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賴頓棒糖 · 二
「我要一天二十四小時去開導那個小丫頭，不搞出些名堂來，這事就不算完。」她令人生畏地站起身，朝餐館另一頭走去，有如一艘戰艦開始投入戰鬥，一艘站在正義一邊、為消滅戰爭而戰的軍艦，信號旗宣布人人都須恪盡職守。她那對從未給孩子餵過奶的碩大乳房感到了一種無情的憐憫。羅絲一見到她就急急逃走，但是艾達毫不留情地走向那扇供侍者進出的門。一切都已準備就緒，她已經開始提出她在漢尼基酒館讀那份調查情況的報道時想要提的疑問，現在她就要得到答案。弗雷德也盡到了他的責任——猜中了會獲勝的賽馬，使得她現在不光有朋友，而且還有現款——神通廣大的賄賂力量——足足兩百鎊！
「晚上好，羅絲。」她說，站在廚房門口擋住路。羅絲放下一隻托盤，帶著不識好歹的野生動物所具有的恐懼、執拗和冥頑轉過身去。
「你又來了，」她說，「我正忙著呢。我不能跟你說話。」
「哦，可是老闆娘准許我同你談談。」
「我們不能在這兒談。」
「哪兒可以談呢？」
「要是你讓我出去，就到我屋裡去談吧。」
羅絲帶頭登上了餐館後面的樓梯，走到鋪著亞麻地氈的小小的樓梯口。「他們待你不錯，是嗎？」艾達說，「我以前也在一家小酒館裡住過，那還是在我遇上湯姆以前——湯姆是我的丈夫，」她耐心地、親切地、執著地對著羅絲的背影解釋道，「那兒的人待你可沒這麼好。這樓梯口還有花啊。」看見一張松木桌子上有一簇枯萎的花，她便高興地喊了一聲，隨手在花瓣上扯了幾下。就在這時，一扇門砰的一聲關上了。羅絲把她關在門外了，當她輕輕地敲門時，她聽到一個固執的聲音低聲說：「走開，我不想跟你說話。」
「有要緊事，非常要緊。」艾達剛才喝下去的烈性黑啤酒湧上來了一些。她抬手捂住嘴巴，不由自主地說了句：「對不起。」衝著那扇緊閉的房門打了個嗝。
「我幫不了你的忙。我什麼也不知道。」
「讓我進去，親愛的，我要把事情解釋一下。我總不能在樓梯口大喊大叫吧。」
「你幹嗎要找我解釋呢？」
「我不願意讓清白的人受罪。」
「倒像你知道誰清白似的。」那細柔的聲音指責她。
「開門，親愛的。」她開始失去耐心了，不過只是有一點兒——她的耐心幾乎和她的善意一樣深沉。她摸住門把手，用力一推。她知道侍者是不允許用鑰匙的，只不過門把下面頂著一把椅子。她惱怒地說：「你跟我來這一套，我也不會放過你的。」她把全身的重量都壓在那扇門上，那把椅子吱吱嘎嘎響了幾聲，開始移動了，房門頂開了一條縫。
「你不聽我也得逼著你聽。」艾達說。當你在救一個快要淹死的人時千萬不能縮手縮腳，人們常常這樣教你，要把你救的這個人打暈。她把手伸進去，挪開那把椅子，然後推開門進了屋。三張鐵架床，一隻衣櫃，兩把椅子，兩面便宜的鏡子——她把這些東西統統打量了一遍，然後看見羅絲背靠牆站著，只想躲得越遠越好，怔怔地盯著房門，那雙天真無邪、沒有經驗的眼睛裡流露出驚慌，仿佛無論什麼可怕的東西都可以通過那扇門進來似的。
「好啦，別犯傻了，」艾達說，「我是你的朋友。我只是要把你從那個小傢伙手裡救出來。你迷上他了，是不是？難道你不知道——他不是好人？」她在床上坐下，溫和而又無情地繼續往下說。
羅絲喁喁地說：「你什麼也不知道。」
「我有證據。」
「我指的不是這個。」女孩子說。
「他根本不把你放在心上。」艾達說，「聽著，我是通人情的。你相信我好了，我這輩子也愛過一兩個小伙子。嗨，這還不自然嗎？就像呼吸一樣。只是你不要把它當作什麼了不得的事情。沒有一個人值得這樣——更不用說他了。他是個魔鬼。注意，我可不是清教徒。我這輩子也干過那麼一兩件事——這是很自然的。啊哈。」說著，她攤開一隻賜恩施惠的胖手掌朝那女孩子伸去。「它就在我的手中——維納斯的腰帶。但我一向站在正義的一邊。你還年輕。在你離開人世之前，你還會遇到許許多多的小伙子，會有許許多多開心的事——只要你不讓他們制服你。這是挺自然的。就像呼吸一樣。不要誤會我的意思，以為我是反對愛情。我才不呢！我，艾達·阿諾德。人家聽了會笑話的。」肚子裡的烈性黑啤酒又一次涌到嗓子眼兒，她抬起一隻手捂住嘴巴。「對不起，親愛的。你瞧，咱們在一起會相處得很好。我從來沒養過自己的孩子，可不知怎麼我特別喜歡你。你是個討人喜愛的小東西。」她突然扯著嗓門大喊，「別躲在那牆角里了，過來，別不識時務。他不愛你。」
「我不在乎。」孩子氣的嗓音固執地咕噥了一句。
「這算什麼意思呀，你不在乎。」
「我愛他。」
「你是在發瘋。」艾達說。「我要是你媽媽，准得狠狠揍你一頓。你爸爸媽媽知道了會怎麼說呢？」
「他們也不會在乎的。」
「那你說這事到頭來會怎樣呢？」
「我不知道。」
「你還年輕。問題就在這裡，」艾達說，「浪漫，我從前也跟你一樣。等你年紀大起來就不會這樣了。你需要的只不過是一點點經驗罷了。」那雙來自納爾遜巷的眼睛不理解地瞪著她。這個已經被逼到自己洞裡的小動物窺探著外面陽光燦爛、微風蕩漾的世界。她的洞穴里只有謀殺、交歡、極度貧困、忠誠，以及對天主的愛與畏；然而這個小動物不知道如何否認只有在外面這個光耀奪目的大千世界裡才有著人們稱為經驗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