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懼 · 禪與茶道
(一)
常常使事物純化,是禪與茶道的共通之處。禪依靠對終極實在的直覺把握,使事物純化;茶道則依靠在茶室內點茶,把典型化的模式移往生活,使事物純化。
茶道是原始單純洗鍊的美。為了達到與自然相親的理想,人們必須寄身於茅屋下,端坐於斗室中。
這僅有四疊半大小 [45]的斗室,在構造和擺設上卻透著巧思。禪的目標,是將人類在自以為是的觀念支配下苦心經營的一切偽裝盡數剝離。禪首先和理智作鬥爭,因為雖然理智具有實用價值,卻會對我們深入發掘自己的存在造成妨礙。哲學提出所有的問題,並自行解決。但是,我們依此未必能獲得精神上的滿足。
可是,不管是什麼人,就算理智不健全,也應該得到精神上的安慰。哲學之路只為具有哲學傾向的特殊之人開闢,而不會為了一般人的賞識而存在。
禪,更廣泛地說,所有宗教要剝離的是人自以為已占有的一切,包括生命,使其回歸到最終的存在狀態,即「父母未生前本來面貌」「本住地」。這是每個人都能達到的境界,由此我們得到了現在的身體,如果沒有它,我們就成了無。
我們可以將其稱為最後的純化,因為不可能把事物還原為比它更單純的狀態了。茶道中,以老松之蔭下建起來的一間茅草屋作為這一淳樸的象徵,一經確立,就可以對這種象徵的形式進行藝術上的處理,但其宗旨當然是與激發其原始觀念,即將不必要的事物祛除掉。
早在鎌倉時代以前,茶在日本就已為人所知,而使其得到廣泛傳播的,是從中國帶回它的種子,並將其種在禪寺的院子裡的
榮西
禪師(1141~1215)。
據說,榮西禪師向偶感風寒的將軍源實朝(1192~1219)獻上了自己栽培、製作的茶,及自己所著的有關種茶的書(《
吃茶養生記
》)。
可以說,榮西就是日本種茶之祖。他認為茶有藥效,可以用來治療各種疾病。榮西在中國的禪寺里一定看到過茶道,但他在書中對此並沒有涉及。
茶道,指的是在禪寺中用茶招待客人,或者請寺中的僧人一起吃茶。比榮西晚半個世紀的大應國師(1236~1308),將茶道帶到了日本。
在大應之後,有數名禪師來到日本傳授茶道,大德寺的一休和尚(1394~1481)是其中最有名的。他將其法傳授給了徒弟珠光(1422~1502),珠光的藝術天才使其得以發展。珠光還嘗試將日本人的情趣融入其中,並獲得了成功。就這樣,珠光成了日本茶道的創始人。
他還向當時的將軍足利義政(1453~1490)——這位藝術的大庇護者教授了茶道。
後來,紹鷗(1504~1555)和利休(1522~1591),尤其是後者對珠光的茶道進行了改良,使其得以最終完成,成為我們今天所見到的茶道,即一般英譯為「tea-cult」或「tea-ceremony」的東西。本來在禪宗寺院裡進行的茶道這才得以獨立,成為今天閭巷間流行的做法。
我經常把茶道與具有茶的特色的佛教生活結合起來考慮。
茶具有供學者和僧侶賞味的性質,令人清爽而不陶醉。茶最初是由禪師介紹到日本的,所以,茶在佛教寺院中流行本來就是順理成章的事。如果說茶是佛教的象徵,那麼,葡萄酒就是基督教的象徵。基督徒廣泛地使用葡萄酒,葡萄酒作為基督之血的象徵被教會收藏。
按基督學者的說法,這是救世主為罪孽深重的人類流的血。也許正因如此,在中世紀的修道院中有酒窖,修道士們圍樽把酒,其樂融融。初飲葡萄酒時,飲者會神不守舍,進而又會酩酊大醉。葡萄酒和茶在許多方面形成對比,而這些對比,在佛教與基督教之間也是存在的。
茶道不僅在其實際發展的過程中與禪相關,更重要的是在其儀式中奉行的奔流不息的精神,這使它與禪的關係更密切。如果用感情表達這種精神,就是「和、敬、清、寂」,這四要素是有始有終地完成茶道的必要條件,是構成秩序井然的生活的根本。
禪寺的生活也是這樣。禪師進退舉止都要符合規矩,用拜訪過定林寺這一禪剎的宋代儒者程明道的話來說就是:「三代禮樂,盡在是矣。」 [46]
這裡所謂的「三代」,指的是中國政治家們夢想的理想時代。那時,世情好到極點,人民享受著太平至上的治世的生活。
直到現在,不論是個人還是集體,禪師們還在按禮儀修煉。據說,小笠原派的禮儀(開始於室町時代的日本傳統社交禮儀)源於《
百丈清規
》 [47]這一禪宗寺院法規。
禪的教義是要超越形態,把握精神。可是,它也提醒我們:我們所住的世界擁有諸種特殊的形態,其精神只有通過「形」的媒介才能得以表現。因此,禪是二律背反主義和修煉主義。
「調和」(harmony)也可以解釋成和悅的「和」,讀作「やねらぎ」(gentleness of spirit)。我想,能將支配茶道全過程的精神更好地表現出來的,只有「和」。
「調和」意味著形的方面,而「和」暗示的則是內在感情。總之,以「和」為環境才能創造出茶室的氣氛。這裡有「觸感的和」「光線的和」「香氣的和」與「音響的和」。
先把茶碗拿起來,可以看到,那是形狀歪斜的手工製品,瓷釉上得也不均勻。然而,從這原始、簡樸的茶具中,卻能感受到特殊的和、敬、慎之美。屋內的光線因窗戶和窗簾而變得柔和,營造出寧靜的氛圍,引人進入冥想的境界。
點燃的香氣味並不濃烈,瀰漫了整個房間。風吹過老松的枝葉的發出的響聲,仿佛在為爐子上的鍋里沸騰的水聲伴唱。這一切充分反映了創造它的人的人格。
以和為貴,以不忤為宗。
這是《憲法十七條》中開頭的一句話。此書於604年編成,是聖德太子 [48]賜予臣下的一種道德的、精神的訓誡。暫且不論如此訓誡的政治意義,單從它開始就把「和」放到了特別重要的位置,可以看出它的意義非常深遠。實際上,這就是最初的日本人意識中的訓令。經過幾個世紀的文明時代,人們對此漸漸覺醒。
最近,日本總是作為好戰國為人所知,其實這是不全面的。日本人認為:如果從整體角度看日本民族的性質,他們是穩重而溫和的。這樣說也是有道理的,環繞日本全部島嶼的自然環境,從氣候上和氣象學上來說,都具有總體「溫和」的特色。
這種特色的基礎是空氣中有大量的水蒸氣存在。被水蒸氣包圍的山嶽、村落、森林等,呈現出的外貌是柔和的。花兒一般都是溫和纖細的,而不是濃艷刺眼的,春天裡樹葉的樣子也使人感到神清目爽。
毫無疑問,在這樣的環境中培養出來的易感心靈,要從這裡吸收很多感悟,形成「心之和」。然而,隨著我們與政治的、經濟的、社會的、民族的種種難題接觸,我們容易脫離構成日本性格基礎的這些美德。我們必須在這樣的污染中保護自己,此時,禪就來幫助我們了。
道元 [49]在中國學禪多年,歸來時,有人問他在異國學到了什麼,他說:「只學到了柔軟心。」
所謂「柔軟心」,即慈祥之心,在這裡意味著和的精神。一般而言,由於人具有過度的利己主義,反抗心非常頑固。過度的利己主義,使得人在理解事物時既不能按事物存在的本來面目去理解,也不能按事物到來時的本來面目去理解。
反抗意味著摩擦,而所有麻煩都源於摩擦。無我則心柔,則不會反抗外力,這並不一定意味著所有的感受性都缺乏。若從精神的觀點來看,佛教徒和基督徒都和道元一樣,懂得對無我和柔軟心的意義加以體味。
所謂茶道之和,同聖德太子所示之訓一致。此世生活的基礎,就是和與柔軟心。在小集團內建立淨土是茶道的目的,這就表示必須從和出發。為了進一步對這一點進行說明,我們在下面引用一段澤庵的話。
茶亭之記
澤庵
茶道以天地中和之氣為本,乃治世安邦之風俗。今之人,皆以此為待友、會談之媒,快飲食而助口腹。且茶室內修飾甚美,人聚於珍品之側,以誘己之巧,嘲他人之愚。然此皆非茶道本意。
苟構小室於竹蔭之下,鋪水石、植草木、置炭、安釜、生花、飾以茶具,移山川自然之水石於一室之中。賞四季風花月夜之景,感草木榮落之時,迎客以成禮敬。松風颯颯聞於釜中,忘卻塵世念慮;渭水涓涓流於勺上,洗去心中塵埃。真可謂人間仙境。
禮之本為敬,其用以和為貴。是
孔子
禮用之詞,亦茶道之心法。公子貴人來坐,則其交淡泊,絕無阿諛奉承之事;又彼等下輩來訪,仍以敬相待,亦無傲慢無禮之舉。茶室之中,和氣常流,久而成敬之故也。如迦葉微笑、
曾子
一唯,真如玄妙之理,實不可說。
是故構茶室之先,應備茶具、禮法、服飾、筵席,不繁、不麗。雖以古道,能生新心。不忘四季風景,不諂、不貪、不奢,謹慎而不疏,盡禮至誠,是謂茶道。
是則貴天地自然和氣,移山川木石於爐邊,五行具備。汲天地之流,品風味之口。樂彼天地中和之氣大乎哉。至此,茶道乃成。
——《結繩集》
可以說,在日本生活中,茶
道和
禪對民主主義精神的存在也做出過貢獻。在日本的封建時代,存在著森嚴的等級制度,但人們心中卻持有平等友愛的觀念。
在四疊半的茶室里,種種不同階級的客人得到平等招待,一切世俗的考慮在這裡都已化為雲煙,貴人和平民促膝而坐,懇切地就共同感興趣的問題進行交談。
世俗的區別在禪中當然是不允許存在的,禪師與社會上的所有階級自由地接近,不管和誰都相處得很融洽。在人性的深處,每個人都會抱有這樣的希望:將社會強加在我們身上的羈絆拋開,自由地投身到大自然的懷抱中,使心與心融合,向包括植物、動物甚至無生命的物質在內的一切存在傾吐心聲。
對於這種解放的契機,人們經常滿懷欣喜地盼望其到來。澤庵所說的「賞天地自然之和氣」的意義一定就在這裡。在這種境界裡,連天使們都在和睦安謐地合唱。
所謂「敬」,原本指的是宗教感情,即對高於我們這些免不了一死的可憐生物的存在產生的感情。後來這種感情被移入社會關係中,成為了單純的形式主義。
在當今民主主義時代,特別是近期,一部分世人開始用疑惑的目光看待「敬」。人們從社會的觀點的角度看,認為:人與人沒有區別,誰也不值得受到特別的尊敬。
不過,要是對這種想法的本來意義加以追溯和分析,就會反省自己的無價值,即自覺自己肉體的、智力的、精神的、道德的有限性。由這種自覺引起了將自己超越的念頭,引起儘量接觸那些以各種形態與我們對立的存在的念頭,這個念頭會把我們的精神活動引向外在世界;如果相反地,它轉向了我們自身,就會變成自我否定、謙卑、慚愧和罪惡感等。
雖然這些感覺都是消極的,但還可以向積極的「敬」轉化,即不蔑視別人的感情。
人的存在是充滿矛盾的,一方面認為在某一點上自己和他人差不多;一方面又懷疑誰都強過自己,持有一種複雜的卑下感。在大乘佛教中,常不輕菩薩是絕不輕視他人的。當人在自我存在的最深層次孤獨地幽閉時,就會產生謙讓的念頭,和為他人奉獻的感情。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這是因為有深刻的宗教傾向在敬中存在。為了在寒夜取暖,禪師可以將寺中的一切佛像燒掉。禪的真理就是要擯棄一切誘惑視覺的浮華虛飾,為了這一真理的存在,禪可以將包含貴重的遺產在內的文獻全部破壞。
但是,禪絕不會忘記崇拜那在暴風雨的摧殘中沾滿了泥跡的草葉,並時刻牢記向三千世界的佛陀奉獻按照自己本來面貌存在的野花。因為禪知道該輕視什麼,所以也知道該敬重什麼。禪和其他一切事物一樣,所需的不是單純的概念化和形而下的模仿,而是心的誠實。
豐臣秀吉是現代茶道創始人千利休的崇拜者,也是當時茶道的大庇護者。他常常追求一些時髦的、炫目一時的、華麗的東西,但最終,對利休一派所倡導的茶道精神多少也有所理解。
在利休的一次茶會上,他寫下如下的和歌送給利休:
汲水心中無底處,
始成茶道真用途。
在許多方面,秀吉都是一個粗野、殘酷的壓迫者,但從喜歡茶道這一點上來說,卻讓他在玩弄政治手段之外,顯出了心中某種純粹的東西。他能做出在心之源深處汲水的和歌,說明他對於「敬」的精神已經有所接觸。
利休教導他說:
所謂茶道,除了燒水、點茶、喝茶之外,再無其他。
茶道的一切都很簡單。總的來說,人的一生就是出生、吃、喝、睡覺、勞動、結婚、生子,最後在誰也不知道的地方消失。
如果這樣說,好像度過這樣的人生比什麼都簡單。但是,我們當中有幾個人能一生不抱任何希望,沒有任何悔恨,只是絕對依賴神呢?又有幾個人能按人生的本來面目,確切地說,能為神陶醉而生活呢?
活著的時候人想著死,將死時又想著生。還沒將一件事做成時,腦中會湧入許多雜念,使得應該在手頭工作上集中的精力被驅散得不見蹤影。
將水注入缽里,同時注入進去的卻不止是水,還有善惡、純與不純等種種雜質,必須拭去的東西,以及在自己無意識中深深潛藏的不能在任何場合流露出來的東西。
如果對點茶的水加以分析,就會發現,這裡包含著一切能擾亂和玷污意識之流的污物。技術只有在其不成為技藝之時才有可能完成。此時一旦存在無技藝的完成,就自然會生成人類內心深處的誠實。
茶道中的「敬」,具有的就是這樣的意義。因此,敬,就是心的誠實和單純。
「清」是日本人的心理寄託,也是茶道的精神構成之一。清的意思就是清潔,有時也表示整理。在與茶道有關的任何事情和場合中,都能看到「清」。
在被稱為「露地」的茶院中,可以隨意地使用清水。若是在無法利用自然的流水的地方,附近就會有準備好的石頭製成的洗手缽,以供客人使用。當然,茶室里是一塵不染的。
人們會由茶道的「清」想起道教的「清」。二者修煉的目的都是脫離五根的染污,獲得心靈的自由。這是它們的相通之處。
一位茶人曾經這樣說過:
茶道本意,在於清淨六根。眼見掛軸、插花,鼻聞香氣,耳聽湯音,口品香茗,手足正格。此五根清淨之時,意根自然清淨。畢竟,清淨意根之所也。故我於二六時中,不離茶道之心。此絕非徒享口舌之樂也。
——《葉隱》(第二卷,閒書之二)
利休在一首詩歌中寫道:
有徑通塵外,
品茗在茶苑。
世人常聚此,
只為絕凡念。
與後面的詩歌一樣,在這裡,他從茶室靜靜地眺望外面,並將自己的心境描述了出來。
松針紛紛落,
絮得一院秋。
渾然塵不染,
吾心亦悠悠。
遠眺檐下月,
清輝瀉長空。
照起心頭智,
滅卻萬種情。
這是一種不受任何情感束縛的真正純粹的寂靜,只有心在對那「絕對」的孤獨進行體味。
山路盡頭處,
岩邊雪重重。
老僧獨自立,
悵然聽晚鐘。
《南方錄》(秘傳茶道書,傳說是利休的高徒南坊宗啟所著)是茶道中極其重要的、幾乎被視為最神聖的教典之一。其中的一節這樣認為:在此世實現清淨無垢的「微型淨土」,是茶道的目的,雖是一時在一起集合的少數人,卻要在這裡建立理想的社會。
寂之本意,乃為表清淨無垢佛之世界。至此茶庭草庵,拂卻塵芥,主客皆誠心而交,不雲規矩尺寸式法,唯只起火,沸湯,吃茶而已,無有他事。是即佛心顯露之所也。苟若拘於作法、禮儀,則墮種種世間之義,或客譏主之謬,或主譏客之過。此等之輩,皆不可悟得茶道之
真諦
。向使趙州為主,初祖大師為客,休居士與貧僧在此茶庭拾得一塵,則此堪稱興會哉?
——《南方錄·滅後書》
禪的精神深深地滲透在這篇利休高徒所作的文章中。
「閒寂」又叫「靜寂」,可為構成茶道的第四個部分。為了對這個概念加以說明,需要單獨列出一節。事實上,這是構成茶道的最本質要素,如果沒有它,所謂的茶道也就不存在了,而且,禪和茶道正是在這一觀念上聯繫得更加緊密的。
(二)
對於組成茶道精神的第四要素我們用「靜寂」(Tranquillity)來表現,但是這個詞也許不能完全適用漢字「寂」所包含的一切意義。
寂就是閒寂,可是「閒寂」的內涵比「靜寂」廣得多。
梵語「śānti」相當於「寂」,意味著「平和」「靜寂」「靜穩」,在佛語裡,「寂」往往用來指「涅槃」和「死」。
可是,在茶道中運用此語,表達的意思與「單純」「貧」「孤獨」相近,「閒寂」和「孤寂」在這裡是同義詞。要想體味「貧」,就需要靜謐的心;要想按事物本來的面目接受它,也需要靜謐的心。
可是,光是靜寂還不能被稱為「閒寂」「空寂」,「閒寂」和「空寂」暗示著客觀對象,經常存在引起閒寂這一心情的某種對象物,「閒寂」並不是對某一類型環境的單純的心理反應,這裡有美的原則,如果沒有它,貧就成了貧乏,孤獨就成了「陶片流放」 [50]和非人性的「厭惡交際」。
因此,也許可以把「閒寂」和「空寂」定義為對貧之美的鑑賞。當把這一趣味作為藝術原則使用時,就是要創造或改造出能夠喚醒「閒寂」和「空寂」的環境。
用現在的話來說,「空寂」一般適用於個體事物與環境,「閒寂」一般適用於使人聯想到貧乏、窮困或不完全的生活狀態。
珠光是一休的徒弟、足利義政的茶師,他在向徒弟教授茶道精神時,經常講下面這個故事:
一位中國詩人偶然作了下面兩句詩:
前林深雪裡,
昨夜數枝開。
當他拿著這首詩給一個朋友看時,朋友說:用「一枝」替代「數枝」更好。詩人按照朋友的話進行修改,並稱朋友為「梅花一字師」(即借用中國五代時
鄭谷
為
齊己
改詩的典故)。一枝梅花在雪深林靜處獨放,這裡正有「孤寂」的理念。
珠光還這樣說過:
觀名馬於蒿棚之中,善也。賞珍品於陋室之內,亦善也。
這讓人想起了「破襴衫里盛清風」這句禪語。外表毫不起眼,而內容卻和外表完全相反,從任何角度看都是「無價之寶」,因此可以這樣定義「孤寂」的生活:用語言難以表達的恬靜的愉悅深藏在貧窮里。茶道就是力圖用藝術的手法再現此理念的修行。
可是,如果不誠實的痕跡在茶室中顯露出來,一切就都被破壞了。因此,要以樸實自然為標準來布置茶室的一切器具,就如同那裡本來什麼都沒有,卻突然有人發現了它們。看到它的人在開始時並沒有發現什麼特別的東西,卻不知不覺地就被它吸引了。再接近一點,認真琢磨一下,似乎在意想不到的地方閃耀著一條純金的礦脈。
但不管有沒有被發現,對它而言都是一樣的,因為它是永恆的存在,不理會任何偶然性而真實地存在著,不會失去對自己的忠誠。「孤寂」意味著對自己的本性保持忠實。茶人在絕不矯飾的小庵里幽居,如果有意料之外的客人來訪,則點上茶,插上花,與客人促膝而談,以靜寂的午後為樂,這難道不是真正的茶道嗎?
也許有人會提出這樣的疑問:「現代世界裡,有幾個人能有茶人那樣的境遇呢?悠閒地談什麼招待之事,不是太無聊了嗎?首先要給我們麵包,然後還要減少勞動時間。」但是,說實話,所謂失去了閒暇的現代人,在鬱悶的心中沒有多餘的精力用來真正地體味生之樂趣,所能做的,只是不斷地用各種刺激給內心的苦悶帶來暫時的慰藉。
這裡的主要問題是,生活究竟是為了尋求快樂和感官的刺激,還是為了得到悠閒而有教養的享受?在解決了這個問題之後,如果有必要的話,我們甚至可以將現代生活的全部結構予以否定,開始新的生活。畢竟,我們生活的目的絕不是成為物質欲望與慰藉的奴隸。
別的茶人還這樣寫道:
天下寂之根元,在於天照大神 [51]。彼為日本國之大主,縱住金銀珠玉之殿,又誰敢怨之?然彼居茅草之屋,享黑米之供,謹慎、勤勉,無有懈怠。真堪為世上至高之茶人也……
——石州流《秘事五條》
作者說,天照大神是閒寂生活的代表人物,這太有意思了。這裡表達的是茶道對純樸、單純之美的鑑賞。在內心深處,我們時刻憧憬著與自然融為一體,回歸自然。這一願望最美好的表達,就是茶道。
通過這些說明,大家大概漸漸地了解了「閒寂」的概念。真正「閒寂」的生活是從宗旦開始的。宗旦是利休的
孫子
,他認為,茶道的精髓就是閒寂,這與佛教徒的道德生活完全相符。
茶道之中,寂為持戒。然俗輩往往取寂之容態,而心無寂之真意。耗黃金以購茶齋,毀田園以購珍器,示於賓客以稱風流。彼等以為此即閒寂,實乃大謬。寂者,物不足、不如意,窮貧窘迫之謂也。
侘傺二字,見於《離騷》注中,謂侘者,立也;傺者,住也。侘傺相連,即為憂思失意住立而不能前。
《
釋氏要覽
》中,有「
獅子吼
,菩薩問:少欲知足有何差別。佛言:少欲者不取,知足者得少不悔恨」之語。
即雖不自由,然不生不自由之念;雖不足,然不起不足之意;雖不運,然不懷不運之心。此為寂意之訓也。苟如依然思其不自由,愁其不足,憂其不運,則其乃真貧之人,不可稱為寂也。唯只拋此等雜念,始可堅守寂之本意,以保佛戒。
——《茶禪同一味》
「閒寂」是由美、道德、精神融合而成的,所以,茶人認為茶道並不是娛樂,而是茶道生活本身,即便這種娛樂是非常高雅的。禪就是在這一點上與茶道直接聯繫到了一起。實際上,以前的很多茶人都對禪認真修習過,並將從中學到的東西運用到了自己的專門技藝上。
有時,可以將宗教定義為從單調乏味的世俗中遁出之路。也許會有學者對這種說法持反對意見,認為宗教的目的是要到達「絕對之境」「無限」,超越人生,而不是逃避人生。
實際上,宗教確實是一種逃避,人們為了喘口氣恢復一下才會躲到這裡。禪也是這樣,但它作為一種精神的訓練,一般人難以達到,所以它是更高級的超越。
於是,為了把自己在禪中學到的東西用到茶道這一形式中,那些茶人們設計了一個途徑。我們可以從這裡看出茶人們對美的渴望程度有多深。
對「閒寂」做出以上說明後,也許有的讀者會這樣認為:「閉寂」是失意之人的樂趣,多少帶有消極的性質。從某種程度上來說,的確如此。但是,又有誰在一生中能健壯到不吃一副藥,不用一點興奮劑和清涼劑呢?
再說,每個人都是註定要死的。有許多心理學方面的例子可以證明,身心健壯的實業家們在隱退後會很快衰弱下去。這是因為,在工作最緊張的時候,他們不知道應該退下來休息一會兒。戰國時代,奮勇拼殺的武士們,在自己的征戰生涯中清醒地認識到,不能讓神經始終保持高度緊張,在某個時刻,應該找個地方讓身心得到放鬆。
給武士們提供了這樣一個機會的就是茶道。在象徵恬靜的「無意識」一隅的四疊半茶室里,他們能夠坐下來休息一會兒。走出茶室時,他們不僅覺得神清氣爽,還會感到,一種永恆的價值已經將自己腦海中的一切戰鬥回憶換掉了。
最後,我想給大家講一個故事:在與惡徒進行殊死搏鬥時,一個茶人變成了武士。這個故事告訴我們:只要按照無意識去做,不管是在應用各種技藝、藝術的場合,還是在解決實際問題的場合,都能取得令人震驚的效果。
作為「悟」這一禪體驗之契機的「無意識」的覺醒,是完成藝術活動的基礎。在直覺深入到無意識之秘境時,我們就會自然而然地知道如何構築觀念,如何連續行動,以及如何適應不斷變化的環境,並調整其方式。
很明顯,這種「無意識」並不是單純的生理學或心理學上的概念,而是最深意義上的一種創造的源泉。
17世紀後半葉,土佐國有一位大名,名叫山內侯,他要去江戶參覲 [52],他想叫自己的一個茶師陪同前往,但茶師並不想去。他覺得自己不是武士,而且,江戶與土佐相比,並不適合自己安靜的性格。他在土佐非常有名,還有許多知己,要是去了江戶,在那裡遇到什麼壞人,惹出什麼麻煩,別說他自己的性命難保,就連主君的體面也會受到損害。在他看來,這不是去旅行,而是去冒險,所以,他根本就不想去。
可是,山內侯根本聽不進去茶師的推脫之辭,頻頻對他進行勸說。因為茶師是優秀的茶道家,主君大概暗懷私心,想把茶師帶到其他大名面前誇耀一番。最終,茶師無法違逆主君的殷切希望,因為這事實上就是主君的命令,於是,他只好將自己茶人的衣裳脫去,打扮成攜帶長短二刀的武士。
在江戶逗留期間,茶師一直待在主君的寓所里。有一天,他得到主君的允許,可以去外面逛逛。於是他身著武士的衣裳,來到了上野不忍池畔。在那裡,他看到一個怪模怪樣的浪人正坐在石頭上休息。他很討厭這個人的長相,但並不想避開他,於是直接走了過去。那個浪人客氣地和他打招呼:「可以看出先生是土佐的武士,要是能切磋一下,讓我領教領教您的本領,那就太感謝了。」
在旅行開始的時候,這位土佐的茶師就擔心會遇到這種惡徒,現在倒直接與這種品行最差的浪人碰了面,他不知道到底該怎麼處理,只好坦率地答道:「我雖然穿著武士的服裝,但我的真實身份是茶師,在刀
法上
,我怎麼可能是您的對手呢?」
可是,浪人依然糾纏不休,逼迫茶師和他比武,因為他的真正目的是想從被自己看透了弱點的茶師身上榨取金錢。茶師明白,自己無法從浪人手下逃脫,他決心死在敵人的刀刃下,但是,若死得毫無價值,就會對主君的名聲造成傷害。忽然,他想起,剛剛在上野附近時看到了一個傳授劍術的道場,於是,他想去找找那裡的劍士,詢問在這樣的場合正確使用刀的方法和體面的死法。
他對浪人說:「既然您如此強求,那咱們就比試一下武道的本領吧。不過,我這次出門是來為主君辦事的,必須先去復命,等我回來再到此處與您比試,這大概需要一點時間,您看行嗎?」浪人同意了。
於是茶師急忙來到那個道場,說有十分緊急的事要見劍士。因為他沒帶引薦信,所以看門的人開始拒絕了他的請求,但看門人通過茶師的言談舉止看出他似乎是遇到了什麼重大的事情,於是便把茶師引見給了劍士。
劍士靜靜地聽完了茶師的話,當他聽說茶師想了解如何才能像一個真正的武士那樣死去時,他說:「來我這裡的徒弟們都想知道如何用刀,沒有人問死的方法,您倒是個特例。不過,您說您是個茶師,那麼,在我將死的方法告訴您之前,您可不可以為我點一次茶呢?」土佐的茶師想:這大概是自己最後一次盡情地做茶道的機會了,便一口答應了下來。
劍士凝神觀看茶師如何做茶道,而茶師似乎忘記了自己的悲劇就要降臨,他靜靜地準備著進行茶道的工作,並將茶道的所有程序一一完成了,仿佛他現在所做的工作,是天底下唯一關乎他的命運的事情一樣。
茶師那全無雜念、專心致志的精神深深感動了劍士,他拍著大腿感嘆道:「就是這樣!您不必了解如何體面地死去的方法,以您剛才的心境,和哪個武士較量都能贏。您再看到那個浪人時,就像剛才那樣做吧!首先,您就當作您是在為客人點茶,向他鄭重地致辭,並道歉說您遲到了,然後告訴他,您心裡對勝負之事在已經準備好了。
「如同您在點茶時所做的那樣,脫下外褂,把它仔細疊好,並將一把扇子放在上面。然後將纏頭戴上,把和服帶繫上,再捲起褲裙,系好腰帶,這樣就完成了比試之前的準備工作。
「然後,您拔出刀舉過頭頂,做出準備打倒對方的姿勢,閉上眼睛,鎮定心神,在聽到對手的喊聲時,您就用這把刀去砍他,大概你們的比試到這裡就會結束了。」
茶師對劍士表示感激後,回到了與浪人約定的地方。他嚴格按照劍士給他的忠告,將自己的心境調整到為友人點茶時那樣。當他站在浪人面前把刀舉過頭頂時,出現在浪人眼前的是一個全新的人,浪人沒有了吆喝的機會,也拿不准主意到底該從哪裡下手砍這個茶師。
對他而言,現在的茶師已經成為無畏(即無意識)的化身了。在茶師的進逼下,浪人不僅無法前進,還一步步後退,終於,他大叫著:「我敗了,我敗了!」並將大刀扔下,翻身向著茶師跪倒叩頭道:「請您饒恕我的無理。」說完,浪人就慌忙逃跑了。
如果追究這個故事的歷史根據,我不敢肯定它具有可信性。
我在這裡想讓大家確信的,是這一類故事的構成基礎,即普遍信念。也就是說,一種直接到達我所謂「宇宙無意識」的直覺,存在於一種藝術所必需的實際技術與詳細的方法論的背後。把屬於各種藝術的諸直覺看作互不關聯的東西,其實是不對的,因為它們是從一個根本的直覺中產生出來的。
總的來說,劍士、茶師和其他各種技藝的老師所具有的種種專門的直覺,只是一個巨大體驗的不同的應用,這是日本人所堅信的。
日本人沒有徹底分析此信念,也沒有給予它科學的基礎,但是他們承認,用這種根本的體驗,能夠徹悟所有創造力和藝術衝動的根源,尤其是能夠超越生死,徹悟於一切無常之形中存在的「實在」的「無意識」。
就終極意義而言,禪師們從佛法的空及涅槃(智慧)之說中得到其哲學,用「無生死的生死」,即生命來說明無意識。因此對禪師來說,最後的直覺指的就是超越生死,到達無畏之境。
如果他們的「悟」在此處成熟,一切的驚異就都不算什麼了,因為在這時,「無意識」允許徹悟的徒弟們和諸般藝術的老師們瞥見自身無限的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