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亞歷山大廣場 · 查諾維希作為前車之鑑的啟示

這著夏裝的出獄者重新坐在了沙發上。紅鬍子從房間的一側走到另一側,又是嘆息,又是搖頭:「好了,別生氣,老頭的脾氣太暴躁了。您是剛從別的地方來的吧?」「嗯,我是,我過去是……」那紅色的大牆,美麗的大牆,一間間牢房,他在不由自主的思念中凝視它們,他的背緊貼著那面紅色的牆,一個聰明人建造了這面牆。他不走。這個男人像個木偶似的從沙發上滑到地毯上,身子向下落的時候把桌子推到了一邊。「怎麼了?」紅鬍子大叫起來。出獄者的身體蜷縮在地毯的上方,帽子滾落在他的手旁,他的頭往上頂,嘴裡呻吟著:「到地里去,到地里去,那兒暗。」紅鬍子扯住他說道:「看在上帝的分上。您這是在別人家裡。要是老頭來了的話。起來。」但怎麼也拉他不起來,他附著在地毯上,繼續呻吟。「輕一點兒,看在上帝的分上,要是老頭聽見的話。我們這就會好的。」「誰也休想讓我離開這裡。」像只鼴鼠。 紅鬍子見無法使他起來,便撓了撓自己太陽穴處的鬈髮(3),把門關了,隨即一屁股坐到了這男人的邊上。他抬起膝蓋,看著面前的桌腿說道:「這下好了。安心呆著吧。我也坐下了。雖然不大舒服,但幹嗎不呢。您是不會說自己的事的,那我就給您講點事吧。」出獄者發出呻吟,頭枕在地毯上。(他為何嘆氣呻吟?必須下定決心,必須走出一條路來,——而你卻找不到任何路,弗蘭茨。從前的破爛你不想要,在監獄裡你也只是呻吟、躲藏而沒有思考,沒有思考,弗蘭茨。)紅鬍子憤怒地說道:「人不該太難為自己。應當聽聽別人的話。誰說您出的事多了。上帝是不會讓任何人從他的手中溜掉的,不過還另外有那麼一些人。大洪水來臨之際,諾亞往他的方舟,他的船上,都放了些什麼,您難道沒有看書嗎?每件東西都是一對。上帝沒有忘記他們中的每一個。他甚至連頭上的虱子也沒忘。對他而言,都是可愛的寶貝。」這人在地上哀鳴起來。(哀鳴是不用花錢的,一隻生病的老鼠也會哀鳴。) 紅鬍子沒去管他,撓著自己的臉說道:「世上的事很多,人年輕時和年老時可以說的事很多。我要講給您聽的,呃,就是查諾維希的故事,斯特凡·查諾維希。您大概還沒聽過。您如果感覺好些,就坐起來吧。血都涌到腦袋上對身體不利。我的父親在世時給我們講過很多事,他跟我們本族的其他人一樣,雲遊四方,他活了七十歲,母親過世後他也跟著去了,見多識廣,是個聰明人。我們是七隻餓狼,沒有東西吃的時候,他就給我們講故事。雖說填不飽我們的肚子,卻也能讓我們忘掉飢餓。」地上那低沉的呻吟仍在繼續。(一頭病駱駝也會呻吟。)好了,好了,我們知道,世上不光只有黃金、美女和福來登。那麼,查諾維希是誰,他的父親是誰,他的父母都是誰?乞丐,和我們中的大多數人一樣,小商小販,做生意的。老查諾維希從家鄉阿爾巴尼亞跑到了威尼斯。他很清楚自己去威尼斯的原因。有的人離開城裡去到鄉下,有的人又離開鄉下進到城裡。鄉下更安靜些,鄉下人什麼事都愛來回折騰,你可以說上幾個小時,如果運氣好的話,能掙幾個小錢。再來城裡看看,也很難,不過,這裡的人相互靠得更緊一些,而且他們沒有時間。非此即彼。見不到牛的影子,有的是拉車的快馬。有所失便有所得。老查諾維希心裡有數。他首先賣掉手頭能賣的東西,隨後拿起牌和人玩了起來。他這人不誠實。他利用城裡人沒有時間又想娛樂的心理做起了生意。他使他們得到娛樂。這花掉了他們好多錢。老查諾維希是個騙子,作弊者,但他很有頭腦。農民讓他難受,他在這裡活得輕鬆一些。他過得很好。直到有一天,有個人突然發覺自己被騙了。這恰恰是老查諾維希做夢也沒有想到的。挨打,警察,最後老查諾維希只好帶著他的孩子們溜之大吉。威尼斯的法庭四處通緝他,老查諾維希心想,可千萬不要和法庭對上話,他們不理解我。他們也沒能抓住他。他身邊有馬,身上有錢,他又返回阿爾巴尼亞住下,購置了一份田產,是整整一座村子,他把孩子們送進高等學校念書。他活了很大年紀,壽終正寢,受人尊敬。這便是老查諾維希的一生。村民們為他的死痛哭流涕,而他生前卻不願容忍他們,因為他始終記得,當他站在他們面前,拿出他的那些小玩意兒——戒指、手鐲、珊瑚項鍊——的時候,他們只是翻來覆去地擺弄、觸摸,最後一個個地走掉,而把他孤零零地晾在那裡。 「您知道,父親如果只是一株小草,他就想要兒子變成一棵大樹。老查諾維希對他的兒子們說過:我在阿爾巴尼亞這地方做貨郎,做了二十年,卻一事無成,這是為什麼呢?因為我沒把自己的腦袋扛到屬於它的地方。我送你們去上大學,去帕多瓦(4),騎馬、坐車去,學完之後別忘了我,這個和你們的母親一起曾掛念過你們的人,這個晚上同你們一起,像頭公豬似的,同你們一起睡過樹林的人:我過去也是自作自受。那幫農民榨乾了我的血汗,就跟對付災年一樣,我都快要枯萎了,我鑽進了人群,我這才沒有喪命。」 紅鬍子自顧自地大笑起來,搖著腦袋,晃著身子。他們坐在地毯上,旁邊是地板:「誰要是現在進來,只怕會以為我們倆都瘋了呢,有沙發,卻偏要坐到地上。得,隨他的便好了,幹嗎不,只要喜歡就成。小斯特凡·查諾維希年輕有為,二十歲的時候就是一名了不起的演說家了。他很會上下周旋,使自己人見人愛,他很會和女人調情,對男人則彬彬有禮。在帕多瓦,貴族們向教授學習,斯特凡則向貴族們學習。在他眼裡,他們個個都好。當他回到阿爾巴尼亞的家時,他的父親還活著,見到他很高興,也很喜歡他,還對人說:『你們看哪,這才是闖世界的人,他不會像我似的和農民做二十年的買賣,他比他的父親先進二十年。』那小子拂了拂他那真絲質地的袖子,往上捋了捋搭在額頭處的漂亮鬈髮,然後便去親吻他那幸福的老父親:『而您,爸爸,為我省去了這糟糕的二十年。』『這應是你一生中最好的年華,』老頭一邊說一邊撫摩他的小子。 「於是年輕的查諾維希過起了奇蹟般的生活,但那可不是奇蹟。人們從四面八方向他湧來。他的鑰匙可以打開每一扇心靈之門。他去了門的內哥羅(5),是以騎士的身份去遊玩,帶著車馬和僕人,他的父親看見兒子大有出息,心裡十分高興——父親小草,兒子大樹,——在門的內哥羅,他們把他稱為伯爵和親王。如果他說:我父親叫查諾維希,我們住在帕斯特羅維希的一座村子裡,我父親為此很自豪!人們是不會相信他的。人們恐怕不會相信他的,於是,他把自己裝扮得像個來自帕多瓦的貴族,看上去很是那麼一回事,而且見人就熟。斯特凡大笑著說過:你們應該有自己的主意。他在人前冒充一個波蘭富翁,他們也這樣看待他,把他當作某個瓦爾塔男爵,而且,他們和他,雙方都皆大歡喜。」 出獄者忽地一下從地上爬了起來。他雙膝跪地並偷偷地拿眼俯視那另一個人。這時,他目光冷冷地說了一句:「猴子。」紅鬍子鄙夷地回敬道:「那我就是一隻猴子。反正猴子比有些人知道得還多。」那另一個又被迫重新躲到了地上。(你應該後悔;去認識發生了的事情;去認識什麼是當務之急!) 「既是這樣,我便可以繼續往下說了。該向別人學的東西還多著呢。年輕的查諾維希已經上了這條道,還要繼續這樣走下去。我沒有親眼見過他,我的父親也沒有親眼見過他,但你完全可以想像出他的模樣來。如果我問您,您,一個把我叫做猴子的人——人不應該鄙視生活在上帝的土地上的每一隻動物,它們把自己的肉供給我們,除此之外,它們也為我們做下許多好事,想想馬,狗,唱歌的鳥兒,我只在定期舉辦的集市上見過猴子,被鏈子圈著不說,還得玩把戲逗人開心,真是苦命,沒有哪個人的命有這樣苦的——,好了,我要問您,我叫不出您的名字,因為您不說您的名字:查諾維希,老的和小的,是如何取得進展的?您認為,他們有腦子,他們很聰明。但別的人也很聰明,活了八十歲卻趕不上二十歲的斯特凡。人身上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睛和腳。必須具備會看世界的能力,並且還要進去闖一闖。 「那麼聽著,斯特凡·查諾維希都做了些什麼,他見過世面,而且深知,完全沒有必要去害怕人。看看,他們是怎樣把路鋪平的,又是怎樣到了快要給盲人指路的地步的。他們願意他如此:你就是瓦爾塔男爵。好的,他說,我就是瓦爾塔男爵。後來,他,或者他們,覺得這個還不夠過癮。既然能做男爵,為何就不能做做別的呢。阿爾巴尼亞有個名人,已經過世很久了,但老百姓紀念他,就跟紀念英雄一樣,他叫斯坎德爾伯格(6)。要是查諾維希能夠的話,他就會說:他本人就是斯坎德爾伯格。他在斯坎德爾伯格死去的地方說,我是斯坎德爾伯格的後代,他挺胸腆肚,說他就是阿爾巴尼亞的卡斯特里奧塔王子,他將重振阿爾巴尼亞的雄風,他的追隨者在等著他呢。他們給他錢,好讓他能夠過上與斯坎德爾伯格之後相配的生活。他很討人喜歡。他們去戲院傾聽那些令他們感到愜意的無稽之談。他們是付了錢的。如果那些愜意的事情下午或者上午落到他們的頭上,如果他們本人也能在其中扮演某個角色的話,他們也是可以付錢的。」 那個穿著黃色雙排扣夏裝的男子重新爬了起來,一張有皺紋的臉陰沉著,他從高處俯視紅鬍子,清了清嗓子,聲音完全走了樣:「您說說,您,您這個小矮子,您大概有點不正常吧,不是嗎?您大概腦子出了問題吧?」「不正常,也許。我先頭是只猴子,這會兒又成了瘋子。」「您說說,您,您坐在這裡跟我胡說八道,到底想幹什麼?」「是誰坐在地上不願起來?是我?沙發不就在我身後嗎?那好,如果打擾您,我這就不說了。」 另一個人於是在環視房間的同時,抽出雙腿,背對著沙發坐了下去,並將兩隻手支到地毯上。「您這樣坐著就會舒服多了。」「這下您的胡言亂語也可以慢慢地停下來了。」「悉聽尊便,反正我經常在講這個故事,我無所謂。如果您無所謂的話。」但沒過多久,另一個重又轉回頭來對他說:「您放心地把這個故事講下去好了。」「您瞧。講講故事,互相說說話,時間就好過一些。我只希望讓您開開眼。您剛才聽說過的那個斯特凡·查諾維希搞到了好多錢,多到可以拿它們去德國旅遊了。在門的內哥羅,他們沒有揭穿他。從斯特凡·查諾維希身上能夠學到的東西是他對自己和對人的了解。他是無辜的,就像一隻嘰嘰喳喳的小鳥。瞧,他對世界沒有絲毫恐懼:所有最偉大、最有權勢的人物,最最令人敬畏的人物,均是他的朋友:薩克森選帝侯,普魯士王儲,他後來成為一名偉大的戰爭英雄,在他面前,御座上的奧地利女皇特蕾莎也會發抖。在他面前查諾維希卻沒有發抖。當斯特凡來到維也納,被刺探他的人捉住的時候,女皇甚至抬頭說道:放開那個年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