做的正經事——他應該去上學,但是他沒有學會學校的功課。他們穿過旋轉式柵門,他用眼角瞟了她一眼,想看看此刻她期待的是什麼;只要她流露出一絲激動的神色,他就會給她一個耳光。但她只是把那張同他一樣冰冷的膠盤摟在懷裡。
「可是,」他說,「咱們總得有個去處呀。」
她順著台階往碼頭下邊那條有頂棚的走道指了指。「咱們去那兒吧,」她說,「那兒有棚子的。」
小伙子一下子轉過身來盯住她,仿佛她是故意在考驗他。他猶豫了片刻,然後沖她咧嘴一笑。「行,」他說,「咱們就去那兒。」他為某種情慾所激動——善與惡的結合。
老斯泰因路旁的樹叢里,一盞盞小彩燈已經點亮;天還沒有完全黑下來,這些小燈的淡淡色彩並不顯眼。海濱遊廊下那條長長的地下通道是布賴頓娛樂場所中最喧鬧、最低級、最廉價的部分。幾個孩子頭戴寫有「我不是天使」幾個字的紙水手帽,飛快地打他們身邊跑過;一列鬼怪火車叮叮噹噹地駛過去,把一對對談情說愛的男女送到一片充滿尖叫聲的黑暗中去。在地下通道靠陸地的那一邊是一座座娛樂場所,另一邊則是一些小商店:喜鵲牌冰激凌啦,照片框啦,貝類食物啦,糖果啦,等等。堆貨物的架子一直頂到天花板上。走進窄小的店門,裡面是一片昏暗。靠海的那一邊沒有門,也沒有窗戶,只有從卵石地摞到屋頂的一個又一個的貨架——密密麻麻堆起來的布賴頓棒糖如同一道防波堤似的對著海面。地下通道里什麼時候都亮著燈,人來人往的呼吸使這裡的空氣總是悶熱混濁,含有毒素。
「嗯,」小伙子說,「看看你要什麼——海螺還是布賴頓棒糖?」他凝視著她,仿佛真的有一件重大的事情需要她來做出定奪似的。
「我想要一根布賴頓棒糖。」她答道。
他又咧開嘴笑了——只有魔鬼,他暗想,才可能使她這樣回答。她是好人,但他還是得到了她,就像人們在聖餐上得到天主一樣——吃到肚子裡去了[44]。天主也難以逃脫甘願吞下自己永遭天罰大罪的邪惡之嘴。他走到一個店門口,往裡面望了望。「小姐,」他說,「小姐,要兩根棒糖。」
他四下里掃視了一下這個漆成粉紅色、安有鐵柵的牢房似的小店鋪,仿佛他是這裡的主人。其實這店裡的一切都牢牢印刻在他的記憶中。地上總是留著許多腳印,而有那麼一小塊地方對他說來永遠都是至關重要的:只要那台現金出納機挪了位置,他馬上就能覺察出來。「那是什麼?」他邊說邊用下頜朝一隻小箱子點了點——這是店裡唯一的陌生東西。
「是碎了的棒糖,」女售貨員說,「減價賣。」
「進貨的時候就碎了嗎?」
「不是。都是後來弄碎的。幾個笨手笨腳的傻瓜——」她抱怨道,「我真想知道是誰……」
他接過棒糖,轉過身來。他知道自己會看見什麼——什麼都看不見。海濱大道被一排排布賴頓棒糖擋住了。剎那間,他感到自己簡直聰明絕頂。「再見。」他對售貨員說,然後在那小小的店鋪門口彎腰走了出去。要是一個人可以吹噓自己有多聰明,而不是被傲氣壓得喘不過氣來,該多好啊!
他倆並排站著,嘬著棒糖,一個女人把他們擠到一邊。「別擋道,你們兩個毛孩子。」他倆不禁互相瞟了一眼——好一對已婚夫妻。
「現在上哪兒呢?」他不安地問。
「咱們也許該找——找一個地方。」她說。
「不用這麼急。」他的話音流露出憂慮。「時間還早著呢。想看電影嗎?」他再一次哄她,「我還從沒帶你去看過電影呢。」
但是他感到自己已經沒有力量了。她馬上充滿深情地同意了:「你對我真好。」這又一次激起了他的反感。
走進半明不暗的電影院,他板著臉一屁股坐到那個三先令六便士的座位上,難過得咬牙切齒地問自己:她究竟希望做什麼?銀幕旁的夜光鐘上可以清楚地看到現在的時間。放映的是一部浪漫片——美艷的容貌,拍攝得極精細的大腿,形狀像柳條小圓舟似的神秘的床。一個男人被殺死了,不過這無關緊要,要緊的是玩那把戲。兩個主角邁著莊重的步子朝床單前進:「我在聖莫尼卡對你一見鍾情……」窗下響起歌聲,一個穿睡衣的姑娘的腳步跟銀幕旁的鐘同時走動。他突然怒沖沖地在羅絲耳邊低聲說了句:「真像貓叫春一樣。」這是世上最最平常的把戲——這種事狗在大街上經常做,有什麼好害怕的呢?歌聲如呻吟般的唱道:「在我心裡我知道你就像天使。」小伙子悄聲說:「看來咱們還是得去弗蘭克旅店。」他心裡想:回到那裡就不會只有我倆了,大家總會有什麼事要做,也許那幫弟兄要喝酒,也許他們要慶祝——今晚誰也不會上床睡覺。銀幕上的男主角一張蒼白虛弱的臉上露出一小綹黑髮,他在說:「你是我的,全是我的。」接著他又唱起了歌,他的頭頂是閃爍的星星,一片使人感到不真實的月光傾瀉在他身上。小伙子突然莫名其妙地哭了起來。他閉上眼睛憋住淚水,可是那歌聲依然蕩漾著——此情此景讓人想到一個被囚禁的人渴望重獲自由。他感到壓抑,眼前浮現出一個個畫面——在某個遠不可及的地方有著無限的自由,那裡沒有恐懼,沒有仇恨,沒有嫉妒。仿佛他已經死去,正在回憶虔誠的告解帶來的效果,回憶赦罪經的字字經文。然而一個人死了就只能回憶了——他再也無法像自己在告解時為了祈求赦罪所說的那樣去痛改前非了——他身上的每一條肋骨都像鋼帶似的將他禁錮在至死不悟的境地。他終於說:「咱們走吧。咱們還是走吧。」
夜幕已經降臨;霍夫鎮的海濱大道上一路亮起了彩燈。他們慢慢走過了斯諾餐館,又走過了環球酒店。一架飛機在低空掠過,嗡嗡地飛到海上去了,一盞紅燈漸漸消逝。在一個玻璃棚子裡,一個老頭擦著一根火柴在點菸斗,火光照出了在角落裡摟作一團的一對男女。一陣哀號似的音樂聲從海面上飄來。他們穿過諾福克廣場,拐彎朝蒙彼利亞路走去,只見一個臉蛋兒長得像電影明星嘉寶的金髮女郎在諾福克酒吧門前的台階上停下來往臉上搽粉。不知什麼地方噹噹地響起了為某位死者敲響的喪鐘;地下室里一台留聲機響著聖歌。「也許,」小伙子說,「過了今晚咱們就能找到個去處了。」
他帶著大門鑰匙,可他故意拉響門鈴。他希望有人出來跟他說幾句話……可是誰也沒來開門。他又拉了一下門鈴。這就是那種不拉不響的老式門鈴,你拉一下,金屬線的另一頭就丁零地響一聲。這種門鈴憑著對塵土、蜘蛛網和沒有房客的空屋的長期經驗,懂得如何向你傳達屋子裡空無一人的信息。「他們總不會都出門了吧。」他邊說邊把大門鑰匙插進了鎖孔。
過道里亮堂堂地點著一盞燈。他一眼就看到電話機下邊塞著一張紙條:「享受二人世界。」他認出了這七扭八歪、平淡乏味的字是弗蘭克的老婆寫的。「我們出去慶祝婚禮。鎖上你的房門。祝你們快活。」他把紙條揉成一團,扔到亞麻地毯上。「行了,」他說,「上樓吧。」走到樓梯頂上,他伸手拍了拍新欄杆說:「看見了吧,我們叫人把它修好了。」黑乎乎的樓道里瀰漫著一股白菜味、做飯的味和燒焦的抹布味。他點了點頭:「這就是老斯派塞原先住的房間。你信鬼嗎?」
「我不知道。」
他推開自己的房門,擰亮那盞沒有燈罩、積滿塵土的電燈。「我就住這兒,」他說,「將就著吧。」說罷一閃身,露出了一張大銅床,一個梳洗台和一隻破水罐,還有一個正面是廉價鏡子的刷過漆的衣櫥。「比旅館強,」她說,「這兒更像個家。」
他們站在屋子中央,似乎不知道下一步該做什麼。羅絲說:「明天我把它收拾一下。」
他砰的一聲關上門。「你什麼也不許碰。」他說,「這是我的家,聽見嗎?我不許你來插手,換東西……」他驚恐地看著羅絲——他生怕哪一天走進自己的屋子、自己的洞穴時,發現裡面有了陌生東西……「你幹嗎還不把帽子摘下來?」他說,「你要住在這兒了,不是嗎?」她摘下帽子、脫掉雨衣——這就是永遭天罰之罪的儀式,他暗自想道,這就是人們互相把對方送進地獄的事情……過道上響起了門鈴聲,他沒有理睬。「這是禮拜六晚上,」他說,感到舌頭上有一股苦味,「該上床了。」
「是誰來了?」她問。門鈴又響了一陣——不管是誰在門外,都已經確知屋裡有人了。羅絲走到他跟前,臉色煞白。「會不會是警察?」她問。
「怎麼會是警察呢?準是弗蘭克的哪個朋友。」但是她這樣問,背後的潛台詞把他也嚇了一大跳。他站著等門鈴聲再次響起,結果沒有再響。「行吧,」他說,「咱們總不能在這兒站一宿吧。該睡了。」他感到一陣可怕的空虛,仿佛好多天沒有吃東西似的。他脫下外衣,往椅子背上一掛,拚命裝出一切如常的樣子。他轉過身後,羅絲仍站在老地方沒動——一個還沒有成熟的瘦小孩子,站在梳洗台和床之間打戰。「怎麼,你害怕了?」他奚落了她一句,卻感到自己嘴巴發乾,仿佛時光回到了四年前,他是在學校里挑釁一個同學。
「你不害怕嗎?」羅絲問。
「我?」他故作鎮定地沖她笑了一聲,走上前去,猛地感到情慾萌動——他想起了影片裡的睡衣,一個赤裸的背脊,仿佛這些都是在嘲弄他。「我在聖莫尼卡對你一見鍾情……」他感到怒不可遏,渾身一陣哆嗦,猛地抓住了羅絲的肩膀。他逃出了納爾遜巷,卻逃不出這一關。他把羅絲按到床上。「這就是該下地獄的罪。」他說,品嘗著告別天真無邪的滋味,試圖親口嘗一嘗天主的味道。他看到的是床柱上的一個黃銅圓球,羅絲那雙呆滯、驚恐、默許的眼睛——他用一個悲哀的、野蠻的、機不可失的擁抱抹去了一切——隨著一聲疼痛的叫聲,門鈴又叮叮噹噹地響了起來。「天哪,」他說,「他們就不能讓人清靜一會兒嗎?」他睜開眼,看到了自己在這昏暗的屋子裡干下的事情——在他看來,這似乎比黑爾和斯派塞死去時更像死亡。
羅絲說:「別走,平基,別走。」
他奇怪地產生了獲勝的感覺:人類的最後一個羞恥他也親身領教了——說到底,這也不是什麼難事。他暴露了自己的身體,沒有人笑話他。他不需要普魯伊特先生,也不需要斯派塞,只是在做這件事的過程中,他對自己的搭檔隱約生出了一絲柔情。他伸出一隻手,在她的耳垂上捏了一把。門鈴聲在空蕩蕩的過道里響個不停。似乎一副千斤重擔已經卸掉。現在他可以坦然面對任何人了。他說:「我還是去看看那渾蛋到底要幹什麼?」
「別走,我怕,平基。」
但是他感到永遠也不會有什麼可以使他害怕的事了。從海濱一路走回來的路上他曾害怕過,害怕痛苦,更害怕被罰入地獄——怕突然死去,沒有赦罪機會。現在他似乎已經受到了天譴,就再也沒有什麼好害怕的了。那討厭的門鈴聲響個不停,長長的金屬線在過道里嗡嗡作響,懸在床頭的光禿禿的燈泡發出灼熱的光——那姑娘,那梳洗台,那積滿煙塵的窗戶,那形狀模糊的煙囪。他聽見一個細弱的聲音悄悄地說:「我愛你,平基。」看來這就是地獄了,沒有什麼可擔憂的,這裡還是他自己熟悉的房間。他說:「我馬上回來。別擔心。我馬上回來。」
他走到樓梯口,伸手摸了摸剛修好還沒有上油漆的木頭樓梯扶手,輕輕推了幾下,看看有多結實。他真想為自己的聰明叫好。門鈴聲還在樓下震響。他往下面看了看,發現這裡離地面確實有一段距離,但是你也不能完全肯定從這樣的高度摔下去就一定會摔死。他以前可沒想到過這一點。有時一個斷了脊椎的人也能活上一段時間,他就知道有一個老頭,腦殼都碎了,冷天一打噴嚏,腦袋就咔咔作響,可是這人到今天還在四處走動。他這時的感覺好像是交到了新的朋友。門鈴又叮噹響了一陣,好像知道他在家。他抬腳往樓下走去,腳指頭正好勾住地毯上的破洞——這個地方他實在太熟悉了。現在他感到自己具有不可戰勝的力量——他在樓上不但沒有失去活力,反倒獲得了新的動力。他失去的只是恐懼。他並不知道站在門外拉門鈴的是誰,但他忽然生出了一個惡作劇的念頭。他伸手按住這個老式門鈴,不讓它響。他能感覺到有人在使勁拉這根金屬線。一場奇怪的拔河賽在他和相隔整整一條過道的那個不明身份的人之間進行著,小伙子贏了。繃緊的金屬線放鬆了,一隻手砰砰地砸起門來。小伙子放開門鈴,躡手躡腳地朝門邊摸去,可是門鈴立刻又在他的身後猛地響了起來,粗啞,沉重,急促。那個紙團——「鎖上你的房門。祝你們快活。」——嵌到了他的腳指縫裡。
他嘩啦一下拉開大門,只見門外站著庫比特,醉得稀里糊塗,無可救藥的庫比特,他的一隻眼睛不知叫誰打青了,嘴裡噴出一股酸臭味——喝酒總是使他消化不良。
小伙子更強烈地感到自己獲勝了,他打贏了一場難以估量的大勝仗。「怎麼啦,」他說,「你來幹什麼?」
「我的東西還在這兒,」庫比特說,「我要取我的東西。」
「那就進來取吧。」小伙子說。
庫比特側身溜了進來。他說:「我沒想到會碰上你……」
「別廢話,」小伙子說,「拿上你的東西,趕快滾吧。」
「達婁在哪裡?」
小伙子沒有搭理他。
「弗蘭克呢?」
庫比特清了清嗓子,嘴裡的那股酸臭味直往小伙子臉上噴。「聽我說,平基,」他說,「我和你——咱倆幹嗎不能做朋友?咱們一向是有交情的。」
「我們從來不是朋友。」小伙子說。
庫比特沒有理會。他背靠在電話機上,用那雙醉意矇矓的眼睛提心弔膽地盯著小伙子。「我和你,」他又說,一口酸臭的痰堵到了他的嗓子眼,把他說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弄得混濁不清,「我和你不能分手。嗯,」他說,「咱們就像兄弟一樣,註定要在一起的。」
小伙子靠在對面牆上打量著他。
「我和你——這就是我說的。我們不能分手呀。」庫比特又說了一遍。
「我猜想,」小伙子說,「你回來是因為科里奧尼碰都不想碰你,他都懶得給你一手杖。可是我也不想要他扔掉的東西,庫比特。」
庫比特抽抽搭搭地哭了起來。他每次喝醉酒後都要大哭一場,小伙子看他流了多少眼淚就能估量出他究竟喝了多少酒——他的淚水是硬擠出來的,那兩顆發黃的眼珠里滲出了兩滴儘是酒精的眼淚。「你怎麼能這樣不講交情呢,平基?」他說。
「你還是快取你的東西吧。」
「達婁在哪兒?」
「他出去了,」小伙子說,「他們都出去了。」他殘忍的害人之心重又活躍起來。「這裡就咱倆,庫比特。」他說著便低頭看了一眼過道上那一小塊新補上去的地毯——斯派塞就是摔到那兒死的。可是這一招不靈,他擠眼淚的那個階段轉瞬即逝,接踵而至的是鬱悶、生氣……
庫比特說:「你不能把我當泥巴一樣對待。」
「那麼科里奧尼是怎樣對待你的呢?」
「我回來不是為了跟你吵架的,」庫比特說,「你不講朋友交情是要吃虧的。」
「我可不是你想像的孬種。」小伙子說。
庫比特不甘示弱地對他說:「借我五鎊。」
小伙子搖搖頭。他忽然感到不耐煩了,感到自尊心受到了挑戰——他有著更高的價值,不值得這樣站在破地毯上,頭上懸著那隻積滿塵土的光禿禿的燈泡——跟庫比特拌嘴。「看在基督的分兒上,」他說,「取上你的東西滾蛋吧。」
「我知道你的老底,我會告訴別人……」
「我沒有什麼怕你說的。」
「弗雷德……」
「你會被絞死。」小伙子說著,咧嘴笑了笑,「可我不會,我還沒到被絞死的歲數。」
「還有斯派塞。」
「斯派塞是從那兒摔死的。」
「我聽見你說……」
「你聽見我說?誰會相信你的話?」
「達婁也聽見了。」
「達婁沒問題,」小伙子說,「我信得過達婁。不瞞你說,庫比特,」他不慌不忙地繼續說道,「你要是個危險人物,我就會在你身上費點兒功夫。可幸虧你福星高照,你並不是危險人物。」他轉身不理庫比特,徑自登上了樓梯。他聽見庫比特在他身後氣喘吁吁,簡直就要斷氣了。
「我不是來吵架的。借我兩三鎊,平基。我身上一個子兒也沒了。」
小伙子沒有搭理——「看在老交情的分兒上」——他拐過樓梯拐角,朝他自己的屋子走去。
庫比特說:「等一等,我要告訴你一兩件事,你這該死的混賬小惡棍。有人願意給我錢——二十鎊。就是你——為什麼盯著你呢——我可以讓你知道自己是什麼貨色。」
小伙子在他自己的房門前停下。「說下去,」他說,「說給我聽聽。」
庫比特張了張嘴想要說話,卻想不出說什麼好,便只好用毫無分量的詞語發泄自己的憤怒和怨恨。「你是個卑鄙小人,」他說,「你嚇破膽了。你嚇得寧願殺死好朋友來保全你自己的性命。啊哈!」他嗓音混濁地笑了一聲:「一個娘們兒就把你嚇壞了。塞爾維婭告訴我的。」可是這個指責來得太晚了,眼下他已經完全了解了這個最後的人性弱點。小伙子聽著,心裡暗暗想笑,像惡魔似的感到揚揚自得。庫比特描畫的這幅圖景同他毫不相干,就像人們純粹憑自己感受描繪出來的基督畫像一樣。庫比特不可能知道這裡邊的內情。他就好像是一位教授在向一個陌生人描繪某個他只是在書本上讀到過的國家——進出口統計數字,運輸噸位,礦物資源,以及預算是否平衡,等等;而自始至終這個陌生人對這個國家的了解都是通過自己在沙漠中遭受饑渴、在山腳下挨槍子得來的。卑鄙小人……嚇破了膽……嚇壞了——他譏諷地輕輕笑了幾聲。仿佛他早已高高飛躍出籠罩著庫比特想像得到的任何夜晚的陰影。他打開自己的房門,進了屋,把門關上,鎖好。
羅絲懸著兩隻腳坐在床上,活像一個小學生在教室里等著老師來檢查她的功課。庫比特在門外罵罵咧咧,還用腳猛踢了幾下房門,狠狠扳了幾下門把,然後悻悻地走了。羅絲如釋重負地說(她對醉漢已經習慣了):「哦,原來不是警察。」
「為什麼會是警察呢?」
「我也不知道,」她說,「我以為也許——」
「也許什麼?」
他沒有聽清羅絲的回答,只聽出了「科利·基伯」這幾個字。
他一時感到驚愕。過了一會兒,他才帶著無限的輕蔑和優越感對一個用天真無邪這種詞語說話的世界淡然付之一笑。「哇,」他說,「太有意思了。原來你是一直知道的。你猜對了。我還以為你是個什麼都不懂的黃毛丫頭呢。原來你這個人……」他在腦子裡把羅絲那天在太平港、後來又在斯諾餐館那個堆著葡萄酒的地窖里的神情舉止聯繫起來,「原來你一直是心裡有數的。」
她沒有否認,還是兩手夾在膝蓋間坐在床上,平基說什麼她都不反對。「太有意思了。」他說,「嗨,現在仔細想想——原來你跟我一樣壞。」他踱到床邊,略帶敬意地添了一句:「咱倆真像是從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羅絲抬起頭,用稚氣、虔敬的眼神瞧著他,信誓旦旦地說:「一模一樣。」
他感到慾念又在心中涌動,很像反胃的感覺。「好一個新婚之夜!」他說,「你有沒有想到過新婚之夜會是這樣的?」……捏在手心裡的那枚金幣,聖殿里的下跪,祈神賜福……過道上的腳步聲,庫比特還在嘭嘭地砸門,砸了一陣後又鬼鬼祟祟地走開了。樓梯嘎吱作響,大門砰然撞上。羅絲抱住他,以犯下永遭天罰之罪的姿態,再次信誓旦旦地說:「咱倆太相配了。」
小伙子只穿著襯衫仰面躺著——他做夢了,夢見自己站在一個瀝青地面的操場上,旁邊有一棵枯萎的梧桐樹,一陣粗啞的鈴聲響起,一幫孩子向他湧來。他初來乍到,一個人也不認識,嚇得心裡發毛——這些人朝他圍過來是有目的的。就在這時,他感覺有一隻手在他的衣袖上小心地碰了一下,在一面掛在梧桐樹上的鏡子裡他看見了自己的身後站著凱特——是個中年人,樂呵呵的,嘴角流著血。「這些窩囊廢。」凱特說著,將一片刮鬍刀片塞到他手裡。就這樣,他知道了該怎麼幹——只要教訓他們一回,讓他們知道他什麼都幹得出來,沒有什麼管得了他。
他猛地甩了一下手臂,做出一個襲擊的動作,嘴裡嘰里咕嚕地不知說了句什麼,然後側身而躺。毛毯的一角捂住了他的嘴,他吃力地呼吸著。他又夢見自己在碼頭上,看見那些樁子一根根折斷。一片烏雲滾滾而來,籠罩了整個海峽,海浪四起,整個碼頭猛地傾斜,開始下沉了。他拚命呼叫——沒有比溺死更可怕的死亡方式了。碼頭的平台豎了起來,像一艘即將葬身海底的輪船。眼看要在那光溜溜的陡坡上滑到大海里去,他便拚命地往上爬,可轉眼又滑了下去,滑呀、滑呀,一直滑到了納爾遜巷他的床上。他一動不動地躺著,心裡想:「多可怕的噩夢!」緊接著他聽見了他的父母在另一張床上偷偷摸摸的動靜。這是禮拜六的夜裡。他父親像剛跑完步的人一樣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他母親發出一陣陣痛苦而又快活的恐怖聲音。他心裡充滿了憤恨、厭惡、孤獨——他被完全遺棄了,他在父母的腦子裡已不復存在——在幾分鐘的時間裡,他仿佛死去了,就像一個在煉獄中洗滌罪惡的靈魂,注視著一個心愛的人做出這種見不得人的行徑。
緊接著,他猛地睜開了眼睛,仿佛夢魘已經沒法延續下去了。夜黑沉沉的,什麼也看不見,有那麼一會兒,他相信自己是又回到了納爾遜巷。這時,時鐘敲了三下,當、當、當的鐘聲就在他身邊響起,像是後院裡一隻垃圾箱的蓋子發出的撞擊聲,於是他想起了自己是獨自一人在家,心裡感到極大的寬慰。他睡眼矇矓地從床上起來(他感到口乾舌燥,滿嘴苦味),他在黑暗中向梳洗台摸去。他端起刷牙的玻璃杯,倒了一杯水,這時忽然聽見一個聲音說:「平基?怎麼啦,平基?」他慌忙放下玻璃杯,水潑到了他的腳上,他這才痛苦地清醒過來。
他小心地對著一片黑暗說:「沒事,睡覺吧。」他的勝利感和優越感都煙消雲散了。他回想著幾個小時前發生的事,好像當時他喝醉了,要不就是在做夢——那陌生的經驗曾給他帶來一時的歡樂,從此就不會再有陌生的事情了——他已清醒過來。這些事你需要用常識來對待——她是知道內情的。在他清醒過來後的凝神注視下,屋裡的黑暗變得稀薄了——他能看清床架上的一個個圓球和一把椅子的輪廓。他贏了一著,同時也輸了一著——他們已經沒法逼迫羅絲做證,但是她知道底細……她是愛他的,不管這種愛意味著什麼。愛情並不是像仇恨和厭惡那樣持久的東西。只要看到一張更漂亮的臉蛋、一身更入時的服飾,就會……他開始恐懼地領悟到這樣一個事實:他必須一輩子保持住羅絲對他的愛情,他永遠不可能把她拋掉了。即使他步步高升,他也只能像帶著一塊顯眼的傷疤一樣把納爾遜巷帶在身上。在政府登記處辦的婚姻就像聖禮一樣不容改變。只有死才能使他獲得自由。
他突然感到迫切需要透透氣,便輕手輕腳地朝門口走去。樓道里伸手不見五指,似乎到處都是低沉的呼吸聲——有來自他剛離開的那個房間的,也有來自達婁的房間的。他感覺自己活像一個瞎子,周圍的人都在觀察他,他卻看不見人家。他摸到了樓梯口,一步一步、吱嘎吱嘎地走下了樓梯,到了過道里。他伸手摸到了電話機,然後伸直手臂一步步朝大門摸去。街上的路燈已經熄滅了,不過夜色已變得稀薄一些,不再被四面牆壁團團圍住了,隱約可以看見這座城市遠遠伸展開去。他看見了地下室外面的欄杆,一隻貓在躥動,還有反射到黑沉沉的夜空中的海上磷光。這是一個陌生的世界,他過去從來沒有獨自一個人在這裡待過。當他輕手輕腳朝海邊走去時,他感到了一種虛假的自由。
蒙彼利亞路上的燈都還亮著。四周闃無一人,只有一家留聲機商店的門外擱著一隻空牛奶瓶;前面更遠的地方還能看見那座明亮的鐘樓和公共廁所。空氣有如郊外一般清新,使他禁不住想像自己已經逃脫。他把雙手插進褲兜,想暖和一下,卻不料摸到了一張來歷不明的紙條。他隨手掏了出來,發現是一張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紙,上面寫著一些粗大的、不老練的、陌生的字。他把這張字條舉到昏暗的亮光中,吃力地讀了起來:「我愛你,平基。你做什麼我都不在乎。我永遠愛你。你對我很好。不管你到哪兒,我都跟你同去。」她準是趁他同庫比特說話時寫好了這張字條,然後在他睡著的時候偷偷塞到他褲兜里的。他把字條揉成一團,看見一家賣魚的鋪子門外立著一個垃圾箱——可他立刻又把手縮了回來。一個模模糊糊的感覺告訴他:萬事難料——或許有一天會用得著。
他聽見有人嘀咕了一句,便猛地轉過身來,順手把那張字條塞回到褲兜里。在兩家店鋪之間的一條胡同里,有個老太婆坐在地上,他剛好能看清那張沒有血色的枯老的臉,像是親眼看見了遭受天罰的情景。這時他聽清了老太婆在嘀咕什麼:「在女人中你是蒙受祝福的。」[45]隨即他又看見幾隻灰白的手指在撥弄著念珠。原來這不是一個遭受天罰的人——他又驚恐又迷戀地注視著——這是一個得到拯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