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賴頓棒糖 · 三
那股毒素在小伙子的血管里翻騰。他受了侮辱。他一定要讓人家看看他是——一個男子漢。他沉著臉走進斯諾餐館,顯得年輕、寒磣、不可信賴。餐館的女招待都不約而同地轉過身去不理睬他。他站在那裡,想找一個座位(餐館已經滿座),可是沒有人來招呼他,似乎他們都拿不准他是否付得起飯錢。他想起了在那些十分寬敞的房間裡踱進踱出的科里奧尼,想起了那些繡在椅背上的王冠。他突然大喊一聲:「我需要服務!」他臉頰上的肌肉跳了幾下。他周圍的那些臉蛋都顫動了一下,就像水中泛起了一陣漣漪,立刻又恢復平靜。大家都背過臉去。誰也不理他。一陣疲乏的感覺猛地向他襲來。他感到自己仿佛是千里迢迢地專程趕來遭受這樣的冷落似的。
一個聲音說道:「沒有座位了。」他們倆還是那麼陌生,以至於他沒有一下子聽出那個聲音,直到它又叫了聲「平基」,他才扭過頭去看了看。原來是羅絲,穿戴得像要外出,頭上戴了一頂破舊的黑草帽,這使她的臉看上去一下子老了二十歲,好像是幹了很多年活,把孩子也撫養大了似的。
「他們應該侍候我,」小伙子說,「他們覺得自己算什麼?」
「沒有座位了。」
這時,人人都在瞧著他們——帶著不滿的神情。
「到外面去吧,平基。」
「你打扮成這模樣要幹嗎呀?」
「今天下午我休息。到外面去吧。」
他跟著她出了門,突然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把那股毒素從嘴裡噴了出來:「我恨不得扭斷你的胳膊。」
「我做了什麼不對的事啦,平基?」
「沒座位,這裡頭的人都不願意侍候我,我不是上流人物。他們會看到的——總有一天——」
「會看到什麼?」
但是,他的思想在勃勃野心面前躊躇不前。他說:「沒什麼——他們會知道厲害的。」
「你得到那個信息了嗎,平基?」
「什麼信息?」
「我打電話到弗蘭克旅店找過你。我讓他轉告你的。」
「讓誰?」
「我不知道。」她又漫不經心地添了一句,「我想就是留卡片的那個人。」
他又攥住了她的手腕。他說:「留卡片的那個人已經死了。那報道你都看過的。」但是這一回她沒有露出一絲害怕的跡象。這些天他表現得太親切了。她忽略了他的提醒。
「他找到你了嗎?」她問。他暗自思忖:又得嚇唬嚇唬她了。
「誰也沒找到我。」他說。他粗魯地把她往前推。「走吧。咱們去遛個彎。我要帶你出去走走。」
「剛才我是想回家。」
「你別回家了。跟我走吧。我要活動活動。」他說,低頭瞧瞧自己的尖頭鞋。這雙鞋從來沒有走到比海濱大道更遠的地方過。
「咱們去哪裡,平基?」
「出城,」平基說,「到野外去。在這樣的日子,別人都去那裡。」
他定神想了一會兒究竟哪裡算是野外——賽馬場,那就是野外。這時,一輛標有「太平港」三個字的公共汽車開了過來,他向車子揮了揮手。「就去那裡,」他說,「那就是野外。咱們可以在那裡聊聊。有些事咱們得說清楚。」
「我還以為咱們是去遛彎呢。」
「這就是遛彎,」他粗聲粗氣地說,把她推上公共汽車,「你還是個小孩,什麼都不懂。你別以為人家真的是走路!嘿——有好幾英里路呢。」
「如果人家說:去遛個彎,那意思就是坐公共汽車嗎?」
「或者小汽車。本來我也會讓你坐小汽車去的,只是我的弟兄們把它開出去了。」
「你有小汽車?」
「我沒小汽車就沒法過日子。」小伙子說。這時,公共汽車從羅廷丁背後開始爬坡:只見牆後一幢幢紅磚樓房,一大片空曠的停車場,一個姑娘拿著一根曲棍球球棒,正瞪眼望著天空中的什麼東西,她的四周是一片修剪得整整齊齊的豪華草坪。那股毒素又流回到了原來的腺中,因為他受到了欽佩,沒有人侮辱他。但是當他瞧了瞧那個欽佩他的姑娘時,那股毒素重又溢了出來。他說:「把這頂帽子摘了,難看死了。」她聽從了他的話。她的耗子毛似的頭髮緊貼在窄窄的頭皮上,他厭惡地盯著她。這就是他們開玩笑說他要娶的人——這麼一個人。他帶著自己已不再單純的童貞打量著她,就像一個人打量著一劑送到他面前但他永遠永遠不會服用的藥;要麼自己先死——不然就得讓別人死。白堊土灰在車窗四周飛揚。
「你讓我打電話的。」羅絲說,「所以當——」
「別在這裡說,」小伙子說,「等到只有咱們倆的時候。」司機的腦袋在車窗外一片陰沉的天空襯托下慢慢抬了起來,只見幾片白羽毛飄進了藍天;車開到了丘陵頂上,拐了個彎又向東駛去。小伙子坐著,兩手插在口袋裡,那雙尖頭鞋並排靠在一起,他感覺到引擎的震顫透過薄薄的鞋底傳到了身體裡。
「跟你一起出來——到野外來,真好玩!」羅絲說。窗外,一所所帶鐵皮屋頂的塗了柏油的小平房像遊行隊伍似的向後移去,白堊土地上輪廓清晰地散落著幾個花園,干硬的花圃像刻在丘陵上的撒克遜人紋章。幾塊告示牌上寫著「在此停車」「請飲馬扎瓦蒂茶」「正宗古董」。幾百英尺下面,淺綠色的海水沖刷著英格蘭傷痕累累、破破爛爛的邊緣。「太平港」在這一大片丘陵地帶的襯托下顯得很小——修建了一半的街道變成草地上的一條條小徑。他們穿過那些小平房走到懸崖邊上。四周沒有一個人,其中一所平房有幾扇窗子被打破了,另一所的窗戶被窗簾遮得嚴嚴實實,像死了人似的。「往懸崖下看我會頭暈。」羅絲說。這是個提早打烊的日子,商店關著門;旅館已經到了關門時間,買不到酒喝了。一長溜寫著「出租」二字的木牌,沿著沒有修建好的公路上幾條白堊土車轍一路延伸開去。越過她的肩頭,小伙子能看見通到卵石灘去的那段崎嶇不平的陡坡。「我覺得好像要掉下去似的。」羅絲說著,轉過身來不去看大海。他沒有阻攔她轉身,不必過早行動,那劑藥也許永遠不會送來。
「現在告訴我,」他說,「嗯——誰給誰打了電話?為什麼?」
「我給你打了電話,可是你不在。他接的電話。」
「他?」小伙子重複了一遍。
「你到店裡來那天留下卡片的那個人。你記得吧——那天你在找什麼東西。」他當然記得——那隻伸在檯布下面的手,那張他原以為很容易忘事的愚蠢、幼稚的臉蛋。「你記住的事情真不少。」他說,想到這裡,不禁皺了下眉頭。
「我忘不了那一天的。」她冷不丁地說了句,立刻打住話頭。
「你忘了的事情也不少。我剛跟你說過,接電話的不是那個人。那個人已經死了。」
「反正這不是什麼要緊的事,」她說,「要緊的是——有人到店裡來打聽了。」
「打聽那張卡片的事?」
「是的。」
「一個男人?」
「一個女人。一個笑哈哈的大塊頭。你真該聽聽她的笑聲。就像她從來沒有一點兒煩惱似的。我信不過她。她不是我們這種類型的人。」
「我們這種類型」,一聽到這個暗示他們有共同之處的詞,他便又朝那起著皺紋的淺淺的海潮蹙緊了額頭,然後厲聲說,「她問什麼了?」
「她什麼都想知道。連留下卡片的那個人長什麼模樣也問了。」
「你是怎麼告訴她的?」
「我什麼也沒有告訴她,平基。」小伙子把他的尖頭鞋插進又薄又乾的草皮,把一隻空咸牛肉罐頭盒踢得噹啷啷地滾下車轍。「我只是在為你著想,」他說,「事情跟我沒有關係,我可以不放在心上。可我不希望你跟這種會出危險的事有瓜葛。」他突然抬起頭,斜著眼睛看著她。「你好像不害怕。我跟你講的都是正經話呢。」
「我不會害怕的,平基——只要有你在身邊,我就不怕。」
他惱火地用指甲使勁掐自己手上的肉。她把應該忘記的事全部記得清清楚楚,而應該記住的事卻忘得一乾二淨——那瓶硫酸。那時候他倒確實把她嚇唬住了。打那以後他一直顯得太熱乎,她就真的相信他喜歡上她了。哦,原來這就是「出去遛個彎」的意思,他暗自思忖道。他重又想起斯派塞開的玩笑。他瞧著這顆耗子一樣的腦袋,這副瘦骨嶙峋的身體,這身寒磣的衣服,不由戰慄了一下——渾身起了雞皮疙瘩!「星期六,」他想道,「今天就是星期六。」他一下子回想起家裡的那間屋子,他躺在自己的單人床上看著他父母每周進行一次的那項令人害怕的運動。這就是人們指望你去做的事情,你遇到的每一個娘們兒都把眼睛盯在床上。他的童貞如同性慾一般在他心裡振奮起來。他們就是憑這一點來評價你的,而不是憑你有沒有膽量殺人,帶好一班人馬,征服科里奧尼。他說:「我們不要待在這裡了,還是回去吧。」
「我們才剛到呢,」姑娘說,「再待一會兒吧,平基。我喜歡野外。」
「你已經看過了。」他說,「待在野外做不了任何事。酒館已經打烊了。」
「我們就坐坐吧。反正也得等汽車來了才好走。你這人真逗。什麼事也嚇不著你,是嗎?」
他怪裡怪氣地笑了一聲,窘促地在那間打碎了玻璃窗的平房前面坐下。「嚇著我?這可真逗。」他往後一仰靠在土埂上,他的背心沒扣上,那條磨損得很厲害的細細的條紋領帶在白堊土的映襯下顯得亮閃閃的。
「這比回家好。」羅絲說。
「家在哪裡?」
「納爾遜巷。你知道那條小街嗎?」
「哦,我走過。」他神氣活現地說,不過他還真能像一個測量員那麼精確地當場在草皮上畫出那條巷子的詳圖——街角上那個閂著門、築有雉堞牆的救世軍[28]雜耍場,對面樂園巷裡他自己的家,那些仿佛經受過猛烈轟炸的房屋,拖掛下來的檐溝和沒有玻璃的窗戶,屋前庭院裡一個滿是銹斑的鐵床架,前面那片儘是碎石的廢地——原有的房屋都推倒了,為的是建造定型公寓,但始終沒有造起來。
他們並排躺在白堊土埂上,帶著在共同的地理環境中生活過來的經驗和一絲與他的鄙夷混雜在一起的憎恨。他以為自己早已逃脫,卻不料歸宿仍然在這裡,就躺在他身邊,揪住他不放。
羅絲突然說:「她可從來不住在那裡。」
「誰?」
「打聽情況的那個女人。從來沒有煩惱。」
「哦,」他說,「我們總不能都出生在納爾遜巷吧。」
「你不是出生在那裡——或者附近一帶的吧?」
「我?當然不是。你說呢?」
「我以為——也許你是的。你也是天主教徒。我們住在納爾遜巷的人都是天主教徒。你相信一些東西,比方說地獄。可是你看得出她什麼也不信,」她難過地說,「你也看得出她把這個世界看得太好了。」
為了保護自己,他趕緊擺脫與宗教的牽連:「我根本不把宗教當回事。地獄嘛——它就這樣存在著。你不用去想它——在你死以前不用想。」
「你也許會突然死去的。」
他在這明淨、空廓的天穹下閉上眼睛,模模糊糊地想起了什麼人說過的話。「你知道人家是怎麼說的嗎——『在馬鐙與地面之間,祈求什麼也能得到什麼。』[29]」
「寬恕。」
「對的,寬恕。」
「不過這還是挺可怕的,」她慢慢地說,「要是你來不及祈求的話。」她把靠在白堊土上的臉頰向他轉過去,仿佛他能幫助她似的,接著說下去,「我一直祈禱的就是這個,就是不要讓我突然死去。你祈禱什麼?」
「我不祈禱。」他說。可是,甚至當他隨便對哪個人或者哪樣東西說話的時候,他也在祈禱:但願他不必再和她交往下去,不必再同那塊被炸藥炸毀了的死氣沉沉的空地——他們倆都稱之為家——有什麼瓜葛。
「是不是有什麼事讓你生氣了?」羅絲問。
「男人總需要清靜一會兒。」他說,僵直地躺在白堊土埂上,心事一點兒也沒流露。在靜默中,只聽見一塊活動窗板啪啪地敲著,潮水嘩嘩地流著。兩個出來遛彎的人——如此而已。於是,對科里奧尼的奢侈生活、對環球酒店裡繡有王冠的椅子的記憶又回來嘲弄他了。他說:「說話呀,你啞巴啦?隨便說幾句吧。」
「你不是需要清靜嘛。」她突然氣呼呼地反駁道,一下子把他驚呆了。他沒有想到她還有這個能耐。
「要是我配不上你的話,」她說,「你就別纏著我,又不是我要出來的。」她兩手抱著膝蓋坐了起來,兩個顴骨尖兒通紅——在她瘦削的臉上,憤怒起到了腮紅的作用。「要是我不夠高貴——你有小汽車什麼的——」
「誰說——?」
「哦,」她說,「我可沒傻到這種地步。我看見你瞧我的眼神。我的帽子……」
他腦子裡猛地閃過一個念頭:也許,她甚至會站起來離開他,把她的秘密帶回到斯諾餐館去,泄露給第一個來親切地向她打聽的人。他必須撫慰她,他們是出來遛彎的,他必須做那些別人指望他做的事。他厭惡地伸出一隻手;這手擱在她膝上活像一隻冷血的青蛙。「你誤解我的意思了,」他說,「你是一個討人喜愛的姑娘。我不過是有點兒煩惱罷了,生意上的煩惱。你和我,」他痛苦地喘了口粗氣——「我們兩個人在一起再適合不過了。」他看見那紅暈消退了,那張臉帶著一種甘願受騙的茫然神情轉向他,又看見兩片嘴唇在等待著。他連忙抓起她的手,把嘴貼到她的手指上。什麼東西都比那兩片嘴唇強,那隻手碰在他的皮肉上粗拉拉的,還帶著一股肥皂味。她說:「平基,對不起。你待我真好。」他緊張地笑了一聲:「你和我……」話未說完,就聽到一輛公共汽車嘟嘟的喇叭聲,猶如一個被圍困的人聽到了援兵的號角聲一般喜出望外。「瞧,」他說,「車來了。我們走吧。我是不怎麼喜歡野外的。一個城裡人,你也是。」她站了起來,有那麼一會兒,他看見她那露在人造絲襪上邊的大腿皮肉,一陣肉慾使他感到像生了病似的暈暈乎乎。這就是一個男人到頭來總要碰上的事——那令人窒息的房間,沒有入睡的孩子,星期六夜裡另一張床上的響動。誰也逃脫不了嗎——哪裡都沒有逃脫之路嗎?只要能逃脫,就是殺死一大批人也值得。
「這裡還是挺美的。」她說,抬頭盯視著那些「出租」木牌之間的一條條白堊土車轍,而小伙子又笑了起來,他想到了人們竟給一種齷齪的行為加上那麼動聽的言詞:愛呀,美呀……他的全部自豪感有如一隻鐘錶發條般一圈圈盤繞在這樣一個念頭上:他沒有上當,他不會沉溺於結婚生子這類事,他要達到科里奧尼現在所處的地位,還要更高……他什麼都知道,性行為的每一個細節他都見過,你別想用美妙動聽的言詞來矇騙他,這種把戲沒有什麼值得激動的,從中得不到任何東西來補償你所失去的。可是,當羅絲帶著一副期待著一個親吻的神態再次轉向他時,他還是意識到了自己可怕的無知。他沒有吻著她的嘴,一下子就縮了回來。他還從來沒有吻過一個姑娘。
她說:「對不起,我真蠢。我從來沒有——」她突然打住話頭,注視著一隻海鷗從一個被太陽烤乾了的小花園裡飛起來,衝過懸崖,降到海上去了。
在公共汽車上,他沒有跟她說話。他只是慍怒而不安地坐著,兩手插在口袋裡,雙腳併攏。他鬧不清自己為什麼要跟她一起跑到這麼遠的地方來,結果什麼都沒辦妥就回去了;那個秘密,那段記憶,依舊安然地逗留在她的腦袋裡。原野朝另一個方向伸展開去:馬扎瓦蒂茶,古董商,路邊咖啡館,消失在第一條柏油路上的稀疏的青草。
碼頭上,布賴頓的垂釣者們拋出了一個個浮子。一陣輕柔、憂傷的樂聲隨風飄蕩在陽光中。他們走在陽光照著的一邊,經過「愛之夜」「男人之歡」「扇子舞」。羅絲問:「生意糟嗎?」
「總是有煩惱。」小伙子說。
「要是我能幫忙,能派上用場就好了。」
他一言不發,繼續走著。她朝身旁那個瘦小、僵直的身子伸出一隻手去,瞧見他那光溜溜的臉頰和後頸上一綹絨毛似的黃頭髮。「你這麼年輕,平基,哪來的煩惱?」她挽住他的胳膊,「咱倆都很年輕,平基。」她感到他的身體無情地縮了回去。
一個攝影師說:「來一張海邊合影吧。」邊說邊打開相機的罩殼,小伙子連忙抬起雙手遮住臉,一步也不停地走下去。
「你不喜歡拍一張照片嗎,平基?也許咱們的照片會掛出來讓人看的。這又不要花錢的。」
「我不在乎花多少錢。」小伙子說著,叮叮噹噹地搖晃著口袋,讓人知道他帶著很多錢。
「咱們的照片本來也可以掛在那兒的。」羅絲說,依依不捨地盯著那個攝影亭,盯著那些照片:穿著泳衣的美人,遐邇聞名的喜劇演員和一對對不知姓名的男女。「下面這張是——」只聽一聲驚呼,「喲——這就是他呀!」
小伙子正定睛望著另一邊。那裡,碧綠的海潮像一張濕淋淋的大嘴繞著那些樁子,忽而有力地吮吸,忽而輕輕地吐氣。他不大情願地扭過頭來一瞧,只見眾目睽睽之下,斯派塞的照片貼在攝影師的櫥窗里——照片上他正大踏步地從陽光下走進碼頭下邊的暗影中去,滿臉愁容,急急忙忙,仿佛有人在追捕他似的。他的樣子很滑稽,陌生人見了這張照片可能會哈哈大笑說:「瞧他這滿臉愁容的可憐樣子。他真是完全沒留神就給抓拍了。」
「這就是留卡片的那個人,」羅絲說,「就是你說已經死了的那個人。他可沒死。雖然看上去好像……」她望著那張有點兒模糊的黑白照片上他那副匆匆忙忙的樣子,不禁笑出聲來,「他真害怕,不趕快逃跑就要沒命了似的。」
「是張舊照片。」小伙子說。
「不是,不是舊照片。貼到這裡來的都是今天拍的照片,為了讓你們買。」
「你知道的可真不少。」
「很容易看出來的呀,不是嗎?」羅絲說,「他的樣子好滑稽啊。大步走著,急得跟什麼似的,連相機都沒看見。」
「你在這裡待著。」小伙子說,抬腳從太陽下走進了那個攝影亭,裡面一片昏暗。一個留著稀疏的小鬍子、架著金屬框眼鏡的男人正在把一堆堆印好的照片分揀歸類。
「我要一張貼在外邊的照片。」小伙子說。
「給我單子。」那人說著,伸出了幾隻隱隱散發著定影液氣味的發黃的手指。
「我沒有單子。」
「沒有單子就不能給你照片。」那人說罷,將一張底片舉到一隻電燈泡下邊。
「你們有什麼權利,」小伙子說,「不經過本人同意就把照片貼出來?你把那照片給我。」只見那副金屬框眼鏡亮晶晶地沖他閃了一下。他對來人沒有興趣——一個愛使性子的倔小子罷了。「你把單子拿來,」那人說,「我就可以給你照片。行了,趕緊去吧,我忙著呢。」他的腦袋後面掛著一些帶鏡框的照片,有愛德華七世(當時是威爾斯王子),戴著航海帽,背景是一台台西洋鏡機器,因劣質化學藥水和年代久遠的緣故,照片已經發黃;有正在親筆簽名的維斯塔·蒂利[30],有被英吉利海峽的大風颳得蜷縮在衣服里的亨利·歐文[31]——簡直是一部國家史。還有戴著鴕鳥毛的羽飾的莉莉·蘭特里[32],穿著霍布裙的潘克斯特夫人[33],1923年穿著泳衣的英國第一美人。看到斯派塞竟躋身於這些不朽人物之列,也並沒有給他帶來多少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