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山無異大師語錄集要 · 博山無異大師語錄集要卷四

首座成正 錄 拈古 僧問清源:「如何是佛法大意?」 源云:「廬陵米作麼生價?」 解析:高低米價,環翠色於奇峰;吞吐廬陵,鎖蟾華於玉樹。須知大用無方,有感斯應。若論清源的佛法,三生六十劫未夢見在。 南泉一日兩堂爭貓:泉提起貓云:「道得即不斬。」 眾無對,泉斬貓為兩段。南泉舉問趙州,州脫草鞋戴出。泉云:「子在救得貓兒。」 解析:放開捏聚,王老全機;起死回生,趙州手段。救得救不得,總不干他事。有人識得南泉,便入慈心三昧。 台山路上有一婆子:凡有僧問:「台山路向甚麼處去?」 婆云:「驀直去。」 僧才行,婆云:「好個阿師,又恁麼去。」 僧舉似趙州,州云:「待與勘過。」 州云:「台山路向甚麼處去?」 婆云:「驀直去。」 州便行,婆云:「好個師僧,又恁麼去。」 州回上堂:「我與汝勘破婆子了也。」 解析:飛騰不度趙州關也,呼喚不回台山路也。這婆子荊棘滿地,塵埃亘天,不遇魔王安能捉敗?且道勘破後是甚麼時節?依舊孟春猶寒。 雲門大師云:「光不透脫,有兩般病。一切處不明,面前有物,是一;透得一切法空,隱隱地似有個物相似,亦是光不透脫。又法身亦有兩般病,得到法身,為法執不忘,己見猶存,墮在法身邊,是一;直饒透得,放過即不可,仔細簡點將來,有甚氣息,亦是病。」 解析:精造之跡,研極之疵,非慧目莫能鑒也。若夫知心體合,截流注之病根;達本忘情,鏡無已之境象。除非向威音那畔翻身,十字街前打睡的漢,方可診候。不然,莫將日瘧誤作傷寒。 臨濟將示滅,囑三聖云:「吾遷化後,不得滅卻吾正法眼藏。」 聖云:「爭敢滅卻和尚正法眼藏?」 濟云:「忽有人問汝,作麼生對?」 聖便喝,濟云:「誰知吾正法眼藏向這瞎驢邊滅卻。」 解析:驅耕奪食,須是玄師;補網張風,還他三聖。正法眼藏向瞎驢邊滅卻,分明露出半斑。要得完全,待臨濟眼光落地。 廓侍者問德山:「從上諸聖,向甚麼處去?」 山云:「作麼?作麼?」 廓云:「敕點飛龍馬,跛鱉出頭來。」 山便休去。來日,山浴出,廓過茶山,撫廓背一下,廓云:「這老漢今日方始瞥地。」 山又休去。 解析:眼如瞎,耳如聾,諸聖去處,點不成,畫不就。二老行藏,還知彼落處麼?正是憐兒不覺丑。德山一條棒,尋常血滴滴地,到這裡因甚不用?余所謂暗裡抽橫骨,明中坐舌頭也。 麻谷持錫到章敬:繞禪床三匝,振錫一下,卓然而立。敬云:「是。是。」 天童著語云:「錯。」 谷又到南泉,繞禪床三匝,振錫一下,卓然而立。泉云:「不是。不是。」 天童著語云:「錯。」 谷云:「章敬道是,和尚為甚道不是?」 泉云:「章敬是,是汝不是,此是風力所轉,終成敗壞。」 解析:章敬 「是」 字,天童 「錯」 字,南泉 「不」 字,有甚麼語話分?惟麻谷錫杖頭較些子。善丹青者,將此四老製作一圖,畫是非窠臼,自然瓦解冰消。 僧問雲門:「不起一念,還有過也無?」 門云:「須彌山。」 解析:不起念,橫拈三尺劍;須彌山,墜下一莖毛。博山二十年不著便,從這裡識得雲門。 仰山指雪獅子云:「還有過此色者麼?」 雲門云:「當時好便與推倒。」 雪竇云:「只解推倒,不解扶起。」 解析:五色令人眼盲,五音令人耳聾。既與眼對,便成滲漏。仰山指獅子示人,賣弄太甚。只饒推倒扶起,總在獅子上作活計。不受聲色者,知是阿誰? 法眼一手指簾,二僧同去捲簾。 眼云:「一得一失。」 解析:明鏡當台,明珠在握,照心徹膽,無有遺余。法眼用在機先,這二僧一任指呼。且道孰得孰失?當衡者鑒取。 風穴郢州衙內上堂云:「祖師心印,狀似鐵牛之機。去即印住,住即印破。只如不去不住,印即是,不印即是?」 盧陂長老出問:「某有鐵牛之機,請師不搭印。」 穴云:「貫釣金鱗沉巨浸,卻嗟蛙步 [陷] 泥沙。」 陂佇思。 穴喝云:「長老何不進語?」 陂擬議,穴打一拂子:「還記得話頭麼?」 陂擬開口,穴又打。 牧主云:「佛法與王法一般。」 穴云:「見個甚麼?」 主云:「當斷不斷,反招其亂。」 穴便下座。 解析:風穴泥印子在手,印住也得,印破也得。盧陂不搭印,正是鐵牛機,可惜干爆爆地。若帶些水頭,管取泥印子爛去。看他印個甚麼? 雲門問乾峰:「請師答話。」 峰云:「到老僧也未?」 門云:「恁麼則某甲在遲也。」 峰云:「恁麼那?恁麼那?」 門云:「將謂候白,更有候黑。」 解析:非常之問,非常之答。迅雷不及掩耳,良駟不及追風。宛轉偏圓,各負鉤深索隱底手段。簡點將來,好與痛棒。何也?為他無事生事,放過即不可。 德山上堂云:「及盡去也,直得三世諸佛口掛壁上,猶有一人呵呵大笑。若識此人參學事畢。」 解析:孤危不立,更用相親。法外無身,猶欠哮吼。鼻準與眉毛,從來不相識。相識去,舌頭元在口裡。 僧問趙州:「如何是祖師西來意?」 州云:「庭前柏樹子。」 解析:龐婆百草頭,趙州柏樹子。二人向無煙火處,鬥弄天工。冷眼看來,猶是剪彩耳。只饒西來大意,露布庭柯,更須吞卻門前下馬台始得。 維摩詰問文殊師利:「何等是菩薩入不二法門?」 殊云:「如我意者,於一切法,無言無說,無示無識,離諸問答,是為入不二法門。」 於是文殊問維摩:「我等各自說已,仁者當說,何等是菩薩入不二法門?」 維摩默然。 解析:明修棧道,暗度陳倉。若語默商量,缽盂安足?二大士雖則傳脂付粉,水泄不通。以不二法門較之,尚晚也。 洞山供養雲岩真,舉前描真話。 僧問:「雲岩『只這是』意旨如何?」 山云:「我當時幾錯會先師意。」 僧云:「未審雲岩還知有也無?」 山云:「若不知有,爭解恁麼道?若知有,爭肯恁麼道?」 解析:語步安詳,紐機圓活。三玄五位,盡在其中。「肯解」 二字,披寶鏡之精光,彰兼到之赤幟。洞上宗風,於斯可究矣。 雲岩問道吾:「大悲菩薩用許多手眼作麼?」 吾云:「如人夜中背手摸枕子。」 岩云:「我會也。」 吾云:「汝作麼生會?」 岩云:「遍身是手眼。」 吾云:「道即太煞道,只道得八成。」 岩云:「師兄作麼生?」 吾云:「通身是手眼。」 解析:遍身是手眼,泛寶舟而登彼岸;通身是手眼,搜要徑而啟重玄。大丈夫橫身當宇宙,要用便用。只饒八萬四千,沒處安著。然雖如是,人出是非難。 密師伯與洞山行,見白兔子面前走過。 密云:「俊哉!」 山云:「作麼生?」 密云:「如白衣拜相。」 山云:「老老大大,作這個語話。」 密云:「你作麼生?」 山云:「積代簪纓,暫時落寞。」 解析:任緣而施,隨流得妙。雲蘿舒捲,峰岳凝然。白衣拜相,雖則異地生苗,猶是功勳邊事。簪纓落寞之談,不無補於密師也。 僧問青林虔禪師:「學人徑往時如何?」 林云:「死蛇當大路,勸子莫當頭。」 僧云:「當頭時如何?」 林云:「喪子性命。」 僧云:「不當頭時如何?」 林云:「亦無迴避。」 僧云:「正當恁麼時如何?」 林云:「失卻了也。」 僧云:「未審向什麼處去?」 林云:「草深無覓處。」 僧云:「和尚也須堤防始得。」 林撫掌云:「一等是個毒氣。」 解析:青林棒喝不施,針錐在舌根上,何曾放過這僧?爛泥中有刺,縱得便宜,不知早入行鋪了也。當時若問博山,但咄云:「沒去處!」 看他道個甚麼。近時佛法凋零,討這個師僧也難得。 僧問乾峰:「十方婆伽梵,一路涅槃門。未審路頭在甚麼處?」 峰以杖畫一畫云:「在這裡。」 僧問雲門,門云:「扇子 [趯] 跳上三十三天,築著帝釋鼻孔。東海鯉魚打一棒,雨似盆傾。會麼?」 解析:問處太親,智眼成障。傾出雲門七珍八寶,天童喚作返魂香。諸人還嗅著也未?乾峰這一畫,大地百雜碎。非但路頭,這僧腳跟下七花八裂了也。 子昭首座問法眼:「和尚開堂,承嗣何人?」 眼云:「地藏。」 昭云:「太辜負長慶先師。」 眼云:「某甲不會長慶一轉語。」 昭云:「何不問?」 眼云:「『萬象之中獨露身』意作麼生?」 昭豎拂子。 眼云:「此是長慶學得底,首座分上作麼生?」 昭無對。 眼云:「只如『萬象之中獨露身』,是撥萬象,不撥萬象?」 昭云:「不撥。」 眼云:「兩個參隨左右皆雲撥萬象。」 眼云:「萬象之中獨露身。」 解析:法眼嗣地藏,冤有頭債有主。子昭為長慶,風不動浪不移。豈可以人情污佛事耶?當時待問獨露身與萬象撥不撥,但云:「是何言歟!」 管取法眼如啞子作通使,吐露不出。 僧問九峰:「如何是頭?」 峰云:「開眼不覺曉。」 僧云:「如何是尾?」 峰云:「不坐萬年床。」 僧云:「有頭無尾時如何?」 峰云:「終是不貴。」 僧云:「有尾無頭時如何?」 峰云:「雖飽無力。」 僧云:「頭尾相稱時如何?」 峰云:「兒孫得力,室內不知。」 解析:指活路於廛中,舌頭不粘著肉;披全提於向上,額顱不柱著天。九峰口齒若梭腸,自有巧婦針線也。所貴者,兒孫得力,室內不知。且道不知者是何事?從昔去問取九峰。 僧問夾山:「撥塵見佛時如何?」 山云:「直須揮劍。若不揮劍,漁父棲巢。」 僧問石霜:「撥塵見佛時如何?」 霜云:「渠無國土,何處逢渠?」 僧後舉似夾山,山乃上堂舉了,云:「門庭施設不如老僧,入理深談猶較石霜百步。」 解析:門庭施設,入理深談,孤雁群飛,缺一不可。一句則玄景未移而天機獨運,一句則神柯未伐而靈樹絕依。二大士氣宇如王,識得渠語者,便好作罷參齋。 南泉示眾云:「三世諸佛不知有,黧奴白牯卻知有。」 解析:手托地,尾連天,王老師異類中行也。三世諸佛不知有,掬明月於無影樹頭;黧奴白牯卻知有,剪白雲於不應山谷。何人知此意?除是長嘯者。 進山主問修山主云:「明知生是不生性,為什麼為生之所留?」 修云:「筍畢竟成竹,如今作篾使還得麼?」 進云:「汝向後自悟去在。」 修云:「某隻如此,上座如何?」 進云:「這個是監院房,那個是典座房。」 修禮拜。 解析:拈轉鼻頭,披翻唇齒,裁長補短,自有機宜。此語非但為修公截舌,亦為後人點眼。可謂絆斷葛藤而游象徑,芟除荊棘以露瓊枝。其活句如此。 首山示眾云:「第一句薦得,與佛祖為師;第二句薦得,與人天為師;第三句薦得,自救不了。」 僧云:「和尚是第幾句薦得?」 山云:「月落三更穿市過。」 解析:吞盡佛祖,佛祖為師;號令人天,人天作則。向沒蹤跡處立名題分數目,喚作第一第二,早是蛇足矣。然其鋪舒展演,與奪臨時,首山舌上有鋒,咽喉若海也。還知月落三更句麼?無為無事人,別有間家具。 僧問仰山:「和尚還識字否?」 山云:「隨分。」 僧乃右旋一匝,云:「是什麼字?」 山於地上書一 「十」 字。 僧又左旋一匝,云:「是什麼字?」 山改 「十」 字為 「卍」 字。 僧畫一圓相,以兩手托如修羅掌日月勢,云:「是什麼字?」 山畫一圓相圍卻 「卍」 字。 僧作樓至勢,山云:「如是,如是,善自護持。」 解析:這僧旋身撥無煙之火,仰山畫地挑海底之燈。義天燦爛,彼此作家。六書中收不住,且道是什麼字?大地無肓人,誰是賞鑒者? 僧問雲門:「如何是超佛越祖之談?」 門云:「糊餅。」 解析:運劫外之香糜,興現前之供養。糊餅之談,塞斷人口也。其清音如玉,只饒辨似懸河,話會不下。何也?如野飢麥飯,一飽即休。若論佛祖之談,待別時來與汝註解始得。 玄沙到蒲田,百戲迎之。次日,問小塘長老:「昨日許多喧鬧,向什麼處去?」 小塘提起袈裟角。 沙云:「料掉沒交涉。」 解析:人將語探,水將杖探,烈火里辨真金,鬧市里識天子,袈裟下認取老僧。玄沙、小塘,斯人也。縱然蓋覆將來,口苦心甜,更有事在。 肅宗問忠國師:「百年後所須何物?」 師云:「與老僧作個無縫塔。」 帝曰:「請師塔樣。」 師良久云:「會麼?」 帝曰:「不會。」 師云:「吾有付法弟子耽源,卻諳此事,請詔問之。」 師遷化後,帝詔耽源,問此意如何。 源云:「湘之南,潭之北,中有黃金充一國。無影樹下合同船,琉璃殿上無知識。」 解析:古殿苔封,逢人不到;白雲深鎖,有路猶迷。青山逼近,見巍峨萬仞崖頭不露頂。古今多少人,向塔影邊描寫不出。唯天童、雪竇較些子。 臨濟問黃檗:「如何是佛法的的大意?」 檗便打。如是三度,乃辭檗見大愚。 愚問:「什麼處來?」 濟云:「黃檗來。」 愚云:「黃檗有何言句?」 濟云:「某三問佛法的的大意,三度吃棒,不知有過無過?」 愚云:「黃檗恁麼老婆為你得徹困在,更來問有過無過?」 濟於言下大悟。 解析:三年不開口,毒氣噴人;三遭吃痛棒,拂蒿枝相似。黃檗處吃交,大愚處拔本。末後逢人胡喝亂喝,是何道理?不向紫羅帳里撒真珠,畢竟是蝦跳不出斗。 洞山解夏上堂云:「初秋夏末,兄弟或東或西,直須向萬里無寸草處去。」 良久云:「只如萬里無寸草處,又作麼生?」 顧視左右云:「欲知此事,直須枯木上生花,方與他合。」 石霜云:「出門便是草。」 明安云:「直得不出門,亦是草漫漫。」 解析:洞山一具牙齒,敲得鳴,打得響,胡言漢語,撒得開,收得聚,可謂曖曖玄提也。二老漢騎虎頭,把虎尾,口似蜜甜,心如鴆毒。還知彼落處麼? 仰山夢往彌勒所,居第二座。尊者白云:「今日當第二座說法。」 山起白椎云:「摩訶衍法,離四句,絕百非,謹白。」 解析:仰山夢裡惺惺,驚群動眾,說摩訶衍法,離四句,絕百非,曾透徹也未?快須拋卻揵椎始得。 雲門垂語云:「乾坤之內,宇宙之間,中有一寶,秘在形山。拈燈籠來佛殿里,將三門來燈籠上。」 解析:歷諸心,指諸掌,顯諸仁,藏諸用,開發性源,其至矣夫!拈燈籠來佛殿里,將三門來燈籠上,雲門大師來也,放過一著。 臨濟問院主:「甚處來?」 主云:「州中糶黃米來。」 濟云:「糶得盡麼?」 主云:「糶得盡。」 濟以拄杖一畫云:「還糶得這個麼?」 主便喝,濟便打。 次典座至,濟舉前話。 座云:「院主不會和尚意。」 濟云:「你又作麼生?」 座便禮拜,濟亦打。 解析:臨濟棒頭有眼,善察來機,不是不知來處,要院主識痛棒始得。院主便喝,典座禮拜,門裡出身,剛柔相濟。若徹困去,可謂一點水墨,兩處成龍矣。 僧問琅玡覺和尚:「清淨本然,云何忽生山河大地?」 覺云:「清淨本然,云何忽生山河大地?」 解析:清淨本然,山河大地從甚處得來?云何忽生,又一重也。有眚者不可以語其純素,碧眼者不可以眩其玄黃。天童所謂見有不有也,於琅玡答處便恁麼悟去,不知誰是其人。 頌古 乾闥婆王獻樂,迦葉起舞 袈裟角上帶些些,撒向閻浮布種芽。最喜琴聲清入骨,山川隨處綻曇花。 世尊因五通仙人問六通義 應諾聲消那一通,山崩海竭絕行蹤。仙人有口難分剖,雙耳聰聰卻似聾。 阿難尊者問金襴外別傳甚麼 披得金襴早是遲,聲音相應合知時。門前倒卻剎竿子,吹落空花第幾枝。 二祖乞達磨大師安心 覓心不得與心安,月印澄潭徹底寒。莫逐根塵生下劣,金毛獅子大家看。 南嶽遣僧問馬祖,祖雲自從胡亂後 盡掃▆塵志未休,晴空白日使人愁。太平不掛將軍印,擲刃懸戈始徹頭。 龐居士問馬祖不昧本來人 山為圖畫水為琴,誰解其中發妙音。個是馬師彈得出,宮商清慘痛難禁。 馬祖不安次 玉回珠轉發真機,混不得兮類不齊。莫謂老儂無氣力,倒騎石虎過遼西。 振聲一喝三日耳聾 豎拂當陽振祖威,難將此際話離微。灼然突出燎空燧,個是金毛師子兒。 南泉問僧夜來好風 試問松風逆順酬,謾將得失豁雙眸。毒龍未肯輕開目,鑒在機先始徹頭。 僧問南泉百年後向甚麼處去 拽耙拖犁異類中,崢嶸頭角出羅籠。溪南溪北無蹤跡,莖草銜來孰與同。 鹽官喚侍者 灼然扇破索牛來,樹子無根石上栽。當時圓相如拋出,多少英雄被活埋。 歸宗鏟草次 一鋤兩段血淋漓,大地山河乞命時。識得此翁真面目,難將粗細與君知。 趙州問大慈般若以何為體 相逢特地一重關,大笑呵呵豈等閒。置帚謾言今日事,清機歷掌逼人寒。 臨濟訪平田遇嫂使牛 路途不識棒加牛,使得終須是對頭。行過平田長岸也,耙犁未動合知休。 趙州勘婆子台山路話 腳跟之下台山路,今古無人辨是非。勘過依前驀直去,卻來平地捉盲龜。 婆子送錢趙州轉藏經 不受人間不施錢,趙州多著一番顛。勞渠四大和風轉,惹得阿婆道未全。 僧問趙州如何是道,州雲牆外底 從來大道透長安,牆外酬渠話轉難。會得若翁真實語,現前一日飯三餐。 僧問趙州如何是祖師西來意,州雲庭前柏樹子 庭前柏子是西來,眼上眉毛腳底鞋。嘗記江南三月里,鷓鴣啼處百花開。 青州布衫重七斤 七斤衫子真歸處,何必尋渠較異同。更問其中端的旨,趙州牙齒不關風。 僧問趙州如何是出家,州雲不履高名不求苟得 三途迥絕出家兒,身不寒兮腹不飢。竹杖敲殘山頂月,倒吹鐵笛詠新詩。 三次吃茶話 南北東西四路通,謾將曾未話形容。醍醐滴入焦腸里,靜水無波看活龍。 婆子燒庵逐僧 萬花叢里不沾身,陷殺閻浮多少人。識得這僧行履處,幾回歡喜幾回嗔。 丹霞參忠國師侍者被打逐出 耳提面命貴當機,大哭還思大笑時。果是南陽門裡漠,皮穿骨露不饒伊。 僧問大隋投子劫火洞然時壞不壞義 壞不壞兮較大千,骯髒言句不勝錢。衲僧眉下如開眼,笑指虛空缺半邊。 臨濟兩堂首座齊下喝,濟雲賓主歷然 未喝應須驗主賓,衲僧肯向句中親。若於喝下通消息,木馬嘶風過漢秦。 德山托缽 家門興盛子強爺,密啟靈機路轉賒。說法不同昨日語,缽盂柄上較些些。 三玄三要 言中有響句藏鋒,血染山花別樣紅。聊爾與君通一線,眼光如瞎耳如聾。 五位君臣 正偏兼帶驗重玄,君義臣忠事事便。獨蹈大方消息盡,絲綸應兆未生前。 僧參雪峰低頭歸庵至,見岩頭指末後句 低頭無語便歸庵,今古將何作指南。秪這是時猶不會,青山如翠水如藍。 雪峰南山鱉鼻蛇 鱉鼻當軒好看來,喪身失命話全該。一▆傀儡都拋出,何似玄沙帶活埋。 僧問雲門樹凋葉落時如何,門雲體露金風 樹凋葉落露金風,澗水山花處處同。普字法門親瞥地,不須擬議話從容。 僧問殺父殺母佛前懺悔,殺佛殺祖向什麼處懺悔,門雲露 殺佛還如殺父時,懺無懺處顯全機。負慚懶向人前語,笑逐清風倚杖藜。 玄沙三種病人 刳腸吐膽老婆心,擬議纖毫自陸沉。要得現前真受用,六根不具始知音。 大顛趁首座 數珠提起問端繇,晝夜難將百八酬。趁出座元夸好手,太山難掩大顛羞。 夾山答法身句,見船子後亦如前答 雪前風勢侵空急,雪後寒光照眼明。黃葉紛紛如剪綴,剩餘松柏映山青。 六祖遷化,雲 「來時無口」 香菸直灌曹溪路,石女猶眠錦帳中。仍問歸期何日月,案山風起落花紅。 鼓山聖箭 九重宮裡路通霄,隨處稱尊舌更饒。何似鳳銜丹詔出,邊郵萬里盡歸朝。 大通智勝佛,十劫坐道場 灰頭土面稱知識,踏破毗盧額頂紅。多劫不能成正覺,秪緣身在道場中。 南院上堂,舉啐啄同時語 子母渾融氣未分,只須啐啄乃相親。一朝殼破情忘處,倒跨橫趨不辨人。 僧問雲門,「如何是諸佛出身處?」 門云:「東山水上行。」 水上山行能信否,誠然諸佛下生時。而今不許雲門語,電捲風馳秪自知。 法眼問修山主,「毫釐有差」 權衡掌握重輕分,毫髮無欺說似君。用得熟時稱好手,公平須是當家人。 趙州斗劣不鬥勝 義勝緣輸理一如,橫張赤幟道情殊。趙州不是閒相識,驢糞逢人換眼珠。 虔侍者不肯首座 香菸斷處辯聱訛,肯信峰頭語更多。首座當時如出定,管教人唱太平歌。 興化獎在太覺時為院主,一日覺勘驗化,連喝,覺連打 販賓鬻主頻施喝,痛棒如風不順情。酸澀肚腸都嘔盡,衲衣脫下便惺惺。 雪峰古澗寒泉話 萬丈深潭徹底清,隨緣飲啄不關情。趙州言句從來辣,雨後青山眼倍明。 世尊升座,迦葉白椎 清白門庭無剩法,從來一道絕周遮。飲光不合重敷演,擊碎虛空路轉賒。 迦葉尊者因外道問,「如何是我我?」 醫盲手段不尋常,撥翳金針別有方。炟赤太陽重益火,真誠一片熱心腸。 蜀僧為六祖塑像 三十二相憑君塑,就裡何曾有梵音。佛性分明親指示,莫教辜負老婆心。 馬師令人送書上徑山,山發緘,於圓相著一點 欽師猶被馬師惑,殺得人兮活得人。虎視諸方格外旨,圈攣一點是關津。 馬大師、西堂、百丈、南泉玩月次 窮源的是一家親,倜儻丰標壓四鄰。拽斷傀儡棚上索,驀然鸚鵡過西秦。 陸亘大夫向南泉道肇法師 指花破夢南泉事,天地同根陸大夫。當下不知花是夢,至今流落滿江湖。 鵝湖義禪師麟德殿與眾法師論義 捏轉鼻頭行古路,撇開廛市往山阿。不知幾度清風起,無奈禪師一點何。 僧問興善,「如何是道?」 善云:「大好山。」 滿目青山誰是道,居然知道不知山。閉門作活何多事,樵採歸來鎮日間。 僧辭趙州,州豎拂子云:「有佛處不得住。」 不行鳥道不居廛,醉眼摩娑白晝眠。謾道逢人莫錯舉,摘楊花是季春天。 雪峰問靈雲,「前三三後三三意旨如何?」 雲曰:「水中魚,天上鳥。」 前三三與後三三,魚鳥何緣作指南。因見桃花發一笑,而今觸處放痴憨。 石梯見侍者托缽赴堂,乃喚侍者,者應諾。 穿耳胡僧拍掌回,尋常問答語如雷。莫言此外無多事,踏破須彌頂上苔。 僧問多福,「如何是多福一叢竹?」 煙雲鋪地起重層,斜曲縱橫指似僧。古殿不嫌車馬跡,清風起戶雨如繩。 丹霞訪龐居士,見女子洗菜 東鄰翠鈿映娥眉,斂手當胸更是誰。卻被龐公著一箭,驪龍忍痛虎傷肢。 丹霞問僧什麼處宿 食有因緣宿有繇,緇衣端不向人求。雲山黯黯清如許,一夜霜風盡白頭。 道吾智禪師指佛桑花問僧 禪心隱隱露春規,酒味沾唇覆玉彝。更向花源辯真假,一雙空手夜歸遲。 香嚴擊竹悟道 一擊有聲聾兩耳,動容不墮眼初開。未生面目渾如此,無限行人被活埋。 趙州庭前柏樹子 庭前柏子西來意,流布叢林是與非。盡把乾柴當猛火,阿誰於此絕思惟。 雲門餅 特地來伸佛祖談,咽喉塞斷莫顢頇。若將此語重加注,十擔油麻樹上攤。 南泉斬貓 利刃當陽作者知,何人救得此貓兒。若無起死回生術,空向沿途自泣岐。 洞山麻三斤 端嚴妙相難描摸,何似當陽指出來。一夜西風侵骨冷,天明滿地是乾柴。 自贊 生成眉宇,是何標格?從本無家,隨方作客。或時被有識者呼為瞎驢,或時被無知者尊為禪伯。行藏不與眾同流,善惡難教分皂白。茲因曇晦禪人勒逼將來,不免書此塞責。 這漢子,沒來繇,擔閻浮重擔,結眾生深仇。破鵝湖戒律,滅壽昌宗猷。心毒如砒,口甜如蜜,獰惡若虎,暴燥若猴。且道是博山耶?非博山耶?依稀越國,仿佛揚州。 這個老乞兒,從來沒事幹。平地起風波,通身流白汗。不曾遇著個真冤家,生平行業難了辨。夜叉羅剎最相親,只是不容人讚嘆。 獨坐蒲團,想個甚麼?瓶瀉雲興,說亦不破。有時喚作訝郎當,有時喚作破灶墮。從緣返復百千名,地轉天旋秪這個。 禪警語 示初心做工夫警語 做工夫,最初要個破生死心,堅硬看破世界身心,悉是假緣,無實主宰。若不發明本具底大理,則生死心不破。生死心既不破,無常殺鬼,念念不停,卻如何排遣?將此一念作個敲門瓦子,如坐在烈火焰中求出相似,亂行一步不得,停止一步不得,別生一念不得,望別人救不得。當恁麼時,只須不顧猛火,不顧身命,不望人救,不生別念,不肯暫止,往前直奔,奔得出是好手。 做工夫,貴在起疑情。何謂疑情?如生不知何來,不得不疑來處;死不知何去,不得不疑去處。生死關竅不破,則疑情頓發,結在眉睫上,放亦不下,趁亦不去。忽朝撲破疑團,生死二字是甚麼閒家具! 做工夫,最怕耽著靜境,使人困於枯寂,不覺不知。動境人多厭,靜境人多不厭。良以行人一向處乎喧鬧之場,一與靜境相應,如食飴食蜜,如人倦久喜睡,安得自知耶? 做工夫,要中正勁挺,不近人情。苟循情應對,則工夫做不上。不但工夫做不上,日久月深,必隨流俗阿師,無疑也。 做工夫人,抬頭不見天,低頭不見地,看山不是山,見水不是水,行不知行,坐不知坐,千人萬人之中,不見有一人。通身內外,只是一個疑團,疑團不破誓不休心,此為工夫緊要。 做工夫,不怕死不得活,只怕活不得死。果與疑情廝結在一處,動境不待遣而自遣,妄心不待淨而自淨,六根門頭自然虛豁豁地,點著即到,呼著即應,何愁不活也? 做工夫,舉起話頭時,要歷歷明明,如貓捕鼠相似。古所謂 「不斬黧奴誓不休」,不然,則坐在鬼窟里,昏昏沉沉過了一生,有何所益? 貓捕鼠,睜開兩眼,四腳撐撐,只要拿鼠到口始得,縱有雞犬在傍,亦不暇顧。參禪者亦復如是,只是憤然要明此理,縱八境交錯於前,亦不暇顧。才有別念,非但鼠兼走卻貓兒。 做工夫,不可在古人公案上卜度,妄加解釋。縱一一領略得過,與自己沒交涉。殊不知古人一語一言,如大火聚,近之不得,觸之不得,何況坐臥其中耶?更於其中分大分小,論上論下,不喪身失命者幾希。 做工夫人,不可尋文逐句,記言記語。不但無益,與工夫作障礙,真實工夫,返成緣慮,欲得心行處絕,豈可得乎? 做工夫,最怕比量,將心湊泊,與道轉遠。做到彌勒下生去,管取沒交涉。若是疑情頓發的漢子,如坐在鐵壁銀山之中,只要得個活路,不得個活路,如何得安穩去?但恁麼做去,時節到來自有個倒斷。 黃檗禪師云:「塵勞迥脫事非常,緊把繩頭做一場。不是一翻寒徹骨,爭得梅花撲鼻香。」 此語最親切,若將此偈時時警策,工夫自然做得上。 做工夫,最要緊是個 「切」 字。「切」 字最有力,不切則懈怠生,懈怠生則放逸縱意,靡所不至。若用心真切,放逸懈怠何繇得生?當知 「切」 之一字,不愁不到古人田地,不愁生死不破。 「切」 之一字,當下超善惡、無記三性。用心甚切,則不思善;用心甚切,則不思惡;用心甚切,則不落無記。話頭切,無掉舉;話頭切,無昏沉。 「切」 之一字,是最親切句。用心親切,則無間隙,故魔不能入;用心親切,不生計度有無等,則不落外道。 做工夫,最怕思惟做詩、做偈、做文賦等。詩偈成則名詩僧,文賦工則稱文字僧,與參禪總沒交涉。凡遇著逆順境緣動人念處,便當覺破,提起話頭,不隨境緣轉始得。或雲 「不打緊」,這三個字最是誤人,學者不可不審。 做工夫,不得將心待悟。如人行路,住在路上待到家,終不到家,只須行到家。若將心待悟,終不悟,只須逼拶令悟,非待悟也。 做工夫,著不得一絲毫別念。行住坐臥,單單只提起本參話頭,發起疑情,憤然要討個下落。若有絲毫別念,古所謂 「雜毒入心,傷乎慧命」,學者不可不謹。 余云:別念非但世間法,除究心之外,佛法中一切好事,悉名別念。又豈但佛法中事,於心體上取之、舍之、執之、化之,悉別念矣。 做工夫,做到無可用心處、萬仞懸崖處、水窮山盡處、羅紋結角處,如老鼠入牛角,自有倒斷也。 做工夫,最怕一個伶俐心。伶俐心為之藥忌,犯著些毫,雖真藥現前,不能救耳。若真是個參禪漢,眼如盲,耳如聾,心念才起時,如撞著銀山鐵壁相似,如此則工夫始得相應耳。 做工夫,不可避喧向寂,瞑目合眼,坐在鬼窟里作活計。古所謂 「黑山下坐,死水浸,濟得甚麼邊事」。只要在境緣上做得去,始是得力處。一句話頭頓起在眉睫上,行里、坐里、著衣吃飯里、迎賓送客里,只要明這一句話頭落處,一朝洗面時,摸著鼻孔,原來太近。 工夫不怕做不上,做不上要做上,便是工夫。做不上便打退鼓,縱百劫千生,其奈爾何。 疑情疑得起,放不下,便是上路。將生死二字貼在額頭上,如猛虎趕來,若不直走到家,必喪身失命,豈可住腳也。 做工夫,只在一則公案上用心,不可一切公案上作解會。縱能解得,終是解非悟也。《法華經》云:「是法非思量分別之所能解。」《圓覺經》云:「以思惟心測度如來圓覺境界,如將螢火爇須彌山,終不能得。」 洞山云:「擬將心意學玄宗,大似西行卻向東。」 大凡穿鑿公案者,須皮下有血,識慚愧始得。 道不可須臾離,可離非道也。工夫不可須臾間斷,可間斷非工夫也。真正參究人,如火燒眉毛上,又如救頭然,何暇為他事動念耶?古德云:「如一人與萬人敵,覿面那容眨眼看。」 此語做工夫最要,不可不知。 做工夫,曉夕不敢自怠。如慈明大師,夜欲將睡,用引錐刺之。又云:「古人為道,不食不寢,予何人耶?」 做工夫,不得向意根下卜度思惟,使工夫不得成片,不能發得起疑情。思惟卜度四字,障正信、障正行,兼障道眼,學者於彼,如生冤家相似,乃可耳。 做工夫,不得向舉起處承當。若承當,正所謂瞞頇儱侗,與參究不相應。只鬚髮起疑情,打教徹,無承當處,亦無承當者,如空中樓閣,七通八達。不然,認賊為子,認奴作郎。古德云:「莫將驢鞍橋喚作阿爺下頷。」 斯之謂也。 做工夫,不得求人說破。若說破,終是別人底,與自己沒相干。如人問路到長安,但可指路,不可更問長安事,彼一一說明長安事,終是彼見底,非問路者親見也。若不力行,便求人說破,亦復如是。 做工夫,不只是念公案,念來念去,有甚麼交涉?念到彌勒下生時,亦沒交涉。何不念阿彌陀佛,更有利益?不但教不必念,不妨一一舉起話頭,如看 「無字」,便就 「無」 上起疑情;如看 「柏樹子」,便就 「柏樹子」 起疑情;如看 「一歸何處」,便就 「一歸何處」 起疑情。疑情發得起,盡十方世界是一個疑團,不知有父母身心,不知有十方世界,非內非外,輥成一團。一日如桶箍自爆,再見善知識,不待開口而大事了畢矣。 做工夫,不可須臾失正念。若失了參究一念,必流入異端,茫茫不返。如有人靜坐,只喜澄澄湛湛,純清絕點為佛事,此喚作失正念,墮在澄湛中;或認個能講、能譚、能動、能靜為佛事,此喚作失正念,認識神;或將妄心遏捺令妄心不起為佛事,此喚作失正念,如石壓草,又如剝芭蕉葉子;或觀想身如虛空,不起念如牆壁,此喚作失正念,落空亡外道,魂不散底死人。總而言之,皆失正念故。 做工夫,疑情發得起,更要撲得破。若撲不破時,當確實正念,發大勇猛,切中更加個切字始得。徑山云:「大丈夫漢,決欲究竟此一段大事因緣,一等打破麵皮,性燥豎起脊梁骨,莫順人情,把自平昔所疑處貼在額頭上,常時一似欠人萬百貫錢,被人追索,無物可償,怕被人恥辱,無急得急,無忙得忙,無大得大底一件事,方有趣向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