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亞歷山大廣場 · 弗蘭茨·畢勃科普夫開始尋找。人必須掙錢,沒錢人不能活。談論法蘭克福陶器市場
弗蘭茨·畢勃科普夫和他的朋友梅克一道找了張桌子坐下,那裡已經坐了幾個愛嚷嚷的男人,耐心等待會議的開始。梅克解釋道:「弗蘭茨,你別去領失業救濟金了,也別去工廠,土方作業天氣太冷。做生意,這是最好的辦法。在柏林或鄉下。你可以選擇。這可以維持生計。」服務員喊道:「小心,把頭讓開。」他們喝自己的啤酒。這時他們的頭上響起了腳步聲,溫舍爾先生,二樓的管理員,跑到急救值班室,他的老婆昏過去了。梅克重新解釋道:「我叫戈特利布,千真萬確,你看看這兒這些人。瞧他們那模樣。他們是不是沒吃飽啊。是不是都不是規矩人哪。」「戈特利布,你知道,我不許別人和我開有關規矩的玩笑。說真話,這是不是一個正派的職業?」「你自己看看這些人,我不說什麼。好極了,你倒是看看他們呀。」「一種規規矩矩的生活,重要的是,一種規規矩矩的生活。」「這是最規矩的了,這裡所有的。吊褲帶,長筒襪,短襪,圍裙,可能還有頭巾。利潤在於購買。」
一駝背男人在講台上談論法蘭克福博覽會。對外地派人參加博覽會的警告不夠強烈。博覽會設在一個污濁的廣場上。尤其是陶器市場。「女士們先生們,尊敬的同行們,參加過上周日法蘭克福陶器市場的人,將可以和我一同提議,不能對觀眾指望這個。」戈特利布捅了捅弗蘭茨:「他在說法蘭克福陶器市場。你可別去那兒。」「沒事,是個好人,他知道他要什麼。」「了解法蘭克福倉儲廣場的人,不會再去第二次。這是毫無疑問的了。骯髒透頂,泥濘不堪。我想進一步提議,法蘭克福市政府給自己留了時間,直到限期的前三天。然後它說了:倉儲廣場給我們,不是平時的市場廣場。為什麼,我想給同行們透透風:因為周市在市場廣場舉行,如果我們還來的話,就會擾亂交通。法蘭克福市政府的這種做法真是太不像話了,這無異於當頭一棒。扯出這種理由來。周市已經占了四個半天了,那我們就該走?為什麼偏偏是我們?為什麼不是賣菜的和賣黃油的?法蘭克福為什麼不建一座室內市場?水果、蔬菜和食品商販也和我們一樣受到市政府的惡劣對待。我們大家都得忍受市政府的失策之苦。不過現在就叫它結束。倉儲廣場上的收入一直很低,根本不是那麼回事,不值得。又骯髒,又下雨的,沒人來。在那裡呆過的同行們,大部分都沒有掙到能推著自己的車離開廣場的錢。道路費,攤位費,等候費,用車運來,用車運走。也罷,我想在全體公眾面前明白無誤地提議並呈遞上去,法蘭克福的廁所現狀令人難以啟齒。去過那裡的人,誰沒有親身體會。這樣的衛生狀況不配為一座大城市,而公眾必須對此進行嚴厲批評,在他們力所能及的地方。這樣的狀況不能把參觀者吸引到法蘭克福來,從而損害商販們的利益。再加上狹窄擁擠的攤位,比目魚似的一個挨著一個。」
董事會也因為至今未採取任何行動而遭受攻擊,討論過後,一致通過以下決議:
「商販們感到,把博覽會移至倉儲廣場猶如當頭一棒。商販們的商業成績已經大大地落後於上幾屆博覽會。倉儲廣場用作博覽會廣場是絕對不合適的,因為它遠遠容納不下博覽會的參觀人數,而在衛生方面簡直令人替奧德河畔的法蘭克福市慚愧不已,且不說,一旦發生火災,商販們恐怕會連同他們的貨物一起喪命了。與會者希望市政府把博覽會移回市場廣場,因為這才是維持博覽會的保障。與會者同時懇請降低攤位費,因為他們沒有能力在現有的條件下履行,即使只是大致地履行他們的義務,從而淪為該市福利事業的負擔。」
弗蘭茨被那演講人深深吸引。「梅克,這才是個演講家,是條漢子,生就闖世界的料。」「上去會會他,說不定能撈點好處。」「這你可就不知道了,戈特利布。你要知道,是猶太人幫我擺脫了困境。我進了院子,唱著《萊茵河守衛之歌》,腦子裡是一片混亂。這時是猶太人讓我得到解脫,還講故事給我聽。言語倒也真的挺管用,戈特利布,就是一個人說的話。」「那個波拉克,那個斯特凡的故事。弗蘭茨,你可真有點異想天開。」這一個聳了聳肩膀:「戈特利布,異想天開來,異想天開去的,你把自己換到我的位置上,然後再說話。台上那人,那駝背的小個子,就是好,我給你講,就是棒,棒極了。」「行了,我沒意見。你最好還是關心關心做生意吧,弗蘭茨。」「我會的,一切都會來的,一個接著一個。我的確不反對做生意。」
他拐彎抹角地擠到駝背那裡。虔誠地向他詢問。「您要幹什麼?」「我想打聽一下。」「再不討論了。已經完了,現在結束了。我們也夠了,到此為止。」駝背十分刻薄:「您到底想要幹什麼?」「我——剛才這裡講了好多法蘭克福博覽會的事,您幹得漂亮極了,棒極了,先生。我就只想親口告訴您這個。我完全同意您的意見。」「我很高興,同行。請問尊姓大名?」「弗蘭茨·畢勃科普夫。您是如何辦事,又是如何把它交給法蘭克福人的,我都很高興地看到了。」「是給市政府。」「棒極了。您出色地把它熨平了。他們不會對此吱聲的。您再也用不著坐到這張椅子上去了。」小個子收拾好他的紙片,從講台進到煙霧繚繞的大廳:「不錯,同行,很不錯的。」弗蘭茨滿面紅光,像個僕人似的跟在他的後面。「您不是還想打聽什麼吧?您是會員嗎?」「不是,很抱歉。」「您可以馬上在我這兒辦手續。您一起到我們這桌來吧。」弗蘭茨在董事會長桌的下首落座,挨著那些通紅的腦袋,喝酒,問候,手裡得到一張證書。他答應下個月一號繳齊會費。握手。
他遠遠地就拿著那張紙片沖梅克招手:「是啊,我是會員了。我是柏林東組的成員。你可以念念這兒,這兒寫著:柏林東組,帝國協會,這叫什麼來著:德國流動經營者。正派的事情,怎麼樣。」「那你算什麼,紡織品商販?這兒寫著紡織品。從什麼時候開始,弗蘭茨?你的紡織品都是些什麼呀?」「我根本就沒說過紡織品呀。我說的是長筒襪和圍裙。他堅持要,紡織品。反正無關緊要。我1號才交錢呢。」「行了,龜兒子,首先,要是你現在做瓷盤,或者廚房用桶,或者沒準兒搞起牲畜的買賣,就像這裡的這些先生那樣:先生們,這個人給自己拿到一張紡織品的會員證,而他說不定做的是牛的生意,這不是胡鬧嗎?」「我勸你別做牛生意。牛太不景氣了。您做小家畜吧。」「可他實際上還沒開始做任何生意。真的。我的先生們,他只是一個勁兒地閒坐在這兒想呢。您也可以對他說,是的,弗蘭茨,您去賣捕鼠器或者石膏頭得了。」「如果有必要的話,戈特利布,如果能活命的話。就是捕鼠器不行,因為藥店的老鼠藥競爭太大,不過石膏頭嘛:為什麼不該把石膏頭弄到那些小城市裡去呢?」「得,您瞧:他給自己拿的是一張圍裙證,卻要去賣石膏頭。」
「戈特利布,肯定不是,先生們,你們確實有道理,但你也不必把此事歪曲成這個樣子。對一件事情也應當作出正確的說明,顯示出它的長處,就像那個小矮子駝背處理法蘭克福一事那樣,這正是你沒有用心去聽的地方。」「因為我和法蘭克福沒有任何關係。而且這些先生也沒有。」「好的,戈特利布,不錯,先生們,也沒有什麼可責備的,我只是為我個人、鄙人我自己,用心去聽而已,那也的確很不錯,他闡明所有的事情,冷靜,但很有力量,用他那微弱的聲音,他的肺的確不大好,但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條,決議緊接著產生,每一點都乾淨利落,是件正經的事情,是個有頭腦的人,心細得連他們不喜歡的馬桶都想到了。我還和猶太人相處過,這你是知道的。先生們,兩個猶太人,在我,在我很不舒服的時候,用講故事的辦法,幫助過我。他們與我說話,那都是些規矩人,我根本不認識他們,然後他們給我講了個波蘭人、或者是這一類的故事,那僅僅只是一個故事而已,不過也不賴,對處在當時那種情況下的我很有教益。我當時想:白蘭地也應該行的。可天知道。後來我又重新精神抖擻地站了起來。」有個牲口販子吞雲吐霧地咧嘴嘲笑道:「那您的脖子大概事先就已被一塊沉甸甸的石頭砸過吧?」「別開玩笑,先生們。此外您也是對的。那是一塊很大的石頭。您在生活中也會碰到的,碎磚塊雨點般地落到您的頭上,讓您兩腿發軟。每個人都有可能碰到的,這樣的不幸。那雙膝發軟之後做些什麼呢?您在街上亂跑,布魯隆大街,羅森塔爾門,亞歷山大。您有可能碰到的,您四處亂跑,卻說不出街道的名字來。當時是聰明的人們幫助了我,告訴我並給我講故事,有頭腦的人們,事後您就知道:人可不該對金錢或者白蘭地或者幾個小錢的會費指望過高。重要的是,有頭腦,會運用它,知道自己周圍發生的事情,不至於馬上驚慌失措。那樣的話,一切就不會顯得那麼嚴重了。事情就是這樣,先生們。這就是我的感受。」
「先生,也算是同行吧,讓我照這種方式喝上一杯。為我們的協會幹上一杯。」「為我們的協會,乾杯先生們。乾杯戈特利布。」這一個大笑不止:「哎,問題一直沒有解決呢,你要從什麼時候開始繳你的會費,下月1號?」「年輕的同行,您現在有了一張會員證,是我們協會的一員,您到時候也留意一下,協會也會幫助您獲得像樣的收入的。」牲口販子們大笑著和戈特利布打賭。其中一個牲口販子:「您帶上證件到邁寧根去一趟,下周有集市。我屆時會站到右邊去的,您對面左邊,我倒要看看,您的店子如何運轉。你想啊,阿爾伯特,他有證,又是協會的會員,且站在他的小店裡。他們在我這裡喊道:維也納小香腸,正宗的邁寧根茨瓦克爾(2),而他則在對面吼叫:招呼招呼,還沒來過,協會成員,邁寧根市場的頭號大新聞。於是人們蜂擁而至。雅各布,雅各布,你是怎樣的一個笨蛋喲。」他們用拳頭敲擊桌面,畢勃科普夫也跟著。他小心翼翼地將那張紙片塞進胸前的口袋裡:「一個人如果要跑路的話,就會給自己買雙鞋。我還一點也沒說過呢,我要去做賺錢的好買賣。我現在可是一點也不笨呀。」他們起身離去。
在街上,梅克和那兩個牲口販子激烈地爭論起來。兩個牲口販子所代表的是他們其中一人進行訴訟時的觀點。他在邊界地帶做了牲口交易,但他只有權在柏林做交易。一個競爭對手不久就在一座村子裡和他撞了個正著,併到警察那裡去把他給告發了。然而,這兩個一同出遊的牲口販子,隨後便把事情巧妙地扭轉過來:被告在法庭上辯解,說他只不過是另一個的陪同,並受另一個之託處理一切事宜。
牲口販子們解釋道:「我們不付錢。我們發誓。現在開始在地方法院發誓。他發誓說,他只不過是我的陪同,而且他已經當過多次了,他對此起誓,隨之鏘的一聲。」
梅克此時已經氣得不能自制,他緊緊抓住兩個牲口販子的大衣不放:「果不其然哪,你們兩個瘋子,你們應該回傻瓜村去。你們將來還會在這樣一件愚蠢的事情上發誓的,正中那無賴的下懷,好讓他把你們完全弄進去。這非要登報不可,法庭居然支持這樣的事情,這不是秩序,那些戴著單片眼鏡的先生。但我們現在開始審判。」
第二個牲口販子堅持道:「我發誓,行了吧,難道不是嗎?難道付錢,三級審判,那無賴會覺得開心?一個嫉妒鬼。我這裡的煙囪,免費排放。」
梅克用拳頭擂著自己的額頭:「德國傻瓜,你應該陷進泥潭,你的處境很糟。」
他們同兩個牲口販子分手,弗蘭茨挽住梅克的胳膊,他們獨自穿過布魯隆大街。梅克衝著牲口販子的背影威脅道:「這兩個傢伙。應對我們的不幸負責。全體人民,所有人的不幸,都應由他們負責。」「你說什麼,戈特利布?」「他們是膽小鬼,不敢向法庭舉起拳頭,膽小鬼,全體人民,商販們,工人們,穿過銀行。」
梅克突然停下腳步,站到弗蘭茨面前:「弗蘭茨,我們必須一起談談。否則我就不能讓你陪著我。決不。」「那好,開始吧。」「弗蘭茨,我必須知道,你是誰。看著我的臉。在這裡用每一句誠實的話告訴我,你在這兒,在特格爾,已經嘗到了滋味,你知道,什麼是法律和正義。那麼,法律也必然永遠是法律。」「確實如此,戈特利布。」「那麼,弗蘭茨,說真話:他們在郊外給你弄了一綹什麼樣的鬈髮呀?」「這你盡可以放心。你可以相信我:如果你頭上長角,你就讓它們美美地呆在外面。在我們那兒,他們讀讀書,學學速記,然後下象棋,我也下了。」「你還會象棋?」「嗯,我們就繼續敲我們的斯卡特(3),戈特利布。也是,你閒坐在那兒,沒有很多的腦筋去思考,我們運輸工人更多的是力氣,等到有一天你會說:該死的,別和那幫人攪在一起,走你自己的路。別去碰那幫人。戈特利布,對我們這樣的人,法警和政治又有什麼用?我們在外面有過一個共產主義者,他比我胖些,一九年那會兒就在柏林參加活動了。他們沒有抓住過他,但那人後來變得有理智了,認識一個寡婦後就一心幫她做生意去了。你瞧,多精明的小伙子啊。」「那他是怎麼到了你們那裡的呢?」「大概是企圖做黑市生意吧。我們在外面一直是抱成一團的,誰要是去告了密,他就會挨揍的。不過最好不和別的人沾邊。這是自殺。還是順其自然吧。永遠正派,永遠獨行。這就是我的誓言。」
「這樣一來,」梅克說著並拿眼睛死死地盯住他,「那大家真的都可以拉倒不幹了,你這樣做真是膽小如鼠,我們都會因此毀滅的。」「誰願意,只管拉倒不干好了,這不是我們操心的事。」「弗蘭茨,你就是個膽小鬼,我就不改口。你這樣會自食其果的,弗蘭茨。」
弗蘭茨·畢勃科普夫沿著英瓦利登大街一路溜達下來,他的新任女友,波蘭人莉娜,與他同行。在肖瑟恩大街拐角處有一家設在走廊上的報亭,那裡站著一些人,喋喋不休地閒扯。
「注意,不要站在這裡不走。」「看看圖片總該可以吧。」「您倒是買呀。您別把過道給堵了。」「笨蛋。」
旅遊增刊。當這段介於雪花飄揚的冬日與白樺嫩枝的新綠之間的令人不悅的時光在我們寒冷的北方來臨之際,我們滿懷——千年古老的衝動——嚮往阿爾卑斯山彼岸那陽光燦爛的南方,嚮往義大利。能夠服從這一漫遊本能的人們,該是多麼的幸福。「別對這些人發火。您看看這兒,現在的人怎麼變得這樣粗野:這傢伙在環城鐵路里襲擊人家女孩子,為了五十馬克把她打了個半死。」「為此我也會這樣乾的。」「什麼?」「您知不知道,您,五十馬克是什麼。您根本就不知道,五十馬克。對像我們這樣的人,這可是一大筆錢哪,一大筆,您啊。那好吧,等您知道了五十馬克是什麼之後,我再繼續和您說話。」
帝國首相馬爾克斯關於宿命的演講:什麼應該來臨,根據我的世界觀,這在於上帝的天命,上帝對每一個民族都有確定的意圖。在它面前,人造之物永遠都是不完整的。我們只能以合乎我們信仰的方式,竭盡全力地不懈工作,因此,我將忠誠地履行我現在所占據的這一位置的職責。尊敬的先生們,我最後衷心地祝願你們,在辛勤而忘我地致力於美麗的巴伐利亞的繁榮的工作中取得成功。祝你們在今後的奮鬥中走運。好好地活著吧,就像你現在這樣,當你死去的時候,我希望你已經享盡天下美食,不枉活一場。
「您現在大概念完了吧,先生?」「怎麼了?」「也許我該把這張報紙從夾子上拿下來給您?有過那麼一位先生,叫我給了他一把椅子,好讓自己可以舒舒服服地看。」「難道您把您的畫片掛出來,僅僅只是為了它們——」「我用我的圖片作何打算,是我自己的事,與您無關。您又不會給我的攤位付錢。我可不需要那些盡吃白食的貨色站在我的攤子前晃蕩,他們只會嚇跑人家的顧客。」
脫下,靴子也該送去讓人刷刷了,可能在弗略伯街的那棵棕櫚樹(4)里睡覺呢,上電車。那人肯定用的是假車票或者留了一張沒用,那傢伙有這個企圖。如果他們逮住他,他就輸掉了那張真的。儘是這些吃白食的,已經又有倆了。我過幾天就把柵欄裝上。得吃一下早點了。
弗蘭茨·畢勃科普夫頭戴圓頂硬禮帽漫步而來,胳膊上挽著渾圓的波蘭女郎莉娜。「莉娜,眼睛向右,往那走廊裡面看。這天氣對失業的人不合適。我們看看畫片。多美的圖片,可這裡有穿堂風。同行,說說,你的生意怎麼樣。呆在這裡真的會把人凍死的。」「本來就不是暖和的接待室。」「莉娜,你想站在這勞什子裡?」「走吧,那傢伙笑起來下流得很。」「小姐,我的意思只是說,如果您就這樣站在走廊里賣報紙的話,可能會讓一些人高興的。來自溫柔之手的服務嘛。」
寒風一陣陣颳起,報紙在夾子下飛舞。「同行,你得在這外面撐把傘。」「免得人家看。」「到時候你給自己裝塊薄玻璃。」「走吧,弗蘭茨。」「哎,等會兒。一秒鐘。那男的在這兒站了好幾個小時也沒被風吹倒。不能太嬌氣了,莉娜。」「不,是因為他那副冷笑的樣子。」「我臉上就是這個表情,這副尊容,小姐。我對此毫無辦法。」「這人一直在咧嘴冷笑,你聽啊,莉娜,這可憐的傢伙。」
弗蘭茨把頭上的禮帽向後推了推,眼睛看著賣報人的臉,止不住脫口而出,大笑起來,莉娜的手攥在他的手裡。「他確實毫無辦法,莉娜。他這可是吃娘奶的時候就有了的,你知不知道,同行,你在冷笑的時候,臉上是副什麼樣子?不,不是這樣,如果你像先前那樣笑呢?你可知道,莉娜。就好像他躺在他媽懷裡吃奶,而那奶卻變成了苦味。」「這在我這兒是不可能的。他們是用奶瓶餵的我。」「討厭的胡鬧。」「同行,你說說,你這生意掙多少?」「紅旗,謝謝。同行,讓那人過去一下。讓開,箱子。」「你擠在這兒倒挺美氣的。」
莉娜拉他離開,他們沿著肖瑟恩大街一路向下,來到奧拉林堡門。「這事對我倒挺合適的。我不會那麼輕易就得感冒的。只是呆在走廊里等得煩人。」
兩天後,天氣變暖,弗蘭茨賣掉自己的那件大衣,穿上加厚的、也不知莉娜從哪兒弄來的內衣,站在羅森塔爾廣場邊上,法比施的服裝店前,法比施公司,精美的男裝定做,純正的工藝和低廉的價格是我們的產品特色。弗蘭茨大聲叫賣領帶夾:
「為什麼在西方文雅的男人戴蝴蝶結而無產者卻不戴呢?諸位女士先生,您只管走近些,小姐,您也是,和老公一起來,允許青少年入場,這裡對青少年不再收費,無產者為什麼不戴蝴蝶結?因為他不會打它們。所以,他非得給自己買只領帶夾不可,而他買了它之後,他又很為難,他這下連領帶也不會打了。這是欺騙,這令人民痛苦,這還促使德國在不幸的泥潭裡陷得更深。舉個例子說吧,為什麼人們都不戴這些很不錯的領帶夾呢?因為他們不願意把這些鏟垃圾的玩意兒系在脖子上。男人女人都不願意這樣,甚至連嬰兒,如果它能夠開口答話的話,也不願意這樣。不要取笑,諸位,您可別笑,我們並不知道,孩子那可愛的小腦瓜里都在想些什麼。啊,小神仙,這可愛的腦袋瓜兒,多麼可愛的腦袋瓜兒,還有那細細的茸毛,不是嗎,美得很,可計算撫養費的時候,就沒有什麼好笑的了,只會讓人發愁犯難。您到蒂茨或維爾特海姆去給自己買這樣的領帶,要麼,如果您不想買猶太人的東西,您就去別的什麼地方。我是雅利安人。」他把禮帽高高舉起,金色的頭髮,兩隻紅紅的招風耳,一雙歡快的公牛眼。「那些大商場沒有理由讓我來替它們做廣告,它們沒有我也能活。您買我這兒的領帶,然後想想,您每天早上該怎麼系它。
「諸位女士們先生們,如今誰還有時間每天早上給自己打領帶,誰都寧願讓自己多睡上一分鐘的覺。我們大家需要很多的睡眠,因為我們必須干很多的活兒卻掙得很少。一隻這樣的領帶夾會使您更加輕鬆地進入夢鄉。」它同藥店競爭,因為誰買了我這裡的這種領帶夾,他就不需要安眠藥和催眠酒以及任何東西了。他就像母親懷裡的孩子,不用搖晃就能睡著,因為他知道:早上不必緊張匆忙了;他需要的東西已經完全準備好了,就放在梳妝檯上,只用把它往領子裡面一塞就行了。您為很多一錢不值的東西花錢。去年您看見那些個騙子,在鱷魚(5)里,前邊是熱氣騰騰的粗香腸,後邊卻是強尼(6)躺在了玻璃箱裡,嘴上糊滿了酸泡菜,難以下咽。這個你們每一個人都看過了,——您儘管靠攏些,我也好愛惜愛惜自己的嗓子,我的這一票還沒有保障,我的第一筆款子還沒交呢——強尼躺在玻璃箱裡的情形,這你們都看到了。可他們是如何暗中往他口裡塞巧克力的,你們卻沒有看到。您在這兒買的是誠信的商品,它不是賽璐珞的,它是用橡膠碾壓而成的,一個二十芬尼,三個五十。
年輕人,您快離開車行道,否則您讓車給撞了,事後誰來收拾這堆垃圾呢?我將告訴您,如何打領帶,但用不著拿著木槌往您頭上敲。您馬上就會明白的。您從這邊捏住這兒三十到五十厘米,然後把領帶疊起來,但不是這樣的。這看上去就像一隻被壓扁了的臭蟲緊貼牆壁,一隻打屁蟲,文雅的人是不會戴這種玩藝兒的。那就由您來買我這玩藝兒吧。要節省時間。時間就是金錢。浪漫已經一去不復返了,我們大家今天都必須估計到這一點。您不可能每天都在自己的脖子上慢悠悠地拉扯這塊跟狹長的煤氣管不相上下的布片,您需要這件精緻的成品。您過來看看,這是您過聖誕的禮品,這符合您的口味,諸位,這對您的健康有益。如果說道威斯計劃(7)還給您留下了點兒什麼的話,那就是帽子下面的腦袋,而腦袋肯定會對您說,這東西適合您,您把它買下帶回家去,這會讓您得到安慰的。
諸位女士先生,我們需要安慰,所有跟我們一樣的人都需要,而我們要是愚蠢的話,我們就會到小酒館裡去尋找它。理智的人光是為了錢袋,也不會這麼做的,因為,今天的小酒館老闆從桶里放出什麼樣的劣質酒來賣,說起來令人髮指,而好的又很貴。因此您買這玩藝兒吧,把狹長的一條從這裡塞進去,您也可以要寬的,就像那些搞同性戀的男孩,在他們出門的時候,把它們戴在腳上,您從這兒拉過去,現在您抓緊這一端。德國男人只買實在的商品,您在這兒就能買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