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淡定的中國人 · 第二部分
健忘:
忘恩負義乃是最難堪的事之一
是愛迪生吧?他一手持蛋,一手持表,準備把蛋下鍋煮五分鐘,但是他心裡想的是一樁發明,竟把表投在鍋里,兩眼盯著那個蛋。
是牛頓吧?專心做一項實驗,忘了吃擺在桌上的一餐飯。有人故意戲弄他,把那一盤菜餚換為一盤吃剩的骨頭。他餓極了,走過去吃,看到盤裡的骨頭嘆口氣說:「我真糊塗,我已經吃過了。」
這兩件事其實都不能算是健忘,都是因為心有所旁騖,心不在焉而已。廢寢忘餐的事例,古今中外盡多的是。真正患健忘症的,多半是上了年紀的人。小小的腦殼,裡面能裝進多少東西?從五六歲記事的時候起,腦子裡就開始儲藏這花花世界的種種印象,牙牙學語之後,不久又「念、背、打」,打進去無數的詩云、子曰,說不定還要硬塞進去一套ABCD,腦海已經填得差不多,大量的什麼三角兒、理化、中外史地之類又猛灌而入,一直到了成年,腦子還是不得輕閒,做事上班、養家餬口,無窮無盡的闒茸事又需要記掛,腦子裡擠得密不通風,天長日久,老態荐臻,腦子裡怎能不生鏽發霉而記憶開始模糊?
人老了,常易忘記人的姓名。大概誰都有過這樣的經驗:驀的途遇半生不熟的一個人,握手言歡老半天,就是想不起他的姓名,也不好意思問他尊姓大名,這情形好尷尬,也許事後於無意中他的姓名猛然間湧現出來,若不及時記載下來,恐怕隨後又忘到九霄雲外。人在尚未飲忘川之水的時候,腦子裡就開始了清倉的活動。范成大詩:「僚舊姓名多健忘,家人長短總佯聾。」僚舊那麼多,有幾個能令人長相憶?即使記得他相貌特徵,他的姓名也早已模糊了,倒是他的綽號有時可能還記得。
不過也有些事終身難忘的,白居易所謂:「老來多健忘,唯不忘相思。」當然相思的對象可能因人而異。大概初戀的滋味是永遠難忘的,兩團愛湊在一起,迸然爆出了火花,那一段驚心動魄的感受,任何人都會珍藏在他和她的記憶里,忘不了,忘不了。「春風得意馬蹄急」的得意事,不容易忘懷,而且唯恐大家不知道。沮喪、窩囊、羞恥、失敗的不如意事也不容易忘,只是捂捂蓋蓋的不願意一再地抖露出來。
忘不一定是壞事。能主動地徹底地忘,需要上乘的功夫才辦得到。孔子家語:「哀公問於孔子曰:『寡人聞忘之甚者,徙而忘其妻,有諸?』孔子曰:『此猶未甚者也。甚者乃忘其身。』」徙而忘其妻,不足為訓,但是忘其身則頗有道行。人之大患在於有身,能忘其身即是到了忘我的境界。常聽人說,忘恩負義乃是最令人難堪的事之一。莎士比亞有這樣的插曲——
吹,吹,冬天的風,
你不似人間的忘恩負義
那樣的傷天害理;
你的牙不是那樣的尖,
因為你本是沒有形跡,
雖然你的呼吸甚厲……
凍,凍,嚴酷的天,
你不似人間的負義忘恩
那般的深刻傷人;
雖然你能改變水性,
你的尖刺卻不夠凶,
像那不念舊交的人……
其實施恩示義的一方,若是根本忘懷其事,不在心裡留下任何痕跡,則對方根本也就像是無恩可忘無義可負了。所以崔瑗座右銘有「施人慎勿念,受施慎勿忘」之語。瑪克斯·奧瑞利阿斯說:「我們遇到忘恩負義的人不要驚訝,因為世界上就是有這樣的一種人。」這種見怪不怪的說法,雖然灑脫,仍嫌執著,不是最上乘義。《列子·周穆王》篇有一段較為透徹的見解:
宋陽里華子,中年病忘。朝取而夕忘,夕與而朝忘;在途則忘行,在室則忘坐;今不識先,後不識今。闔家苦之。巫醫皆束手無策。魯有儒生自媒能治之。華子之妻以所蓄資財之半求其治療之方。儒生曰:「此非祈禱藥石所能治。吾試化導其心情,改變其思慮,或可愈乎?」於是試露之,而求衣;飢之,而求食;幽之,而求明。儒生欣然告其子曰:「疾可除也,然吾之方秘密傳授,不以告人。試屏左右,我一人與病者同室為之施術七日。」從之。不知其所用何術,而多年之疾一旦盡除。華子既悟,乃大怒,處罰妻子,操戈逐儒生。宋人止之,問其故。華子曰:「曩吾忘也,蕩蕩然不覺天地之有無。今頓識既往,數十年來存亡得失、哀樂好惡,擾擾萬緒起矣。吾恐將來之存亡得失、哀樂好惡之亂吾心如此也。須臾之忘,可復得乎?」子貢聞而怪之。孔子曰:「此非汝所及也。」
人而健忘,自有諸多不便處。有人曾打電話給朋友,詢問自己家裡的電話號碼。也有人外出餐敘,餐畢回家而忘了自家的住址,在街頭徘徊四顧,幸而遇到仁人君子送他回去。更嚴重的是有人忘記自己是誰,自己的姓名、住址一概不知,真所謂物我兩忘,結果只好被人送進警局招領。像華子所嚮往的那種「蕩蕩然不覺天地之有無」的境界,我們若能偶然體驗一下,未嘗不可,若是長久的那樣精進而不退轉,則與植物無大差異,給人帶來的煩擾未免太大了。
暴發戶:
暴發戶,一定要讓人看得見
暴發戶,外國也有,叫做parvenu或nouveau riche,義為新貴新富。這一種人,有鮮明的特徵,在人群中自成一格,令人一眼就可以辨認出來。舊戲裡有一個小丑曾說過這樣的一句話:「樹小牆新畫不古,此人必是內務府。」挖苦暴發戶,入木三分。
內務府是前清的一個衙門,掌管大內的財務出納,以及祭禮、宴饗、膳饈、衣服、賜予、刑法、工作、教習,職務繁雜,組織龐大,下分七司三院,其長官名為總理大臣。凡能廁身其間者,無不被人艷羨,視為肥缺。「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何況是給皇帝佬兒辦總務?經手三分肥,內務府當差的幾乎個個暴發。
人在暴發之後,第一樁事多半是求田問舍。鋸木頭,蓋房子,叱吒立辦;山節藻稅,玉砌雕欄,亦非難致。唯獨想在庭院之中立即擁有三槐五柳,婆娑掩映於朱門繡戶之間,則非人力財力所能立即實現。十年樹木,還是保守的說法,十年過後也許幾株龍柏可以不再需要木架扶持,也許那些七杈八杈韻味毫無的油加利猛躥三兩丈高,時間沒有成熟之前,房子儘管富麗堂皇,堂前也只好放四盆石榴樹,幾棵夾竹桃,南牆腳擺幾盆秋海棠。樹,如果有,一定是小的。新蓋的房子,牆也一定是新的,丹、青、赭、堊,光艷照人,還沒來得及遭受風雨剝蝕,還沒來得及接受行人題名、頑童刻畫、野狗遺溺。此之謂樹小牆新。
暴發戶對於室內裝潢是相當考究的。進得門來,迎面少不得一個特大號的紅地灑金的福字斗方,是倒掛著的,表示福到了。如果一排五個斗方當然更好,那是五福臨門。室內燈飾,不比尋常。通常是八盞粗製濫造的仿古宮燈,因為楠木框花毛玻璃已不可得,象牙飾絲線穗更不必說。此外,牆上、柱上、樑上、天花板上,還有無數的大大小小的電燈,甚至還有一串串的跑燈、霓虹燈,略似電視綜藝節目之豪華場面。牆上也許還掛起一兩幅政要親筆題款的玉照,主人藉以對客指點曰:「某公厚我,某公厚我。」但是牆上沒有畫是不行的,乃斥巨資定繪牡丹圖,牡丹是五色的,象徵五福臨門,未放的花苞要多,象徵多子多孫,題曰:「富貴滿堂。」如果這一幅還不夠,可再加一幅貓蝶圖,或是一幅「鶴鹿同春」,鶴要紅頂,鹿要梅花。總之是畫不古,頂多也許有一張仇十洲的仕女或是鄭板橋的墨竹,好像稍微為古一點點,但是誰願說穿是真跡還是贗品?
新屋落成而不宴賓客,那簡直是衣錦夜行。於是詹吉折簡,大張盛筵,席開三桌,座位次序都經過審慎的考慮安排,中間一桌是政界,大小首長;右邊一桌是商界,公司大亨;左邊一桌只能算是「各界」,非官非商的一些閒雜人等。整套的銀器出籠,也許是鍍銀,光亮耀眼,大型的器皿都是下有保溫的熱水屜,上有覆罩的碗蓋。如果是雞鴨,碗蓋雕塑成雞鴨形,如果是魚,則成魚形。碗足上、筷子上都刻有題字曰「某某自置」。一旁伺候的男女用人,全穿制服,白布長衫旗袍,領口、袖口、下擺還緄著紅邊。至於席上的珍饈,則觳旅重疊,燔炙滿案。客人連聲夸好,主人則忙不迭地說:「家常便飯不成敬意。」
飯前飯後少不得要引導賓客參觀新居,這是宴客的主要項目。先從客廳看起,長廊廣廡,敞豁有容,中間是一塊大地毯,主人說明是波斯製品,可是很明顯的圖案不像。幾套皮墊大沙發之外,有一套遠看像是楠木雕花長案、小几、太師椅之類的古老家具。長案之上有百古架、玉如意、百鹿敦、金鐘、玉磬,擠得密密雜雜。小几前面居然還有藍花白瓷的痰盂。旁邊可能有一大箱熱帶魚,另一邊可能有大型立體音響。至於電視機,那就一定不止一台了。寢室里四壁至少有兩面全是鏡子,花燈照耀之下,有如置身水晶宮中。高廣大床,錦幬繡帳,鬆軟的彈簧床墊像是一大塊天使蛋糕。浴缸則像是小型游泳池。書房也有一間,几淨窗明,文房四寶羅列井然。書櫃裡有廿五史、百科全書,以及六法全書,一律布面燙金,金光熠熠。後院有溫室一間,裡面掛著幾盆剛開敗了的洋蘭。眾賓客參觀完畢,嘖嘖稱讚,可是其中也有一位冷冷地低聲地說:「這全是鄧閒之功!」人問其語出何典,他說:「不記得《水滸傳》王婆貪賄說風情,有所謂五字訣麼?」眾皆粲然,主人也似懂非懂地跟著大家哈、哈、哈。
主人在仰著頭打哈哈的時候,脖梗子上明顯地露出三道厚厚的肥肉摺疊起來的溝痕。大腹便便,雖不至「垂腴尺余」,也夠瞧老大半天。「樂然後笑」,心裡歡暢,自然就麵團團,不時地囅然而笑。常言道:「人非橫財不富,馬無青草不肥。」橫財自何處來?沒有人事前知道,只能說是逼人而來,說得玄虛一點便是自來處來。不過事後分析,也可找出一些蛛絲馬跡,不會沒有因緣。大抵其人投機冒險,而又遭逢時會,遂令豎子暴發。「君子之澤,五世而斬。」暴發戶呢?其興也暴,很可能「眼看他起高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塌了」!
懶:
可以推給別人的事,何必自己做
人沒有不懶的。
大清早,尤其是在寒冬,被窩暖暖的,要想打個挺就起床,真不容易。荒雞叫,由它叫。鬧鐘響,何妨按一下鈕,在床上再賴上幾分鐘。白香山大概就是一個慣睡懶覺的人,他不諱言「日高睡足猶慵起,小閣重衾不怕寒」。他不僅懶,還饞,大言不慚地說:「慵饞還自哂,快樂亦誰知?」白香山活了七十五歲,可是寫了二千七百九十首詩,早晨睡睡懶覺,我們還有什麼說的?
懶字從女,當初造字的人,好像是對於女性存有偏見。其實勤與懶與性別無關。歷史人物中,疏懶成性者,嵇康要算是一位。他自承:「不涉經學,性復疏懶,筋駑肉緩,頭面常一月十五日不洗,不大悶癢,不能沐也。每常小便,而忍不起,令胞中略轉,乃起耳。」同時,他也是「臥喜晚起」之徒,而且「性復多虱,把搔無已」。他可以長期地不洗頭、不洗臉、不洗澡,以至於渾身生虱!和捫虱而談的王猛都是一時名士。白居易「經年不沐浴,塵垢滿肌膚」,還不是由於懶?蘇東坡好像也夠邋遢的,他有「老來百事懶,身垢猶念浴」之句,懶到身上蒙垢的時候才做沐浴之想。女人似不至此,尚無因懶而昌言無隱引以自傲的。主持中饋的一向是女人,縫衣搗砧的也一向是女人。「早起三光,晚起三慌」是從前流行的女性自勵語,所謂三光、三慌是指頭上、臉上、腳上。從前的女人,夙興夜寐,沒有不患睡眠不足的,上上下下都要伺候周到,還要揪著公雞的尾巴就起來,來照顧她自己的「婦容」。頭要梳,臉要洗,腳要裹。所以朝暉未上就花朵盛開的牽牛花,別稱為「勤娘子」,懶婆娘沒有欣賞的份,大概她只能觀賞曇花。時到如今,情形當然不同,我們放眼觀察,所謂前進的新女性,哪一個不是生龍活虎一般,主內兼主外,集家事與職業於一身?世上如果真有所謂懶婆娘,我想其數目不會多於好吃懶做的男子漢。北平從前有一個流行的兒歌「頭不梳,臉不洗,拿起尿盆兒就舀米」是誇張的諷刺。懶字從女,有一點冤枉。
凡是自安於懶的人,大抵有他或她的一套想法。可以推給別人做的事,何必自己做?可以拖到明天做的事,何必今天做?一推一拖,懶之能事盡矣。自以為偶然偷懶,無傷大雅。而且世事多變,往往變則通,在推拖之際,情勢起了變化,可能一些棘手的問題會自然解決。「不需計較苦勞心,萬事元來有命!」好像有時候餡餅是會從天上掉下來似的。這種打算只有一失,因為人生無常,如石火風燈,今天之後有明天,明天之後還有明天,可是誰也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明天。即使命不該絕,明天還有明天的事,事越積越多,越多越懶得去做。「虱多不癢,債多不愁」,那是自我解嘲!懶人做事,拖拖拉拉,到頭來沒有不丟三落四狼狽慌張的。你懶,別人也懶,一推再推,推來推去,其結果只有誤事。
懶不是不可醫,但須下手早,而且須從小處著手。這事需勞做父母的幫一把手。有一家三個孩子都貪睡懶覺,遇到假日還理直氣壯地大睡,到時候母親拿起曬衣服用的竹竿在三張小床上橫掃,三個小把戲像鯉魚打挺似的翻身而起。此後他們養成了早起的習慣,一直到大。父親房裡有份報紙,歡迎閱覽,但是他有一個怪毛病,任誰看完報紙之後,必須折好疊好放還原處,否則他就大吼大叫。於是三個小把戲觸類旁通,不但看完報紙立即還原,對於其他家中日用品也不敢隨手亂放,小處不懶,大事也就容易勤快。
我自己是一個相當的懶的人,常走抵抗最小的路,虛擲不少光陰。「架上非無書,眼慵不能看」(白香山句)。等到知道用功的時候,徒驚歲晚而已。英國十八世紀的綏夫特,偕仆遠行,路途泥濘,翌晨呼仆擦洗他的皮靴,仆有難色,他說:「今天擦洗乾淨,明天還是要泥污。」綏夫特說:「好,你今天不要吃早餐了。今天吃了,明天還是要吃。」唐朝的高僧百丈禪師,以「一日不作,一日不食」自勵,每天都要勞動做農事,至老不休,有一天他的弟子們看不過,故意把他的農具藏了起來,使他無法工作,他於是真箇地餓了自己一天沒有進食,得道的方外的人都知道刻苦自律,清代畫家石溪和尚在他一幅《溪山無盡圖》上題了這樣一段話,特別令人警惕:
大凡天地生人,宜清勤自持,不可懶惰。若當得個懶字,便是懶漢,終無用處。……殘衲住牛首山房朝夕焚誦,稍餘一刻,必登山選勝,一有所得,隨筆作山水數幅或字一段,總之不放閒過。所謂靜生動,動必作出一番事業。端教一個人立於天地間無愧。若忽忽不知,懶而不覺,何異草木!
一株小小的含羞草,尚且不是完全的「忽忽不知,懶而不覺」,若是人而不如小草,羞!羞!羞!
年齡:
女人的年齡是一大禁忌
從前看人作序,或是題畫,或是寫匾,在署名的時候往往特別註明「時年七十有二」、「時年八十有五」或是「時年九十有三」,我就肅然起敬。春秋時人榮啟期以為行年九十是人生一樂,我想擁有一大把年紀的人大概是有一種可以在人前誇耀的樂趣。只是當時我離那耄耋之年還差一大截子,不知自己何年何月才有資格在署名的時候也寫上年齡。我揣想署名之際寫上自己的年齡,那時心情必定是揚揚得意,好像是在宣告:「小子們,你們這些黃口小兒,乳臭未乾,雖然幸離襁褓,能否達到老夫這樣的年齡恐怕尚未可知哩。」須知得意不可忘形,在誇示高齡的時候,未來的歲月已所余無幾了。俗語有一句話說:「棺材是裝死人的,不是裝老人的。」話是不錯,不過你試把棺蓋揭開看看,裡面躺著的究竟是以老年人為多。年輕的人將來的歲月尚多,所以我們稱他為富於年。人生以年齡計算,多活一年即是少了一年,人到了年促之時,何可夸之有?我現在不復年輕,看人署名附帶聲明時年若干若干,不再有艷羨之情了。倒是看了富於年的英俊,有時不勝羨慕之至。
裸子植物和雙子葉植物,其莖部的細胞因春夏成長秋冬停頓之故而形成所謂年輪,我們可以從而測知其年齡。人沒有年輪,而且也不便橫切開來察驗。人年紀大了常自謙為馬齒徒增,也沒有人掰開他的嘴巴去看他的牙齒。眼角生出魚尾紋,臉上遍灑黑斑點,都不一定是老朽的象徵。頭髮的黑白更不足為憑。有人春秋鼎盛而已皓首皤皤,有人已到黃耇之年而頂上猶有「不白之冤」,這都是習見之事。不過歲月不饒人,冒充少年究竟不是容易事。地心的吸力誰也抵抗不住。臉上、頸上、腰上、踝上,連皮帶肉地往下墜,雖不至於「載跋其胡」,那副龍鐘的樣子是瞞不了人的。別的部分還可以遮蓋起來,面部經常暴露在外,經過幾番風雨,多少迴風霜,總會留下一些痕跡。
好像有些女人對於臉上的情況較為敏感。眼窩底下掛著兩個泡囊,其狀實在不雅,必剔除其中的脂肪而後快。兩頰鬆懈,一條條的溝痕直垂到脖子上,下巴底下更是一層層的皮肉堆累,那就只好開刀,把整張的臉皮揪扯上去,像國劇一些演員化妝那樣,眉毛眼睛一齊上挑,兩腮變得較為光滑平坦,皺紋似乎全不見了。此之謂美容、整容,俗稱之為拉皮。行拉皮手術的人,都秘不告人,而且諱言其事。所以在飲宴席上,如有面無皺紋的年高名婆在座,不妨含混地稱讚她駐顏有術,但是在點菜的時候不宜高聲地要雞絲拉皮。
其實自古以來也有不少男士熱衷於駐顏。南朝宋顏延之《庭誥文》:「鍊形之家,必就深曠,友飛靈,餱丹石,粒精英,所以還年卻老,延華駐采。」道家鍊形養元,可以屍解升天,豈只延華駐采?這都是一些姑妄言之的神話。貴為天子的人才真的想要還年卻老,千方百計地求那不老的仙丹。看來只有晉孝武帝比較通達事理,他飲酒舉杯屬長星(即彗星):「長星,勸爾一杯酒,自古何時有萬歲天子?」可是一般的天子或近似天子的人都喜歡聽人高呼萬歲無疆!
除了將要諏吉納采交換庚帖之外,對於別人的真實年齡根本沒有多加探討的必要。但是我們的習俗,於請教「貴姓」、「大名」、「府上」之後,有時就會問起「貴庚」、「高壽」。有人問我多大年紀,我據實相告「七十八歲了」。他把我上下打量,搖搖頭說:「不像,不像,很健康的樣子,頂多五十。」好像他比我自己知道得更清楚。那是言不由衷的恭維話,我知道,但是他有意無意地提醒了我剛忘記了的人生四苦。能不能不提年齡,說一些別的,如今天天氣之類?
女人的年齡是一大禁忌,不許別人問的。有一位女士很曠達,人問其芳齡,她據實以告:「三十以上,八十以下。」其實人的年齡不大容易隱秘,下一番考證工夫,就能找出線索,雖不中亦不遠矣。這樣做,除了滿足好奇心以外,沒有多少意義。可是人就是好奇。有一位男士在咖啡廳里邂逅一位女士,在暗暗的燈光之下他實在摸不清對方的年齡,他用臂肘觸了我一下,偷偷地在桌下伸出一隻巴掌,戟張著五指,低聲問我有沒有這個數目,我嚇了一跳,以為他要借五萬塊錢,原來他是打聽對方芳齡有無半百。我用四個字回答他:「干卿底事?」有一位道行很高的和尚,涅槃的時候據說有一百好幾十歲,考證起來聚訟紛紛。據我看,估量女士的年齡不妨從寬,七折八折優待。計算高僧的齡年也不妨從寬,多加三成五成。
人到了遲暮,如石火風燈,命在須臾,但是仍不喜歡別人預言他的大限。丘吉爾八十歲過生日,一位冒失的新聞記者有意討好地說:「丘吉爾先生,我今天非常高興,希望我能再來參加你的九十歲的生日宴。」丘吉爾聳了一下眉毛說:「小伙子,我看你身體滿健康的,沒有理由不能來參加我九十歲的宴會。」胡適之先生素來善於言辭,有時也不免說溜了嘴,他六十八歲時候來台灣,在一次歡宴中遇到長他十幾歲的齊如山先生,沒話找話地說:「齊先生,我看你活到九十歲絕無問題。」齊先生愣了一下說:「我倒有個故事,有一位矍鑠老叟,人家恭維他可以活到一百歲,他憤然作色曰:『我又不吃你的飯,你為什麼限制我的壽數?』」胡先生急忙道歉:「我說錯了話。」
送禮:
送禮是一件很費腦子的事
原始民族出獵,有所獲,必定把獵物割裂,加以燔熏,分贈族人。在送者方面,我想一定是滿面春光,沒有任何偷偷摸摸躲躲閃閃的神情。出狩大吉,當然需要大家共享其樂。在受者方面,我想也一定是春光滿面,不要什麼謙辭讓的手續。叨在族誼,卻之不恭。雙方光明磊落,而且是自然之至。倒是人類文明進步之後,弊端叢生,然後才有「禮尚往來,來而不往非禮也」這樣的理論出現。這理論究竟不錯,旨在安定社會,防止糾紛。但是近代社會過於複雜,有時因送禮而形成很尷尬的局面。
寒齋蕭索,與人少有往還,逢年過節,但見紅紅綠綠大包小籠袞袞過門而不入,所謂厚貺遙頒之事實在是很難得的。有一年,端陽前數日,忽然有人把禮物送上門來,附著一張名片,上寫「菲儀四色,務求賞收」。送禮人問清這是「梁寓」之後便不由分說跨上鐵馬絕塵而去。我午睡方醒,待要追問來人,其人早已杳不可尋。細查名片上的姓名,則素不相識。檢視內容,皆是食品,並無夾層隱藏任何違礙之物。心想也許是門生故舊,恤老憐貧,但是再想現已進入原子時代,這類事毋乃「時代錯誤」?再說,既承饋貽,曷不進門小憩,班荊道故?左思右想,不得要領,送警報案,似是小題大做。轉送勞軍,又好像是慷他人之慨。無功受祿,又恐傷廉。結果是原封不動,庋藏高閣,希望其人能惠然返來,物歸原主。事隔數日,一部分食物已經霉腐,暴殄天物,可惜之至!從此我逢人便問可有誰認識此公?終歸人海茫茫,渺無蹤跡。
轉瞬到了中秋,節約之聲又復盈耳,此公於家人外出之際又送來一份禮物,分量較前次加了一番。八角形的月餅直徑在一尺以上,堆在桌上燦爛奪目。我當時的心情,猶如在門內發現了一具棄嬰。棄嬰猶可找個去處,這一大堆食品可怎樣安排?過去有人送過我幾匣月餅,打開一看,黑壓壓一片,萬頭攢動,全是螞蟻。也有人送過自製的精品年糕,裡面除了核仁瓜子之外還有無數條白胖的肉蛆,活潑亂跳。這直徑一尺開外的大月餅其結局還不是同樣的餵螞蟻肉蛆!但是我開始恐懼了,此公一再寵錫有加,豬餵肥了沒有不宰的,難道他屢施小惠,存心有一天要我感恩圖報馳驅效死嗎?惶悚之餘,我全家戒嚴了,以後無論什麼人前來送禮,一定要暫加扣留,驗明正身,問清底細,否則絕不放行。王密夜懷金十斤送給楊震,說:「暮夜無知者。」楊震回答說:「天知,神知,我知,子知,何謂無知?」我則連四知都說不上,子是誰,我不知道,我是誰,恐怕你也不清楚。這樣糊裡糊塗下去,天神也要不容許了。
不久,年關屆臨,此公又施施然來。這一回,說好說歹,把他延進玄關,我仔細打量他一下,一人多高,貌似忠厚,衣履俱全,而打躬作揖,禮貌特別周到,他帶來的禮物比上次又多了,成幾何級數的進展。「官不打送禮的」,我非官,焉敢打人,我只是詰問:
「我不認識你,你屢次三番地送東西來,是何用意?」
他的嘴唇有點發抖,勉強把臉上的筋肉作弄成為一個笑容,說:
「一點小意思,不成敬意。你幫了我這樣多忙!」
「我幫了你什麼忙?你知道我是誰嗎?」
「你不是梁先生嗎?」
我不能不承認說:「是呀。」
「那就對啦!我們行里的事,要不是梁先生在局裡替我們做主,那是不得了的。」
「什麼局?」
「××局。」
「哎呀!我從來沒有在××局做過事。你大概搞錯了吧?」
「沒有錯,沒有錯,梁先生是住在這一條街上,雖然我不知道他的門牌號數。」
我於是告訴他,一條街上很可能有兩個以上的姓梁的人。我們姓梁的,自周平王之子封南梁以來,迄今二千七百多年,歷代繁衍,一條街上有一個以上的姓梁的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前兩次的禮物事實上已經收下,抱歉至極,這一次無論如何也不敢當,敬請原物帶回,並且以後也不敢再勞駕了。
此人聞悉,登時變色,「怔營惶怖,靡知厝身」,急忙攜起禮物倉皇狼狽而去,連呼:「對不起,對不起!」其怪遂絕。
簽字:
簽字足以代表一個人的性格
一個人願意怎樣簽他的名字,是純屬於他個人的事,他有充分自由,沒有人能干涉他。不過也有一個起碼的條件,他簽字必須能令人認識,否則簽字可能失了意義,甚且帶來不必要的煩擾。有一次,一個學校考試放榜前夕,因為彌封編號的關係,必須核對報名表以取得真實姓名,不料有一位考生在報名上的簽字如龍飛鳳舞,又如春蚓秋蛇,又似鬼畫符,非籀非篆,非行非草,大家傳觀,各作了不同的鑑定。有人說這樣的考生必非善類,不取也罷。有人惜才,因為他考試的成績很好。擾攘了半晌,有人出了高招,輕輕地揭下他的照片,看看照片背面的簽字式是否可資比較。這一招,果然有分教,約略地看出了這位匠心獨運的考生的真實姓名。對於他的書法,大家都搖頭。我沒有追蹤調查該生日後是否成了一位新潮派的畫家或現代派的詩人。
支票的簽字可以任意勾畫,而且無妨故出奇招,令人無從辨識,甚至像是一團亂麻,漆黑一團亦無不可,總之是要令人難以模仿。不過每次簽字必須一致,塗鴉也好,墨豬也好,那豬那鴉必須永遠是一個模式。在其他的場合就怕不能這樣自由。有不相識的人寫信給我,信的本身顯示他很正常,但是他的正常沒有維持到底,他的姓名我無法辨識,而信又有作復的必要。我無可奈何只好把他的簽字式剪下來貼在覆信的信封上,是否可以寄達我就不知道了,這位先生可能有一種誤會,以為他的簽字是任何讀書識字的人所應該一看就懂的。
我們中國的字,由倉頡起,而甲骨、而鐘鼎、而篆、而隸、而行、而草、而楷,變化多端,但是那變化是經過演化而約定俗成的。即使是草書其中也有一定的標準寫法,並不是每個人都可以潦草地任意大筆一揮。所以有所謂「標準草書」,草書也自有其一定的寫法。從前小學頗重寫字課,有些教師指定學生臨寫草書千字文,現在沒有人肯幹這種傻事了。翻看任何紅白喜事的簽到簿,其中總會有些令人啼笑皆非的簽字式。有些畫家完成巨構之後簽名如畫押。八大山人簽字式很怪,有人說是略似「哭之笑之」,寓有隱痛。畫不如八大者不得援例。
簽字式最足以代表一個人的性格。王羲之的簽字有幾十種樣式,萬變不離其宗,一律的圓熟雋俏。看他的署名,不論是在箋頭或是柬尾,一副翩翩的風致躍然紙上,他寫的「之」字變化多端,都是搖曳生姿。世之學逸少書者多矣,沒人能得其精髓,非太肥即太瘦,非太松即太緊,羲之二字即模仿不得。
有人沾染西俗,遇到新聞人物輒一擁而上,手持小簿,或臨時撕扯的零張片楮,請求籤名留念。其實那簽字之後,下落多半不明,徒滋紛擾而已。我記得有一年,某省考試公費留學,某生成績不惡,最後口試,他應答之後一時興起,從衣袋裡抽出小簿,請考試委員一一簽名留念,主考者勃然大怒,予以斥退,遂至名落孫山。
雁塔題名好像是雅事,其實俗陋可哂。雁塔上題名者不僅是新進士,僧道庶士亦雜列其間。流風遺韻到今未已,凡屬名勝,幾乎到處都有某某到此一游的題記,甚至於用刀雕刻以期芳名垂諸久遠。三代以下唯恐其不好名,不過名亦有善惡之別。
我記得某家圍牆新敷水泥,路過行人中不知哪一位逸興遄飛,拾起一塊石頭或木棍之類,趁水泥濕軟未乾,以遒勁的筆法大書「王××」三個字,事隔二十餘年,其題名猶未漫漶,可惜他的大名實在不雅。
廢話:
人不能不說話,不過廢話可以少說一點
常有客過訪,我打開門,他第一句話便是:「您沒有出門?」我當然沒有出門,如果出門,現在如何能為你啟門?那豈非是活見鬼?他說這句話也不是表訝異。人在家中乃尋常事,何驚詫之有?如果他預料我不在家才來造訪,則事必有因,發現我竟在家,更應該不露聲色,我想他說這句話,只是脫口而出,沒有經過大腦,猶如兩人見面不免說一句「今天天氣……」之類的話,聊勝於兩個人都繃著臉一聲不吭而已。沒有多少意義的話就是廢話。
人不能不說話,不過廢話可以少說一點。十一世紀時羅馬天主教會在法國有一派僧侶,專主苦修冥想,是聖·伯魯諾所創立,名為Carthusians,蓋因地而得名,他的基本修行方法是不說話,一年到頭的不說話。每年只有到了將近年終的時候,特准交談一段時間,結束的時刻一到,儘管一句話尚未說完,大家立刻閉起嘴巴。明年開禁的時候,兩人談話的第一句往往是「我們上次談到……」一年說一次話,其間準備的時光不少,廢話一定不多。
梁武帝時,達摩大師在嵩山少林寺,終日面壁,九年之久,當然也不會隨便開口說話,這種苦修的功夫實在難能可貴。明蓮池大師《竹窗隨筆》有云:「世間釅醯醅醴,藏之彌久而彌美者,皆繇封錮牢密不泄氣故。古人云:『二十年不開口說話,向後佛也奈何你不得。』旨哉言乎!」一說話就怕要泄氣,可是這一口氣憋二十年不泄,真也不易。監獄裡的重犯,常被判處獨居一室,使無說話機會,是一種懲罰。畜牲沒有語言文字,但是也會發出不同的鳴聲表示不同的情意。人而不讓他說話,到了寂寞難堪的時候真想自言自語,甚至說幾句廢話也是好的。
可是有說話自由的時候,還是少說廢話為宜。「群居終日,言不及義,難矣哉!」那便是廢話太多的意思。現代的人好像喜歡開會,一開會就不免有人「致辭」,而致辭者常常是長篇大論,直說得口燥舌干,也不管聽者是否懨懨欲睡欠伸連連。《孔子家語》:「廟堂右階之前,有金人焉,三緘其口,而銘其背曰:『古之慎言人也。』」能慎言,當然於慎言之外不會多說廢話。三緘其口只是象徵,若是真的三緘其口,怎麼吃飯?
串門子閒聊天,已不是現代社會所允許的事,因為大家都忙,實在無暇閒嗑牙。不過也有在閒聊的場合而還侈談本行的正經事者,這種人也討厭。最可怕的是不經預先約定而闖上門來的長舌婦或長舌男,他們可以把人家的私事當做座談的資料。某人資產若干,月入多少,某人芳齡幾何,美容幾次,某人帷薄不修,某人似有外遇,說得津津有味,實則有傷口業的廢話而已。
行文也最忌廢話。《朱子語類》里有兩段文字:
「歐公文,亦多是修改到妙處。頃有人買得他醉翁亭稿。初說滁州四面有山,凡數十字,末後改定,只曰:『環滁皆山也』五字而已。如尋常不經思慮,信意所作言語,亦有絕不成文理者,不知如何。」
「南豐過荊襄,後山攜所作以謁之。南豐一見愛之,因留款語。適欲作一文字,事多,因托後山為之,且授以意。後山文思亦澀,窮日之力方成,僅數百言,明日以呈南豐。南豐云:『大略也好,只是冗字多,不知可為略刪動否?』後山因請改竄。但見南豐就坐,取筆抹數處,每抹處連一兩行,便以授後山,凡削去一二百字。後山讀之,則其意尤完,因嘆服,遂以為法,所以後山文字簡潔如此。」
前一段說的是歐陽修的《醉翁亭記》。開端第一句「環滁皆山也」,不說廢話,開門見山,是從數十字中刪汰而來。後一段記的是陳後山為文數百言,由曾鞏削去一二百個冗字,而文意更為完整無瑕。凡為文者皆須知道文字須要簡練,簡言之,就是少說廢話。
幸災樂禍:
同情心缺乏,甚至冷酷自私的態度
有人問「幸災樂禍」一語,如何英譯。英語中好像沒有現成的字辭可用,只好累贅一些譯其大意。德文里有一個字,schaden-freud,似尚妥切,schaden,是災禍,freud是樂,看到別人的災禍而引以為樂。
「幸災樂禍」一語出自《左傳·僖公十四年》:「背施無親,幸災不仁。」及莊公二十:「歌舞不倦,是樂禍也。」原說的是國與國之間的關係,現在人與人之間也常使用這個成語,表示同情心之缺乏,甚至冷酷自私的態度。
其實,幸災樂禍不一定是某個人品行上的缺點,實在是人性某方面的通性之一。人在內心上很少不幸災樂禍的。有人明白地表示了出來,有人把它藏在心裡,秘而不宣,有人很快地消除這種心理,進而表示出悲天憫人慷慨大方的態度。
最近報上有這樣一段新聞:
……違建戶大火,烈焰映紅了半邊天,也映出了兩種截然不同的心態。
在火場鄰近的屋頂上,擠滿了人。左邊的消防人員手拿送水帶,賣力地想要將火儘速撲滅。一名隊員還從屋頂上摔下來,幸而只受輕傷。
右邊的一群人卻「隔岸觀火」,有幾個還悠閒地蹲坐下來。別人的災難竟被他們當成熱鬧好戲。
旁邊附刊了照片,可惜模糊了一點,沒有顯示出那幾位「悠閒地蹲坐下來」的先生們的面目。助桀為虐,照例有人看熱鬧,除非那一火起自或燒到你自己的家宅,那時候那一場熱鬧就只好留給別人看。不過我有一點疑問:假使離府上相當遠的地方發生火警,不論是違章建築還是高樓大廈,濃煙直冒,火舌四伸,消防隊的救火車紛紛到來施救,居民忙著搶搬家私,現場一片混亂,這時節,你怎麼辦?當然你不會去趁火打劫。你也不會若無其事地閉門家中坐。你是否要提著一鉛鐵桶水前去幫著施救呢?你不會這樣做,人家也不准你這樣做,這樣做只有越幫越忙,而且無濟於事。遇到此等事,只好交給消防隊去處理,閒雜人等請站開。站開了看是可以,爬到屋頂上看也可以,如果你不怕摔下來。千萬不可站累了蹲下來坐著看,因為蹲坐表示「悠閒」,人家有災難,你怎麼可以悠閒看熱鬧?悠閒地看熱鬧便至少有隔岸觀火之嫌。如果你心裡想「這火勢怎麼這樣小」,或「這場火怎麼這樣就撲滅了」,那你就是十足的幸災樂禍了。
我看過幾場大火。第一次是在民元,北京兵變火燒東安市場。市場離我家不遠,隔一條大街,火勢映紅了半邊天,那時候我還小,童子何知,躬逢巨劫。我當時只覺得恐怖,只覺得那麼多好吃好玩的物資付之一炬,太可惜了。第二次看到大火是在重慶遭遇五四大轟炸,我逃難到海棠溪沙洲上,坐臥在沙灘上仰觀重慶鬧區火光沖天,還聽得一陣陣爆竹響(因為房屋多為竹製),真箇的是隔岸觀火,心裡充滿了悲憤。又一次觀火是在北碚的一個夏天,晚飯後照例搬出兩張沙發放在門前平台上,啜茗乘涼。忽然看見對面半山腰上有房屋起火,先是一縷炊煙似的慢慢升起,俄而變成黑黑的一股烽燧狼煙,終乃演成焰焰大火。我坐下來,一面品茗,一面隔著一個山谷觀火。非觀不可,難道閉起眼睛非禮勿視?而且非悠閒不可,難道要頓足太息,或是雙手合十,口呼:「善哉!善哉!」
有時候聽說舟車飛機發生意外,多人殉亡,而自己陰差陽錯偏偏臨時因故改變行程,沒有參加那一班要命的行旅,不免私下慶幸。這不是幸災樂禍。對於那些在劫難逃的人,縱不恫傷,至少總有一些同情。對於自己的僥倖,當然大為高興,但是這一團高興並非建立在別人的痛苦之上。法國十七世紀的作家拉饒施福谷(La Rochefoucauh)的《箴言集》里有這樣的一句名言:「在我們的至交的災難中,我們會發現一點點並不使我們不高興的東西。」(「Dams I'adversite de nos meilleurs amis noust rouvons quelque chose, qui ne nous deplaist pas.」)這一點點並不使我們不高興的東西,就是我們剛才說到的那種僥倖心理吧?
災難如果發生在我們的敵人頭上,我們很難不幸災樂禍。民國三十四年兩顆原子彈投落在廣島、長崎,造成很大的傷害,當時飽嘗日寇荼毒的我國民眾幾乎沒有不歡欣鼓舞的,認為那是天公地道的膺懲。想想日軍在南京的大屠殺,在珍珠港的偷襲,他們不該付出一點代價麼?此之謂自作孽,不可活。也許有人以為我們應該如曾子所說的「哀矜而勿喜」,可是那種修養是很難得的。
匿名信:
匿名信是不可預防不便追究的
郵局遞來一封匿名信,沒啟封就知道是匿名信,因為一來我自己心裡明白,現在快要到我接匿名信的時候了(如果竟無匿名信到來,那是我把人性估計太低了),二來那隻信封的神情就有幾分尷尬,信封上的兩行字,傾斜而不潦草,正是書法上所謂「生拙」,像是鄭板橋體,又像是小學生的塗鴉,不是撇太長,就是捺太短,總之是很矜持,惟恐露出本來面目。下款署「內詳」二字。現代的人很少有寫「內詳」的習慣,猶之乎很少有在信封背面寫「如瓶」的習慣,其所以寫「內詳」者,乃是平常寫慣了下款,如今又不能寫真姓名,於是於不自覺間寫上了「內詳」云云。
我同情寫匿名信的人,因為他或她肯幹這種勾當,必定是極不得已,等於一個人若不為生活所逼便絕不至於會男盜女娼一樣。當其蓄謀動念之時,一定有一副血脈賁張的面孔,「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硬是按捺不住,幾度心裡猶豫,「何必?」又幾度心理堅決,「必!」於是關門閉戶獨自去寫那將來不便收入文集的尺牘。憤怒怨恨,如果用得其當,是很可寶貴的一種情感,所謂「文王一怒」那是無人不知的了,但是匿名信則除了發泄憤怒怨恨之外還表現了人性的另一面——怯懦。怯懦也不稀奇。聽說外國的殺人不眨眼的海盜,如果蓄謀叛變開始向船長要挾的時候,那封哀的美敦書的署名是很成問題的,領銜的要冒較大的危險,所以他們發明了Round Robin法以姓名連串地寫成一圓圈,無始無末,渾然無跡。這種辦法也是怯懦,較之匿名信還是大膽得多。凡是當著人不好說出口的話,或是說出口來要臉紅的事,或是根本不能從口裡說出來的話,在匿名的掩護之下可以一泄如注。
匿名信作家在伸紙吮筆之際也有一番為難,筆跡是一重難關,中國的書法比任何其他國的文字更容易表現性格。有人寫字勻整如打字機打出來的,其人必循規蹈矩;有人寫字不分大小一律出格,其人必張牙舞爪。甚至字體還和人的形體有關,如果字如墨豬,其人往往似「五百斤油」;如果筆畫乾瘦如柴,其人往往亦似一堆排骨。匿名信總是熟人寫的,熟人的字跡誰還看不出來?所以寫的人要費一番思索。匿名信不能托別人寫,因為托別人寫,便至少有一個人知道了你的姓名,而且也難得找到志同道合的人,所以只好自己動筆。外國人(如綁票匪)寫匿名信,往往從報紙上剪下應用的字母,然後拼成字粘上去,此法甚妙,可惜中國字拉丁化運動尚未成功,從報上剪字便非先編一索引不可。唯一可行的方法是竭力變更字體。然而談何容易!善變莫如狐,七變八變,總還變不脫那條尾巴。
文言文比白話文難於令人辨出筆調,等於唱西皮二簧,比說話難於令人辨出嗓音。之乎者也的一來,人味減少了許多,再加上成語典故以及《古文觀止》上所備有的古文筆法,我們便很難推測作者是何許人, (當然,如果韓文公或柳子厚等唐宋八大家寫匿名信,一定不用文言,或者要用語錄體吧?)本來文理粗通的人,或者要故意地寫上幾個別字,以便引人的猜測走上歧途。文言根本不必故意往壞里寫,因為竭力往好里寫,結果也是免不了拗澀彆扭。
匿名信的效力之大小,是視收信人性格之不同而大有差異的。譬如一隻蒼蠅在一碗菜上,在一個用火酒擦筷子的人必定要大驚小怪起來,一定屏去不食;一個用開水洗筷子的人就要主張燒開了再食,但是在司空見慣了的人,不要說蒼蠅落在菜上,就是拌在菜里,驅開摔去便是,除了一剎那間的厭惡以外,別無其他反應。引人噁心這一點點功效,匿名信是有的,不過又不是匿名信所獨有。記得十幾年前(就是所謂普羅文學鼎盛的那一年)的一個冬夜,我睡在三樓亭子間,樓下電話響得很急,我穿起衣服下樓去接:「找誰?」「我請×××先生說話。」「我就是。」「啊,你就是×××先生嗎?」「是的,我就是。」這時節那方面的聲音變了,變得很粗厲,厲聲罵一句「你是□□□!」正驚愕間,呱啦一聲,寂然無聲了。我再上三層樓,脫衣服,睡覺。在冬天三更半夜上下三層樓挨一句罵,這是令人作嘔的事,我記得我足足為之失眠者約一小時!這和匿名信是異曲同工的,不過一個是用語言,一個是用文字。
天下事有不可預防不便追究者,如匿名信便是。要預防,很難,除非自己是文盲,並且專結交文盲。要追究,很苦,除非自甘暴棄與寫匿名信者一般見識。其實匿名信的來源不是不可破獲的。核對筆跡是最方便的法子,猶之核對指紋。有一位細心而嗅覺發達的人曾經在啟開匿名信之後嗅到一股脂粉香,按照警犬追蹤的辦法,他可以一直跟蹤到人家的閨閣。不過問題是,萬一破壞了來源,其將何以善其後?尤其是,萬一證明了那寫信的人是天天見面的一個好朋友,這個世界將如何住得下去!Marcus Aurelius說:「每天早晨我離家時便對自己說:『我今天將要遇見一個傲慢的人,一個忘恩負義的人,一個說話太多的人。這些人之所以要這樣,乃是自然的而且必然的,所以不可驚異。』」我覺得這態度很好。世界上是有一種人要寫匿名信,他或她覺得憤慨委屈,而又沒有一根夠硬的脊椎支持著,如果不寫匿名信,情感受了壓抑,會生出變態,所以寫匿名信是自然的而且必然的,不可驚異。這也就是俗話所說,見怪不怪。
寫匿名信給我的人以後見了我,不難過嗎?我想他一定不敢兩眼正視我,他一定要臊不搭地走開,或是搭訕著扯幾句淡話,同時他還要努力鎮定,要使我不感覺他與往常有什麼不同。他寫過匿名信後,必定天天期望著他所希冀的效果,究竟有效呢,無效呢?這將使他惶惑不寧。寫了匿名信的人一定不會一覺睡到大天光的。
髒:
髒一點無傷大雅
普天之下以哪一個民族為最髒,這個問題不是見聞不廣的人所能回答的。約在半個世紀以前,蔡元培先生說:「華人素以不潔聞於世界:體不常浴,衣不時浣,咯痰於地,拭涕以袖,道路不加灑掃,廁所任其熏蒸,飲用之水不經滲漉,傳染之病不知隔離。」這樣說來,髒的冠軍我們華人實至名歸,當之無愧。這些年來,此項冠軍是否一直保持,是否業已拱手讓人,則很難說。
蔡先生一面要我們以尚潔互相勸勉,一面又鰓鰓過慮生怕我們「因太潔而費時」,又怕我們因「太潔而使人難堪」。其實有潔癖的人在歷史上並不多見,數來數去也不過南宋何佟之、元倪瓚,南齊王思遠、庾炳之,宋米芾數人而已。而其中的米芾「不與人共巾器」,從現代眼光看來,好像也不算是「使人難堪」。所謂巾器,就是手巾臉盆之類的東西,本來不好共用。從前戲園裡有「毛巾把兒」供應,熱騰騰香噴噴的手巾把兒從戲園的一角擲到另一角,也算是絕活之一。縱然有人認為這是一大享受,甚且認為這是國劇藝術中不可或缺的節目之一,我一看享受手巾把兒的朋友們之惡狠狠地使用它,從耳根脖後以至於繞彎抹角地擦到兩腋生風而後已,我就不寒而慄,寧可步米元章的後塵而「使人難堪」。現代號稱觀光的車上也有冷冰冰香噴噴的小方塊毛巾敬客,也有人深通物盡其用的道理,抹臉揩頭,細吹細打,最後可能擤上一攤鼻涕,若是讓米元章看到,怕不當場昏厥!如果大家都多多少少地染上一點潔癖,「使人難堪」的該是那些邋遢鬼。
人的身體本來就髒,佛家所謂「不淨觀」,特別提醒我們人的「九孔」無一不是藏垢納污之處,經常像臭溝似的滲泄穢流。真是一涉九想,慾念全消。我們又何必自己作踐自己,特別做出一副腌臢相,長發披頭,于思滿面,招人噁心,而自鳴得意?也許有人要指出,「蓬首垢面而談詩書」,賢者不免,「捫虱而言」,無愧名士,「頭面常一月十五日不洗,不太悶癢不能沐」,也正是風流適意。誠然,這種古已有之的流風遺韻,一直到了晚近尚未斷絕,在民初還有所謂什麼大師之流,於將近耳順之年,因為續弦才接受對方條件而開始刷牙。在這些固有的榜樣之外,若是再加上西洋的墮落時髦,這份不潔之名不但聞於世界,且將永垂青史。
無論是家庭、學校、餐廳、旅館、衙門,最值得參觀的是廁所。古時廁所乾淨到什麼地步,不得而知,我只知道豪富如石崇,廁所里侍列著麗服藻飾的婢女十餘位,置甲煎粉沉香汁之屬。王敦府上廁所有漆箱盛干棗,用以塞鼻。這些設備好像都是消極的措施。惡臭熏蒸,羼上甲煎粉沉香汁的香氣,恐未必佳;至於鼻孔里塞干棗,只好張口呼吸,當亦於事無補。我們的文化雖然悠久,對於這一問題好像未曾措意,西學東漸之後才開始慢慢地想要「迎頭趕上」。「全盤西化」是要不得的,所以洋式的衛生設備縱然安設在最高學府里也不免要加以中式的處理——任其漬污、阻塞、泛濫、潰決。髒與教育程度有時沒有關係,小學的廁所令人望而卻步,上庠的廁所也一樣的不可嚮邇。衙門裡也有人坐在馬桶上把一口一口的濃痰唾到牆上,欣賞那像蝸牛爬過似的一條條亮晶晶的痕跡。看樣子,公共的廁所都需要編制,設所長一人,屬員若干,嚴加考績,甚至賣票收費亦無不可。
離廁所近的是廚房。在家庭里大概都是建在邊邊沿沿不惹人注意的地方,地基較正房要低下半尺一尺的,屋頂多半是平台。我們的烹飪常用旺油爆炒,油煙熏漬,四壁當然黯黮無光。其中無數的蟋蟀、螞蟻、蟑螂之類的小動物晝伏夜出,大量繁衍,與人和平共處,主客翕然。在有些餐廳里,為了空間經濟,廚房廁所乾脆不大分開,大師傅汗淋淋地赤膊站在灶前掌勺,白案子上的師傅叨著菸捲在旁邊揉面,牆角上就赫然列著大桶供客方便。多少人稱讚中國的菜餚天下獨步,如果他在餐前淨手,看看廚房的那一份髒,他的胃口可能要差一點兒,有一位回國的觀光客,他選擇餐館的重要標準之一是看那裡的廚房髒到什麼程度,其次才考慮那裡有什麼拿手菜。結果選來選去,時常還是回到自己的寓所吃家常飯。
菜市場才是髒的集大成的地方。殺雞、宰鴨、剖魚,全在這裡舉行,血跡模糊,污水四濺。青菜在臭水溝里已經涮洗過,猶恐失去新鮮,要不時地灑上清水,斤兩上也可討些便宜。死翹翹的魚蝦不能沒有冰鎮,冰化成水,水流在地。這地方,地窄人稠,陽光罕至,泥濘久不得干,腳踏車摩托車橫衝直撞沒有人管,地上大小水坑星羅棋布,買菜的人沒有不陷入泥淖的,沒有人不濺一腿泥的。妙在鮑魚之肆久而不覺其臭,在這種地方天天打滾的人久之亦不覺其苦,怕踩水可以穿一雙雨鞋,怕濺泥可以罩一件外衣,嫌弄一手油可以順便把手在任何柱子台子上抹兩抹——不要緊的,大家都這樣。有人倡議改善,想把洋人的超級市場翻版,當然這又是犯了一下子「全盤西化」的毛病,病在不合國情。吃如此這般的菜,就有如此這般的廚房,就有如此這般的菜市場,天造地設。
其實,髒一點無傷大雅,從來沒有聽說過哪一個國家因髒而亡。一個個的縱然衣冠齊整望之岸然,到處一塵不染,假使內心裡不大幹淨,一肚皮男盜女娼,我看那也不妙。
病:
人在大病時,人生觀都要改變
魯迅曾幻想到吐半口血扶兩個丫鬟到階前看秋海棠,以為那是雅事。其實天下雅事盡多,唯有生病不能算雅。沒有福分扶丫鬟看秋海棠的人,當然覺得那是可羨的,但是加上「吐半口血」這樣一個條件,那可羨的情形也就不怎樣可羨,似乎還不如獨自一個硬硬朗朗到菜圃看一畦蘿蔔白菜。
最近看見有人寫文章,女人懷孕寫做「生理變態」,我覺得這人倒有點「心理變態」。病才是生理變態。病人的一張臉就夠瞧的,有的黃得像訃聞紙,有的青得像新出土的古銅器,比髑髏多一張皮,比面具多幾個眨眼。病是變態,由活人變成死人的一條必經之路。因為病是變態,所以病是丑的。西子捧心蹙顰,人以為美,我想這也是私人癖好,想想海上還有逐臭之夫,這也就不足為奇。
我由於一場病,在醫院住了很久。我覺得我們中國人最不適宜於住醫院。在不病的時候,每個人在家裡都可以做土皇帝,傭僕不消說是用錢雇來的奴隸,妻子只是供膳宿的奴隸,父母是志願的奴隸,平日養尊處優慣了,一旦他老人家欠安違和,抬進醫院,恨不得把整個的家(連廚房在內)都搬進去!病人到了醫院,就好像是到了自己的別墅似的,忽而買西瓜,忽而沖藕粉,忽而打洗臉水,忽而灌暖水壺。與其說醫院家庭化,毋寧說醫院旅館化,最像旅館的一點,便是人聲嘈雜。四號病人快要咽氣,這並不妨礙五號病房的客人的高談闊論;六號病人剛吞下兩包安眠藥,這也不能阻止七號病房裡扯著嗓子喊黃嫂。醫院是生與死的決鬥場,呻吟號啕以及歡呼叫囂之聲,當然都是人情之所不能已,聖人弗禁。所苦者是把醫院當做養病之所的人。
但是有一次我對於我隔壁房所發的聲音,是能加以原諒的。是夜半,是女人聲音,先是搖鈴隨後是喊「小姐」,然後一聲鈴間一聲喊,由原板到流水板,愈來愈促,愈來愈高,我想醫院裡的人除了住了太平間的之外大概誰都聽到了,然而沒有人送給她所要用的那件東西。呼聲漸變成號聲,情急漸變成衷懇,等到那件東西等因奉此地輾轉送到時,已經過了時效,不復成為有用的了。
舊式訃聞喜用「壽終正寢」字樣,不是沒有道理的。在家裡養病,除了病不容易治好之外,不會為病以外的事情著急。如果病重不治必須壽終,則壽終正寢是值得提出來傲人的一件事,表示死者死得舒服。
人在大病時,人生觀都要改變。我在奄奄一息的時候,就感覺得人生無常,對一切不免要多加一些寬恕,例如對於一個冒領米貼的人,平時絕不稍予假借,但在自己連打幾次強心針之後,再看著那個人貿貿然來,也就不禁心軟,認為他究竟也還可以算做一個圓顱方趾的人。魯迅死前遺言「不饒恕,也不求人饒恕」。那種態度當然也可備一格。不似魯迅那般偉大的人,便在體力不濟時和人類容易妥協。我僵臥了許多天之後,看著每個人都有人性,覺得這世界還是可留戀的。不過我在體溫脈搏都快恢復正常時,又故態復萌,眼睛裡揉不進沙子了。
弱者才需要同情,同情要在人弱時施給,才能容易使人認識那份同情,一個人病得吃東西都需要餵的時候,如果有人來探視,那一點同情就像甘露滴在干土上一般,立刻被吸收了進去。病人會覺得人類當中彼此還有聯繫,人對人究竟比獸對人要溫和得多。不過探視病人是一種藝術,和新聞記者的訪問不同,和弔喪又不同,我最近一次病,病情相當曲折,敘述起來要半小時,如用歐化語體來說半小時還不夠。而來看我的人是如此誠懇,問起我的病狀便不能不詳為報告,而講述到三十次以上時,便感覺像一位老教授年年在講台上開話匣片子那樣單調而且慚愧。我的辦法是,對於遠路來的人我講得要稍為擴大一些,而且要強調病的危險,為的是叫他感覺此行不虛,不使過於失望。對於鄰近的朋友們則不免一切從簡諸希矜宥!有些異常熱心的人,如果不給我一點什麼幫助,一定不肯走開,即使走開也一定不會愉快,我為使他愉快起見,口雖不渴也要請他倒過一杯水來,自己做「扶起嬌無力」狀。有些道貌岸然的朋友,看見我就要脫離苦海,不免悟出許多佛門大道理,臉上愈發嚴重,一言不發,愁眉苦臉,對於這朋友我將來特別要借重,因為我想他於探病之外還適於守屍。
握手:
不要為了應酬每一個新交而磨粗了你的手掌
握手之事,古已有之,《後漢書》:「馬援與公孫述少同里閭相善,以為既至常握手,如平生歡。」但是現下通行的握手,並非古禮,既無明文規定,亦無此種習俗。大概還是剃了小辮以後的事,我們不能說馬援和公孫述握過手便認為是過去有此禮節的明證。
西裝革履我們都可以忍受,簡便易行而且惠而不費的握手我們當然無須反對。不過有幾種人,若和他握手,會感覺痛苦。
第一是做大官或自以為做大官者,那隻手不好握。他常常挺著胸膛,伸出一隻巨靈之掌,兩眼望青天,等你趁上去握的時候,他的手仍是直僵地伸著,他並不握,他等著你來握。你事前不知道他是如此愛惜氣力,所以不免要熱心地迎上去握,結果是孤掌難鳴,冷涔涔地討一場沒趣。而且你還要及早罷手,趕快撒手,因為這時候他的身體已轉向另一個人去,他預備把那巨靈之掌給另一個人去握——不是握,是摸。對付這樣的人只有一個辦法,便是,你也伸出一隻巨靈之掌,你也別握,和他做「打花巴掌」狀,看誰先握誰!
另一種人過猶不及。他握著你的四根手指,惡狠狠地一擠,使你痛徹肺腑,如果沒有寒暄笑語偕以俱來,你會誤以為他是要和你角力。此種人通常有耐久力,你入了他的掌握,休想逃脫出來。如果你和他很有交情,久別重逢,情不自禁,你的關節雖然痛些,我相信你會原諒他的。不過通常握手用力最大者,往往交情最淺。他是要在向你使壓力的時候使你發生一種錯覺,以為此人遇我特善。其實他是握了誰的手都是一樣賣力的,如果此人曾在某機關做過幹事之類,必能一面握手,一面在你的肩頭重重地拍一下子,「哈嘍,哈嘍,怎樣好?」
單就握手時的觸覺而論,大概愉快時也就不多。春筍般的纖纖玉指,世上本來少有,更難得一握,我們常握的倒是些冬筍或筍乾之類,雖然上面更常有蔻丹的點綴,干倒還不如熊掌。狄更斯的《大衛·科波菲爾》里的烏利亞,他的手也是令人不能忘的,永遠是濕津津的、冷冰冰的,握上去像是五條鱔魚。手髒一點無妨,因為握前無暇檢驗,唯獨帶液體的手不好握,因為事後不便即揩,事前更不便先給他揩。
「有一樁事,男人站著做,女人坐著做,狗翹起一條腿兒做。」這樁事是——握手。和狗行握手禮,我尚無經驗,不知狗爪是肥是瘦,亦不知狗爪是松是緊,姑置不論。男女握手之法不同。女人握手無須起身,亦無須脫手套,殊失平等之旨,尚未聞婦女運動者倡議糾正。在外國,女人伸出手來,男人照例只握手尖,約一英寸至二英寸,稍握即罷,這一點在我們中國好像禁忌少些,時間空間的限制都不甚嚴。
朋友相見,握手言歡,本是很自然的事,有甚於握手者,亦未曾不可,只要雙方同意,與人無涉。唯獨大庭廣眾之下,賓客環坐,握手勢必普遍舉行,面目可憎者,語言無味者,想飽以老拳尚不足以泄憤者,都要一一親炙,皮肉相接,在這種情形之下握手,我覺得是一種刑罰。
《哈姆雷特》中波婁尼阿斯誡其子曰:「不要為了應酬每一個新交而磨粗了你的手掌。」我們是要愛惜我們的手掌。
握手2:
握手不一定文明也不一定野蠻
握手之禮不知起於何時,亦不知道始自何人,我想不一定是肇自泰西,也許是我們中土古已有之的。不過這種舉動之流行普遍,確是很近的事,大約是從剪小辮穿洋裝的那個時代起。這一段考據將來自有別人作,我不談。
禮節是一種習慣養成的公式,無所謂是非好壞。所以握手不一定就是文明也不一定就比拱手野蠻。現在中西文化大混合的時代,禮節已經沒有固定的標準,賣人丹的軍樂隊可以在結婚儀仗里占一個地位,打高爾夫球的裝束也可以在晚宴的場合里被發現,那麼握手拱手為什麼不可以隨便來呢?
有人喜歡握手,一見面就把巨靈之掌伸了出來(或是春筍般的縴手),那你就情不可卻了,非伸出手來完成這宗儀式不可,即使是昨天才見面,或上午才見面,再見時還是要握手。最糟的是臨別時還要握一次!
最可怕的一種握手是他把你的手握得緊緊的,緊得有一點兒痛,並且時間延長很久,你休想能夠抽出手來;而且他一緊一弛地給你一種異樣感覺,同時用另一手掌在你的肩背上還要猛拍幾下,再配合上幾聲「哈嘍!」這是一個十足的××會式的人物。我敢說這個人和你一定沒有交情,我覺得這樣的握手不是禮節,而是近於「體罰」。
有人握手不把胳臂伸出來,死板板地張開一隻巴掌縮在胸前,靜候別人來高攀他。兩手既經接觸之後,他仍然是毫無動作,他只是張開巴掌叫對方捏一下而已。這種態度容易令人誤會,不如乾脆不必握手。當然女人伸出手來和人握手,你只能接觸到她的一寸半的手指,那另當別論。
人手的溫度不同。有的像冰棒兒似的,在這樣的天氣握手時就令人不好過;有的還冒冷汗,你把他的手握起來,就像是摸著一把鱔魚似的,又濕又黏又涼,不好受,這當然是太苛求的話,握手根本不是為了使你舒服,要舒服最好不握,除非是真有交情非握不可。
我的結論是:握手不宜太熱烈,太熱烈則令人疑你是××會的人;不宜太冷淡,太冷淡則令人疑你是高傲;不宜太緊,緊則令人痛,不宜太久,久則令人為難;不宜太常握,太常握則容易使你自己的巴掌上起好幾塊雞眼!
早起:
早起晚起沒什麼了不得
曾文正公說:「做人從早起起。」因為這是每人每日所做的第一件事。這一樁事若辦不到,其餘的也就可想。記得從前俞平伯先生有兩行名詩:「被窩暖暖的,人兒遠遠的……」在這「暖暖……遠遠……」的情形之下,毅然決然地從被窩裡躥出來,尤其是在北方那樣寒冷的天氣,實在是不容易。唯以其不容易,所以那個舉動被稱為開始做人的第一件事。偎在被窩裡不出來,那便是在做人的道上第一回敗績。
歷史上若干嘉言懿行,也有不少是標榜早起的。例如,《顏氏家訓》里便有「黎明即起」的句子。至少我們不會聽說哪一個人為了早晨晏起而受到人的讚美。祖逖聞雞起舞的故事是眾所熟知的,但是我們不要忘了祖逖是志士,他所聞的雞不是我們在天將破曉時聽見的雞啼,而是「中夜聞荒雞鳴」。中夜起舞之後是否還回去再睡,史無明文,我想大概是不再回去睡了。黑茫茫的後半夜,舞完了之後還做什麼,實在是不可想像的事。前清文武大臣上朝,也是半夜三更地進東華門,打著燈籠進去,不知是不是因為皇帝有特別喜歡起早的習慣。
西諺亦云:「早出來的鳥能捉到蟲兒吃。」似乎是晚出來的鳥便沒得蟲兒吃了。我們人早起可有什麼好處呢?我個人是從小就喜歡早起的,可是也說不出有什麼特別的好處,只是我個人的習慣而已。我覺得這是一個好習慣,可是並不說有這好習慣的人即是好人,因為這習慣雖好,究竟在做人的道理上還是比較的一樁小事。所以像韓復榘在山東省做主席時強迫省府人員清晨五時集合在大操場上跑步,我並不敢恭維。
我小時候上學,躺在炕上一睜眼看見窗戶上最高的一格有了太陽光,便要急得哭啼,我的母親匆匆忙忙給我梳了小辮兒打發我去上學。我們的學校就在我們的胡同里。往往出門之後不久又眼淚撲簌地回來,母親問道:「怎麼回來了?」我低著頭嚅囁地回答:「學校還沒有開門哩!」這是五十多年前的事了,我現在想想,還是不知道為什麼要那樣性急。到如今,凡是開會或宴會之類,我還是很少遲到的。我覺得遲到是很可恥的一件事。但是我的心胸之不夠開展,容不得一點事,於此也就可見一斑。
有人晚上不睡,早晨不起。他說這是「焚膏油以繼晷」。我想,「焚膏油」則有之,日晷則在被窩裡糟踏不少。他說夜裡萬籟俱寂,沒有攪擾,最宜工作,這話也許是有道理的。我想晚上早睡兩個鐘頭,早上早起兩個鐘頭,還是一樣的,因為早晨也是很宜於工作的。我記得我翻譯《阿伯拉與哀綠綺思的情書》的時候,就是趁太陽沒出的時候搬竹椅在廊檐下動筆,等到太陽曬滿半個院子,人聲嘈雜,我便收筆,這樣在一個月內譯成了那本書,至今回憶起來還是愉快的。我在上海住幾年,黎明即起,弄堂里到處是嘩啦嘩啦的刷馬桶的聲音,滿街的穢水四溢,到處看得見橫七豎八的露宿的人——這種苦惱是高枕而眠到日上三竿的人所沒有的。有些個城市,居然到九十點鐘而街上還沒有什麼動靜,家家戶戶都門窗緊閉,行經其地如過廢墟,我這時候只有暗暗地祝福那些睡得香甜的人,我不知道他們昨夜做了什麼事,以至今天這樣晚還不能起來。
我如今年事稍長,好早起的習慣更不易拋棄。醒來聽見鳥囀,一天都是快活的。走到街上,看見草上的露珠還沒有干,磚縫裡被蚯蚓倒出一堆一堆的沙土,男的女的擔著新鮮肥美的菜蔬走進城來,馬路上有戴草帽的老朽的女清道夫,還有無數的青年男女穿著熨平的布衣精神抖擻地攜帶著「便當」騎著腳踏車去上班——這時候我衷心充滿了喜悅!這是一個活的世界,這是一個人的世界,這是生活!
就是學佛的人也講究「早參」、「晚參」。要此心常常攝持。曾文正公說做人從早起,也是著眼在那一轉念之間,是否能振作精神,讓此心做得主宰。其實早起晚起本身倒沒有什麼了不得的利弊,如是而已。
吃醋:
吃醋其實是一種嫉妒之心
世以妒婦比獅子。(燕在閣《知新錄》)
獅子日食醋一瓶。(《續文獻通考》)
忽聞河東獅子吼,掛杖落地心茫然。(東坡《嘲季常詩》)
醋是一種有酸味的液體,以酒發酵釀成者也。是佐味必備之物,吃餃子尤其少不了它,如鎮江之醋,如山西老陳醋,均為醋中上品。這篇文章說的卻不是這種醋,說的是每一個人蘊之於心、形之於外的心理上的醋。
夫婦居室,大凡非相生即為相剋。相生是陰陽得濟再好沒有;若不幸而相剋,則從古以來「二虎相爭,必有一傷」,當然必有一個克得過,一個克不過。為什麼不相生而相剋呢?理由很多,吃醋是很重要的理由之一;常常老爺不跟太太好而跟另一位好,或者是太太不跟老爺好而跟另一位好。這麼一來,對方當然嫉妒,可是並非嫉妒對方,而是嫉妒那個另一位;不過另一位很不易與之發生正式衝突;於是一腔酸氣便全發在對方的身上,因而相剋,即所謂吃醋。所以吃醋原是雙方的,並不僅在太太方面。可是最著名的例子卻是太太造成,宋朝的陳季常先生瞞了太太鬼頭鬼腦地召妓飲酒,被陳太太知道了跑到隔壁,把板壁一敲,於是陳先生「忽聞河東獅子吼,掛杖落地心茫然」,「茫然」兩字,最得其神,千年之後我們都可想見其可憐的狼狽之狀。然而他這是活該,可憐不足惜。最倒霉的就是陳太太鬧了個「河東獅子」的名字,千秋萬世不能解脫。
傳說釋迦牟尼佛生時,一手指天,一手指地,作獅子吼,云:天上天下,唯吾獨尊。獅子是獸中之王,大聲一吼,自然群獸懾伏。佛家就說獅子吼而百獸伏,以喻正義伸而群言沮。古人把善妒之婦與釋迦牟尼佛相提並論,其重視的程度可以想見。
有一種捕風捉影的吃醋,令人莫名其妙,謂之吃飛醋。
剃頭的挑子一頭熱,自己酸氣沖天,氣得七顛八倒,而對方滿沒理會,此之謂吃寡醋。
亦有人把這個醋吃得非常溫柔,小巧而可愛,以退為進,適可而止,縱橫捭闔,不可嚮邇,結果求福得福,求利得利。這是吃醋吃到了家的。否則弄巧成拙,不但吃了虧,還會被別人說閒話,說是醋罈子、醋坯子、醋瓶子……
又有一種人茅包脾氣,性如烈火。醋勁上來,急火攻心;不管三七二十一,拳頭嘴巴齊上,手槍刀子全來。於是演出慘絕人寰的大悲劇。這是白熱化的醋缸大爆炸,為智者所不取。
這是男女間的吃醋,雖因情形之異而結果不同,可是出發點全是好的。它的演進是:由愛生疑,由疑生醋。
吃醋固不僅男女而然也。既然嫉妒之心,人皆有之,既引小喻大,何時何地不能吃醋?同行相輕,常常是吃醋使然;我不服你,你不服我,這其間的真是非原是不容易分出來的。社會之中,名利爭奪,在在都有引起吃醋的可能。
醋的力量之大,既如上述,我們絕不能忽視它。不過假如我們真有這樣大的醋勁非發泄不可的話,我們何妨轉移目標把這一股潑辣的力量用在一種偉大的事業上去呢?
義憤:
給敵人真實的打擊不比義憤更好嗎
有一天我從馬路上經過,看見壁上有一幅碩大無朋的宣傳畫,上面寫著「我們要驅逐倭寇收回失地」,畫的是一個倭兵,矮矮的身量,兩腿如弓,身上全副披掛,臉上滿是橫肉,眼裡冒著凶焰,嘴裡露著獠齒,做獰笑狀。他腳底下是一堆一堆的骷髏,他身背後是一堆一堆的瓦礫。他代表的是兇殘、破壞、橫暴、黑暗。這幅畫的確畫得不壞,因為它能活畫出倭兵的一副窮凶極惡的氣概。
過幾天,我又從這裡經過,我又回過頭望望這幅壁畫,情形稍為有點兒兩樣了。這畫裡的倭兵身上沾滿了橘子瓤,臉上身上都沾滿了橘子瓤。這些橘子,一經沾上,是不容落下來的。我略略查看,橘子瓤的塊數,總不在百八十以下,而且大多數都很準確地命中了,想見投擲的技術很不壞的。
投橘子瓤的是些什麼人呢?當然是我們的愛國的民眾。他們為什麼要這樣做呢?當然是因為激於義憤。他們看見這幅畫裡的倭兵,就想起真的倭兵來了,於是義憤填膺,頓起殺賊之念,可巧四川的橘子既多且賤,可巧嘴裡正嚼著一塊橘子,於是忍無可忍,「呸」的一聲將橘瓤吐在手裡,「颼」的一聲擲將過去,「啪」的一聲不偏不倚地命中了倭兵的身上。一個人這樣做,許多人起來仿行。頃刻而倭兵遍體瘡痍,而我所費者僅為本來要吐在地上的百八十塊橘瓤而已。
平心而論,這些義憤之士都是可欽佩的。他們是有良心的,他們是愛國的。從前我游西湖,看見岳墳前有不少人圍繞著秦檜的鐵像小便,大家爭先恐後地向他身上澆沖,有些擠不進的便在很遠的地方吐送一口黏痰過去。這件事雖與公共衛生有礙,然而也是一種義憤的表示。這都證明人心未死。
不過,我常想,假如我們把這種義憤積蓄起來,假如我們不亟亟地把橘瓤作為宣洩義憤的工具,假如我們能用一個更有效的方法使敵人感受一些真實的打擊,那豈不是更好嗎?
聽說普法戰後,法國的油畫院中陳列著普兵屠害法人的畫片,令法人有所警惕。這並非是「長他人的威風,滅自己的志氣」,這是要鍛煉磨礪人民的復仇心。聽說那些畫片上並沒有橘子瓤或黏痰之類。
我們要驅逐倭寇,收回失地。那幅壁畫是提醒我們這種意志的。戲台上的曹操,我們殺他做啥子?
文藝與道德:
文藝與道德沒有必然聯繫
在美國的《新聞周刊》上看到這樣一段新聞:
「且來享受醇酒婦人,盡情歡笑;明天再喝蘇打水,聽人講道。」這是英國詩人拜倫(一七八八年至一八二四年)的句子,據說他不僅這樣勸別人,他自己也徹底地接受了他自己的勸告;他和無數的情人繾綣,許多的醜聞使得這位面貌姣好頭髮捲曲的詩人死後不得在西敏寺內獲一席地,幾近一百五十年之久。一位教會長老說過,拜倫的「公然放浪的行為」和他的「不檢的詩篇」使他不具有進入西敏寺的資格。但是「英格蘭詩會」以為這位偉大的浪漫作家,由於他的詩和「他對於社會公道與自由之經常的關切」,還是應該享有一座紀念物的,西敏寺也終於改變了初衷,在「詩人角」里,安放了一塊銅牌來紀念拜倫。那「詩人角」是早已裝滿了紀念詩人們的碑牌之類,包括諸大詩人如莎士比亞、彌爾頓、巢塞、雪萊、濟慈,甚至還有一位外國詩人名為朗費洛的也在內。這樣的一條新聞實在令人感慨萬千。拜倫是英國的一位浪漫詩人,在行為與作品上都不平凡,「一覺醒來,名滿天下」,他不但震世駭俗,他也憤世嫉俗,「不是英格蘭不適於我,便是我不適於英格蘭」,於是怫然出國,遨遊歐土,卒至客死異鄉,享年不過三十有六。他生不見容於重禮法的英國社會,死不為西敏寺所尊重,這是可以理解的事。一百五十年後,情感被時間沖淡,社會認清了拜倫的全部面貌,西敏寺敞開了它的嚴封固扃的大門,這一事實不能不使我們想一想,文藝與道德究竟是怎樣的一種關係。
有人說,文藝與道德沒有關係。一位廚師,只要善於調和鼎鼐,滿足我們的口腹,我們就不必追問他的私生活中有無放蕩逾檢之處。這一比喻固很巧妙,但並不十分允洽。因為烹調的成品,以其色香味供我們欣賞,性質簡單。而文藝作品之內容,則為人生的寫照,人性的發揮,我們不僅欣賞其文詞,抑且受其內容的感動,有時為之逸興遄飛,有時為之迴腸盪氣。我們縱然不問作者本人的道德行為,卻不能不理會文藝作品本身所含蓄著的道德意味。人生的寫照,人性的發揮,永遠不能離開道德。文藝與道德不可能沒有關係。進一步說,口腹之慾的滿足也並非是飲食之道的極致;快我朵頤之外,也還要顧到營養健康。文藝之於讀者的感應,其間更要引起道德的影響與陶冶的功能。
所謂道德,其範圍至為廣闊,既不限於禮教,更有異於說教。吾人行事,何者應為,抉擇之間端在一心,那便是道德價值的運用。悲天憫人、民胞物與的精神,也正是道德的高度表現。以拜倫而論,他的私人行為有許多地方誠然不足為訓,但是他的作品卻常有鼓舞人心向上的力量,也常有令人心腳開闊的妙處。他讚賞光榮的歷史,他同情被壓迫的人民,那一份激昂慷慨的精神,百餘年之後仍然虎虎有生氣,使得西敏寺的住持人不能不心回意轉,終於奉獻給他那一份積欠已久的敬意。在偉大作品照耀之下,作者私人生活的玷污終被淡忘,也許不是諒恕,這是不是英國人聰明的地方呢?我們中國人禮教的觀念很強,以為一個人私德有虧,便一無是處,我們是不容易把人品和作品分開來的,而且「文人無行」的看法也是很普遍的,好像一個人一旦成為文人,其品行也就不堪聞問,甚至有些文人還有意地不肯敦品,以為不如此不能成其為文人。
文藝的題材是人生,所以文藝永遠含有道德的意味;但是文藝的功用是不是以宣揚道德為最重要的一項呢?在西洋文學批評里,這是一個老問題。羅馬的何瑞士採取一種折中的態度,以為文學一面供人欣賞,一面教訓,所謂寓教訓于欣賞。近代純文學的觀念則是傾向於排斥道德教訓於文藝之外。我們中國的傳統看法,把文藝看成為有用的東西,多少是從實用的觀點出發,並不充分承認其本身價值。從孔子所說「詩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邇之事父,遠之事君,多識於鳥獸草木之名」起,以至於周敦頤所謂之「文以載道」,都是把文藝當做教育工具看待,換言之,就是強調文藝之教育的功能,當然也就是強調文藝之道德的意味。直到晚近,文藝本身價值才逐漸被人認識,但是開明如梁任公先生的《小說與群治之關係》,仍未盡脫傳統的功利觀念的範圍。我國的戲劇文學未能充分發達的原因之一,便是因為社會傳統過分重視戲劇之社會教育價值。勸忠說孝,沒有人反對;舊日劇院舞台兩邊柱上都有懲惡獎善性質的對聯,可惜的是編劇的人受了束縛,不能自由發展,而觀眾所能欣賞到的也只剩了歌腔身段。戲劇有社會教育的功能,但戲劇本身的價值卻不盡在此。文藝與道德有密切的關係,但那關係是內在的,不是目的與手段之間的主從關係。我們可以利用戲劇而從事社會教育,例如破除迷信,掃除文盲,以至於促進衛生,保密防諜,都可以透過戲劇的方式把主張傳播給大眾。但是我們必須注意,這只是借用性質,借用就是借用,不是本來用途。
文藝作品裡有情感,有思想,可是裡面的思想往往是很難捉摸的,因為那思想與情感交織在一起,而且常是不自覺偶然流露出來的。文藝作家觀察人生,處理他選定的題材,自有他獨特的眼光,他不會拘於成見,他也不會唯他人之命是從,他不可能遺世獨立,把文藝與道德完全隔離,亦不可能忘卻他的嚴肅的「觀察人生,並且觀察人生全體」之神聖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