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賴頓棒糖 · 二
這幾天斯派塞坐立不安。他無事可干。只有賽馬重新開始,他的心情才不會這麼壞,那時他就不會這樣老想著黑爾的事了。使他心煩意亂的是那個驗屍證明:「自然原因致死」,而他是親眼看見小伙子……這裡面有些蹊蹺,事情不是這麼簡單。他對自己說,他能面對警方的質詢,但是像這樣被蒙在鼓裡,總擔心那驗屍結論是否真能帶來安全,卻實在使人受不了。這裡面總有什麼陰謀詭計,所以斯派塞在這長長夏日的陽光下整天心神不寧地遊蕩,總是擔心出亂子。警察局、干「那件事」的「地點」,甚至斯諾餐館,都成了他的徜徉之地。他的目的是要確信所有警察都不在執行任何行動(布賴頓的每一個便衣警察他都認得),並且沒有一個警察在探聽情況,或者在他們沒有理由閒逛的地方兜圈子。他知道這純屬神經質。「賽馬一開始我就沒事了。」他對自己說,好像一個全身中毒的人相信只要拔去一顆牙齒就會安然無恙。
他提心弔膽地從和霍夫鎮交界的地方,從曾經停放黑爾屍體——那個蒼白的、有著充血的眼睛和尼古丁熏黃的手指頭的屍體——的玻璃棚子一直走到海濱大道。他左腳上長了個雞眼,走路一瘸一拐,趿拉趿拉地拖著一隻鮮橙色的鞋子。他的臉上也生出了皰疹,就在嘴巴四周,這也是黑爾的死造成的。心裡害怕,引起腸胃不適,皰疹就出來了——他一向都是這樣。
快要走到斯諾餐館時,他小心翼翼地跛著腳穿過馬路,這又是一個危險的地方。太陽照在那一塊塊又大又厚的窗玻璃上,發出反光,像汽車前燈似的向他射來。他出了些汗,走過去了。一個聲音喝道:「喲,這不是斯派塞嘛!」他當時一直盯著馬路對面的斯諾餐館,沒有留心身旁這個人。那人正靠在海濱大道的綠色欄杆上,欄杆下面是鋪滿圓卵石的海灘。斯派塞猛地轉過自己汗津津的臉,說:「你在這裡幹什麼,克拉布?」
「回來不是挺好嗎?」克拉布說。他是一個年輕人,身穿紫紅色外衣,肩膀活像衣架子,腰細細的。
「那回我們把你攆走,克拉布,我以為你不會再露面了。你變樣啦!」克拉布的頭髮除根部以外都成了胡蘿蔔色,鼻樑也挺了,還留著疤痕。他曾經是個猶太人,可是一個理髮師和一個外科醫生改變了他的猶太人容貌。「生怕不換一換自己的嘴臉會讓我們認出來吧?」
「嗬,斯派塞,我還會怕你們這幫小子?用不了幾天,你們就得稱我『先生』了。我現在可是科里奧尼的左膀右臂呢!」
「我倒一向聽說他是個左撇子,」斯派塞說,「等平基知道你回來,就有你受的。」
克拉布哈哈一笑。「平基在警察局。」他說。
警察局!斯派塞的下巴耷拉下來,他走開了,那隻橙色的鞋子在石板路面上滑了一下,腳上的雞眼鑽心地痛。他聽見克拉布在他身後大笑,一股死魚味鑽進他的鼻孔,他好像生病了。警察局,警察局!這個詞就像一個把毒素注入每一根神經的膿包。他回到弗蘭克旅店時,那裡一個人都沒有。他吃力地、吱吱嘎嘎地走上樓梯,經過那朽爛的樓梯扶手,朝平基的房間走去。房門敞開著,從牆上的掛鏡上一眼就能看到屋子裡空蕩蕩的,除了撒在地板上的麵包屑,沒有留下任何信號。要是一個人突然被叫走了,他的屋子大概就會是這副樣子。
斯派塞站在衣櫃前(胡桃木色的油漆塗得很不勻稱),抽屜里沒有表示平安無事的字條,也沒有警示危險的信號。他上下瞧了一遍,腳上的雞眼發出陣陣刺痛,穿透全身鑽進了腦袋。忽然,鏡子裡露出了他自己的一張臉:根部已花白的粗粗黑髮,臉上一粒粒細小的皰疹,布滿血絲的眼球。他覺得自己仿佛正注視著銀幕上的一個特寫鏡頭,腦子裡一下子閃過一個念頭:也許只有一個愛打小報告的人,一個暗中向警察告密的人,才會有這樣一副相貌。
他走出這間屋子,麵包屑在腳下咔嚓咔嚓地響著。他對自己說,他不是一個告密的人;平基、庫比特、達婁,他們都是他的弟兄。他不會拆他們的台——儘管這次殺人的事並不是他幹的。他從一開始就反對這樣干,他只不過是放了那些卡片,只不過是知道內情罷了。他站在樓梯口,順著那搖搖欲墜的樓梯扶手往樓下望去。他寧可殺死自己也不想告密,他對著空蕩蕩的樓梯口喃喃自語,不過他心裡知道自己實在沒有那樣的勇氣。還是趕快逃走的好。他懷著思鄉之情回想起諾丁漢和一家他熟悉的酒館,一家他曾希望一攢足錢就買下來的小酒館。諾丁漢,那是個好地方,那裡空氣也好,根本沒有這種吹在乾燥的嘴上像針扎一樣刺痛的咸風,那裡的姑娘都很善良。如果他能逃走——但是其他人絕不會讓他走:他了解的內情太多、太清楚。如今他一輩子也離不開這夥人了。他順著樓梯望下去,望到那個小小的門廳,那塊亞麻油地氈,那架擱在門邊托架上的老式電話機。
他正瞧著,電話鈴響了起來。他帶著恐懼和疑惑盯著樓下的電話機。再有什麼壞消息,他可受不了啦!他們都跑哪裡去了?莫非都一個個不聲不響地溜走,把他給甩了?就連弗蘭克也不在地下室。有一股焦味,似乎他留下燒燙的熨斗走了。電話鈴響個不停。讓它去響吧,他心想,到時候他們總會膩煩的。這一切該死的下流勾當幹嗎都得要我干呀?電話鈴響啊,響啊,響個不停。這個打電話的人也真不容易膩煩。他走到樓梯口,聽到這幢靜悄悄的房子裡到處都響著燒硬橡皮的嗞嗞聲,不禁皺了皺眉頭。「壞就壞在我的年紀已經不適合了,」他大聲說,仿佛是在練習要對平基這夥人做的演講,「我玩不了這種把戲了。我該養老了。瞧我的頭髮。我頭髮都白了,不是嗎?我該養老了。」然而,唯一的答覆就是那丁零丁零響個不停的電話鈴聲。
「為什麼不能有人來接一下這該死的電話啊?」他衝著樓梯大喊,「莫非什麼事都得我幹嗎?」這時,他仿佛看見自己往一隻小孩玩的沙桶里丟了一張卡片,往一隻底朝天的船下塞了一張卡片,而這些卡片都是可以把他送上絞刑架的。忽然,他強裝出憤怒的樣子奔下樓梯,一把抓起話筒,大吼一聲:「喂,喂,你是誰呀?」
「是弗蘭克旅店嗎?」一個聲音說道。他一下子聽出了那個聲音。是斯諾酒館的那個姑娘。他驚慌地放低話筒等了一下,一個細微的小女孩嗓音從話筒小孔里沖他傳來:「勞駕,我要平基聽電話。」他感到好像聽電話也會暴露他的身份似的。他又聽了一次,那個聲音急不可待地重複了一遍:「是弗蘭克旅店嗎?」
斯派塞把嘴移開話筒,很不自然地捲起舌頭,裝出沙啞、含糊的聲音答道:「平基出去了。你有什麼事?」
「我要跟他講。」
「我跟你說了他出去了。」
「你是誰?」那姑娘忽然用驚慌的語氣問道。
「這正是我想知道的。你是誰?」
「我是平基的朋友。我得找到他。有急事!」
「我幫不了你的忙。」
「勞駕。你一定得找到平基。他關照過,要我馬上告訴他,要是——」那聲音漸漸消逝了。
斯派塞對著話筒大喊。「餵。你到哪裡去了?要是什麼呀?」沒有答覆。他把話筒緊緊貼到耳朵上傾聽,沒有說話的聲音,唯有電話線里傳來嗡嗡聲。他使勁搖了幾下電話。「總機,喂,喂,總機,」那聲音冷不丁地又響了起來,仿佛有人把唱針放到唱片上了。「你還在嗎?對不起,你還在嗎?」
「我當然還在。平基關照過你什麼啊?」
「你得找到平基。他說過他要知道。是個女人。她同一個男人來過這裡。」
「你是什麼意思——一個女人?」
「打聽情況。」那聲音說。斯派塞放下話筒。不管那姑娘還有什麼別的話要說,都被悶死在電話線里了。找到平基?找到平基管什麼用?倒是別人早就把他找到了。而庫比特和達婁呢,他們連個信息都沒給他就偷偷溜了。即使他真的告發他們,也不過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但是他不想去告發。他不是一個愛打小報告的人。他們都認為他是膽小鬼。他們准以為他會告發的。他甚至連這麼一點兒信譽都得不到……幾滴自憐的淚珠從那枯老的淚腺里擠了出來。
「我得想一想,」他反覆對自己說,「我得想一想。」他打開通到街上的門,走了出去。他甚至沒有回到樓上把帽子取來。他的頭頂只有幾根細細的頭髮,夾雜著不少頭皮屑,顯得又干又硬。他快步走著,沒有特定的目的地,只是行走在布賴頓每一條跟海濱大道銜接的馬路上。「我已經老了,玩不了這種把戲了;我得離開,到諾丁漢去。」他想要獨自待一會兒,便走下石階,來到海灘平地上。這是商店提早打烊的日子,海濱散步場下邊每一家臨海的小商店都關著門。他時而走在瀝青路的邊上,時而拖著腳走在布滿圓卵石的海灘上。「我不會告密的,」他對那一漲一落的海潮默默自語,「那件事不是我乾的,我從來就不想殺死弗雷德。」他走進碼頭下邊的陰影中,正當陰影落下時,有個廉價攝影師用一架盒式相機咔嚓一聲給他拍了一張快照,然後把一張單子塞到他手裡。斯派塞沒有理會。一根根鐵柱子沿著濕漉漉的失去光澤的卵石海灘排過去,支撐著他頭頂上的微型摩托車賽車道,射擊房,西洋鏡機器,機械模型,還有「算命機器人」。一隻海鷗穿過兩根柱子徑直衝他飛來,活像一隻被困在教堂里的受驚小鳥,然後盤旋著飛出昏黑的鐵棚,衝進了陽光。「我不會告密的,」斯派塞說,「除非我不得不……」他被一隻破靴子絆了一下,連忙用手扶住石頭,才沒有跌倒。那些石頭只能嘗受大海的寒冷,在這些柱子下面從來不曾得到太陽的溫暖。
他心想:那個女人——她怎麼會知道的——她打聽情況是想幹什麼?我本來就不希望他們殺死黑爾,要我跟別人一起上絞刑架是不公平的,我告訴過他們別這樣干。他走到外面陽光下,重新登上海濱大道。只要那些警察看出一點兒苗頭,他自忖道,他們準會在這條路上走一走的,他們總會把犯罪經過重演一遍的。他在碼頭的旋轉式柵門和那個女廁之間選了一個地方站好。周圍人不多,如果有探子出來活動,他能夠輕而易舉地認出他們。那一頭是皇家阿爾比恩酒店,從格蘭德廣場到老斯泰因路,他都能看清。英皇閣[27]的淡綠色圓頂仿佛飄浮在灰濛濛的樹梢上。這一天不是周末,遊客稀少。在這個炎熱的下午,他能清清楚楚地看到每一個從水族館下面、從準備好舉行舞會的白色平台下面走進小拱廊的人。拱廊位於大海與石牆之間,有幾家廉價商店,賣的是布賴頓棒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