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賴頓棒糖 · 一

格雷厄姆 《布賴頓棒糖》
艾達·阿諾德坐在寄宿住宅的床上。有那麼一會兒,她搞不清自己究竟是在什麼地方。由於昨晚在雪利夜總會喝了太多的酒,此刻,她感到腦袋一陣陣脹痛。她直瞪瞪地看著地板上那隻笨重的大水罐和那盆她曾用來敷衍了事地洗了一下身子的髒水,又看了看糊牆紙上那朵朵紅玫瑰和一張結婚合影,昨晚的情景又漸漸浮現在她的腦海——菲爾·科克里在門外磨蹭了一陣,在她唇上匆匆吻了一下,就搖搖晃晃地沿著海濱大道走開了,仿佛這就是他所希冀的一切,而當時海潮正在退落。她環視屋子四周:這間屋子在晨光中不如她剛剛訂下時那麼中看,不過「倒挺實惠的」,她滿意地想,「正合我的心意」。 陽光燦爛,正是布賴頓風光最美好的時刻。艾達這個房間外面的過道上撒著沙子,她一路踏著這些沙子下了樓。門廳里放著一隻提桶,兩把鐵鍬,門邊掛著一條長長的海草,像是晴雨計。地上東一隻西一隻地拋著好多沙灘上穿的膠底帆布鞋,餐室里傳來一個孩子抱怨的聲音,翻來覆去地說:「我不玩沙子。我要看電影去。我不玩沙子。」一點鐘她要在斯諾餐館見菲爾·科克里。在那之前還有一些事要辦。她得在花錢上有些分寸,別花太多的錢去喝健力士啤酒。在布賴頓住下來花銷大,她又不打算拿科克里的錢。她是有良心的,她有這麼一條規矩,只要拿了別人的錢就一定得給一些什麼作為報答。能不能搞到錢要看「黑小子」了,她必須趕在賽馬場上的賠率縮小之前先把這件事辦妥——籌集作戰的費用嘛。於是她動身前往肯普鎮找她唯一認識的賽馬賭注登記人老吉姆·泰特——半克朗看台上的「老實吉姆」。 她一走進他的辦公室,他就粗聲粗氣地嚷道:「艾達來啦。請坐,特納太太。」他把她的姓搞錯了。他拿出一盒金雪花牌雪茄朝她這邊推過來。「吸支雪茄吧。」他的個子高大得有點兒出奇,那副嗓門兒在賽馬場上磨鍊了二十年,一發聲就像破鑼似的又響又啞。他自稱是個體態優美、身體健康的漢子,但你若要相信他的話,就得把望遠鏡掉過頭來望他。你走近他身邊就會看見他左額上暴起粗粗的青筋,眼球上布滿密密的蜘蛛網似的紅絲。「嗨,特納太太——艾達,你看中哪匹馬了?」 「黑小子。」艾達說。 「黑小子,」吉姆·泰特重複了一遍,「那是一賠十的。」 「一賠十二。」 「賠率已經縮小了。這禮拜有一大幫子人都押了黑小子。要不是我們有老交情,你連一賠十都搞不到呢。」 「好吧,」艾達說,「給我押上二十五鎊。我不姓特納。我姓阿諾德。」 「二十五鎊。你這回賭注下得不小哇,太太。至於你究竟姓什麼,由你說好了。」他舔了一下大拇指,開始點鈔票。點到一半時,他突然停下,像一隻大蛤蟆似的趴在辦公桌上一動不動,側耳細聽。從敞開的窗子外傳來嘈雜的聲音:踏在石板地上的腳步聲,吵吵嚷嚷的人聲,依稀可聞的音樂聲,叮叮噹噹的鈴聲,還有英吉利海峽此起彼伏的幽幽浪濤聲。他一動不動地坐著,手裡抓著那點了一半的鈔票。他神色不安。電話鈴響了。他讓它響了兩秒鐘,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盯著艾達,然後抓起話筒。「喂,喂,我是吉姆·泰特。」這是一架老式電話。他使勁把話筒貼到耳朵上,坐著不動,只聽一個輕輕的聲音像蜜蜂似的嗡嗡響了。 吉姆·泰特一手把話筒貼到耳朵上,另一手把那些鈔票摟到一起,寫了一張收款單。他嗓音沙啞地說:「沒問題,科里奧尼先生。我一定照辦,科里奧尼先生。」說完砰的一聲撂下聽筒。 「你寫成『黑狗』了。」艾達說。 他從桌子對面望著她。過了一會兒他才明白過來。「黑狗。」他說罷,哈哈笑了一陣,笑聲沙啞而空洞,「我在想什麼呀?果真寫了『黑狗』。」 「這說明你有心事。」艾達說。「確實,」他帶著令人難以相信的殷勤大聲嚷道,「什麼時候都有叫人犯愁的事。」電話鈴又響了。吉姆·泰特的神色像是怕電話會把他蜇了似的。 「你挺忙的,」艾達說,「我該走了。」 出門來到街上,她東瞧瞧西望望,想看看能不能發現導致吉姆·泰特心神不安的原因;可是什麼也沒發現——她見到的只不過是陽光照耀下同平日並沒有什麼兩樣的布賴頓。 艾達走進一家小酒館,要了一杯杜羅河葡萄酒。這酒喝下去甜美、暖和、醇厚。她又要了一杯。「科里奧尼先生是什麼人?」她問侍者。 「你不知道科里奧尼先生是什麼人?」 「幾分鐘之前才頭一回聽說。」 侍者說:「他是接替凱特的人。」 「凱特是什麼人?」 「你應該問凱特死前是什麼人?你知道他在聖潘克拉斯車站被人幹掉的事吧?」 「不知道。」 「我看哪,他們本來倒也沒打算要他的命,」侍者說,「他們只是想拉他幾刀,沒想到刀片打滑了。」 「喝點兒酒吧。」 「謝謝。我喝杜松子酒。」 「乾杯。」 「乾杯。」 「這些我都沒聽說過。」艾達說。她扭頭看了看鐘。反正一點鐘之前沒事幹,不妨再喝杯酒,聊一會兒。「再給我來杯酒。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哦,是聖靈降臨節以前的事。」現在她的耳朵總是不放過「聖靈降臨節」這五個字。這個詞意味著很多事物——一張油膩膩的十先令鈔票,一級級通向女廁所的白色台階,一場同她息息相關的悲劇。「那麼凱特的朋友們怎樣呢?」 「凱特死了,他們也就沒什麼指望了。這幫傢伙沒個領頭的了。噢,對了,他們跟著一個十七歲的小傢伙到處轉。這麼個小傢伙還想跟科里奧尼斗出什麼名堂來?」他從櫃檯上湊過來,小聲說,「昨天晚上他把布魯爾給拉了一刀。」 「誰?科里奧尼?」 「不,那個小傢伙。」 「我不知道布魯爾是什麼人,」艾達說,「不過事情倒好像挺熱鬧的。」 「你等到賽馬會開始再看吧,」侍者說,「到那時候才真的熱鬧呢。科里奧尼一直想要壟斷。快,從那扇窗子望出去,你就看見他了。」 艾達走到窗前往外看,她看到的仍然只是她熟悉的布賴頓,就連弗雷德死的那一天她也不曾看到任何不同的東西。只見兩個身穿海灘浴衣、手挽著手的姑娘,幾輛開往羅廷丁車站的公共汽車,一個正在賣報的男人,一個提著籃子上街買東西的婦女,一個身穿破舊外衣的小伙子,還有一艘正在徐徐駛離碼頭的遊船——船體長長的,閃爍生輝,幾乎透明,活像陽光照耀著的一隻大蝦。她說:「我什麼人也沒看見。」 「他已經走了。」 「誰?科里奧尼?」 「不,那個小傢伙。」 「哦,」艾達說,「就是那個小伙子。」說著回到櫃檯邊,把她的葡萄酒喝乾。 「我敢打賭,他有一肚子心事。」 「這麼個小傢伙不該惹是生非的,」艾達說,「要是我的孩子,我就揍他一頓,不讓他這樣。」她本想一說完這句話就不去想他,把注意力從他身上移開,讓自己的思想像一隻巨大的鋼鐵撒粉器一樣繞著軸心轉動,卻不料猛地想起了一件事:在那個酒吧里,越過弗雷德的肩頭她看見過一張臉,聽到過一隻玻璃杯打破的聲音。「那位先生會付錢的。」她有著了不起的記憶力。「你碰見過那個科利·基伯嗎?」她問。 「沒這麼好運氣。」侍者說。 「他這樣死去好像有點兒不對勁。不會沒有一點兒風言風語的。」 「我可什麼也沒聽說,」侍者說,「他不是布賴頓人。這一帶沒有人認識他,他是個陌生人。」 陌生人,這個詞對她來說毫無意義——世界上根本沒有使她感到自己是個陌生人的地方。她把杯子裡剩下的廉價葡萄酒晃了幾下,不知對誰說了句:「生活是美好的。」她總覺得什麼東西都跟她沾點兒關係——侍者背後那面做廣告的鏡子映出了她的身影,海灘少女咯咯笑著穿過海濱大道,開往布洛涅的輪船上鐘聲叮噹作響——這是美好的生活。唯獨小伙子從弗蘭克旅店出來和回到弗蘭克旅店要經過的那片黑暗跟她格格不入,她對自己不理解的東西是不抱同情的。她說:「我該上路了。」 還不到一點鐘,不過有幾個問題她想在科克里到達之前問一問。她問第一眼看見的女招待:「走運的就是你嗎?」 「我不明白你說的是什麼。」女招待冷冰冰地說。 「我是說發現卡片——科利·基伯的卡片的那位。」 「哦,那是她。」女招待鄙夷不屑地說,用塗了脂粉的尖下巴點了一下。 艾達換了一張桌子。她說:「我有一個朋友要來。我得等他,不過我想先看看有什麼好吃的。這裡的牧羊人派做得好嗎?」 「挺不錯的。」 「上面烤得焦黃焦黃的嗎?」 「是的,又好吃又好看。」 「你叫什麼名字,親愛的?」 「羅絲。」 「喲,我真不相信,」艾達說,「你就是發現卡片的那個幸運兒吧?」 「這是她們告訴你的嗎?」羅絲說,「她們還不饒了我。她們認為我不該頭一天上班就那麼走運。」 「你頭一天上班?這倒真是運氣挺好。你准不會很快就忘掉那一天的。」 「是的,」羅絲說,「我永遠忘不了。」 「我不該一直讓你在這裡聊天。」 「只要你想聊就行。你就稍微做出些點菜的樣子吧。反正也沒有別的顧客要照應,整天端這些盤子,我都累得快倒下去了。」 「你不喜歡這工作?」 「哦,」羅絲急忙說,「我沒這樣說。這是個好工作。我絕對不想換別的什麼花樣了。要我去旅館,去切斯曼飯店,我還不干呢,哪怕付我兩倍的工資我也不干。這裡多氣派呀!」羅絲邊說邊瞪大眼睛打量那一大片漆成綠色的飯桌,一束束黃水仙花,一塊塊餐巾,一隻只醬油瓶。 「你是本地人嗎?」 「我一直住在這裡的納爾遜巷——土生土長,」羅絲說,「我喜歡這個職業,因為他們給安排住宿。我屋裡只住三個人,我們有兩面鏡子。」 「你多大了?」 羅絲感激地往桌子上湊過去。「十六,」她說,「我跟他們不這樣說。我說十七。要是他們知道的話,準會說我年紀不夠大。他們會把我送回……」——她遲疑了許久才說出那個令她反感的字——「家。」 「你發現那張卡片的時候,」艾達說,「一定很高興吧。」 「哦,可不是嘛。」 「你看能不能給我來一杯烈性黑啤酒,親愛的?」 「我們要到外面去買了,」羅絲說,「要是你把錢給我的話——」 艾達打開錢包。「我猜你怎麼也忘不了那個小個子男人吧?」 「噢,他不是那麼……」羅絲剛開口,突然又打住話頭,目光穿過斯諾餐館的窗子,凝視著對面的碼頭。 「他不是怎麼?」艾達說,「你剛才想說什麼來著?」 「我記不清了。」羅絲說。 「我只是問了你會不會忘記那個小個子男人。」 「早拋到腦後去了。」羅絲說,「我去把你的酒拿來。哪裡要花這麼多錢——就一杯烈性啤酒呀?」她邊說邊抓起兩枚一先令的硬幣。 「一先令是給你的,親愛的。」艾達說,「我這個人愛問長問短,這脾氣改不掉,生下來就是這樣。把他的模樣給我講講。」 「我不知道。我記不清了。我這個人一點兒也記不住相貌。」 「本來也是,親愛的,要不然你就會向他當面領獎了。你肯定見過報紙上他的相片吧。」 「我知道。我這方面腦子真笨。」她站在那裡,顯得蒼白、堅決、氣急、心虛。 「本來嘛,能到手十鎊呢,而不是十先令。」 「我去把你的酒拿來。」 「也許我還是再等等吧。我等的那位先生願意請我吃午飯,他會付賬的。」艾達重新收起那兩先令硬幣,羅絲的眼睛隨著她的手回到她的包里。「不浪費,不愁缺。」艾達溫和地說,細細地端詳著面前這張精瘦的臉,一張大嘴,一對離得太遠的眼睛,還有那蒼白的臉色和那尚未成熟的身體。忽然,她又變得嗓門兒老大,高高興興了,揮著手大聲喊了起來:「菲爾·科克里,菲爾·科克里。」 科克里先生穿著一件色彩鮮艷的運動衣,佩著一枚徽章,衣服里露出一圈硬領子。他看上去好像從來不吃飽飯,好像為了追求一種他始終沒有勇氣追到底的情感而耗盡了精神。 「打起精神來,菲爾。你想吃什麼?」 「排骨和腰花。」科克里先生鬱郁地說,「姑娘,我們要酒。」 「酒的話我們要到外面去買。」 「哦,這樣的話,就來兩大瓶健力士吧。」科克里先生說。 等羅絲回來時,艾達向科克里先生介紹了她:「這就是發現卡片的那個走運的姑娘。」 羅絲向後退了兩步,可是艾達緊緊抓住她的黑色棉布衣袖不讓她走。「他吃得多嗎?」她問。 「我什麼也不記得了,」羅絲說,「當真不記得了。」這兩個人的面孔在夏日溫煦的陽光照射下微微泛出紅暈,好像是宣布危險的告示。 「他看上去像不像,」艾達接著問,「快要死的樣子?」 「我怎麼說得上來?」 「我猜你同他說話了吧。」 「我沒同他說話。那會兒我正忙不過來。我就給他送去一杯巴斯酒和一根香腸卷,後來再也沒見到他。」她使勁掙脫艾達抓著她衣袖的手,掉頭走了。 「你從她身上搞不出多少名堂來的。」科克里先生說。 「不,搞得出來,」艾達說,「比我原先指望的還多。」 「喲,你發現什麼不對勁的事了?」 「就是那姑娘剛才說的。」 「她沒說幾句呀。」 「她說得夠多了。我一直感覺這裡頭有鬼。你瞧,他在出租汽車裡跟我說他快死了,我一時還真相信他了——這可把我嚇了一大跳,最後他才告訴我說他只是瞎編一通罷了。」 「哼,他就是快要死了。」 「他不是這樣的意思。我有我的直覺。」 「不管怎麼說,」科克里先生說,「反正有證據,他是自然死亡的。我看不出還有什麼好操心的。今天天氣多好,艾達,咱們到『布賴頓美人號』上去好好談談吧。海上可沒有關門時間。說到底,就算他確實是自殺的話,那也是他自己的事。」 「假如他是自殺的話,」艾達說,「也準是被人逼的。我聽了那姑娘說的話,就明白是怎麼回事了——在這裡留下卡片的不是他。」 「老天爺!」科克里先生說,「你這是什麼意思?你不應該這樣說話。這很危險。」他緊張地喘著大氣,喉結在乾瘦的脖子的皮肉里上下跳動。 「危險是危險,」艾達說,「不過,對誰危險是另外一碼事。」她一邊說一邊注視著那個穿黑布衣服的十六歲的瘦姑娘縮著身子從旁邊走過。姑娘的一隻不穩的手端著托盤,她聽到托盤上的玻璃杯發出丁零丁零的聲音。 「咱們出去曬曬太陽吧,」科克里先生說,「這裡不怎麼暖和。」他沒有穿背心,也沒有系領帶;他的身子在那件板球衫和運動衣里微微發抖。 「我得動腦子想一想。」艾達又說道。 「我可不想惹出什麼事,艾達。他跟你毫不相干。」 「他跟誰都毫不相干,壞就壞在這點上。」艾達說。她一頭鑽進了自己思想的最深處,從那充滿著記憶、本能和希望的內心世界挖掘出她唯一的處世哲學。「我喜歡公平。」她說。說出這句話以後,她心裡才好受一些,接著她又以輕快得可怕的口氣說道:「以眼還眼嘛,菲爾。你肯一步不離地站在我這邊嗎?」 他的喉結動了一下。一陣清風——仿佛所有的陽光都是從這陣風裡篩出來似的——穿過旋轉門吹來,科克里先生感到這陣風一直吹在他皮包骨頭的胸脯上。他說:「我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給了你這樣的想法,艾達,不過我是支持社會治安的。我願意一步不離地站在你這邊。」他被自己的大膽沖昏了頭腦。他把一隻手搭到她的膝上。「我願意為你做任何事,艾達。」 「有了她對我說的那些,咱們就只有一件事要辦了。」 「什麼事?」 「找警察。」 艾達一陣風似的飄進了警察局,時而對這個笑一聲,時而對那個揮揮手。她根本不認識他們。她顯得快活而又堅決;她把菲爾帶在身後。 「我要見檢察官。」她對坐在寫字檯邊的那個警官說。 「他正忙著呢,太太,你有什麼事要見他?」 「我可以等著。」艾達邊說邊在兩件警察斗篷中間坐下。「坐吧,菲爾。」她厚著臉皮對那裡的每個人都自信地咧開嘴笑。「酒館要到六點才開門,」她說,「我跟菲爾在那之前沒事幹。」 「你有什麼事要見他,太太?」 「自殺,」艾達說,「就在你們的眼皮底下,可你們把他說成自然死亡。」 警官瞪了她一眼,艾達回瞪了他一眼。她那雙清澈的大眼睛(時不時地喝點酒並不影響這雙大眼睛)沒有流露任何神情,沒有泄露任何秘密。忠誠、善良、快樂都像厚厚的玻璃櫥窗前的活動遮板似的落下了。你只能猜測遮板後面究竟有哪些貨物——都是蓋著純度印記的完好無損的老式物品,正義,以眼還眼,社會治安,死刑,偶然享受一點兒樂趣;毫無骯髒的東西,毫無見不得人的東西,毫無恥於承認的東西,毫無神秘莫測的東西。 「你不是在拿我開玩笑吧?」警官問道。 「這回不是,警官。」 警官穿過一扇門,隨手把門關上。艾達更穩穩噹噹地在長椅上坐好,儘量讓自己安閒自在一些。「這裡太悶了,夥計們,」她說,「再開扇窗怎麼樣?」他們順從地開了一扇窗。 那位警官在門邊叫她。「你可以進去了。」他說。 「走吧,菲爾。」艾達說,推著他一起走進了那間又小又窄的辦公室,辦公室里瀰漫著法國拋光劑和魚膠的氣味。 「這麼說,」檢察官說,「你是要向我報告一起自殺事件?太太,貴姓?」他們剛才進屋時,他正想把一小罐水果糖藏到電話機和一個記事本後面。 「阿諾德,艾達·阿諾德。我想你辦這件事大概在行,檢察官。」艾達帶著挺重的譏嘲口氣說。 「這位是你的丈夫?」 「哦,不是,是個朋友。我只不過是想有個見證人。」 「你要報案的是誰,阿諾德太太?」 「名叫黑爾,弗雷德·黑爾。哦,對不起,是查爾斯·黑爾。」 「黑爾的所有情況我們都了解,阿諾德太太。他純粹是自然死亡的。」 「啊,不對,」艾達說,「你們不全都了解。他的屍體被發現前兩個小時我還跟他在一起,這你們就不知道了。」 「調查時你不在場嗎?」 「我直到看見他的相片才知道是他。」 「那你憑什麼認為事情不對頭呢?」 「聽著,」艾達說,「當時我跟他在一起,有件什麼事把他嚇壞了。我們到了皇宮碼頭。我要去洗洗臉,可他不肯讓我離開他。我只離開了五分鐘,他就不見了。他上哪裡去了呢?你們說,他去斯諾餐館吃了午飯,然後繼續上路,沿著碼頭走到了霍夫鎮的那個棚子裡。你們以為他只是背著我溜了,可是在斯諾餐館吃午飯,留下那張卡片的不是弗雷德——我是指黑爾。我剛才見過那個女招待。黑爾不愛喝巴斯啤酒——他不會要巴斯啤酒的——可是在斯諾餐館吃飯的那個人卻要了一瓶從外面買的巴斯啤酒。」 「這沒什麼。」檢察官說,「那是一個大熱天。他心裡又不好受。他對自己不得不做的那些事全都膩味了。即使他弄虛作假,叫個別的什麼人去斯諾餐館,我也一點兒都不會感到驚奇。」 「那姑娘閉口不談他的事。她知道一些事,就是不肯說。」 「我可以毫不費勁地想出一個解釋,阿諾德太太。那個人很可能在留下卡片時跟她講定了一個條件,要她什麼也別說。」 「沒這回事。她是害怕了。有人在嚇唬她。很可能就是那個人,把弗雷德逼上……而且還有別的情況。」 「對不起,阿諾德太太。這樣小題大做純粹是浪費時間。你也知道我們是驗過屍的。根據醫學證明,毫無疑問他是自然死亡的。他的心臟有問題。醫學上稱之為心肌炎。要我說的話,只是天氣太熱,行人擁擠,勞累過度——加上心力衰竭。」 「我可以看一看驗屍報告嗎?」 「按慣例是不行的。」 「我是他的朋友,你知道吧,」艾達細聲說,「我就想弄個明白,心裡會踏實些。」 「好吧,為了令你安心,我就破例讓一回步吧。報告就在我這張辦公桌上。」 艾達仔細看了一遍。「這位法醫,」她說,「他精通自己這一行嗎?」 「他是一流的醫生。」 「好像挺清楚的,是嗎?」艾達說。她又從頭看了一遍。「確實查得挺詳細的,是不是?嗬,我就是嫁給他也不會對他了解更多了。闌尾炎刀疤,多餘乳頭,不知道這是什麼,腸氣不適——我也在一個公休日犯過這個病。實在有點兒不雅,是嗎?他不會喜歡這玩意兒的。」她悠閒而和善地沉思著這份報告的內容,「靜脈曲張,可憐的弗雷德。這裡說他肝不好是什麼意思?」 「喝酒太多,就這麼回事。」 「倒也不使我驚訝。可憐的弗雷德。嗯,他還有長到肉里的腳指甲。這好像沒必要知道吧。」 「你是他的好朋友嗎?」 「這個,我們只是那天才認識的。不過我喜歡他。他是一個地道的紳士。要不是那天我有點兒喝醉了的話,這事本來也不會發生。」她猛地把上身往前一挺,「他要跟我在一起準會平安無事的。」 「你是不是看完了報告,阿諾德太太?」 「你們的這位醫生,他倒確實什麼都提到了,不是嗎?傷痕,手臂上表皮擦傷——管它是什麼意思。你對這點有什麼看法,檢察官?」 「什麼看法也沒有。還不就是公休日裡人群太擁擠嗎。推來搡去的。」 「哦,別這麼說,」艾達說,「別這麼說。」她的口氣變得怒氣沖沖了。「該想想常情。你是否在假日裡出去過?你在哪裡見過這麼擁擠的人群了?布賴頓夠大了吧?又不是在電梯裡。當時我也在,我還不知道嗎?」 檢察官固執地說:「你想多了,阿諾德太太。」 「這麼說,你們警方什麼也不想管了?你們不打算問問斯諾餐館的那個姑娘了?」 「這樁案子已經了結了,阿諾德太太,就算是自殺吧,又何必翻舊賬呢?」 「有人逼他……也許根本就不是自殺……也許……」 「我剛才告訴你了,阿諾德太太,已經結案了。」 「這只是你的看法,」艾達說。她站起身,下巴猛地一擺,招呼菲爾。「沒這麼便宜的事。」她說,「我還會來見你的。」她走到門口又回頭瞧了瞧寫字檯後面的這位上了年紀的人,用她那毫不留情的充沛精力威嚇他。「或許不來了,」她說,「我自己能辦好這件事。我不需要你們這幫警察。」(外邊那間屋子裡的警察們都不安地騷動起來,有人哈哈大笑,有人把一罐鞋油扔到地上。)「我有我的朋友。」 她的朋友——在布賴頓閃爍生輝的明媚風光下到處都有她的朋友。他們乖乖地跟著老婆走進賣魚的鋪子裡,他們把小孩玩的鐵桶提到海灘上,他們徜徉在一個個酒吧附近,等著開門。他們在碼頭上欣賞一便士的西洋鏡「愛之夜」。只要她招呼一聲,他們當中沒有一個不是呼之即來的,因為艾達·阿諾德站在正義一邊。她性情開朗,身體健康,有時還會和最知交的幾個人一起喝得醉眼矇矓。她講究快活,她那豐滿的胸脯在老斯泰因路上毫不掩飾地散發著勾魂的魅力,但是,你只要看她一眼就會知道她是非常靠得住的。她不會把你的老底捅到你老婆那裡去,她也不會在第二天早晨再讓你想起你一心想要忘掉的那種事。她可靠,她善良,她屬於安分守法的平民大眾;她的樂趣就是他們的樂趣,她的迷信就是他們的迷信(因經常使用而蹭掉了桌面上法國光蠟的招魂板和擲到肩後的鹽[26]),她對別人的愛也不比他們更多。 「開支越來越大。」艾達說,「不要緊,賽馬一結束就什麼都解決了。」 「有人為你下注透風了?」科克里先生問。 「直接從馬嘴裡聽來的。我不該這樣說。可憐的弗雷德。」 「跟老朋友說說吧。」科克里先生懇求道。 「快了,別急,」艾達說,「乖乖聽話吧,有些事是你料不到的。」 「你總不會還在想那件事吧?」科克里先生試探地問她,「看了那醫生寫的東西後就不想了吧?」 「我從來不把醫生當一回事的。」 「為什麼呢?」 「有些事得自己去摸清。」 「怎樣摸清?」 「給我些時間。我還沒開始呢。」 大海如同橫掛在廉價公寓區街道盡頭的一條花哨的床單般伸展開去。「瞧你這雙眼睛的顏色。」科克里先生若有所思地插了一句,流露出一絲懷舊之情,他又說,「我們現在能不能——就到碼頭上待一會兒,艾達?」 「行。」艾達說,「碼頭,咱們去皇宮碼頭,菲爾。」可是當他們到那裡時,她不肯從旋轉柵門進去,卻像一個小販似的面對著水族館和那間女廁站定。「我就從這裡開始,」她說,「他就是在這裡等我的,菲爾。」越過紅綠燈,她凝望著遠處她的戰場上繁忙的交通,心中開始籌謀劃策,調動炮火。這時,在相隔五碼遠的地方,斯派塞也站著,在等候自己的敵人露面。艾達心中只有一絲小小的疑慮使她的樂觀情緒受到干擾。「那匹馬一定能贏,菲爾,」她說,「要不然我就挺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