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賴頓棒糖 · 一
這是一個舉行賽馬的好日子。人們乘頭班火車川流不息地涌到了布賴頓,好像又在重新過一個公休日。唯一不同的是,這些人都不花錢,他們把錢留著派大用場。他們擠作一團站在一輛輛有軌電車的頂層,晃晃悠悠地駛向水族館;他們在海濱大道上擁來擠去,活像成群的昆蟲在自然而又荒謬的遷徙途中。到了十一點鐘,開往賽馬場的公共汽車上已經找不到座位。一個繫著色彩鮮艷的條紋領帶的黑人,坐在英皇閣花園的一張長椅上抽著雪茄。幾個孩子從這把椅子奔到那把椅子,玩著摸木頭遊戲;那個黑人樂呵呵地向他們吆喝,一邊帶著一副倨傲而謹慎的神氣把夾著雪茄的手伸得筆直,他寬大的門牙像廣告牌似的閃閃發亮。孩子們停下遊戲,一邊瞪著他,一邊慢慢向後退。他又用他們的母語向他們吆喝了幾聲,他說的話就像這些孩子說的話一樣空洞、粗鄙、稚氣。孩子們惴惴不安地盯著他,又退了幾步。他耐心地把那支雪茄擱回到兩片厚墩墩的嘴唇中間,繼續抽著。一支樂隊穿過老斯泰因路走到人行道上,樂隊成員都是盲人,他們敲著鼓,吹著號,用鞋子邊探觸著街道鑲邊石,在街邊排水溝中魚貫而行。從很遠的地方就能聽見他們演奏的樂曲,在人群哄鬧聲、排氣管爆裂聲和開始爬坡開往賽馬場的公共汽車的馬達聲中迴旋著。這支盲人樂隊精神煥發地奏著音樂,部隊行軍似的踏著正步。當人們抬起眼睛,料想會看見虎皮鼓和旋轉著的鼓槌的時候,不料看見的是一雙雙蒼白、無神的眼睛,好像礦井下運煤的小馬的眼睛,順著街邊排水溝移動著。
在高出海面的一座公學大操場上,一些女學生神情嚴肅地排著隊出來打曲棍球,又矮又胖的守門員穿著帶厚墊的運動服,活像一頭頭犰狳。隊長在同自己的主力隊員討論戰術,幾個低年級女學生在燦爛的陽光下狂奔亂跑。越過一片華貴的草坪,穿過幾道鑄鐵大門,她們能看見路過的平民絡繹不絕——都是公共汽車裝不下的人——拖著沉重的腳步爬上丘陵,踢起陣陣塵土,嘴裡啃著裝在紙袋裡的小圓麵包。公共汽車全部繞了一個彎,穿過肯普鎮駛過來。開上陡峭小山的是一輛輛擠得滿滿的出租汽車——九便士一趟,人人有座,一輛專供賽馬會成員在賽馬場上用的帕卡德牌汽車,幾輛莫里斯牌舊車,以及載著全家老小的奇形怪狀的高篷汽車,已經使用了二十年,卻仍在公路上行駛。仿佛整條公路都像地鐵站的電梯一般在塵土飛揚的陽光中升上來,一大堆噪聲喧囂、人聲鼎沸、橫衝直撞的汽車也隨著公路一起上升。那些低年級女學生像一匹匹小馬駒似的在草坪上撒腿飛跑,感到待在戶外是多麼令人激動,仿佛這是許多人的生活到達某種高潮的日子。黑小子的賠率已經縮小,自從人們那回冒冒失失地在另一匹賽馬梅麗·莫娜克身上押了五鎊之後,生活就再也不復原樣了。一輛猩紅色賽車異常敏捷地在這一大堆汽車和行人中間蜿蜒穿行;這是一輛十分小巧的高速賽車,車上的氣氛使人聯想到公路上無數供旅客歇腳的場所,聚集在游泳池四周的妖艷女郎,還有在從大北街岔出來的背街小巷上偷偷進行的幽會。太陽照在這輛車上,發出的反光一直射到那所女子學校的餐廳窗戶上。車裡擠得滿滿的:一個女人坐在一個男人的膝上,另一個男人緊貼車門站在踏腳板上;車子嘟嘟地鳴著喇叭,歪歪斜斜地鑽來鑽去,朝丘陵上駛去。車裡的那個女人在唱歌,她的歌聲夾雜在汽車的喇叭聲中,顯得模糊不清、斷斷續續,能聽出是一支關於新娘和花束的傳統歌曲,一支與烈性黑啤酒、牡蠣、古老的萊斯特客廳有些關聯的歌曲,這支歌曲同這輛油光鋥亮的小型賽車裡的氣氛格格不入。在丘陵頂上,這女人的歌聲順著塵土飛揚的公路飄了回來,傳到一輛老掉牙的莫里斯汽車裡。這輛車頂篷哐啷作響,擋泥板歪歪扭扭,擋風玻璃上積滿污垢,正以四十英里[34]的時速搖搖晃晃地落在後面。
歌聲衝破那破車篷的哐啷、哐啷的震顫聲,鑽進了小伙子的耳朵。他坐在斯派塞身旁,斯派塞駕著車。新娘和花束——小伙子不由得怏怏不樂地、滿心厭惡地想到了羅絲。他沒法把斯派塞提的那個建議從腦子裡趕出去,就像有一股看不見的力量在不斷同他作對——斯派塞的愚蠢,碼頭上的照片,那個問長問短的女人——她究竟是什麼人?……即使同羅絲結婚,那也不會長久的,只不過是在萬不得已的情況下,用這一招來封住她的嘴,給自己爭取一些時間而已。他不願意同任何人發生那種關係——雙人床啦,男女間的親昵行為啦,他一想到這些就覺得厭惡,如同想到自己的年齡一樣。他避開汽車座墊上的破洞,蜷縮在角落裡,帶著苦澀的童貞上下顫動著。結婚——這跟手淫沒什麼兩樣。
「達婁和庫比特在哪裡?」斯派塞問。
「今天我不想讓他們到這裡來,」小伙子說,「咱倆今天要辦點事,還是不讓大夥都來的好。」就像一個狠心的孩子把用來扎人的圓規藏在身後一樣,他裝出一副親切的樣子拉住斯派塞的手臂,「跟你講講不要緊的,我打算同科里奧尼講和了。我信不過他們,幹事太暴烈了。我和你,咱倆可以把這事辦好,甭管他們。」
「我是贊成講和的,」斯派塞說,「我一向都是這樣。」
小伙子隔著碎裂的玻璃窗衝著那亂紛紛的一長溜汽車咧嘴一笑。「我要辦的就是這事。」他說。
「要長期保持和平。」斯派塞說。
「誰也別想破壞這種和平。」小伙子說。那隱隱約約的歌聲消逝在飛揚的塵土和燦爛的陽光中——只聽到最後一個「新娘」,最後一個「花束」,還有一個聽上去像是「花園」的詞。「結婚得辦哪些手續?」小伙子不情不願地問道,「要想馬上就辦成的話?」
「對你不那麼容易,」斯派塞說,「你的年齡是問題。」他嘎嘎扳了幾下這輛破車的排擋,開始爬最後一個山坡,朝坐落在白堊土上的那個白色看台和一輛輛吉卜賽人居住的大篷車駛去。「我得好好想一想這事。」
「快點兒想,」小伙子說,「別忘了你今晚就要動身了。」
「是啊。」斯派塞說。分離使他略感惆悵。「八點十分的車。你該去看看那個酒館。你會受到歡迎的。諾丁漢是個漂亮的城市。去那裡待幾天散散心,准叫你快活。那裡的空氣也好,你還能喝上好的苦啤酒,比藍錨酒館賣的還強。」他咧嘴一笑,「我忘了你是不喝酒的。」
「祝你快活。」小伙子說。
「什麼時候都歡迎你去,平基。」
他們把這輛破車開到停車場停好,從車裡鑽了出來。小伙子挽住斯派塞的胳膊。生活是這樣美好——行走在沐浴著陽光的白牆外面,經過一輛輛裝著大喇叭的篷車和那個信仰基督再臨的人,走向人間最美好的感受——給別人施加痛苦。「你是個好夥計,斯派塞。」小伙子說著,把他的胳膊挽得更緊,斯派塞便以友好、知心的口吻對他輕聲絮叨起藍錨酒館的一切底細。「那酒館賣酒不限牌子的,」他說,「名聲很好。我一直在盤算,等我攢夠了錢就去同我的朋友合夥。他仍舊要我合夥呢。他們幹掉凱特那會兒,我差點兒就走了。」
「你這人經不起嚇,是嗎?」小伙子說。裝在篷車上的大喇叭在給人出點子,建議怎麼下注;幾個吉卜賽小孩大喊大叫地在踏得亂糟糟的白堊地上奔來奔去,追逐著一隻兔子。他們倆走進跑道下邊的地下通道,然後又上來,走到陽光下。腳底下是一片長得短短的灰濛濛的草地,沿著一排平房往下延伸,直達海邊。白堊地里有幾張踏爛了的舊賭票,上面寫著:「賭注登記人巴克請您惠顧。」還有一張印成黃色的非國教教徒的臉,沾沾自喜地微笑著:「如數支付,務請放心。」那片生長受到阻礙的車前草叢中還散落著幾張用過了的賭金核算單。他們穿過鐵絲網走進了半克朗看台區。「喝杯啤酒吧,斯派塞。」小伙子說著,催促他往前走。
「哦,你真好,平基,我就喝一杯吧。」當斯派塞站在那些木頭架子旁邊喝啤酒時,平基朝那一排賭注登記人望去。這些人裡頭有巴克、麥克弗森、喬治·比爾(人稱「老字號」)、克萊普頓的鮑勃·塔韋爾等,全是熟悉的面孔,一個個滿臉堆笑,都裝得和顏悅色。頭兩場已經賽過了。賭金核算處的窗口排著長長的隊伍。太陽照亮了跑道對面的白色的塔特索爾登記台,有幾匹馬從台前慢步向起跑線跑過去。「瞧,那匹就是伯戈因將軍,」一個男人說,「它不太安定。」說罷便跑到鮑勃·塔韋爾登記台去下賭注了。隨著一匹匹賽馬從賭注台前走過,它們的蹄鐵好像拳擊手套似的啪啪地打在草地上,賭注登記人一一把原先寫著的賠率擦掉,改寫了新的。
「你想碰碰運氣嗎?」斯派塞問,一口喝乾了手裡的巴斯啤酒,衝著那些賭注登記人打了個帶有啤酒味的響嗝。
「我從來不賭。」小伙子說。
「對我說來,這是最後的機會了,」斯派塞說,「在布賴頓這個好地方的最後一個機會。我倒想冒冒險,賭他幾鎊。多了不行。我要留著錢帶到諾丁漢去。」
「去吧,」小伙子說,「趁你能快活的時候玩個痛快吧。」
他們順著那一排賭注登記人朝布魯爾登記台走去,登記台四周圍著很多人。「他生意不壞呢。」斯派塞說,「你看見梅麗·莫娜克了嗎?它的賠率又上漲了。」就在他說話的時候,整個一排賭注登記人都把原先寫著的一賠十六的賠率擦掉了。「一賠十了。」斯派塞說。
「趁你還在這裡,玩個痛快吧。」小伙子說。
「不妨照顧一下『老字號』吧。」斯派塞說罷,甩掉小伙子抓著的胳膊,朝對面泰特的登記台走去。小伙子微微一笑。事情就像剝豌豆那麼容易。「梅門托·莫里,」斯派塞咕噥了一句,手裡拿著卡片走開了,「給一匹馬取這麼個名字也真逗。一賠五,贏前三名的。梅門托·莫里是什麼意思?」
「就是個外國名字。」小伙子說,「黑小子趕上去了。」
「我要押黑小子就好了。」斯派塞說,「剛才那邊有個女人說她在黑小子身上押了二十五鎊,我聽了還覺得她真夠傻的。可想想看,萬一它真贏了呢?」斯派塞接著說:「我的天哪,我要到手兩百五十鎊,還有什麼事不能幹呢?我馬上買下藍錨酒館的股份。你也不會再看見我回到這裡來了。」他一邊說,一邊掃視著四周,望望明澈的天空,跑道上飛揚的塵土,撕碎了的賭注登記卡,以及往丘陵下黑魆魆的大海鋪展開去的那片草地。
「黑小子贏不了的。」小伙子說,「是誰押了二十五鎊?」
「是個娘們兒。她剛才就在那邊賣酒的櫃檯旁邊。你怎麼不在黑小子上押五鎊?就賭這麼一回慶祝慶祝不成嗎?」
「慶祝什麼?」小伙子連忙問。
「我也說不清,」斯派塞說,「這個假日太叫我激動了,所以我總覺得每個人都有些什麼要慶祝似的。」
「就算我真的要慶祝,」小伙子說,「也不會同黑小子有什麼相干。哼,當初弗雷德就看好這匹馬,還說它遲早會贏的。我可不覺得這匹馬有什麼好運氣。」他嘴上這麼說,眼睛卻禁不住盯著黑小子從欄杆旁慢步跑過——顯得不夠老練,也不夠沉著。半克朗看台頂上有個男人向克萊普頓的鮑勃·塔韋爾發了個信號,一個身材矮小的猶太人正用單筒望遠鏡觀察著十先令看台,此刻突然揮舞手臂,要引起賭注台上的「老字號」注意。「瞧,」小伙子說,「剛才我怎麼跟你說的?黑小子又不行了。」
「八賠一百,黑小子,八賠一百。」喬治·比爾的代理人大聲喊著。有人說了句:「開始跑了。」人們推推搡搡地從吃小食的棚子裡擁了出來,手裡拿著巴斯啤酒和葡萄乾麵包卷,朝欄杆跑去。巴克、麥克弗森、鮑勃·塔韋爾,一個個都把寫在板上的賠率擦掉了,唯獨「老字號」堅持到底:「黑小子六賠一百。」只見那個小個子猶太人正從台頂上打著共濟會裡專用的暗號。那些馬一窩蜂地急奔而來,只聽得噼噼啪啪一陣折斷木板似的響聲,衝過了終點線。有人說:「伯戈因將軍。」也有人說:「梅麗·莫娜克。」喝啤酒的人又回到了用木板臨時搭起來的櫃檯邊各自添了酒,賭注登記人掛起了參加四點鐘那場比賽的賽馬名牌,並用粉筆寫出了幾個賠率。
「瞧,」小伙子說,「剛才我是怎麼跟你說的?弗雷德根本分不清好馬壞馬。那個瘋娘們兒白白丟了二十五鎊。今天可不是她交好運的日子。哦——」然而,這時四周的靜默,也就是剛賽完一場還沒公布結果時出現的靜止狀態,卻不免令人惶惑不安。人們排著隊等在賭金核算處的窗口。賽馬場上頓時陷入平靜,大家都在等下一場比賽開始的信號。在一片寂靜中,只聽見一匹馬一路嘶鳴著從測體重的地方過來。四周靜悄悄的,陽光燦爛,小伙子卻感到一陣不安。他假裝老成的年紀,在布賴頓貧民窟里積累起來的有限經驗,都從他身上漸漸流逝了。這時他真希望庫比特和達婁也在自己身邊。他才十七歲,獨自招架不了這麼多棘手的事情,並不只是對付一個斯派塞就完事了。他在聖靈降臨節的第二天就惹出了一個無法結束的禍端。死亡並不是結束;教堂里的香爐搖動著,神父擎起了聖餅,忽聽喇叭里吟誦讚美詩一般宣布獲勝的賽馬名次:「黑小子,梅門托·莫里,伯戈因將軍。」
「老天爺,」斯派塞說,「我贏啦!梅門托·莫里在前三名裡面。」他猛地想起了小伙子剛才說的話。「她也贏了。二十五鎊。運氣真好!現在你還說黑小子不行嗎?」平基不作聲。他暗自說:「那是弗雷德看好的馬。如果我也是一個碰觸木頭、擲鹽、不肯從梯子下面走過去的迷信的傻瓜,我興許會嚇得——」斯派塞拉了他一把:「我贏了,平基,十鎊呢。難道你還不信嗎?」他嚇得不敢繼續實行精心制定的計劃了。他聽見離賽場較遠的地方傳來一陣笑聲,一個女人的笑聲,明快而自信,也許就是在弗雷德看好的那匹馬上押了二十五鎊的那個娘們兒,他心裡惡狠狠地對斯派塞發怒,殘酷的心理像一股情慾一樣使他挺直了身子。
「可我不是,」他說,一手摟住斯派塞的肩頭,「你快去領錢吧。」
他們一起朝泰特的登記台走去。一個頭髮抹油的年輕人站在木頭階梯上付錢。泰特本人到十先令看台上去了,不過他們倆都認識塞繆爾。斯派塞一邊走上前去,一邊樂呵呵地沖他大喊:「嗨,薩米[35],趕快付錢吧。」
塞繆爾打量著他們,斯派塞和小伙子,像多年老朋友似的手挽著手,從那踏爛了的薄薄的草皮上走來。有六七個男人圍攏來,在四周等著,剛領完錢的那個人悄悄溜了,那些人靜靜地等著,一個手拿賬冊的小個子吐出舌頭,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你運氣不壞,斯派塞。」小伙子說著,把他的胳膊挽得更緊,「用這十鎊錢去玩個痛快吧。」
「你不是在跟我告別吧?」斯派塞說。
「我不等四點半那場了。待會兒我就不會再見到你了。」
「那科里奧尼呢?」斯派塞說,「你和我不是要……?」那些賽馬緩緩地遛過來去參加另一場比賽了,賠率公布了;人群向賭金核算處涌去,給他們倆讓出了一條暢通的小道。那一小群人就等候在這條小道的盡頭。
「我改變主意了,」小伙子說,「我打算到酒店去見科里奧尼。你領你的錢吧。」一個光著腦袋兜售賭賽情報的混混攔住他們說:「下一場比賽的秘訣。只要一先令。今天我已經說中了兩回。」他的腳指頭從鞋子裡露了出來。「留著你自個兒用吧。」小伙子說。斯派塞不喜歡告別,他是一個多愁善感的人,他把身體重心移到那隻長雞眼的腳上。「咦,」他說,順著那條小道朝圍籬望去,「泰特那邊還沒把賠率寫出來呢。」
「泰特辦事一向磨蹭,付錢也磨蹭。你還是把錢領來的好。」他一手抓著斯派塞的胳膊肘,催他走上前去。
「沒出什麼事吧?」斯派塞問。他瞧了瞧在四周等著的那幾個人,他們直勾勾地瞪著他。
「好了,這就算告別吧。」小伙子說。
「你記住地址,」斯派塞說,「藍錨酒館,記住,聯盟街。有什麼事就給我捎個信。我看我是不會有什麼事的了。」
小伙子抬起一隻手,仿佛要拍拍斯派塞的背,卻又重新放下了。那一小群人圍成一團站在那裡等候。「也許——」小伙子說。他向四周掃視了一下——他惹出的禍端已經無法收場。他胸中湧起一股冷酷的怒氣。他重又抬起手,在斯派塞背上拍了一下。「祝你好運。」他用已經變聲的尖細嗓音說道,隨即又拍了斯派塞一下。
那些人不約而同地圍上來。小伙子聽見斯派塞尖叫了一聲「平基」,然後就倒下了。一隻釘著大鐵釘的靴子舉了起來,小伙子立刻感到一陣疼痛像血一樣順著脖頸流下來。
這陣疼痛(一棵蕁麻也能刺得這麼疼)遠遠不及最初那陣驚訝來得厲害。「你們這幫蠢貨,」他說,「不是我,你們要的是他。」說著轉過身來,瞧見一張張臉團團圍住他。他們齜牙咧嘴地衝著他獰笑,每個人都亮出了刀片。他這才第一次回想起科里奧尼從電話線里傳來的笑聲。一見出了亂子,四周的人群立刻散開了。他聽見斯派塞大聲喊叫:「平基,看在基督的分兒上。」一場分辨不清的混戰在他的視線以外達到了高潮。他還得留神別的東西:在從肖萊姆丘陵斜射下來的陽光中閃爍照耀著的專割喉嚨的長長的刮鬍刀。他伸手到口袋裡去掏自己的刀片,正對著他的一個人撲過來在他的指關節上狠狠割了一刀。他感到一陣疼痛,心裡充滿了恐懼和驚訝。這就像當初在學校里有時候一個被逼急了的孩子沒等他動手就先用圓規刺了他似的。
那幫人沒有打算擁上來結束他的性命。他哽咽地對他們說:「我要去找科里奧尼算這筆賬。」他喊了兩聲「斯派塞」,才猛地想到斯派塞已經沒法應聲了。那幫暴徒正享受著自己的樂趣,正如他自己一直享受著的那樣。其中有一個湊過來想割他的臉頰,他連忙抬手一擋,指關節上又狠狠地挨了一刀。他開始哭起來。就在這時,欄杆外面響起了一陣擊鼓般的馬蹄聲,四點半那場比賽開始了。
不一會兒,有人在台上喊了聲:「警察來了!」那些人立刻一窩蜂地向他擁過來。有人往他大腿上踢了一腳,他伸手使勁一抓,不料抓住了一把刀片,手上立刻割開了一道深及骨頭的傷口。等那些穿著笨重靴子、行動緩慢的警察趕到跑道邊上時,那些人便一鬨而散了。小伙子從他們中間沖了出去。有幾個在他後面追趕,他們跑出了鐵絲網大門,徑直衝下丘陵,朝那些房屋和海邊奔去。他邊跑邊哭,剛才挨了一腳的那條腿一瘸一拐;他甚至想要祈禱。在馬鐙與地面之間也能得救,但是不懺悔就不能得救,眼下他正跌跌撞撞地往這白堊丘陵下急奔,根本沒有時間生出一丁點兒懺悔的心思。他狼狽地奔跑著,磕磕絆絆,臉上和兩隻手上都淌著血。
只有兩個人還緊追不放,他們追趕他只是為了取樂,邊追邊像逗貓似的逗他。他跑到了丘陵腳下的第一排房屋前,可是四周不見一個人影。賽馬一開始,家家戶戶都空了;除碎石小道和小小的草坪、彩色玻璃門和遺棄在礫石小徑上的一台割草機外,再看不見別的什麼東西了。他不敢躲進房子裡,在他按響門鈴等著開門的時候,那兩個人會追上他的。他已經亮出了他的刮鬍刀片,不過他還從來不曾在任何一個武裝的敵人身上使過這傢伙。他得藏起來,可是他已經沿路留下了一道血跡。
那兩個人已經上氣不接下氣,他們邊跑邊笑,浪費了不少氣力,而他年輕氣長。他把他們拋在後面了。他用手帕把手包紮起來,頭往後仰,好讓血流到衣服上。他拐了個彎,沒等他們趕上來就鑽進了一個空蕩蕩的車庫裡。他手裡拿著刀片,站在昏暗的車庫裡面,想定下神來懺悔。他想到了斯派塞,想到了弗雷德,但是他的思緒怎麼也不肯把他帶過那個拐角——追趕的兩個人隨時可能在拐角上出現。他終於發現自己並沒有精力懺悔。
過了好大一會兒,危險似乎過去了。暮色已經降臨,他可以在這長長的黃昏安下心來想想事情了,但他想到的並不是永恆世界,而是他自己的羞恥。剛才他哭了,求饒了,逃跑了,這些難免會傳到庫比特和達婁的耳朵里去。這一來,凱特幫會怎麼樣呢?他試圖想想斯派塞,可是現實世界占據了他的頭腦,他沒法支配自己的思緒。他站在那兒,用虛弱的雙膝頂著混凝土牆壁,手裡擎著刀片,注視著那個拐角。幾個人走過去,從皇宮碼頭飄來的依稀的音樂聲鑽進了他的腦子,像一塊膿腫似的引起陣陣刺痛;那條屬於中產階級的整潔而單調的路上亮起了燈。
這座車庫從來沒有派過車庫的用場,倒已變成了一個養盆栽花的棚子。又細又綠的嫩枝像毛毛蟲似的從淺淺的木盆里爬出來,有一把鏟子,一台生鏽的割草機,還有屋主人在他那間小得可憐的房子裡放不下的所有破爛——一匹舊木馬,一輛改裝成獨輪手推車的嬰兒車,一堆老掉牙的唱片:《亞歷山大爵士樂隊演奏曲》《請君莫憂愁》《如果你是唯一的少女》,等等。和這些東西躺在一起的還有幾把泥刀,鋪碎石路剩下的石子,一個只有一隻玻璃眼睛的洋娃娃,衣服上粘著泥土。他飛快地掃了幾眼,把這些東西全都打量了一遍,將刮鬍刀片緊握在手中,脖頸上的血結成了塊,手上扎著傷口的手帕滑脫的地方還有血在滴下來。不管這所房子的主人是個什麼人物,反正他的財產是有所增添了——混凝土的地上正在逐漸乾燥的斑斑血跡。
這位房主準是遠路而來的。那輛在這裡擱著的用嬰兒車改裝的手推車上面貼滿了標籤——無數次火車旅行的標記——唐卡斯特、利奇菲爾德、克拉克頓(準是夏天在那兒度過假)、伊普斯威奇、北安普頓——雖然每次出發旅行之前都會被撕去一大塊,但從殘留著的這些亂七八糟的標籤上還是能準確無誤地看出此人的行蹤。而這裡,這所坐落在賽馬場下面的郊外小屋,便是他力所能及的最佳結局了。你絲毫不會懷疑坐落在丘陵腳下的這所靠貸款購買的小屋就是終點,這些破爛就像潮水退去後留在海灘上的凌亂雜物一樣堆在這裡,再也不會往前挪一步了。
小伙子恨這個人。儘管姓名不詳,也沒有露過面,但小伙子還是恨他,也恨那個洋娃娃,那輛嬰兒車,那匹破木馬。看到那些破土而出的小秧苗,他也很生氣,仿佛看到了自己的無知。他感到飢腸轆轆,頭昏眼花,心驚膽戰。他已經嘗到了痛苦和恐懼的滋味。
現在,夜色已經降臨到這個丘陵腳下,不用說,這該是他祈求天主寬恕的時候了。但是在馬鐙與地面之間是沒有時間祈求的——你不可能在短短的瞬間打破頭腦中的習慣——即使你面臨死亡,習慣也緊緊攥著你不放。他不由得想起了凱特,當他們在聖潘克拉斯車站對他下手之後,他馬上在候車室里咽了氣。當時他旁邊有個挑夫,卻一邊往滅了的火爐里倒煤屑,一邊沒完沒了地談論著女人的奶頭。
不過斯派塞——小伙子的思緒不可避免地帶著一絲寬慰回到了這個剛剛喪命的人身上——「斯派塞還是叫他們幹掉了。」他不可能為一樁使他得到安全的事懺悔。現在,那個多管閒事的女人除了羅絲就再找不到任何證人了,而羅絲他是能對付的。等挨過這段時間,等他徹底安全的時候,他就可以從容地考慮祈求天主寬恕,考慮回家了。當他帶著一絲隱隱的懷舊之情想起那又小又黑的告解室,想起神父的話語聲,想起在粉紅色玻璃罩子裡的明亮燭火燃盡之前等候在聖像下祈求寬恕免遭永恆痛苦的人們,他的心變得軟弱了。永恆的痛苦對他並無多大意義——眼下它就意味著用刮鬍刀片進行無休無止的拼殺。
他側身偷偷溜出車庫,白堊土地上剛開闢的這條粗陋街道空落落的,只有一對男女在路燈光照不到的木柵欄旁緊緊摟抱著。這情景使他感到噁心、殘酷,心中隱隱作痛。他一瘸一拐地走過他們身邊,他被割傷的手緊握刀片,他的殘酷的童貞要求得到某種不同於他們的滿足,某種習慣性的、野蠻的、短暫的滿足。
他知道自己要去哪兒。他不願意這副樣子——衣服上掛著車庫裡沾來的蜘蛛網,臉上和手上留著失敗的傷痕——回到弗蘭克旅店去。水族館上面的白色石頭平台上有人在露天跳舞,他繼續前行,來到海灘上——這裡更冷清一些,被去年冬天的颶風颳到岸上已經乾枯了的海草在他的鞋底下喀嚓喀嚓地響。他聽見了音樂聲——「我的心上人」。把它用玻璃紙包起來吧,他心想,放到錫紙里吧。一隻飛蛾撞到一盞路燈上受了傷,在一塊浮木上爬動,他用沾著白堊土的鞋子猛地一踩,送了它的命。總有一天,總有一天——他把那隻流血的手藏好,一瘸一拐地在沙灘上蹣跚走著——他會成為一個年輕的獨裁者。他是凱特幫的頭子,這次是暫時的失敗。等他安全的時候去做一次告解,就能把一切洗刷乾淨。黃色的月亮斜掛在霍夫鎮和那四四方方的攝政廣場上空,他跛著腳走在這片沒有被海水沖滌過的乾燥的沙地上,經過一個個關著門的海濱浴場更衣室。他的腦子裡遐想著:到那時我要奉上一座聖像。
他一走過皇宮碼頭就從沙地登上了海濱大道,忍著傷痛穿過馬路。斯諾餐館裡燈火通明。一台收音機開著。他站在門外人行道上,直到看見羅絲在緊挨窗口的一張飯桌上招待顧客時才走過去,把臉貼到窗玻璃上。羅絲馬上看見了他。居然那麼快就引起了她的注意,仿佛他撥了一下她的號碼,她腦子裡立刻響起了鈴聲似的。他把那隻受傷的手從口袋裡抽出來,但是臉上的傷已經足以使她焦急不安了。她一個勁兒地想隔著窗玻璃跟他說話,可他不明白她在說什麼,他仿佛在聽一種外語。她只好重複了三遍「到後門去」,他才從她的嘴唇上讀出了這個意思。他腿上的傷越來越疼。他拖著腳繞過這家餐館,剛一拐彎,就看見一輛汽車打他身旁駛過,一輛藍西亞牌汽車,車裡坐著一個穿制服的司機,還有科里奧尼先生——穿著晚禮服和白色背心的科里奧尼先生,仰靠在車座上,面對著一位穿紫色綢服的上了年紀的太太眉開眼笑。瞧他們那般平穩、迅捷地飛馳而過,或許那人根本不是科里奧尼先生,而是任何一位在英皇閣出席了音樂會後返迴環球酒店去的中年大商人。
他彎下腰,透過後門的信箱張望,只見羅絲攥緊拳頭,面帶怒色,順著過道朝他走來。他失去了一些自信心,他心裡想:她已經注意到了他的這副狼狽相……他一向知道一個姑娘盯著你的鞋子和衣服看是怎麼回事。「要是她打發我走,」他暗暗盤算,「我就砸了這個硫酸瓶……」可是她一打開門便又像往常一樣麻木和虔誠了。「這是誰幹的?」她悄聲說,「可別讓這些人落在我手裡!」
「沒事。」小伙子說,接著試探性地吹噓道,「讓我來對付他們吧。」
「瞧你這張臉,真可憐。」他懷著厭惡想起了有些人總是說喜歡自己臉上有傷疤,說他們把傷疤看作男子漢的標誌、力量的標誌。
「有沒有地方可以讓我洗一洗?」他問。
她小聲說:「悄悄進來。穿過這兒就是地窖。」說罷,她把他領進了一間小小的貯藏室,幾根熱水管從這兒穿過,一隻小箱子上擺著幾個瓶子。
「會有人到這裡來嗎?」他問。
「這店裡沒有人要酒,」她說,「我們沒有賣酒的執照。這點兒酒是我們從別人手裡盤下這家店的時候剩下的。老闆娘拿它們當補藥喝。」每次提到斯諾餐館,她總是略帶一絲忸怩的神情說「我們」。「坐下。」她說,「我去打點兒水來。我得把燈關了,不然會有人瞧見。」但是,月光還是把這間小屋照得很亮,足以使他看清四周的一切;他甚至還能念出酒瓶上的標籤:帝國牌葡萄酒,澳大利亞白葡萄酒和勃艮第葡萄酒。
她只出去了一會兒,可是一回來就低聲下氣地賠不是:「有人叫了一份菜,廚師正守在那兒。」她用白色布丁缽盛來熱水,還拿來三塊手絹。「我別的什麼也沒有,」她邊說邊把手絹撕開,「送洗衣房洗的東西還沒送回來。」她輕輕地擦他脖子上那道長長的但並不太深的傷口,傷口像是叫圖釘劃的。她口氣堅定地又添了一句:「可別讓他們落在我手裡……」
「別這麼囉唆。」說罷,他伸出那隻割傷的手。血已經開始凝成硬塊。她不熟練地把傷口包紮起來。
「又有人來這兒瞎聊,打聽個沒完嗎?」
「同那女人一起來過的那個男人。」
「是個探子?」
「我看不是。他說他叫菲爾。」
「看來倒像是你在打聽。」
「他們都愛跟你說東道西的。」
「這事我鬧不清,」小伙子說,「他們既然不是探子,又想幹什麼呢?」他伸出那隻未受傷的手,在她的胳膊上捏了一把。「你什麼也沒告訴他們?」
「什麼也沒說。」說罷,她透過黑暗忠誠地注視著他,「你害怕了嗎?」
「他們別想把髒水潑在我身上。」
「我是說,」她碰了碰他的手,說,「他們割傷你的時候。」
「害怕?」他撒了個謊,「我當然沒害怕。」
「他們為什麼這麼幹?」
「我跟你說過,叫你別問長問短。」他站起來,那條受傷的腿並沒有站穩,「把我的衣服刷一刷。我不能這副模樣出去。我得體體面面的才行。」他靠在那箱勃艮第葡萄酒上,讓她用手掌把他渾身上下抹了一遍。月光朦朦朧朧地照亮了這間小屋,這個小木箱,這些酒瓶,這副窄小的肩膀,這張光滑、驚慌、略顯稚氣的臉。
他意識到自己不願意再出門到街上去,不願意再回到弗蘭克旅店去同庫比特、達婁沒完沒了地盤算下一步行動。生活就是躺在黃銅床上的一堆香腸麵包碎渣里周密部署的一系列複雜的戰術演習,猶如滑鐵盧聯合戰役那般複雜。衣服時不時就要燙,不是庫比特跟達婁吵架就是達婁糾纏著弗蘭克的老婆不放,樓下那架老掉牙的盒式電話機丁零零地響個不停,額外付錢洗燙的衣服總是由朱迪送來拋到床上。朱迪抽菸抽得太兇,還老要小費——小費——小費。在這樣的環境裡怎麼能籌劃出更大的戰略來呢?他忽然對這間又小又黑的貯藏室、這片靜默、這道照在勃艮第葡萄酒上的慘澹月光生出了一股依戀之情。他想獨自待一會兒……
可是他並非獨自待著。羅絲一把拉住他的手,惶恐不安地問他:「他們不會在外邊等著你吧?」
他的身子縮了一下,開始吹起牛來。「他們不會在任何地方等著我的。他們吃了虧,一點兒便宜也沒撈著。他們沒料到我也在,還以為只有可憐的斯派塞呢。」
「可憐的斯派塞?」
「可憐的斯派塞死了。」他的話音未落,一陣響亮的笑聲從餐館裡順著過道傳來,是一個女人的笑聲,一個沉醉於啤酒的馨香、愛打抱不平、從不後悔的女人發出的笑聲。「她又來了。」小伙子說。
「沒錯,是她。」人們已經在上百個地方聽見過這種笑聲——當輪船啟航、別人潸然淚下時,碼頭上響起這種笑聲,兩眼沒有一滴淚水,無憂無慮,凝望著光明的一邊;在音樂廳里,這種笑聲不時地為淫猥的笑話喝彩;在病人的床頭,在擁擠的南部鐵路公司的列車車廂里,也時時蕩漾著這種笑聲;當一匹不大可能獲勝的賽馬贏得了勝利的時候,又能聽見這種爽朗的笑聲。「她讓我害怕。」羅絲喁喁地說,「我搞不清她要幹什麼。」
小伙子把她拉到自己跟前。戰術,戰術,根本沒有時間考慮戰略;在這灰濛濛的夜色下,他看見她的臉抬起來,等他去吻。他猶豫了一下,心裡感到厭惡,可是得講戰術呀。他真想揍她一頓,揍得她哭爹喊娘,但他還是生疏地吻了她一下,沒有吻在她的嘴唇上。他移開自己噘著的嘴,說:「聽著。」
她說:「你沒結交過很多姑娘吧?」
「當然結交過不少啦!」他說,「你給我聽著……」
「你可是我的第一個。」她說,「我很高興。」她一說這話,他又恨起她來。她甚至不能成為一件可以誇耀的東西——她的第一個;他沒有搶別人的姑娘,他沒有情敵,別人都對她不屑一顧,連庫比特和達婁都不願多瞟她一眼——她從沒進過理髮館,頭髮沒有固定的髮型;她生性單純無知;他手下摸著的那身衣服也廉價得很。他恨她就像曾經恨斯派塞一樣,這種惱恨叫他變得謹慎。他用兩隻手笨拙地使勁摸她的乳房,狠毒地耍弄起投機取巧的花招,假借別人的感情對她表示親昵。他心裡暗想:她要是稍稍打扮一下,塗點腮紅口紅什麼的,倒也不至於這樣不順眼,可現在這副模樣——簡直是整個布賴頓最不值錢、最年輕、最沒有經驗的小丫頭——居然還想把我攥到手裡。
「哦,上帝,」她說,「你對我太好了,平基。我愛你。」
「你不會出賣我吧——向她?」
過道上有人高喊了一聲「羅絲」,一扇門嘭地響了一聲。
「我得去了。」她說,「你是什麼意思——出賣?」
「就是我說過的,多嘴多舌,告訴她是誰留下的卡片。告訴她卡片不是你見過的那個人留下的。」
「我不會告訴她的。」
西街上開過了一輛公共汽車。車燈光穿過一扇帶鐵柵的小窗子,直射在她的一張蒼白的、態度堅決的臉上——她活像一個交叉起手指暗自發誓的小孩。她溫和地說:「不管你幹了什麼我都不在乎。」她的口氣好像是在說對打破窗玻璃或用粉筆在別人門上塗寫污言穢語這類事不感興趣似的。他沒有說什麼。當車燈光從她一邊的顴骨移到另一邊的顴骨,然後划過牆壁的時候,當門外響起嘎嘎的汽車換擋聲的時候,他對她的單純之中含有的狡黠、她的十六年積累起的長期經驗,以及她的忠誠可能達到的深度都有了一些了解,這使他像聽到粗俗音樂一樣受到觸動。
他說:「你這話什麼意思?我什麼事也沒幹呀。」
「我不知道。」她說,「我不在乎。」
「羅絲,」一個聲音喊道,「羅絲。」
「是她,」羅絲說,「我敢肯定是她。問長問短的,軟和得像黃油。她都了解我們什麼啦?」她挨近了一些,小聲說:「我過去也干過一件事,犯下一樁該下地獄的罪,是在我十二歲那年。可她——她壓根兒不知道什麼是該下地獄的罪。」
「羅絲,你在哪裡?羅絲。」
她那張十六歲的臉映照在牆上的影子在月光中遊動。「是與非。這是她談論的話題。我聽見她在飯桌上談過。是與非。倒像她什麼都知道似的。」她用鄙夷的口氣小聲說,「哎,她不會被投進地獄的烈火中焚燒的。她想到那兒去焚燒也辦不到。」她說這些話的語氣好像是在談論煙火受了潮點不著似的,「莫莉·卡休被投進地獄的烈火中焚燒了。她很可愛。她自殺了。絕望,這就是該下地獄的罪。這是不可饒恕的[36]。除非——你那會兒說的馬鐙是怎麼回事?」
他不情不願地告訴她:「在馬鐙與地面之間。這不管用。」
「你幹的事,」她刨根問底地問,「你做過告解嗎?」
他支吾其詞地說:「我已經有多年沒去望彌撒了。」一個黑黢黢的執拗的身影把包紮著的那隻手放到澳大利亞白葡萄酒上。
「我不在乎,」她又這樣說,「我寧願跟你一塊兒被焚燒,也不願意像她那樣。」她稚氣的嗓音在說這話時結巴了一下,「她無知。」
「羅絲。」門開了,一下子暴露了他們的藏身之處。進來的是身穿灰綠色制服的老闆娘,她胸口一顆紐扣上掛著一副眼鏡,隨身帶進了燈光、說話聲、收音機聲和笑聲,驅散了他倆之間的隱晦的神學奧秘。「小丫頭,」她說,「你躲在這裡幹什麼?那個小丫頭是誰?」她盯著陰影中那個瘦小的身影問了句;可是當那個身影移到光亮處時,她連忙改口道:「原來是個小子。」她的目光迅速地掃向那些酒瓶子,數了一遍:「你怎麼可以把相好的帶到這兒來?」
「我這就走。」小伙子說。
她疑惑而厭惡地打量了他一下——他身上的蜘蛛網還沒有完全抹乾淨。「要不是你年紀這麼小,」她說,「我就叫警察了。」
他帶著有生以來只流露過一次的一絲幽默說:「我會有我不在現場的證據的。」
「還有你,」老闆娘轉向羅絲,「我們待會兒再跟你算賬。」她盯著小伙子走出這間小屋,厭惡地說:「你們兩個,玩這種把戲都還太年輕呢!」
太年輕——難就難在這裡。斯派塞喪命以前也沒有解決這個難題。太年輕而無法用結婚來封住她的口,太年輕而不能阻止警察把她帶上證人席——如果鬧到那一步的話。提供這樣的證詞——就說那張卡片根本不是黑爾留的,而是斯派塞留的,還說他也去過那兒,在檯布下摸來摸去地尋找。她甚至連這樣的細節都還記得。斯派塞的死又會增添可疑性。他得千方百計封住她的口——他必須得到安寧。
他慢慢地登上弗蘭克旅店的樓梯,朝那間兼作起居室和臥室的屋子走去。他感到自己正在失去威力。樓下電話丁零丁零響個不停。當他失去威力的時候,他就開始意識到還有很多事情他需要再經過若干年才能明白。庫比特從樓下一間屋子裡走出來,嘴裡塞滿了蘋果,一邊的腮幫子鼓了出來,手裡拿著一把破削筆刀。「不是,」他在接電話,「斯派塞不在。他還沒回來。」
小伙子在樓梯的第一平台上朝樓下喊道:「誰找斯派塞?」
「她已經掛了。」
「她是誰?」
「我不知道。可能是他勾搭上的哪個娘們兒吧。這幾天他對一個在紅桃皇后酒吧見到的姑娘挺熱火呢。可斯派塞到底上哪兒去啦,平基?」
「他死了。科里奧尼的人把他殺死了。」
「老天爺,」庫比特喊了聲,手上的削筆刀猛地合上,嘴裡的蘋果噗地噴了出來,「我說過咱們該先把布魯爾撇到一邊。現在怎麼辦?」
「你上來。」小伙子說,「達婁在哪兒?」
「他出去了。」
小伙子帶頭走進那間兼作起居室和臥室的屋子,擰亮唯一的電燈。他想起了科里奧尼在環球酒店的房間。不過總得一步一步往上爬嘛。他說:「你又在我的床上吃東西了。」
「不是我,平基。是達婁。喲,平基,他們把你也劃傷啦。」
小伙子再次撒謊道:「我也沒便宜了他們。」但撒謊不是他的拿手戲,他還不習慣於撒謊。他說:「咱們用不著為斯派塞難過。他是個孬種。他死了倒是一樁好事。斯諾餐館那姑娘看見他留下那張卡片了。這一來,等他一埋到地里,就沒有人能認出他了。說不定咱們還可以把他火葬。」
「你不覺得探子會——」
「我可不怕探子。在四處打探情況的是別的人。」
「不管是什麼人,也得尊重法醫的話。」
「你知道是咱們幹掉了那個人。可法醫診斷他是自然死亡的。你自己去琢磨這事兒吧。我可琢磨不透。」他在床上坐下,撣掉達婁留下的麵包渣兒,「沒有斯派塞咱們會更安全些。」
「也許你知道得最清楚,平基。可是科里奧尼幹嗎要——」
「他是害怕,我想,怕我們會在賽馬場上給泰特吃苦頭。我要把普魯伊特先生請來。我要他替我辦一件事。他是這一帶咱們唯一信得過的律師——要是咱們真能相信他的話。」
「出了什麼亂子,平基?事情嚴重嗎?」
小伙子的腦袋往後一仰,靠在黃銅床欄杆上:「也許我到頭來還是得結婚。」
庫比特猛地爆出一陣狂笑,一張大嘴張得老大,露出滿口蛀牙。在他的腦袋後面,窗簾放下了一半,遮住了夜空,只露出一個個黑魆魆的、帶有男性生殖器形象的煙囪管帽,把縷縷淡煙吐入月明的夜色中。小伙子一言不發,盯著庫比特,聽著他的笑聲,他聽到的仿佛是全世界的嘲笑。
等庫比特的笑聲止住了以後,小伙子說:「快去,給普魯伊特打個電話,叫他馬上來一趟。」說著,他的目光掃過庫比特,瞧了瞧拴在窗簾繩頭上輕輕拍打著窗玻璃的那顆橡樹果,又望了望那些煙囪和那初夏的夜色。
「他不肯來的。」
「他一定得來。我不能這樣出去。」他摸了摸自己脖子上那幾道刮鬍刀割出的傷痕,「我得把事情辦妥。」
「你這壞小子,你,」庫比特說,「這麼點兒年紀就要玩這種把戲了。」把戲——小伙子不由得懷著好奇和嫌惡想起了那張任何人都唾手可得的不值錢的瘦小臉蛋兒,想起了箱子上月亮照著的那些酒瓶,想起了她念叨了好幾遍的「焚燒」這個詞。人們說「把戲」是什麼意思呢?理論上他知道得很清楚,實踐經驗卻絲毫沒有;說他老成,只是因為他了解別人的情慾,那些在公共廁所的牆上塗寫自己慾念的陌生人的情慾。他知道這把戲的玩法,但從來沒玩過。「也許,」他說,「不會到這一步。你還是把普魯伊特先生叫來吧。他應該知道。」
普魯伊特先生是知道的。你第一眼看見他時就深信不疑這一點了。他對各種花言巧語、各種穿鑿附會、自相矛盾、模稜兩可的詞句都是深知熟諳的。他那張中年發黃的、修刮過的臉上深深地刻著一道道體現法律議案的線條。他夾著一隻棕色公文皮包,穿著條紋褲子——同他身上其餘的衣物相比,這條褲子顯得太新了些。他帶著假惺惺的快活走進屋來,一副站在被告席旁邊的架勢。他腳上那雙擦得油光鋥亮的長長的尖頭皮鞋在燈光下直晃眼。他身上的一切,從他那輕快活潑的舉止到他的日間燕尾服,都是嶄新的,唯獨他本身例外——多年的法庭生涯、許多比失敗更有危害的勝利,給他刻上了歲月的傷痕。他已經養成了對別人的話聽而不聞的習慣:無數次來自法官席的訓斥教會了他這個本領。他總是委曲求全、謹言慎行、富有同情心,像皮革一樣有韌性。
小伙子坐在床上朝他點了點頭,沒有起身。「晚上好,普魯伊特先生。」普魯伊特先生同情地微笑了一下,把公文包放到地板上,在梳妝檯旁邊的硬板椅子上坐下。「今晚天色真好。」他說,「哎喲,天哪,你跟人打架啦。」這番同情並非出自真心,它可以像貼在一件古老的燧石取火器上的拍賣價格牌一樣從他的目光里揭去。
「我找你商量的不是這個。」小伙子說,「你不用慌。我只是想打聽個事。」
「沒什麼麻煩吧,我希望?」普魯伊特先生問。
「我是要避免麻煩。如果我要結婚,該怎麼辦?」
「等上幾年。」普魯伊特先生脫口而出,仿佛是在牌戲中叫牌。
「我也許只能等到下禮拜。」小伙子說。
「問題在於,」普魯伊特先生沉思著說,「你還不到法定年齡。」
「所以我才把你請來呀!」
「謊報年齡的例子倒也不是沒有。」普魯伊特先生說,「注意,我並不是在建議你也這麼幹。那姑娘多大了?」
「十六。」
「你肯定嗎?因為她要是不到十六歲,即使你們能在坎特伯雷大教堂由大主教親自主持成婚,也是不合法的。」
「沒錯,」小伙子說,「可我們要是謊報年齡的話,能順順噹噹地結婚——合法結婚嗎?」
「難上加難。」
「結了婚,警察就不能傳訊那姑娘——」
「提供對你不利的證詞?那也必須她本人同意。你要是謊報年齡,犯的罪自然比較輕。但你也可能被送進監獄。而且——還有別的困難。」普魯伊特先生往身後的梳洗台上一靠,緊緊盯著小伙子,他那整齊的、帶有法律威勢的花白頭髮拂拭著那隻大水罐。
「你知道吧,我會付錢的。」小伙子說。
「首先,」普魯伊特先生說,「你該記住,這件事很費時間。」
「非得馬上辦好不可。」
「你打算在教堂結婚嗎?」
「當然不想。」小伙子說,「我們算不上真的結婚。」
「夠真的啦!」
「不像神父說的那麼真。」
「你的宗教感情給你帶來榮譽。」普魯伊特先生說,「那麼,我相信你要辦的是世俗婚姻囉。你可以領到證明——十五天的居住期——這條你符合——還得提前一天申報。按照這個辦法,你後天就能結婚——在你自己的居住區。但是接著就有下一個困難了,未成年結婚可不容易呵。」
「別囉唆,我會付錢的。」
「就說你二十一歲了也沒用啊。誰也不會相信你的。可要是你說自己十八歲,你就可以在你父母或監護人同意的條件下結婚。你父母還活著嗎?」
「死了。」
「你的監護人是誰?」
「我不懂你的意思。」
普魯伊特先生若有所思地說:「我們也許可以安排一個監護人,雖然這要擔點兒風險。還是你們已經失去了聯繫更好一些,他到南非去了,拋下了你。我們也許可以利用這一點把事情辦得順順噹噹。」普魯伊特先生細聲細氣地添了這麼幾句。「你小小年紀就被拋上了社會,一直都在勇敢地拼搏。」他的目光從床架上的一個圓球移到另一個圓球,「我們可以請登記人通融一下。」
「我沒想到這麼難辦。」小伙子說,「或許我可以另想辦法解決。」
「只要給時間,」普魯伊特先生說,「沒有辦不成的事。」他顯出父親般慈祥的微笑,露出一嘴積滿牙垢的黃牙。「告訴你吧,我的孩子,我會讓你圓滿結婚的。相信我好了。」他站起身,他的條紋褲子好像是參加婚禮的賓客從摩斯服裝店租借來的;當他露著滿嘴黃牙微笑著從屋子另一頭走過來時,那副神氣倒真像是要來吻新娘了。「商量好了吧,你是不是現在就付給我一幾尼,我有一兩樣小東西要買——因為我妻子……」
「你結婚了?」小伙子突然急切地問道。他從來沒有想到過普魯伊特也會……他凝視著那副微笑,那口黃牙,那張布滿皺紋、耗盡精力、不可信賴的臉,仿佛從那兒他有可能學到……
「明年就是我的銀婚年。」普魯伊特先生說。結婚二十五年啦。庫比特從門口探進頭來說:「我想出去溜達溜達。」他咧嘴一笑說:「婚事怎麼樣啊?」
「有進展,有進展,」普魯伊特先生邊說邊拍拍那隻公文包,仿佛這是一個長得白白胖胖的嬰孩的胖臉蛋兒,「我們這位年輕朋友一定能圓滿結婚的。」
就等避過這個風頭再說吧,小伙子暗暗思忖道。他仰靠在那個灰色枕頭上,把一隻腳擱到紫紅色鴨絨被子上。反正不是真的結婚,只不過是為了把她的嘴封上一段時間罷了。「回見。」庫比特說,朝床頭咯咯笑了幾聲。羅絲,那張忠誠的倫敦下層平民的小臉蛋兒,那股女人的皮膚特有的香味,在那間黑暗的小屋裡勃艮第葡萄酒箱子旁流露出的一片深情——躺在床上想著這些,他恨不得大聲抗議「現在不行」「結婚也不能跟她」。如果這是一條必經之路,如果他必須步別人的後塵玩這種野蠻的把戲,那就等他上了年紀,別的什麼也得不到了的時候再玩吧;而且他還要物色一個別人看了會眼紅的人,絕不能找一個幼稚、單純、跟他自己一樣無知的人。
「你只要吩咐,」普魯伊特先生說,「我們會把事情安排妥當的。」庫比特已經走了。小伙子說:「你可以在梳洗台上找到一鎊錢。」
「我找不到呀。」普魯伊特先生急急巴巴地說,一邊移開一支牙刷。
「在肥皂盒裡,蓋子下面。」
達婁把頭伸進屋來。「晚上好。」他對普魯伊特先生說。「斯派塞怎麼啦?」他又問小伙子。
「是科里奧尼乾的。他們在賽馬場上對他下手了,」小伙子說,「我也差點兒落在他們手裡。」說著,他抬起那隻包紮著的手指和帶有傷痕的脖子。
「可斯派塞這會兒在他屋裡呢。我聽見他的聲音了。」
「聽見?」小伙子說,「你是在疑神疑鬼。」這一天裡他第二次害怕了:一隻昏暗的燈泡照著過道和樓梯;牆上東一塊西一塊地塗著栗色油漆。他感到自己臉上的皮肉皺縮起來,仿佛有一樣令人噁心的東西碰了他一下。他想問一問除聽得見這個斯派塞的聲音以外,他還有沒有別的本領?能看到他的樣子,摸到他的身體嗎?他站了起來——不管是怎麼回事都得面對面地去對付——他從達婁身邊走過,沒有再吭一聲。斯派塞屋子的門被一陣穿堂風吹得晃來晃去。他看不見屋裡的狀況。這間屋子很小;他們的屋子都很小,只有凱特的例外,而凱特那間屋子已經由小伙子繼承下來了,所以他的屋子就成了他們大夥共用的休息室。在斯派塞的屋裡,有了他——哦,還有斯派塞,就不會有另一個人的立錐之地了。隨著房門的晃悠,他能聽到嘎吱嘎吱的聲音中夾雜著輕輕的皮革摩擦聲。「求你賜給我們平安」這幾個字重又鑽入他的大腦;他第二次隱隱感到一股懷舊之情,仿佛是在懷念某種他已經失去了的、或者遺忘了的、或者擯棄了的東西。
他順著過道走進了斯派塞的屋子。當他看見斯派塞彎著腰正在收緊他的手提箱皮帶時,他的第一感覺是寬慰——在他眼前的無疑是活著的斯派塞,是可以觸摸、可以嚇唬、可以命令的斯派塞。斯派塞的臉頰上貼著一條長長的橡皮膏。小伙子站在門口盯著這條橡皮膏,殘忍的心理直往上涌——他要把這條橡皮膏撕下來,看看他那皮開肉綻的臉。斯派塞抬頭瞧了一眼,撂下手提箱,神色不安地向牆壁挪了兩步。他說:「我還以為——我還擔心——你已經落在科里奧尼手裡了。」他的恐懼說明他已經了解內情了。小伙子一言不發,從門口注視著他。仿佛是在請人原諒自己還活著似的,斯派塞解釋道:「我逃走了……」他的話就像一根海草似的沿著小伙子的緘默、冷淡和意圖的邊緣漸漸枯萎了。
過道上傳來普魯伊特先生的念叨聲:「在肥皂盒裡。他說是在肥皂盒裡。」四周響著一片叮叮噹噹的瓷器碰撞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