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亞歷山大廣場 · 弗蘭茨·畢勃科普夫進入柏林
我們以此順利地把我們的這條漢子帶到了柏林。他發下了他的誓言,而現在的問題是,我們該不該就這樣打住算了。結尾似乎會令人愉快而非難堪,似乎已經有了一個結尾,從而在整體上顯示出簡短的巨大優勢。
然而,這個弗蘭茨·畢勃科普夫,他可不是隨隨便便的一個什麼人。我把他叫過來不是為了做遊戲,而是要讓他去體驗他那艱難、真實和令人警醒的存在。
弗蘭茨·畢勃科普夫是個受過嚴重挫折的人,此時的他叉開兩腿,站在柏林的土地上,心情十分愉快,而且,如果他說,他要規矩做人的話,那麼,我們可以相信他,他會是這樣的。
你們將會看到,他的規矩做人長達數周。然而,這在某種程度上僅僅只是一段寬限的日子。
從前,在天堂里生活著亞當和夏娃兩個人。他們被主安置到這裡,主還創造了動物和植物、天和地。而天堂便是那壯麗的伊甸園。這裡長滿了鮮花和樹木,動物們四處玩耍,誰也不折磨誰。太陽升起又落下,月亮也是一樣,這是天堂里一整天中唯一的快樂。
我們願意這樣高興地開始。我們願意唱歌、活動:小手啪嗒、啪嗒、啪嗒,小腳踢嗒、踢嗒、踢嗒,一回去,一回來,一點也不難。
商業和手工業
城市清潔和運輸業
健康事業
地下工程
藝術和教育
交通
儲蓄所和城市銀行
煤氣廠
消防事業
金融和稅務
公布施潘道橋10號的地皮計劃。
現將必須受到持續限制的、位於柏林—中心所屬地區的施潘道橋10號地產的房屋臨街外牆安裝圓花窗的計劃連同附件列出,供各位審閱。在此期間,每個參與者可根據自身需要對該計劃提出不同意見。所屬地區的領導機構也有權提出異議。這些意見必須以書面形式交至地址設在柏林C2克羅斯特大街68號76室的中心區政府或者口述筆錄。
——經警察局長同意,我已將有關在1928年下述時間內允許隨時撤銷懶人湖公園一帶射殺野兔和其他有害鳥獸的決定轉告狩獵承租人波提希先生:夏季從4月1日至9月30日7時以前,冬季從10月1日至3月31日8時以前,禁止射殺。特此通知。在所註明的射殺時間內進入相關地段將受到警告。市長為狩獵主任。
——皮衣加工師阿爾伯特·潘格爾擔任名譽公務員的歷史可以追溯到大約三十年以前,鑒於年事已高、行動不便,他退出所在的代理區,放棄他的名譽職務。他在過去那段漫長的時間裡堅持從事福利委員會主任以及福利工作者的工作,毫不間斷。區政府在寫給潘格爾先生的一封致謝函中稱頌了他的功績。
羅森塔爾廣場人聲鼎沸。
天氣多變,以晴為主,零下一度。就德國而言,低壓區在蔓延,它所控制的全部區域均結束了迄今為止的天氣狀況。氣壓目前發生的微小變化說明低氣壓正在緩慢南移,因此,未來天氣仍將繼續受到它的影響。日間氣溫可能比現在低些。柏林及其周邊地區的天氣預報。
68路電車沿途停靠羅森塔爾廣場、魏騰勞、火車北站、療養院、維丁廣場、什切青火車站、亞歷山大廣場、斯特勞斯貝爾格廣場、法蘭克福大道火車站、利希滕貝格、赫爾茨貝格精神病院。柏林的三家交通運輸企業,有軌電車、高架和地下鐵路,公共汽車,實行統一收費。成人票價二十芬尼,學生票價十芬尼。十四周歲以下的兒童,學徒和學生,沒錢的大學生,殘廢軍人,行走嚴重不便者,憑各區福利局的證明乘車打折。你了解一下交通線路網。冬季月份前門不許上下車,三十九個座位,5918,誰要下車,及時吱聲,嚴禁司機與乘客交談,行車期間上下有生命危險。
羅森塔爾廣場中央,一名男子拎著兩隻包裹跳下41路,一輛空載的出租車剛好同他擦肩而過,警察凝望著他的背影,一個有軌電車檢票員冒了出來,警察和售票員互相握手:那傢伙,拎著他的包,可真是太走運了。
批發各種果子燒酒,貝爾戈爾博士,律師加公證人,盧苦塔特,印度的大象回春術,弗洛姆的行動(1),最好的海綿橡膠,要那麼多的海綿橡膠幹嗎。
離開廣場便是著名的布魯隆大街,它向北延伸,通用電氣公司位於街道的左邊、洪堡林苑的前面。通用電氣是一家巨型公司,根據1928年的電話簿它包括:電氣照明及電力設備,中央管理,西北40,弗里德里希-卡爾-湖濱2-4,市內電話,長途電話局北部4488,決策機構,門衛,電值銀行股份公司,燈泡分部,俄國分部,上施普雷數家金屬廠分部,特雷普托的幾家儀器工廠,布魯隆大街的幾家工廠,亨尼希斯多夫的幾家工廠,絕緣材料廠,萊茵大街的工廠,上施普雷電纜廠,威廉米倫霍夫大街的變壓器廠,盧美爾斯水庫,西北87渦輪機廠,胡騰大街12—16。
英瓦利登大街向左邊轉。通往什切青火車站,來自波羅的海的火車都在那裡進站:這些火車被煤煙熏得黝黑——這裡的確是塵土飛揚。——日安,再見。——先生有什麼要抬的,五十芬尼。——您可是休養得很不錯呀。——啊呀,棕色褪得快。——那些人到處遊玩,哪來的這麼多錢。——昨天早上有對情人在一家地處昏暗街巷的小旅館裡雙雙開槍自殺,男的是德勒斯登的一個服務員,女的是有夫之婦,但他們沒有如實登記。
羅森塔爾大街從南面併入廣場。對面有阿辛格爾為人們提供食品和啤酒,音樂會和大麵包房。魚營養豐富,有些人很高興有魚吃,另有些人又不能吃魚,你們吃魚吧,那樣你們就會永遠苗條、健康、朝氣蓬勃。長筒女襪,真正的人造絲,您這兒有自來水筆,是很棒的金筆。
在艾爾薩斯大街,他們用柵欄把整個車行道都給圍上了,只留出一條小水槽。建築圍欄的後面有輛蒸汽機正噗噗地噴氣行駛。貝克爾-菲比希,建築企業主股份公司,柏林西35。施工聲隆隆作響,翻斗車一直排到街角,那裡坐落著商業和私營銀行,儲蓄銀行L.,有價證券的保管,銀行儲蓄賬戶的存款。五個男子跪在銀行門前,是工人,正將小塊石頭敲進地里。
在洛特林大街站,有四個人剛剛上了4路,兩位中年婦女,一位憂鬱簡樸的男子和一個頭戴軟帽及護耳的小青年。兩位婦女是一起的,是普綠克太太和霍培太太。她們要去為霍培太太,年紀較大的那位,買條腹帶,因為她生就了愛得臍疝的毛病。她倆先去了布魯隆大街的繃帶商那裡,然後打算去接她們的丈夫吃飯。那位男子是馬車夫哈則布魯克,他的痛苦來自一隻電熨斗,這是他替他的老闆買來的便宜舊貨。人家把一隻差的給了他,老闆才試了幾天,這玩藝兒便怎麼也通不上電了,他得去換一個,那些人不願意,他這已經是第三次坐車去了,今天他得再加付一點錢。那小青年,馬可斯·盧思特,後來成為白鐵工,另外七個盧思特的父親,加入一家名叫哈利斯的公司,安裝,格綠老一帶的屋頂維修工作,五十二歲時在普魯士分組抽獎中中了四分之一彩,不久退休並在要求哈利斯公司給予補償的訴訟期間去世,終年五十五歲。他的訃告內容將是:我摯愛的丈夫,我們親愛的父親、兒子、兄弟、姐夫和叔叔,保爾·盧思特,因心臟病突發,於9月25日逝世,終年還不到五十五歲。這一深表悲痛的通告以遺孀瑪麗·盧思特的名義發布。葬禮過後的答謝辭如下:致謝!由於我們無法對你們的出席一一致謝,所以謹在此向所有親戚、朋友,以及克萊斯特大街4號的各位租戶和所有熟人一併表示我們最衷心的感謝。我們尤其要特別感謝戴能先生真摯的安慰。——此時的盧思特有十四歲,剛剛離開學校,應該是在去諮詢處的路上了,那是專為語言有缺陷者、聽力困難者、弱視者、弱智者和難以教育者而設置的地方,他已是那裡的常客,因為他口吃,不過已經好轉了。
羅森塔爾廣場旁的小酒館。
前邊有些人在打檯球,後面的一個角落裡有兩個男人一邊吞雲吐霧,一邊喝茶。其中一個臉部鬆弛,頭髮灰白,身上罩著披肩:「您開講吧。可您得平和點,別那麼坐立不安的。」
「您今天休想讓我摸檯球。我沒有把握。」
他啃著一隻乾巴巴的小麵包,沒去碰茶。
「您根本就不該摸。我們坐在這裡不是好好的嘛。」
「總是老一套。現在成了。」
「誰成了?」
另一個,年輕,淺色的金髮,臉部結實,身體結實:「當然也有我的份啦。您以為,就他們行?我們現在解決了。」
「換句話說,您出來了。」
「我跟經理說德語講實話,他馬上便沖我大發雷霆。傍晚就通知我從1號起被解僱。」
「有些場合是從來不該講德語說實話的。如果您和那男人說法語,他就聽不懂您的話了,那您就還在裡邊。」
「我還在裡邊呀,瞧您想到哪裡去了。我這不剛來嘛。您以為,我會讓他們輕鬆過活。每天,一到中午兩點,我就露面讓他們不好過:您只管相信我好了。」
「了不得,真了不得。我想,您結婚了。」
這一個用手支著腦袋:「要命的是,我還沒有告訴她,我沒法告訴她。」
「事情說不定又會重新好起來的。」
「她懷孕了。」
「第二個?」
「是的。」
披肩里的那個把身上的大衣拉拉緊,對著另一個露出嘲諷的笑容,隨後他點頭說道:「嗯,不錯。孩子給人勇氣。您現在可以把他要著。」
這一個向前挪了挪:「我不能把他要著。有什麼用。我背著一屁股債。分期付款沒完沒了。我不能告訴她。偏偏這節骨眼上把人攆出去。我習慣了秩序,而這家公司從上到下一片混亂。經理有自己的家具廠,我是否替製鞋部把訂單收進來,在他原本就是完全無所謂的。就這麼回事兒。你是車上的第五隻輪子,多餘。在辦公室里閒站著問了又問:報價都出來了嗎?什麼報價?我去客戶那兒究竟是為什麼,我都告訴過他們六遍了。你讓自己顯得可笑。他要麼讓部里停業,要麼不停。」
「您喝口茶吧。目前他讓您停了業。」
一位只穿著襯衣的先生離開檯球桌走了過來,拍著年輕人的肩頭說道:「來一局?」
年長的那個替他搭腔:「他挨了一記上鉤拳。」
「檯球對上鉤拳有好處。」他隨後便離開了。披肩里的那個品著熱茶;不錯,喝著加糖和朗姆酒的熱茶聽另一個人聊天。呆在這小店裡真舒服。「您今天不回家去,格奧爾格?」
「沒勇氣,沒勇氣。我該怎麼對她說啊。我沒法面對她。」
「去吧,只管去吧,平靜地面對。」
「您知道什麼。」
這個一邊用手指擺弄披肩邊,一邊將身子撲到桌上:「您喝點,格奧爾格,吃點,您就別說了。這種事我懂的。這一切我都明白。您還是這麼小的時候,我就已經為這種事跑斷了腿。」
「可總該有人設身處地地替我想想。一個多好的位置,這下他們把什麼都給毀了。」
「我曾經是首席教師。戰前。戰爭爆發時,我已是現在這個樣子了。那時候,這家小酒館和今天的一樣。他們沒有招我入伍。他們不可能需要像我這樣的人,用注射器打針的人。或者正確地說:他們招我入伍了,我想,我被打中了。他們當然拿走了我的注射器,還有嗎啡。接著進工廠。我忍了兩天,當時我還有些儲備,滴劑,然後就是拜拜,普魯士,我則進了瘋人院。然後他們把我放了出來。嗯,我想說什麼來著,然後學校也把我給開除了,嗎啡,有時候是有些迷迷糊糊,剛開始時,現在不再這樣了,可惜。嗯,那老婆呢?孩子呢?再見吧你,我親愛的故鄉。哎呀,格奧爾格,我還可以講浪漫的故事給你聽呢。」頭髮灰白的這個喝著茶,兩手捧起杯子,慢慢地喝著,態度真誠,眼睛盯著杯里的茶:「老婆,孩子:似乎這就是世界。我不後悔,我沒感到內疚;人必須容忍現實,還有自己。人對他的命運要有耐心。我這人是不信命的。我不是希臘人,我是柏林人。您幹嗎要讓這美好的茶水冷掉?您加點朗姆酒進去。」年輕人雖然把手舉到了玻璃杯上方,但另一個把它推到一邊,抽出兜里的一隻小鐵罐,替他從中倒了一點進去。「我得走了。謝謝。我得去走走,發泄一下怨氣。」「安安靜靜地呆在這裡吧,格奧爾格,喝點兒,然後玩玩檯球。只是別再添亂了。這是毀滅的開始。我回到家裡,發現老婆孩子都不在了,只有一封信,說什麼去西普魯士娘家了等等,失敗的生活,這樣的男人和恥辱等等,我當時就拿刀在這兒給自己劃了一道口子,左臂這兒,看上去像是一次自殺的嘗試。永遠不要耽誤了學東西,格奧爾格;我以前甚至會說普羅旺斯話,而解剖學——我曾把肌腱當脈搏。方位至今都沒怎麼搞清楚,不過,也用不著再去管它了。一句話:痛苦,後悔,都是扯淡,我活著,老婆也活著,孩子也活著,她那裡甚至還有更多的孩子出現,在西普魯士,兩個,我在遠處發揮作用;我們都活著。羅森塔爾廣場讓我開心,艾爾薩斯街角的警察讓我開心,檯球讓我開心。偶爾有人跑來說,他的生活改善,而我對女人一竅不通。」
金髮的這個反感地看著他:「您的確是個老朽了,克勞澤,這一點連您自己都知道。您算什麼榜樣。您把我想得跟您一樣倒霉,克勞澤。您可是親口對我說過,您給人當家教也填不飽肚子。我可不想就這樣被葬送了。」灰白頭髮的這個將杯中的茶一飲而盡,和著披肩一起躺回到鐵椅里,不無敵意地衝著那年輕人眨了一下眼睛,隨即發出撲撲哧哧的聲音,抽搐著大笑起來:「不,不是榜樣,在這一點上,您是對的。我從來沒有要求過。我不是您的榜樣。蒼蠅,瞧啊,不同的角度。蒼蠅跑到顯微鏡下,而且以為自己是匹馬。蒼蠅應該飛到我的望遠鏡跟前來。您是誰,先生,格奧爾格先生?您給我自我介紹一番:XY公司的城市代表先生,鞋類商品部。不,您別開玩笑了。對我講述您的煩惱,煩惱Kummer這個詞的首字母K是傻瓜Kalbskopf的K,第二個字母U是胡鬧的,粗野的胡鬧、最最粗野的胡鬧的U,對,第三個字母M是胡說Mumpitz的M。那您打錯了,打錯了,我的先生,完全打錯了。」
一個年輕姑娘走出99號,馬林多夫,利希騰拉德水庫,騰珀爾霍夫,哈勒門,海德維希教堂,羅森塔爾廣場,巴德大街,塞俄大街和托果大街拐角,星期六至星期日的夜間,烏弗爾大街和騰珀爾霍夫之間,弗里德里希·卡爾大街,繼續運營,十五分鐘的間隔。這是晚上8點,她的腋下夾著樂譜墊,她把羊皮衣領高高豎起,在布魯隆大街—魏茵貝格路拐角處徘徊。一名身著貂皮大衣的男子同她搭話,嚇了她一跳,趕緊走到另一邊。她站在高高的路燈下面,觀察對面的拐角。一位身材矮小、戴副角邊眼鏡的中年紳士在對面出現,她馬上跑了過去。她咯咯地笑著同他並肩而行。他們沿著布魯隆大街往上走。
「我今天不可以太晚回家,真的,不行。我根本就不該來的。可你硬是不讓我打電話。」「是的,除非意外,非打不可。辦公室里耳目太多。是為你好,孩子。」「是的,我害怕,可千萬別露餡了,您肯定沒告訴任何人。」「肯定。」「爸爸,如果他聽到什麼,還有媽媽,哦,上帝。」中年紳士歡快地挽住她的胳膊。「不會露餡的。我沒對人說一個字。你在課上學得好嗎?」「蕭邦。我演奏小夜曲。您懂音樂嗎?」「當然,如果有必要的話。」「如果我會了,我想給您表演一下。可我怕您。」「喲嗬。」「是的,我總是怕您,有點兒,不是很怕。不,很怕談不上。可我不需要怕您呀。」「一點也不。竟有這事。可你已經認識我三個月了。」「我本來也只怕爸爸。如果事情露餡的話。」「姑娘,你這就可以晚上獨自出來走走了。你又不是三歲小孩。」「我每次都對媽媽說過了。而且我現在出來了。」「我們走,敏感的小女人,去適合我們的地方。」「您可別對我說小女人。我對您說這個,只是為了——順便說說而已。我們今天能去哪兒?我9點必須回家。」「這上面。已經到了。住著我的一個朋友。我們可以無拘無束地上去了。」「我害怕。沒有人看見我們吧?您先走。我一個人在後面跟著。」
他們在上面相視而笑。她站在牆角里。他脫下大衣和帽子,她讓他拿走自己的樂譜墊和帽子。然後她跑到門邊,咔嚓一聲關掉電燈:「今天時間可不長,我時間很少,我得回家,我不脫衣服,您別弄疼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