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亞歷山大廣場 · 全線勝利!弗蘭茨·畢勃科普夫買了一份小牛裡脊
到了星期三,第三天,他穿上衣服。這一切都是誰的錯?全是伊達的錯。還能有誰。這該死的東西,我當時打斷了她的肋骨,為此我不得不進了班房。現在她得到了她早就想要得到的,這該死的東西死了,而我現在卻站在了這裡。為自己嚎叫,在寒風中沿著大街快跑。去哪裡?她和他住過的地方,她妹妹那兒。穿過莫瓦利登大街,進入阿克爾大街,一溜煙進到屋裡,第二個院子。監獄不存在了,和猶太人在德拉戈勒街的談話也不存在了。那婊子在那兒,是她的錯。在街上什麼都沒看見,可去那裡的路找到了。面部抖一抖,手指抖一抖,我們走進去,咿呀咿呀咿呀喲,咿呀咿呀咿呀喲,咿呀喲。
丁零!「誰呀?」「我。」「誰?」「開門,你這娘兒們。」「天哪,是你,弗蘭茨。」「開門。」嚕姆兒得卟姆兒得嘰呵得嘞兒,嚕姆兒。吐掉舌頭上的合股線。他站在門廳里,她在他身後把門鎖上。「你到我們這裡來幹什麼。萬一有人在樓梯上看見你的話。」「怕什麼。讓他看去。早上好。」他徑自向左拐進客廳。嚕姆兒得卟姆兒。討厭的合股線粘在舌頭上下不去了。他拿手指去揭。沒什麼,只是舌尖感覺有點笨拙罷了。原來這就是客廳呀,嵌板沙發,皇帝掛在牆上,一個穿紅褲子的法國人把寶劍交給他,我投降了,皇帝遞交寶劍,皇帝必須再把寶劍交給他,世道就是這樣。「你這傢伙,你如果不走,我就喊救命,我就叫打人了。」「為什麼呀?」嚕姆兒得卟姆兒,我大老遠地跑來,我就呆在這兒,我就坐在這兒。「他們已經把你給放了?」「是的,時間到了。」
他瞪大眼睛看著她並站起身來:「他們把我放了,所以我就來了。他們已經把我放了,還要怎樣。」他想說,怎樣,但他卻嚼起了口裡的合股線,喇叭砸碎了,事情過去了,他渾身顫抖,卻不能嚎叫,他的目光射向她的手。「你這傢伙,到底要幹什麼。難道出了什麼事嗎?」
那裡是佇立了幾千年並仍在佇立著的群山,部隊拖著大炮翻山越嶺,那裡是島嶼,上面有人,擁擠不堪,一切都很強大,資金雄厚的商店,銀行,企業,舞蹈,低級舞廳,進口,出口,社會問題,終有一天發出:得兒,得兒,得兒的聲音,不是來自那讓自己一躍而起的戰艦,——而是來自地下。地球猛地抖了一下,夜鶯,夜鶯,你的歌聲多麼動聽,船隻飛上天空,鳥兒跌到地下。「弗蘭茨,我喊了,幹什麼呀,放開我。卡爾馬上就回,卡爾肯定隨時回來。你當初也是這樣對伊達下手的。」
夾在朋友之間的女人有什麼價值可言?由於妻子同自己的戰友,浮爾伯上尉,通姦,倫敦離婚法庭根據貝肯上尉的申請作出判決,允許他離婚並獲得750鎊的賠償。對於他那不忠誠的、馬上就要和情人結婚的配偶,上尉似乎未曾有過太高的評價。
哦,那是靜靜地佇立了幾千年的群山,部隊拖著大炮和笨重的人群翻山越嶺,如果他們因為地下發出「轟隆隆」的聲音而猛地開始「嗖」地一跳,旁人該怎麼辦才好呢。我們不願對此發表任何意見,我們只想隨它去吧。米娜的手怎麼也掙脫不開,她的眼前呈現著他的兩隻眼睛。這是一張男人的臉,上面布滿鐵軌,此時,一輛火車呼嘯而過,看呀,它濃煙滾滾地行駛著,長途特快,柏林至漢堡—阿爾托納,18點05分到21點35分,3小時35分,你對此毫無辦法,這種男人的胳臂是用鐵鑄成的。我喊救命了。她尖叫起來。她已經躺在了地毯上。他把鬍子拉碴的臉貼到她的臉上,他的嘴喘著大口的粗氣向她的嘴逼來,她轉過身子。「弗蘭茨,哦,上帝啊,發發慈悲吧,弗蘭茨。」而——她這下子看了個真切。
現在她明白了,她是伊達的妹妹,他有時就是這樣看伊達的。他兩手摟著伊達,她就是伊達,所以他才這樣緊閉雙眼,露出幸福的表情。所以不再有那可怕的毆打和浪蕩,監獄也不復存在!這就是克雷普托(8),是燃放著大型焰火的伊甸園,此情此景,他同她相遇並送她回家,那小巧玲瓏的縫紉女工,剛才擲色子時贏了一個花瓶,在門廳里,他先吻她,手裡還拿著她的鑰匙,她踮起腳尖,腳上穿著亞麻布鞋,鑰匙從他的手中滑落,然後,他再也沒法離開她了。這就是從前的那個善良的弗蘭茨·畢勃科普夫。
而現在,從脖子上,他重又聞到了她,這相同的肌膚,這氣味,令人暈眩,沒了方向。而她這位妹妹,渾身出現奇異的感覺,它通過他的臉、他的停頓向她襲來,她只有屈服,她反抗著,可那種傳遞到她身上的感覺改變了她,她的臉舒展開來,她的胳膊再也無力把他推開,她的嘴顯得十分無助。這男人一言不發,她把自己的嘴讓,讓,讓給了他,她整個人軟綿綿的,仿佛躺在浴缸里,你愛怎麼弄我,就怎麼弄吧,她像冰一樣地癱作一團,就這樣,只管來吧,我什麼都明白,我對你而言肯定也不錯。
魔力,抽搐。魚缸里的金魚在閃爍,整個屋子閃閃發亮,這不是阿克爾大街,不是房子,不是重力,離心力。什麼都消失了,下沉了,溶解了,太陽力場中輻射的紅色偏向,氣體的動力學理論,熱能向功的轉換,電磁波,感應現象,金屬的密度,液體,堅固的非金屬質地的物體。
她躺在地上,來回扭動。他四肢舒展地笑道:「怎麼著,掐死我吧,只要你做得到,我不還手。」「你就該死。」他爬了起來,因為幸福、狂喜和快樂大笑著轉了幾個圈。那些喇叭吹的什麼曲子,輕騎兵們出來,哈利路亞!弗蘭茨·畢勃科普夫又回來了!弗蘭茨放出來了!弗蘭茨·畢勃科普夫自由了!她穿起了褲子,從一隻腿瘸到另一隻腿。她坐到一張椅子上,很想大哭一場,「我要告訴我的丈夫,我要告訴卡爾,他們真該馬上就讓你再在裡面呆上個四年的。」「告訴他吧,米娜,只管去告。」「我會的,我馬上就去叫警察來。」「米娜,小米娜,算了吧,我太高興了,我可是又像個人了,小米娜。」「你這傢伙,瘋了吧,你這腦袋真的是被特格爾的那幫人給搞歪了。」「你沒什麼可喝的嗎,一罐咖啡或別的什麼。」「那又有誰花錢為我買圍裙呢,瞧瞧,破布一塊。」「凡事都有弗蘭茨,凡事都有弗蘭茨!弗蘭茨又活過來了,弗蘭茨又回來了!」「快拿上你的帽子走人吧。要是讓他碰見你,我的眼睛就會被打青的。你也不要再來了。」「再見,米娜。」
但他第二天還是來了,帶來一個小包裹。她不情願給他把門全部打開,他便把一隻腳卡在中間。她對著門縫悄聲說道:「你這人哪,應該走你自己的路,我可是有話在先的。」「米娜,只不過是幾件圍裙。」「要圍裙做什麼。」「你該給自己選幾件。」「你還是把這個偷來的玩意兒留著自己用吧。」「不是偷的。把門打開吧。」「見鬼,鄰居會看見你的,走吧。」「開門吧,米娜。」
她於是把門打開,他把包裹扔到客廳里,而她手裡拿著掃帚把,並不打算進到客廳里來,他便獨自在客廳里跳來跳去。「我很高興,米娜。我一整天都很高興。夜裡還夢見你了。」
他在桌上將包裹打開,她向前走了幾步,用手摸了摸料子,選了三件圍裙,但當他一把抓住她的手時,她卻始終很堅定。他收拾好包裹,她重又拿起了掃帚,站在那裡催促道:「嘿,你快點,出去。」他在門口招了招手:「再見,小米娜。」她用掃帚把門撞上。
一周之後,他再次出現在她的門口:「我只想問問你的眼睛怎麼樣了。」「都很好,這裡沒你的事。」他的氣色較好,身上穿著件藍色的大衣,頭戴一頂硬禮帽:「我只想叫你看看我的這副樣子,還有這身打扮。」「這不關我的事。」「那讓我喝杯咖啡總可以吧。」這時,樓梯上傳來下樓的腳步聲,只見一隻兒童玩的皮球在順著樓梯滾動,女人嚇了一跳,趕緊打開門把他拉了進去。「快過來,是盧姆克一家,行了,你現在又可以走了。」「我就只喝一杯咖啡。一小罐你總會有吧。」「這你可用不著我來管。看你這樣子,你肯定是已經有人了。」「就一杯咖啡。」「你把人害慘了。」
她站在門廳的衣帽架旁,見他在廚房的門口乞求地望著自己,便擼起那件嶄新的漂亮圍裙,搖著頭哭道:「你這傢伙,可把我害慘了。」「出什麼事了。」「不管我怎麼說,卡爾也不相信這眼睛是我自己撞青的。問我怎麼可能在窄柜上撞成這樣。要我撞給他看看。如果門開著,眼睛是可以被窄櫃撞青的呀。他可以試嘛。可我不知道為什麼,他就是不相信。」「米娜,這我就不明白了。」「因為我這兒,脖子上,還有長條的傷痕。我自己根本沒有發現。是他指給我看的,我去照鏡子,卻不知道是怎麼來的,叫我說什麼好呢。」「嗨,說是自己抓的不就得了,撓痒痒總該可以吧。你可不要讓卡爾這樣欺負你。我真要好好教訓教訓這傢伙。」「你還是那麼容易上火。盧姆克家恐怕看見你了。」「得了,他們有什麼可炫耀的。」「你就快點走吧,弗蘭茨,別再來了,你害慘我了。」「他也問過圍裙嗎?」「我本來就一直是要買圍裙的。」「那好,米娜,我這就走。」
他摟住她的脖子,她沒有反抗。過了一會兒,當他既不擠壓她,也不鬆開手的時候,她發現,他在撫摩她,於是驚訝地抬起頭來:「那你走吧,弗蘭茨。」他輕輕地把她拉到客廳里,她起初拒絕,但還是一步一步地跟了過去:「弗蘭茨,難道又要重新開始嗎?」「幹嗎要呢,我只想在你的客廳里坐坐。」
他們平和地並肩坐在沙發上說了一會兒話。隨後他便自個兒起身離去。她把他送到門口。「別再來了,弗蘭茨,」她哭了並將頭靠在他的肩上。「再一次見你的鬼去吧,米娜,你怎麼能這樣對人呢。為什麼我不該再來。算了,從今往後我再也不來了。」她緊緊握住他的手:「是的,弗蘭茨,別再來了。」他打開門後,她仍舊抓住他的手不放並且攥得更緊。當他人都站到了門外時,她還攥著他的手。最後,她把手鬆開,謹慎而迅速地將門闔上。他在街上買了兩大塊小牛裡脊,讓人給她送上樓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