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亞歷山大廣場 · 今天已被射中胸膛
從前有座美妙的天堂。水裡游著成群的魚兒,樹木從地里長出,猶如雨後的春筍,動物們嬉戲玩耍,有陸上的動物、海洋里的動物,還有鳥兒。
這時,一棵樹上發出沙沙的響聲。蛇,蛇,一條蛇伸出頭來,一條蛇住在天堂里,而且它比這裡所有的動物都要狡猾,它開始說話,對亞當和夏娃說話。
一周以後,弗蘭茨·畢勃科普夫手拿包在綿紙里的花束,悠閒地走上樓來,想起他的那個胖女人,不免有些自責,但並不十分真心,停下腳步,她是一個忠誠可貴的姑娘,那些蠢婆娘有什麼用,弗蘭茨,呸,是生意,生意就是生意。他這時按響了門鈴,胸有成竹地微笑,會心地微微一笑,熱氣騰騰的咖啡,一個小巧的布娃娃。裡面傳來腳步聲,這是她。他挺胸凸肚,把花束舉到木門前,鎖鏈正被取下,他的心怦怦直跳,我的領帶打得合適嗎,她的聲音問道:「誰呀?」他哧哧地答道:「郵差。」
門黑漆漆地開了一道小縫,她的兩隻眼睛,他溫柔地躬下身子,會心地一笑,揮動著花束。啪的一聲。門關上了,重重地關上了。得兒得兒得兒,插上插銷。見鬼,門關上了。這個該死的東西。你干站著。這女人大概瘋了。她認出我來了沒有。棕色的門,門的鑲板,我站在樓道上,我的領帶打得很合適。簡直無法相信。必須再按一次門鈴,要麼算了。他把目光落到兩隻手上,一束花,我剛才在拐角買的,花了一個馬克,用綿紙包好。他再次按響門鈴,第二次,很長時間。這女人肯定還在門後站著,在那裡一把把門關上,一動不動,屏住呼吸,叫我挨站。可我的鞋帶還放在她家裡,所有的貨,大概值三個馬克,我總可以取走吧。現在,裡面有個人在走動,現在她走開了,這女人去了廚房。這才真是——。
先下趟樓。然後再上來:我還會按響門鈴,我倒要看看,她不可能沒看見我,她把我當成別的什麼人了,當成乞丐了,來的人不少。但當他站到門口時,他卻沒有去按門鈴。他一點感覺也沒有了。他只是等待,干站。也好,這女人不給我開門,我只想弄個明白。我不會在這房子裡賣貨了,這把花我該怎麼處置,花了我整整一個馬克,我把它扔進陰溝里去得了。忽然,他又一次按響門鈴,好像在等待命令,靜靜地等候,千真萬確,她甚至都懶得走到門口來了,這女人知道是我。那麼,我給鄰居們留張紙條吧,我非得要回我的貨不可。
他按響了隔壁一家的門鈴,沒人在家。好吧,我們寫張字條。弗蘭茨來到走廊的窗戶旁,從一張報紙上撕下空白的一角,用支短短的鉛筆寫道:「因為您沒開門,我想取回我的貨,可交給克勞森,艾爾薩斯街角。」
婆娘,婊子,你哪裡知道,我是誰,已經有個女人嘗過我的厲害,否則你豈敢造次。嘿,我們總有那麼一天的。真恨不得拿起一把斧頭,把門砍爛。他輕輕地將紙條從門底下塞了進去。
弗蘭茨悶悶不樂地溜達了一整天。第二天早上,和呂德斯碰面之前,小酒店的老闆轉給他一封信。是她寫的。「再沒有別的了?」「沒有,到底是什麼呀?」「包裹,裝著貨的。」「沒有,一個小男孩帶過來的,昨天晚上。」「竟有這種事情,恐怕還得我自己親自去把貨給取回來。」
——兩分鐘後,弗蘭茨走到毗鄰的陳列櫥窗前,一屁股坐在了一張木頭凳子上,把那封信攥在他那鬆弛無力的左手裡,抿緊嘴唇,眼睛凝視著桌墊,呂德斯,那個可憐巴巴的傢伙,正要走進門來,一眼看見弗蘭茨,見他坐在那裡,那模樣不對勁兒,於是趕緊拔腳走掉了。
老闆來到桌前:「呂德斯幹嗎急匆匆地跑了呀,他還沒把自己的貨取走呢。」弗蘭茨只顧坐著。這種事情滿世界裡有的是。我的兩條腿被人砍掉了。這種事情滿世界裡都找不著。還沒有出過這種事情。我起不來了。呂德斯只管跑吧,長著腿,他就能跑。竟是這等貨色,真沒想到。
「您要來杯白蘭地嗎,畢勃科普夫?是不是遇到喪事了?」「不,不。」這人都說了些什麼,我沒聽清,耳朵里塞著棉花。老闆沒有走開:「呂德斯幹嗎要這樣跑掉?又沒人要害他。好像後面有誰在緊迫不舍似的。」「哪個呂德斯?不錯,這人大概有要緊事吧。是的,一杯白蘭地。」他一飲而盡,思緒一再紛亂,活見鬼,這信里寫的都是些什麼事啊。「您的信封掉到地上去了。要不您來張晨報。」「謝謝。」他繼續苦思冥想:我只是想知道,這封信,這是怎麼一回事,那女人把這樣的事情寫給我看。呂德斯是個明白事理的人,有幾個孩子。弗蘭茨想,這是怎樣發生的,他的腦袋因此而感到沉重,像打瞌睡似的向前靠去,老闆以為他累了,然而那卻是空白,廣袤和虛空,他的兩腿也開始同時向下滑去,他整個人這時撲通一下跌了進去並向左一轉,現在向下,完全向下。
他的胸部和頭部趴在桌面上,他的眼睛斜視著胳膊以下的桌面,他的嘴在木桌的上方吹氣,他緊緊抱住自己的頭部:「那胖女人,那個莉娜來了嗎?」「沒有,她要到12點鐘才來。」哦,是這樣,我們現在才9點,我還什麼都沒幹呢,呂德斯也走了。
該做點什麼呢?他的心中下起了傾盆大雨,他緊咬嘴唇:「這就是懲罰,他們放我出來,而別的人還在監獄後面的大垃圾堆下挖土豆,我只好坐上電車,該死的,呆在那裡的時光是多麼的美氣。」他站起身來,到街上去走走,把這事先放在一邊,只是別再害怕,我兩腿直挺挺地站著,沒人接近我們,沒人接近:「要是那胖女人來了,您就告訴她,我有件喪事要辦。奔喪去了,叔叔什麼的。我今天中午不來了,不,她不必等了。就這事,怎麼樣?」「一杯啤酒,和平時一樣。」「就這樣吧。」「您把包裹放在這裡?」「什麼包裹?」「嗯,事情偏偏被您給碰上了,畢勃科普夫。別麻煩了,鎮靜些。這包裹我給保存著就是了。」「什麼包裹?」「行了,您出去透透氣吧。」
畢勃科普夫來到了街上。老闆隔著玻璃目送他遠去:「她會不會馬上又把他給帶回來?就是這些事情。這樣強壯的男人。那胖女人會瞪大眼睛的。」
一個身材矮小、面色蒼白的男人站在樓前,右臂吊在繃帶里,一隻手上戴著黑色的皮手套。他已在陽光下站了一個小時,他不想上樓去。他剛從醫院回來。他有兩個大女兒,兒子是後來出生的,有四歲了,昨天死在了醫院裡。剛開始只是咽峽炎。那個大夫說,他馬上再來,可他晚上才來,還馬上說道:送醫院,白喉可疑。兒子在醫院躺了四周,本來已經痊癒了的,卻又在這時染上了猩紅熱。兩天之後,昨天,他去了,心力衰竭,主治醫生說的。
這男人站在樓門口,樓上的女人將會跟昨天一樣喊叫號啕,整夜地責怪他,沒在三天前就把兒子接出來,他可是完全好了的呀。但護士們都說,他的咽部還帶菌,家裡有孩子的人家,這種事情是很危險的。女人暫時還不願意相信這話,但別的孩子出事卻是很有可能的。他站著。鄰樓前有些人在叫喊。突然他想起來了,當他帶那孩子去的時候,醫院裡的人曾經問過他,這孩子打過血清的針沒有。沒有,還沒有孩子打過。他等了整整一天,直到晚上,大夫來了,然後就是:馬上走。
這個殘廢軍人於是馬上開始快步疾走,越過路堤,沿街而上,來到拐角,來到醫生的居所,人家告訴他不在家裡。他卻咆哮起來,這是上午,大夫肯定在家。診室的門開了。那個禿頭的、肥胖的先生看著他,把他拉進屋裡。這個男人站著,談起醫院,孩子死了,大夫同他握手。
「可就是您讓我們等的,整整一個星期三,從早上到晚上6點。我們派人來找了您兩趟。您都沒有來。」「我最後還是來了嘛。」這個男人又開始咆哮:「我是一個瘸子,我們在戰場上流過血,人家讓我等著,人家可以隨便處置我們。」「您坐下來,您冷靜點。孩子根本就不是死於白喉。醫院目前出現了幾例這樣的感染。」「左也是不幸,右也是不幸,」他繼續咆哮。「人家讓我們等著,我們是苦力,我們的孩子可以悲慘地死去,就跟我們已經悲慘地死去了一樣。」
半個小時之後,他慢慢地走下樓來,在樓下的太陽光里轉過身子,向樓上走去。女人正在廚房裡忙著。「保爾?」「孩子他媽。」他們的手握在一起,他的頭低垂下來。「還沒吃飯吧,保爾。我馬上給你做。」「我剛到大夫那邊去過了,我對他說,他星期三沒有來。我說了他了。」「我們的小保爾,他根本就不是死於白喉。」「這沒用。這個我也對他說過了。可當時如果馬上就給他打上一針的話,他根本就用不著上醫院去了。完全不用去了。可他硬是沒來。我說了他了。如果再發生這種事情,總還是得替別人想想。這種事情每天都在發生,天知道。」「好了,吃點吧。那大夫到底說了些什麼?」「他也是個好人。人家也不是三歲的小孩子了,也得做事,像牛像馬一樣地辛苦工作。這我心裡清楚。可事情都已發生了。他給了我一杯白蘭地,要我鎮靜些。大夫的太太也進屋來了。」「你是不是大聲嚷嚷了,保爾?」「不,根本沒有,只在剛開始的時候,過後都很平和。他自己也承認了:是該有個人給他說說。他不是個壞傢伙,但是該有個人給他說說。」
他吃飯的時候,顫抖得十分厲害。女人在隔壁的屋子裡哭泣,然後他倆一起圍著爐子喝咖啡。「保爾,是咖啡豆咖啡。」他嗅了嗅瓷杯子:「聞得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