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賴頓棒糖 · 一

格雷厄姆 《布賴頓棒糖》
庫比特走出大門時,那兩個食客已經無影無蹤。街上空蕩蕩的。他就像一個毀掉了自己的家卻還沒找到下一個棲身之處的人,感到茫然若失,滿面愁容,不知所措。海上飄來了霧靄,可是他連外套都沒穿。他像個孩子似的慪著氣,不肯回去取他的外衣——回去就等於認錯了。眼下唯一要做的是到王冠酒館去喝一杯烈性威士忌。 一走進酒館,那裡的人就恭恭敬敬地給他讓道。他在一面貼有布思牌杜松子酒廣告的鏡子裡瞧見了自己的身影——短短的紅頭髮,毫無表情的大臉龐,寬闊的肩膀。他像那喀索斯[41]看著水池中自己的倒影似的注視著鏡子裡的自己,心裡好受了些。他可不是那種輕易服軟的人。他是有價值的。 「來杯威士忌嗎?」有人問道。原來是街角上那家蔬菜店的夥計。庫比特重重地拍了拍那人的肩膀,既表示領情,又表示一種居高臨下的姿態——他是干過幾件大事的人,曾經風光一時,面對眼前這個做夢都想過上大男人生活的蒼白無知的小買賣人,表示一下近乎也是無妨的。庫比特想到了這樣一層關係,心裡不禁很高興。他又接著喝了兩杯威士忌,是那個蔬菜店夥計付的賬。 「搞到賽馬情報了嗎,庫比特先生?」 「什麼情報不情報的,我有別的事情要考慮。」庫比特陰沉著臉說,一邊往威士忌里加了些汽水。 「剛才我們在這裡為兩點半那場的賽馬蓋伊·帕羅特爭個不休。照我看……」 蓋伊·帕羅特……眼下這名字對庫比特來說什麼意思也沒有——酒喝到肚子裡,他感到暖和了,腦子裡出現一團迷霧。他朝那面鏡子湊過身去,只見「布思牌杜松子酒」這幾個字在他頭頂形成了一道暈圈。他捲入了重大的政治活動,已經有不少人被殺害了,可憐的斯派塞。他腦子裡有一架沉重的天平在擺來擺去,權衡著應該效忠於哪一方,他感覺自己就像在制定條約的首相一樣舉足輕重。 「在我們幹完之前還會有些人喪命的。」他故弄玄虛地透露說。他腦子還沒糊塗,他沒有泄露任何秘密,不過讓這些喝得醉醺醺的可憐小人物稍稍領略一下生活的內幕倒也沒有害處。他把酒杯往前一推,說道:「我請大夥喝一杯。」可是左右一瞧,他發現那些人都已經走了。有一張臉回過頭隔著玻璃門望了他一眼,轉眼不見了。他們不敢同一位大人物為伍。 「不要緊,」他說,「不要緊。」說罷,他喝乾了自己的威士忌,也起身離開這裡。接下去要做的事當然是去見科里奧尼。他要對科里奧尼說:「我來了,科里奧尼先生。我已經退出凱特幫了。我不願意在這樣一個毛孩子手下幹事。給我一個真正男子漢乾的活,我說干就干。」他腦子裡的那團迷霧開始往他的骨頭裡鑽了,他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不中用的傢伙……他心想:要是達婁也……剎那間,孤獨感驅走了他的自信心;那幾杯酒產生的所有熱量都從他身上滲透出去了,那團迷霧就像七個魔鬼[42]似的鑽了進來。假如科里奧尼根本不感興趣呢?他繼續前行,一直走到海濱大道上,透過霧靄望見了環球酒店高懸的燈火——正是喝雞尾酒的時候。 庫比特在一個玻璃棚子裡坐了下來,渾身冰涼,呆呆地望著大海。潮水退落,四周被大霧遮住了,只聽見嘩嘩的流水聲。他點了一支香菸,燃著的火柴使他兩隻攏著的手暖和了片刻。有一位裹在厚厚的大衣里的老人同他分享著這個棚子,庫比特把煙遞過去請他抽。「我不抽菸。」老人厲聲說了句,開始咳嗽起來:咳、咳、咳,對著那籠罩在霧中的大海,節奏平穩地咳個不停。 「今晚好冷喲!」庫比特說。那位老人扭過頭來,用一雙像看戲用的小望遠鏡似的眼睛看著他,繼續咳嗽:咳、咳、咳,他的聲帶幹得像稻草一樣。海上不知什麼地方傳來了小提琴聲,仿佛有一頭海獸在朝著岸邊哀嚎、扭動。庫比特想起了斯派塞,他活著的時候喜歡好聽的曲子。可憐的斯派塞。海上又飄來大霧,一團團飄浮的濃霧仿佛是某種通靈的物質。庫比特曾在布賴頓參加過一次降神會——他想同他死了二十年的母親取得聯繫。這個念頭是突然鑽進他的大腦的——或許老太太有什麼話要對他說。她果真說了,她說她在七重天,那裡一切都非常美好。她的話音略帶醉意,但是並沒有令人覺得不自然。當時他的夥伴都拿這件事取笑他,特別是斯派塞。唉,現在斯派塞可沒法笑了。他自己隨時有可能被召去打打鈴、搖搖鼓。他愛好音樂倒也算一種運氣。 庫比特站起身,慢慢地踱到西碼頭的那道旋轉柵門前。西碼頭分成兩條岔道朝著小提琴聲傳來的方向伸展開去,隱沒在霧中。他朝音樂廳走去,路上一個人也沒有碰見。這不是一對對情侶坐在戶外談情說愛的夜晚。到這個碼頭上來的人,不管是誰,都無一例外地聚集在音樂廳里。庫比特在音樂廳外面繞了一圈。音樂廳伸入大海五十碼,整個被霧靄籠罩住。庫比特邊走邊往裡瞧,只見一個身穿晚禮服的男人正對著幾排穿大衣的人拉小提琴。在英吉利海峽的某個地方,一艘輪船鳴響了汽笛,另一艘應了一聲,接著又響起一聲,活像幾條守夜的狗在互相打招呼。 找到科里奧尼對他說……這實在容易得很;這老傢伙應該感激的……庫比特扭頭朝海岸望去,望見環球酒店明亮的燈光從大霧上面照射過來。這些燈火使他望而生畏;他還不習慣同這樣的人打交道。他走下碼頭上的鐵梯子,進了廁所,把肚裡的威士忌也一起衝進了樁子下面嘩嘩流動的海水裡。他又回到上面,感到比先前更孤獨了。他從口袋裡掏出一便士,把它塞進一台自動遊戲機里,立刻出現了一張機器人的臉。臉後面的一個電燈泡轉動著,同時有一雙鐵手伸了出來,讓庫比特握住。一張藍色小卡片啪的一聲彈出來:「你的性格描繪。」庫比特念道:「你容易受周圍環境的影響,往往性情多變,反覆無常。你的情感強烈卻不夠持久。你生性隨和,不受拘束,待人親切。你無論承擔什麼都能儘量忍受。生活中的好事總能有你的一份。你缺乏創新精神的短處被你精通常識的長處所抵消,你將在別人失敗的地方取得成功。」 他拖著沉重的腳步經過那些自動遊戲機,緩緩走著,故意拖延時間,否則除了馬上去環球酒店就無事可幹了。「你缺乏創新精神的短處……」遊戲機里的兩支鉛制的足球隊在玻璃罩子裡等著有人投進一便士就拉開戰局,一個手套已經磨破、露出裡面填充物的老巫婆要替他算命。走到「一封情書」的投幣遊戲機前,他停了下來。機器的罩板潮乎乎地蒙著霧靄,長長的碼頭通道上空無一人,小提琴曲嗚嗚響個不停。他感覺自己需要一種深情的愛撫,想要有香橙花,想要在角落裡摟抱一陣。他渴望用自己的一雙大手抓住一隻細嫩發黏的小手。他喜歡一個不會在意他開的玩笑的人,一個看到那台兩管收音機會同他一起哈哈大笑的人。他本來就無意給人帶來任何傷害。寒氣直鑽到他的胃裡,一股發酸的威士忌涌到了他的喉嚨口。他幾乎忍不住想立馬回到弗蘭克旅店去。可就在這時,他想到了斯派塞。平基這小子瘋了,殺人殺瘋了,回去是不安全的。孤獨把他拖到了冷冷清清的機器罩板前。他掏出他的最後一個銅幣,把它塞了進去。一張印著郵票的小小的粉紅色明信片跳了出來:一個女孩的腦袋,長長的頭髮,印著「真摯的愛」四個字。收信人一欄里寫著:「情人之角,我的心上人收,獻上丘比特的愛。 」旁邊有一幅畫,畫的是一個身穿晚禮服的青年男子跪在地板上親吻一位披著皮毛大衣的姑娘的手。上邊一個角上是兩顆被箭射穿而緊緊相連的心,心的正下方印有745812的註冊號。庫比特心想:這東西挺精巧,花一便士還是便宜的。他馬上扭頭望了一下,四周闃無一人,他便把明信片翻過來開始讀信。這封信發自「愛情巷丘比特翅翼」,「我心愛的姑娘:你就這樣將我拋棄,為了那位有錢鄉紳的公子。你可知道,你的見異思遷已毀掉了我的一生;你揉碎了我內心深處的靈魂,就像滾滾車輪碾碎了一隻蝴蝶。然而,無論如何,我仍只願你幸福。」 庫比特忐忑不安地咧嘴笑了一下。他深受感動。只要你交往的不是下賤女人,到頭來總會落得被甩的下場。冠冕堂皇的絕交,感人的悲劇,漂亮的女人,在庫比特的腦子裡不停地轉來轉去。如果是一個下賤女人,你當然會帶上刮鬍刀片去見她,割破她的臉,但是這兒印著的這種愛情是高雅的。他繼續讀下去——簡直是文學作品,他自己就想用這種方式寫信:「歸根到底,每當我想到你那奇蹟般的、令人神往的美貌和才學時,我就感到自己無疑是個大傻瓜,竟異想天開地以為你曾真心愛過我。」真沒出息!他竟然感動得熱淚盈眶,帶著寒冷和美的感受在大霧中哆嗦起來。「但是你要記住,最最親愛的,永遠牢記,我是愛你的,無論什麼時候,如果你需要朋友,只要送回我給你的那件小小的愛情信物,我隨時願做你的奴僕。你的心碎腸斷的約翰。」碰巧他自己也叫約翰——這是個兆頭。 他再次經過燈火通明的音樂廳,沿著空無一人的碼頭通道走去。愛上了又失去。他的紅頭髮下燃燒起悲傷的火焰。一個男人除了喝酒還能幹什麼呢?他在正對著碼頭入口處的地方又喝了一杯威士忌,然後繼續朝著環球酒店走去,邁著堅定的步子,噔、噔、噔踏在人行道上,仿佛他的鞋子下邊綁著重重的鐵塊,好像一尊雕像在移動,一半是肉,一半是石頭。 「我要見科里奧尼先生。」他以挑釁的口氣說出這句話。但是這座大廈金碧輝煌的豪華氣勢拂去了他的自信。他忐忑不安地在登記台旁等著一個服務生在一間間休息廳和閨房裡穿進穿出尋找科里奧尼先生。服務台的登記員一頁一頁地翻著一個大本子,然後又去查閱《名人錄》。服務生踏著厚厚的地毯回來了,他身後跟著克拉布,側著身子,得意揚揚,一頭黑髮散發著潤髮油的氣味。 「我說的是見科里奧尼先生。」庫比特對登記員說,可是登記員毫不理會,沾濕手指頭,匆匆翻閱著《名人錄》。 「你要見科里奧尼先生?」克拉布說。 「不錯。」 「你不能見他。他脫不開身。」 「脫不開身?」庫比特說,「這詞倒用得妙。脫不開身。」 「喲,這不是庫比特嗎。」克拉布說,「我看你是想找個活干吧。」他以一副事務繁忙、心不在焉的神態掃視了一下四周,然後對那個登記員說:「那位不是費弗沙姆勳爵嗎?」 「是他,先生。」登記員說。 「我在唐卡斯特見過他。」克拉布邊說邊眯縫著眼瞧了瞧左手上的一隻指甲,然後倏地一下轉過身來對庫比特說,「跟我來,夥計。咱們在這兒沒法談。」說罷,沒等庫比特來得及答話,他便邁著大步穿過那些鍍金椅子在前面走了。 「是這麼回事,」庫比特說,「平基——」 走到客廳中間時,克拉布停下來鞠了個躬,又繼續往前走,一下子變得親切起來。「一個挺不錯的女人。」他活像早期電影畫面似的不停抖動著身子。他經常往返於唐卡斯特和倫敦之間,學會了上百種不同的舉止姿態。有一次他出席了一個重要會議後乘坐頭等車廂回家,在途中學會了費弗沙姆勳爵對搬運工人說話的神情;他還親眼見過老迪格比怎樣打量一個女人。 「這女人是誰?」庫比特問。 可是克拉布毫不理會他的問題。「咱們可以在這裡談。」他們走進了「蓬帕杜夫人閨房」。透過會議桌後面的鍍金玻璃門,可以看見一塊塊小標牌指著一條條縱橫交錯的過道——具有法國王宮氣派的漂亮的中國風格標牌:「女洗手間」「男洗手間」「女子美發間」「男子理髮間」。 「我是要跟科里奧尼先生談。」庫比特說。他嘴裡噴出帶有威士忌味的氣流,飄拂在氣派的鑲嵌藝術家具上,但是他心裡已經膽怯,幾近絕望了。他費了好大勁才抑制住自己沒有稱呼克拉布「先生」。打從凱特死的那天起,克拉布越來越得勢,簡直成了另一個世界的人。如今他已是一個實力雄厚的團伙成員——同費弗沙姆勳爵和那個高貴女人打交道了。他的翅膀硬了。 「科里奧尼先生沒有時間什麼人都見的,」克拉布說,「他是個大忙人。」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支科里奧尼先生的雪茄,擱到嘴裡。他沒有問庫比特要不要抽。庫比特用微微哆嗦的手點著火柴湊上去。「不用,不用。」克拉布邊說邊在他的雙排扣背心的口袋裡摸索起來。他摸出了一隻純金打火機,大手一揮點著了雪茄。「你有什麼事,庫比特?」他問。 「我想或許……」庫比特說,可是在這一大堆鍍金椅子的包圍中,他把原先想好要說的話都忘到腦後了。「你也知道是怎麼回事。」他說,絕望地打量了一下四周,「可以請你喝杯酒嗎?」 克拉布立刻接受了他的提議。「喝一杯也行——就看在老交情的分兒上。」他按鈴喚侍者。 「老交情。」庫比特咕噥了一句。 「坐吧。」克拉布說著,以主人的姿態朝那些鍍金椅子揮了揮手。庫比特戰戰兢兢地坐下。這些椅子又小又硬。他看見一個侍者正瞧著他們,不覺臉紅了。「你喝什麼?」他問。 「雪利,」克拉布說,「要干型的。」 「我要摻汽水的蘇格蘭威士忌。」庫比特說。他坐著等他的酒,兩手夾在膝蓋中間,默不作聲,低下了頭。他偷偷地瞥了幾眼。這就是平基曾來見過科里奧尼的地方——他倒真有膽量。 「這裡的服務可好啦!」克拉布說,「當然啦,科里奧尼先生只喜歡最高級的東西。」他接過自己的酒,看著庫比特付錢。「他就是喜歡漂亮時髦的東西。嘿,他少說也有五萬鎊財產呢。如果你想知道我是怎麼想的話,」克拉布說著,仰身往後一靠,大口噴著雪茄菸,用那雙淡漠而傲慢的眼睛注視著庫比特。「他早晚會進入政界的。保守黨可看重他啦——他上頭有熟人的。」 「平基——」庫比特剛一開口,克拉布便哈哈笑了起來。「聽我一句吧,」克拉布說,「趁現在還來得及,趕快退出那一幫。那裡沒有一點兒前途……」他的目光一斜,越過了庫比特的頭頂,接著說:「瞧見那個去洗手間的人了吧。他叫梅絲,釀酒的。他可有十萬鎊財產呢。」 「我一直在想,」庫比特說,「不知道科里奧尼先生會不會……」 「沒門兒。」克拉布說,「哎,問問你自己吧——你能對科里奧尼先生有什麼用呢?」 庫比特的謙卑被一陣隱隱的怒氣所取代:「我那會兒對凱特可是夠頂用的。」 克拉布哈哈大笑。「請原諒,」他說,「可是凱特……」他把菸灰抖落到地毯上,說:「聽我一句吧。趕快退出。科里奧尼先生打算除掉這塊絆腳石了。他喜歡事情辦得得體,不動武力。警方可信任科里奧尼先生啦!」他瞧了瞧手錶。「啊呀,我得走了。我在大賽馬場有個約會。」他以居高臨下的姿態拍了拍庫比特的胳膊。「這樣吧,」他說,「我會替你說說情——看在老交情的分兒上。也許沒什麼用,可我還是願意幫忙幫到這一步。代我向平基和大伙兒問好。」他起身走了——身上飄出一股潤髮油和哈瓦那雪茄菸的氣味,在門口向一個女人和一個用黑緞帶吊著一副單片眼鏡的老頭微微俯了一下身。「這人到底是誰呀——」那老頭說。 庫比特喝乾了酒,也跟著走了。極度的沮喪使他耷拉下那顆滿頭紅髮的腦袋,濃烈的威士忌氣味中流動著一股受了委屈的憤懣——這筆賬遲早要清算的。他見到的一切都不過是給他火上加油。他走進了靠近大門的那個廳堂,一個端著托盤的服務生也使他大怒。每個人都在盯著他,等著他快快離去,可是他跟克拉布一樣有權利在這裡出入呀。他四下里掃了一眼,只見克拉布認識的那個女人獨自坐在一張小桌邊,桌上擺著一杯波特酒。他垂涎欲滴地看著她,那女人沖他微微一笑。他又想起了剛才念到的那封情書——「每當我想到你那奇蹟般的、令人神往的美貌和才學」。一陣受了冤屈的莫大憂傷取代了憤怒。他要說說心裡話,要卸掉負擔……他打了個嗝……「我隨時願做你的奴僕 」。他的高大身軀像一扇門似的轉了一下,沉重的雙腳轉變方向,一步一步朝艾達·阿諾德坐著的那張桌子走去。 「你剛才走過的時候,」她說,「我剛好聽見了你說你認識平基。」 她一開口說話,庫比特立刻聽出她不是個上流人,這使他萬分欣喜。在他看來,這就像兩個同鄉人在遙遠的異鄉相遇。他問:「你是平基的朋友嗎?」說罷便感到兩腿發軟,喝下去的威士忌在作怪了。他問:「我可以坐下嗎?」 「累了?」 「是呀,」他說,「累了。」他坐下,兩眼盯著她那飽滿、誘人的胸脯。他想起了那幾句描繪他性格的話:「你生性隨和,不受拘束,待人親切。」老天爺做證,他的確是這樣的。他所需要的僅僅是公正的待遇罷了。 「喝酒嗎?」 「不,不,」他以遲疑不決的豪爽口氣說,「該我請客。」可是酒送來的時候,他便意識到了自己身無分文。他本打算向哪個哥們兒借一點兒的——只是後來同平基吵嘴了……他瞧著艾達·阿諾德拿出一張五鎊的鈔票付賬。 「你認識科里奧尼先生?」他問。 「談不上認識。」她答道。 「克拉布說你是個好女人。他說得對。」 「哦——克拉布。」她含混地說,似乎沒聽說過這個名字。 「不過你還是該躲著點兒,」庫比特說,「不必自找麻煩。」他死死盯著酒杯,仿佛盯著一片黑暗的深處:外面才是清白,才是令人神往的美貌和才學——真沒出息!他布滿血絲的眼珠子後面聚起了一滴淚珠。 「你是平基的朋友吧?」艾達·阿諾德問。 「啊,才不是呢。」庫比特說,又喝了幾口威士忌。 艾達·阿諾德開始在模糊的記憶中搜尋:緊挨著招魂板放在柜子里的《聖經》,沃威克·迪平的小說《好夥伴》。「我見過你跟他在一起。」她撒了個謊——她的腦海中浮現出一個庭院,一個鄉村姑娘坐在火爐旁做針線活,一隻公雞在啼叫。 「我根本不是平基的朋友。」 「做平基的朋友可不安全。」艾達·阿諾德說。庫比特一個勁兒地盯著他的酒杯,就像一個占卜師盯著他的靈魂,預卜著一個個陌生人的劫數。「弗雷德曾經是平基的朋友。」她說。 「你對弗雷德都了解些什麼?」 「就是人家說的那些。」艾達·阿諾德說,「什麼時候都有人說長道短的。」 「你說得對。」庫比特說。他沾著淚痕的眼睛抬了起來,赫然見到的是安慰和理解。他對科里奧尼不夠頂用,他跟平基又鬧翻了。透過她腦袋後面的那扇窗戶,他看見的是茫茫黑夜,海潮正在退落。「天啊,」他說,「你說得對。」他感到一股抑制不住的力量在迫使他供認實情,然而他也搞不清事實真相。他只知道,一個男人在這種時候最需要一個女人的理解。「我一向不贊成那樣干,」他告訴她,「劃拉兩刀是另一碼事。」 「當然,劃拉兩刀是另一碼事。」艾達·阿諾德和顏悅色地表示贊同。 「還有凱特——那也是不該發生的,他們本來只想劃拉兩刀嚇唬嚇唬他。科里奧尼可不是傻瓜,只是有人失手了。也沒什麼好難受的。」 「再喝一杯?」 「該我請客的,」庫比特說,「可我身上沒帶錢。等見到我那些哥們兒就會有的。」 「你是好樣的——同平基這樣分手。在弗雷德出事之後這樣干是需要勇氣的。」 「是啊,他嚇不倒我的。破爛的樓梯扶手也嚇不倒……」 「你說什麼——破爛的樓梯扶手?」 「我本來只是想跟他逗逗樂的。」庫比特說,「開個玩笑嘛。一個快要結婚的人應該開得起玩笑的。」 「結婚?誰要結婚?」 「當然是平基囉。」 「不會是同斯諾餐館那個小丫頭吧?」 「當然是她囉。」 「這個小傻瓜,」艾達·阿諾德突然怒氣沖沖地說,「哦,這個小傻瓜。」 「他才不傻呢,」庫比特說,「他知道怎樣對他有利。萬一她要說出一兩件事來……」 「你的意思是,萬一她說出留下卡片的不是弗雷德?」 「可憐的斯派塞。」庫比特說,瞧著威士忌里冒起來的一個個氣泡。一個問題浮上了他的腦子:「你是怎麼……」但是這個問題立刻在他已經迷糊的腦袋裡卡殼了。「我要透透氣,」他說,「這裡頭悶得很。怎麼樣,你和我……」 「稍等一下,」艾達·阿諾德說,「我在等一個朋友。我想讓你認識他。」 「這裡的暖氣,」庫比特說,「對身體有害。一出去就會著涼,著涼後會怎樣你也知道……」 「婚禮定在什麼時候?」 「誰的婚禮?」 「平基的。」 「我不是平基的朋友。」 「你本來就不贊成害死弗雷德,不是嗎?」艾達·阿諾德溫和地追問道。 「你還是理解男人的。」 「要是就那麼劃拉兩刀,事情也就不一樣了。」 庫比特忽然大怒,氣沖沖地迸出了這麼一句:「一看到那布賴頓棒糖我就……」他打了個嗝,帶著哭聲說,「劃拉兩刀是另一碼事。」 「醫生說是自然死亡的。他心臟不好。」 「到外面去吧,」庫比特說,「不透透氣我不行了。」 「稍微等一下嘛。你說那個是什麼意思——布賴頓棒糖?」 他呆滯地瞪了她一眼。他說:「我非得出去透透氣了。就算凍死也行。這暖氣……」他抱怨道:「我容易感冒。」 「就等兩分鐘。」她伸出一隻手抓住他的胳膊,心中感到一陣強烈激動——眼看就要水落石出了——這時她自己才頭一次感覺到身邊一個個看不見的暖氣格柵里正在散發出騰騰熱氣,逼得他們非到戶外去不可。她說:「我跟你出去吧,咱們先到外面走走……」他一邊點頭一邊注視著她,顯得無動於衷,仿佛已經駕馭不住自己的思想,就像牽著一條狗的皮帶鬆脫了,那條狗頓時跑得無影無蹤,不知鑽進了哪個樹林子,追不上了……聽到她說「我會給你——二十鎊」,庫比特大吃一驚。他究竟說了些什麼能值這麼多錢?她迷人地沖他莞爾一笑。「我先去洗洗臉,抹點兒粉。」庫比特沒有回答,他嚇壞了,而她也等不及他答話了,拔腳就朝樓梯跑過去——來不及等電梯了。洗洗臉,這就是她曾對弗雷德說過的話。她奔上樓梯,客人們換好了晚禮服正下樓來用餐。她砰砰砸了幾下她的房門,菲爾·科克里開門讓她進屋。「快,」她說,「我需要一個證人。」謝天謝地,他已經穿好了晚禮服,她拉上他就往樓下趕,可是一進那個大廳便發現庫比特已經走了。她跑到環球酒店門外的台階上,仍然不見他的蹤影。 「怎麼啦?」科克里先生問。 「走了,不要緊。」艾達·阿諾德說,「現在我已經知道了:弗雷德的確不是自殺。他是被他們謀殺的。」她又慢條斯理地喃喃自語道:「……布賴頓棒糖……」這條線索也許會讓不少女人感到無望,但是艾達·阿諾德是受過招魂板訓練的,比這更不可思議的事也曾在她和老克羅的手指下靠著蜘蛛爬似的字跡顯出真相,她信心十足地開動起了腦子。 夜晚的風吹動了科克里先生稀疏的黃頭髮。他也許忽然想到了一個念頭:在這樣的一個夜晚,完成了愛的行為之後,任何一個女人都是需要浪漫浪漫的。他膽怯地碰了碰她的胳膊肘。「多好的夜晚,」他說,「我做夢也沒想到——多好的夜晚。」可是他立刻看見她瞪大了眼睛在若有所思地看著他,露出一副想不明白的神情,似乎腦子裡滿是別的想法,他也就找不到詞了。她喃喃地說道:「這個傻丫頭……要嫁給他……哼,誰知道他會幹出什麼事來。」她感到一陣伸張正義的喜悅,抑制不住激動地添了一句:「咱們一定得把她救出來,菲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