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亞歷山大廣場 · 大家全都擁有一樣的氣息,人和畜牲沒有絲毫不同
牲畜市場的肉畜供應:生豬11 543頭,肉牛2 016頭,小牛1 920頭,肉羊4 450頭。
眼前這個男人要對這頭玲瓏可愛的小牛兒幹什麼?它被繩子拴著,孤零零由他領了進來,這裡就是那個巨大的廳堂,公牛們在這裡嚎叫,現在,他把這隻小動物領到一個工作檯旁。有很多工作檯,一個挨著一個,每一個的邊上都放著一根木棒。他用雙臂舉起這隻溫順的小牛,把它橫放到工作檯上,它任他處置。他從下面逮住這隻動物,伸出左手去抓住它的一條後腿,不讓它胡亂踢騰。隨後,他又抓住了那根繩子,他就是用它把這隻動物牽進來的,他把它牢牢地繫到牆上。這隻動物耐心地等待著,它現在躺在這裡,它不知道將會發生什麼事情,它躺在木頭案板上,並不舒服,它拿頭去撞一根棍子,卻不知道那是什麼:那可是木棒的頂端,它站在地上,它馬上就會受到來自它的打擊。那將是它和這個世界的最後的接觸。真的,這個男人,這個淳樸的老人,他獨自一人站在那裡,一個操著濃聲軟語的溫柔的男人——他和這隻動物說話——他抓住那根棒子,將它稍稍舉起,對付這種溫順的小東西無須太多的力氣,他一棒子打在了這隻溫順的動物的脖子上。他鎮定自若地擊打這隻動物的脖子,就跟他當初領它進來並對它說「好好躺著」時的情形一樣,沒有憤怒,沒有特別的激動,也沒有悲哀,不,事情就是這樣,你是一隻好動物,你是知道的,這樣的事情必須發生。
而這頭小牛呢:撲爾爾爾——爾爾爾爾,小小的腿兒伸開,變得非常非常的僵硬。小牛的一雙黑色的絲絨般的眼睛突然瞪得很大,一動不動,鑲上了白邊,它們現在轉向一邊。這個男人對此已是屢見不鮮,是的,動物們的眼睛就是這麼看的,不過,我們今天還有一大堆事情要做,我們必須繼續幹下去,於是他在小牛身下的工作檯上找尋,他的刀就放在那上面,他在下面用腳擺好那隻裝血的盆子。緊接著喀嚓一聲,那把刀子橫穿脖頸、喉嚨,捅破所有的軟骨,空氣漏出,從側面刺破肌肉,頭部失去支撐,啪嗒向下落到工作檯上。鮮血四濺,一股翻著氣泡的暗紅色的黏稠液體。好了,總算完事了。他心安理得地帶著一成不變的平靜表情進行更加深邃的切割,他用刀在深處探尋和摸索,從兩節脊椎骨之間捅過,那裡的組織非常幼嫩、柔軟。然後,他鬆開這隻動物,那把刀子在工作檯上啪啪作響。他在一隻桶內洗淨雙手之後離去。
這隻動物被他拴在了一邊,孤獨地、悲傷地躺在那裡。歡聲笑語遍布大廳的每一個角落,人們忙碌著,拖著拉著,你呼我喚。那隻啪嗒落地的腦袋令人恐怖地向下懸掛在獸皮上,兩隻桌腿之間,滿是烏血和涎水。舌頭烏紫,卡在牙齒之間。而這隻動物還在工作檯上發出可怕的、可怕的嘎嘎聲和急促的呼嚕聲。它的頭在獸皮上抖動。它的身體在工作檯上翻滾。它的幾條腿,纖細幼小、瘦骨嶙峋的腿,打著顫,踢著。可是它的雙眼卻完全僵硬、失明。那是死去的眼睛。這是一隻死掉的動物。
那位平靜的老人靠在一根柱子上,手裡拿著小小的黑色筆記本,他的目光射向那個工作檯,計算著什麼。這年頭物價昂貴,不好預測,競爭很難應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