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賴頓棒糖 · 四

格雷厄姆 《布賴頓棒糖》
「斯派塞,」小伙子喊道,「斯派塞!」他從弗蘭克旅店又小又暗的門廳登上樓梯,在亞麻地氈上留下從野外丘陵上帶回來的白灰污跡。「斯派塞!」他感覺到破爛的樓梯扶手在他手下晃動。他推開斯派塞的房門,只見他趴在床上睡著了。窗子關著,一隻蟲子在陳腐的空氣中嗡嗡地飛來飛去,床上有一股威士忌味。平基低著頭站在床邊,眼光落在斯派塞已經開始花白的頭髮上;他一點兒憐憫之情也沒有;他還沒有到憐憫人的年齡。他把斯派塞的身子撥過來,看到他嘴巴四周滿是皰疹。「斯派塞。」 斯派塞睜開眼睛。屋裡光線暗淡,他一時什麼也沒看見。 「我有話跟你說,斯派塞。」 斯派塞坐起來:「我的上帝,平基,看見你真叫我高興。」 「看見夥伴總是高興的,是嗎,斯派塞?」 「我碰見克拉布了。他說你在警察局。」 「克拉布?」 「這麼說,你沒在警察局?」 「我同警察好好談了談——關於布魯爾。」 「不是關於——?」 「關於布魯爾。」小伙子突然把手按到斯派塞的手腕上。「你的神經整個兒出毛病了,斯派塞。你應該度一次假。」他鄙夷地吸了吸屋裡混濁的空氣。「你喝太多酒了。」他走到窗口,猛地推開窗子,看到的是一堵灰濛濛的牆伸向遠處。一隻長腳蠅嗡嗡叫著撲到窗玻璃上,小伙子伸手把它逮住。它活像一隻細小的手錶彈簧在他的手掌上抖動。他一邊把它的腿和翅膀一個一個扯下來,一邊喃喃念叨:「她愛我,她不愛我。我跟我的女友出去了,斯派塞。」 「斯諾餐館那個?」 小伙子把手掌上那個扯得光禿禿的蠅屍翻過來,噗地一下吹到了斯派塞的床上。「你知道我指的是誰。」他說,「你有個信息要帶給我,斯派塞。為什麼沒帶給我?」 「我找不到你,平基。說實話我真的找不到你。反正也不是那麼要緊的事。不就是有個愛管閒事的女人在打聽情況嗎?」 「可照樣還是把你嚇壞了。」小伙子說。他在鏡子前的松木硬板凳上坐下,兩手擱在膝蓋上注視著斯派塞。他的面頰抽搐了幾下。 「哦,我沒被嚇壞。」斯派塞說。 「你瞎了眼似的直奔那裡去了。」 「你是什麼意思——那裡?」 「對你來說只有一個那裡,斯派塞。你白天想著它,夜裡夢著它。你太老了,沒法過這種生活啦!」 「這種生活?」斯派塞說,在床上怔怔地瞪著他。 「我當然指的是這種冒險的買賣。你緊張了,做事就冒冒失失了。先是斯諾餐館那張卡片,現在又讓你的照片貼在碼頭上給每個人看。給羅絲看。」 「向上帝起誓,平基,我一點兒都不知道這事。」 「你忘了要處處小心。」 「這姑娘靠得住。她鐵了心要跟你啦,平基。」 「我對女人一竅不通。我把這種事留給你和庫比特或者別的人去做。我只知道你們告訴我的那些。你們一次次告訴我,從來還沒見過一個靠得住的娘們兒。」 「那不過是說說而已的。」 「你的意思是說我還是個小孩,要你給我講哄我睡覺的故事。可我還偏偏要相信這些故事呢,斯派塞。先撇開那個問長問短的臭婊子不算,光是你和羅絲待在同一個城裡,我就覺得靠不住。你得失蹤,斯派塞。」 「你是什麼意思,」斯派塞說,「失蹤?」他連忙伸手在自己的上衣里胡亂摸索起來,小伙子兩手平放在膝蓋上盯著他。「你甭想對我怎麼樣。」斯派塞又說了句,一邊在衣袋裡東摸西摸。 「怎麼啦,」小伙子說,「你覺得我是什麼意思呢?我的意思是說你去度一次假,到別的地方去待一段時間。」 斯派塞的手從衣袋裡伸了出來。他把一塊銀手錶向小伙子遞去。「你相信我好了,平基。瞧這玩意兒,夥計們送給我的。念念上面的題詞:『十年知交。賽馬場朋友們贈。』我一向不拆人家的台。這是十五年前送的,平基。我在賽馬場上混了二十五年啦!我開始乾的時候,你還沒出世呢。」 「你得度一次假,」小伙子說,「這就是我的全部意思。」 「我很高興能度假,」斯派塞說,「可我不願意讓你覺得我窩囊。我馬上就走。我先打包,今晚就離開。嗨,走了我也高興。」 「不,」小伙子說,低頭盯著自己的鞋,「不用這麼急。」他抬起一隻腳。鞋底上破了個一先令硬幣那麼大的洞。他重又想起環球酒店裡科里奧尼椅子上繡著的王冠。「這次賽馬我還需要你。」他從房間另一頭向斯派塞投來笑臉。「你是我信得過的老夥計。」 「你相信我好了,平基。」斯派塞的手指撫摩著那塊銀手錶,「你在笑什麼?我臉上有髒東西還是怎麼的?」 「我只是想到了賽馬,」小伙子說,「它們對我來說是很要緊的大事。」他從凳子上站了起來,背對著窗外灰濛濛的光線、廉價公寓的牆壁和被煤煙燻黑的窗玻璃站著,略顯好奇地低頭看著斯派塞。 「你打算去哪裡,斯派塞?」他問道。他的主意已經打定,在短短几個星期里,他已經第二次打量著一個面臨死亡的人了。他禁不住對這個人感到有些好奇。說實在的,這個老斯派塞甚至有可能並不一定會被投入地獄的烈火中,他一向是個忠誠的老傢伙,他害人的事沒有別人幹得多,說不定他會穿過那幾道大門滑入——但是除遭受痛苦之外,小伙子想像不出永恆世界會是什麼情景。他皺起眉頭拚命地想:明澈的大海,金色的王冠,老斯派塞。 「諾丁漢,」斯派塞說,「我的一個老朋友在聯盟街上開藍錨酒館,什麼牌子的酒都可以賣,挺高檔的,也供應午餐。他常對我說:『斯派塞,你怎麼不來同我合夥呢?咱們一起把這箇舊館子改成旅館,可以多賺幾鎊。』要不是為了你和這幫兄弟,」斯派塞接著說,「我就不想回來了。我永遠離開這裡也不在乎。」 「行了,」小伙子說,「我要走了。反正咱們都知道自己現在的處境。」斯派塞重新躺到枕頭上,蹺起那隻因雞眼而刺痛的腳。他的羊毛襪子破了一個窟窿,一隻大腳指頭露了出來,磨蹭了幾十年的皮肉硬邦邦的。「睡個好覺。」小伙子說。 他走到樓下。大門是朝東的,門廳里一片黑暗。他擰開電話機旁邊的一盞電燈,立刻又把它關掉,自己也不明白是為什麼。然後他往環球酒店打電話。酒店總機答話時,他聽得見遠處的舞曲聲,一直從「路易十六書房」後面的「棕櫚溫室」(三先令的高貴茶廳)傳來。「請科里奧尼先生聽電話。」夜鶯啾啾歌聲揚,郵差叮叮送信忙——樂聲戛然而止,一個低沉的嗓音從電話里嗡嗡傳來。 「是科里奧尼先生嗎?」 他可以聽見一隻玻璃杯叮噹響了一聲,冰塊在攪拌器里滾動。他說:「我是P.布朗。我反覆考慮了你說的事情,科里奧尼先生。」鋪著亞麻地氈的又小又黑的門廳外面開過了一輛公共汽車,車燈在灰濛濛的午夜發出微弱的光。小伙子把自己的嘴湊近到話筒口上接著說:「他聽不進道理,科里奧尼先生。」那嗡嗡的說話聲從電話聽筒里快樂地傳到他的耳朵里。小伙子耐著性子小心地解釋了一番:「我只好拍拍他的肩膀,祝他好運了。」他忽然停下,厲聲問道,「你說什麼,科里奧尼先生?不。我只是聽到了你的笑聲。喂!喂!」他砰地摔下話筒,帶著不安的感覺轉身向樓梯走去。此時此刻,他眼前又浮現出那隻純金的打火機,那件灰色的雙排扣背心,滿腦子揮之不去的是從事非法勾當可以大發橫財的念頭。再看看他自己擁有的是什麼:樓上屋裡的黃銅床欄杆,梳洗台上的一小瓶紫色墨水,四處撒落的香腸麵包卷碎屑。他在寄宿學校學來的那些狡詐計謀一時不知到哪裡去了。過了一會兒,他擰亮了電燈,仿佛又回到了自己的家。他登上樓梯,一邊輕聲哼唱起來:「夜鶯啾啾歌聲揚,郵差叮叮送信忙。」可是當他的思緒又開始緊緊盤繞著那一片黑暗的充滿危險和死亡的中心時,他哼唱的曲子變成了「除免世罪的天主羔羊……」。他直挺挺地走著,上衣從他那尚未成熟的肩頭耷拉下來,可是他一推開自己的房間門——「求你賜給我們平安」——立刻看到自己那張蒼白的臉正在鏡子裡朦朦朧朧地注視著他,顯得滿臉傲氣。鏡子下邊是那隻大水罐、肥皂盒和一盆髒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