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亞歷山大廣場 · 和約伯的談話,事情取決於你,約伯,你不願意
當約伯一點也不多,一點也不少地失去了能夠失去的所有東西之後,他便躺倒在甘藍園裡。
「約伯,你躺倒在甘藍園裡,狗棚的附近,距離十分合適,正好叫那隻看家狗咬不著你。你聽得見它用牙齒髮出的咯吱聲。哪怕上前一步,那條狗就會汪汪地叫喚。只要你轉個身,打算站立起來,它就會狺狺作聲,向前衝去,撕咬它的鏈條,向上躥,狂吠猛撲。
「約伯,這就是那座宮殿,這就是園林和田野,你曾經擁有過它們。這條看家狗,你根本不曾見過,這座甘藍園,人家把你扔了進來,你也根本不曾見過,還有那些山羊,它們每天早上被人驅趕著從你的身邊走過,當它們與你擦身而過的時候,它們拔草、磨牙、嘴裡塞得滿滿的。它們曾屬於過你。
「約伯,你現在失去了一切。你渾身瘡癩,獲准在晚上縮作一團。人們害怕你的麻風病。你曾經騎在馬上,為你的財富神采飛揚,你受到眾人的簇擁。而現在,你的鼻子正對著木柵欄,上面的小蝸牛們緩緩地向高處爬行。你還可以研究蚯蚓。它們是唯一不怕你的生物。
「你那布滿膿包的雙眼,你只偶爾睜開,你是一堆不幸,你是有生命的泥漿。
「最折磨你的是什麼,約伯?是你失去了兒子和女兒,是你的一無所有,是你在黑夜中的挨凍,是你咽喉里、鼻子上的腫塊?是什麼,約伯?」
「誰在問?」
「我只是一個聲音。」
「一根喉嚨管里發出的一個聲音。」
「你認為,我肯定是個人。」
「是的,所以我不願意看見你。走開。」
「我只是一個聲音,約伯,盡你的所能睜開雙眼,你不會看見我的。」
「啊,我在做夢。我的頭,我的腦子,我現在還會被人弄瘋的,人家現在還會把我的念頭奪走的。」
「如果人家這樣做的話,遺憾嗎?」
「我可不願意。」
「你的念頭雖然讓你如此、如此地遭受痛苦,你卻仍然不願失去它們?」
「別問了,走開。」
「可我根本不會奪走你的念頭。我只想知道,最折磨你的是什麼。」
「這和別人不相干。」
「除你之外的任何人?」
「是的,是的!也不和你相干。」
那條狗叫了起來,狺狺作聲,四下亂咬。過了一段時間後,那個聲音重新響起。
「是你的兒子,是他們讓你感到悲傷嗎?」
「要是我死了的話,人們用不著為我祈禱。我是塵世里的禍害。人家肯定會在我的身後吐唾沫。人們必須忘掉約伯。」
「你的女兒們?」
「啊,女兒們。她們也死了。她們舒服了。她們曾是婦女們的象徵。她們本可以為我帶來孫兒,可她們卻被奪去了生命。一個接著一個地倒了下去,好像上帝在抓她們的頭髮,拉上去,甩下來,她們被摔得粉碎。」
「約伯,你不能睜開你的眼睛,它們粘到了一起,它們粘到了一起。你悲傷哭泣,因為你躺在了甘藍園裡,而這狗日的膿包,你的疾病,則是你最後的所有。」
「聲音,你這個聲音,你是誰的聲音,你躲在哪裡。」
「我不知道,你為什麼悲傷。」
「哦,哦。」
「你在呻吟,但你也不知道緣由,約伯。」
「不,我——」
「我?」
「我沒有力氣。這就是原由。」
「你想有力氣。」
「連希望的力氣都沒有了,無願無望。我沒有一口牙齒。我很軟弱,我感到羞愧。」
「這是你說的。」
「可這是真的。」
「是的,你知道的。這是最為可怕的地方。」
「這已經寫在了我的腦門上。我就是這樣的一個破爛貨。」
「這就是,約伯,你最痛苦的原因。你不想軟弱,你想擁有反抗的能力,否則寧願變成千瘡百孔,你的頭腦沒了,念頭沒了,整一個畜牲。為你自己許個願吧。」
「聲音,你已經問了我這麼多,我現在認為,你可以問我。為我治病吧!如果你做得到的話。不管你是撒旦,還是上帝,還是天使,還是人,你為我治病吧。」
「無論是誰,你都會接受他的治療?」
「為我治病吧。」
「約伯,你好好想想,你不能看見我。如果你睜開眼睛,你也許會為我大驚失色的。我也許會把價格定得高高地嚇人。」
「我們將會看見一切,聽你的口氣,你好像對此並不含糊。」
「如果我真是撒旦或者惡魔呢?」
「給我治病吧。」
「我是撒旦。」
「給我治病吧。」
那個聲音於是退去,變弱,越來越弱。那條狗吠了起來。約伯恐懼地豎起耳朵聆聽:他走了,我必須得到救治,否則,我只有去死。他發出尖銳刺耳的叫喊,可怕的一夜來臨了。那個聲音又一次響起:
「如果我是撒旦,你將如何對付我?」
約伯喊道:「你不願意給我治病。誰都不願意給我治病,上帝不,撒旦不,沒有一個天使,沒有一個人。」
「那你自己呢?」
「我自己能怎樣?」
「你是不願意!」
「什麼。」
「連你自己都不願意,還有誰能夠幫助你!」
「不,不,」約伯喃喃地說道。
那個聲音在他對面:「上帝和撒旦,天使和眾人,大家都願意幫助你,但你卻不願意——上帝出於愛,撒旦是為了以後抓住你,天使和眾人則是因為他們是上帝和撒旦的幫手,可你卻不願意。」
「不,不,」約伯喃喃地說著,咆哮著,撲倒在地。
他叫喊了整整一個晚上。那個聲音不停地呼喚:「上帝和撒旦,天使和眾人,大家都願意幫助你,但你卻不願意。」約伯則不停地喊道:「不,不。」他企圖掐死那個聲音,它卻提高嗓門,越來越高,它始終搶在前面高他一度。整整一個晚上。清晨時分,約伯一頭栽到地上。
約伯默默地躺著。這一天,他身上最初的一批包塊開始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