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遼茲回憶錄 · 第五十六章
重返聖彼得堡;兩度在大劇院上演《羅密歐與朱麗葉》;羅密歐坐在輕便馬車裡;恩斯特;恩斯特的天才;音樂的追溯性。
到達伏爾加河岸邊的時候,我平生第一次看到了俄國的河流在解凍時的潰敗之勢。我們必須要在左岸等五個小時,等冰塊變得不那麼堅硬時再動身。最後我們坐在一艘小船里冒險渡河。小船不時地從左搖到右從右搖到左,以避開堅硬的冰塊。浮冰緩慢地不停運動,時而發出神秘的劈劈啪啪聲。承受箱子巨大壓力的小船以及船夫擔憂的神色和叫喊聲都令我感到很有趣。我覺得我在踏上彼岸時的那一刻感到了一種真正的欣悅。
太陽終於露出了笑臉。儘管光線暗淡,但它畢竟升起來了。郵車穿越各個村莊。我多次看到孩子們只穿著襯衣在雪堆上玩耍嬉戲,就像我們的孩子夏天在乾草垛上玩耍那樣。俄國人真是耐寒,他們的身上仿佛穿著厚厚的盔甲。
重返聖彼得堡不久,我就開始在大劇院裡排練《羅密歐與朱麗葉》的合唱部分。這時,蓋德奧諾夫先生表示十分歡迎我上演這部作品。
我問閣下:
「我得排演多少次呢?」
「多少次?當然是隨您的便了!您願意排練多少次就多少次。每天都可以排練。當您前來對我說一切都準備好了時,我們就宣布舉行音樂會。如果您沒排練好,我們是不會提前宣布的。」
「謝謝您。預祝您度過美好的時光。我們會盡力而為的。」
事實上,就像我以前說過的那樣,如果我們不作有規律而連續的彩排,就像排練一部應該用心去演唱的歌劇那樣的話,這部交響曲就不會上演成功,甚至都無法繼續下去。這就是為什麼這部交響曲只在聖彼得堡才稀罕地以一種充滿活力和宏偉的方式演奏成功的原因。
我擁有一個規模龐大的男聲合唱隊,而且還有六十名嗓音嘹亮的女高音和女低音歌手。她們的音樂水準都很高,都是我們從當地的義大利劇院、德國劇院和戲劇學院的合唱隊員中挑選出來的。戲劇學院類似於巴黎音樂學院,它教給學生音樂、法語和戲劇表演。
排練分三個部分進行。最後,當三個部分都熟練掌握了各自的那一部分之後,我們就合在了一起。終曲的合唱效果簡直是好得不能再好了。此外,費爾辛飾演勞倫斯神父,瓦爾克夫人在序幕中演唱次女低音的片斷。霍蘭德(一位有思想的男演員,他念白的水平比較罕見)在《瑪布仙子諧謔曲》中飾演一位角色。音樂會是由皇家出面組織的。這樣說來,其演出水平就應該非常高。事實上,這次演出的效果也的確很出色。我認為這是我一生中最大的快樂之一。而且,在那一天,由於我的心情與狀態都出奇的好,我居然沒有犯一個錯誤。我是很少遇見這樣的事的。大劇院裡坐滿了人,制服、肩章、鑽石都閃著亮光,大廳里流光溢彩。聽眾多次要求我重演,我都數不清他們喊了多少次了。但是說實話,那一天我並沒有太注意聽眾的反應。但是我對這首經我自己譜曲的莎士比亞神聖的詩歌印象極深,所以終曲過後,我渾身顫抖,躲進了劇院的一間房屋裡。過了一會兒,恩斯特才找到我,他發現我哭成了淚人。我自言自語道:「啊!神靈!我終於了解了它!」他走近我,扶著我的頭,讓我放聲痛哭,就像對待一個神經不正常、歇斯底里的女孩子那樣。這樣一直過了十五分鐘。大家想像一下,如果一個在巴黎的聖·德尼斯大街上的資產者,或是劇院的一個經理(當然總是巴黎歌劇院)目擊此番情景會作何反應?再試圖去猜一猜,他們能懂得多少在藝術家心中隨著激流和電火而產生的夏日風暴?能懂得多少藝術家對少年時代的初戀和對義大利的藍天的所有遙遠的回憶?而這些回憶在莎士比亞那天才的熱情光芒的照射下在他們的心中又重綻花朵。他們又懂得多少那被人朝思暮想、追尋著但卻又從未得到的朱麗葉的芳蹤?懂得多少這種在愛和痛苦的折磨中的不斷發現?懂得多少那最終在旋律的世界裡被喚醒了的喜悅之情?……如果你們能夠想像的話……,再看一看他們眼中的直率,他們的嘴巴張得有多大,他們的表情有多麼驚訝……這個資產者會說:「這位先生病了,我會給他端一杯糖水來。」而劇院經理則會說:「他太矯揉造作,我會給他介紹一些協調的音樂……」
平心而論,儘管聽眾熱情歡迎我的大型交響曲,但我還是認為,這部交響曲的多樣形式以及終曲時的那些憂傷的神聖會令聽眾有些厭倦。他們更多的是喜歡《浮士德的沉淪》,而不是《羅密歐與朱麗葉》。當我們宣布第二場演出的消息時,我發現了這一點。劇院的收銀員對於第一場的經濟收益非常滿意。但他說,如果我在下一場演出時不上演至少兩幕《浮士德的沉淪》的話,那麼演出的效果可能就不會太好。於是我就接受了他的建議。
有人告訴我,在出席第二場音樂會的聽眾當中,有一位身著義大利劇院服裝的夫人。她很有勇氣,值得我們學習。她無法忍受別人說她不能以同樣的音樂來取悅聽眾。當她從包間裡走出來時,她對自己能夠待到音樂會結束才離開感到十分自豪:「的確,這是一部十分嚴肅但又非常易懂的作品。在引子那非凡的配器效果中,我馬上就明白了,我們是在聽『羅密歐坐著輕便馬車趕來了』的那場戲!!!……」
我在聖彼得堡時最不幸的作品就是《羅馬狂歡節》的序曲。在我第一晚的那場音樂會上,這首序曲幾乎沒有被人注意到。米歇爾·維爾霍斯基伯爵向我承認道,他對這首序曲是一點兒也沒聽懂。我也沒有再次上演這首序曲。如有人對維也納人說這事,那他們大概是不會相信這件事的。就像戲劇和書籍,玫瑰和薊草那樣,樂曲也有它們自己的命運。
我差點忘了說,我在費爾辛大劇院舉行的義演晚會上,也擔任了我所創作的《幻想交響曲》的指揮。而且,在這次晚會上,達姆克這位優秀的作曲家、鋼琴家、指揮家和評論家非常好意地趕來助興。他擔任了定音鼓手的角色,並在鋼琴上彈下在這部作品的終曲中代表致哀炮的兩個低音。
在我創作的所有作品中,《羅馬狂歡節》的序曲是長期以來在奧地利最流行的樂曲,奧地利的任何地方都演奏這首序曲。我記得我在維也納逗留期間,圍繞這首序曲發生了很多小小的花絮,它們都值得一敘。音樂編輯哈辛格舉行了一場音樂晚會。在這場晚會上,除了其他節目,人們還要用兩架鋼琴來演奏這首序曲。
在這場音樂會上,當輪到演奏這首樂曲的時候,我坐在面朝客廳的大門旁邊。客廳里,五位演奏者正在表演。他們開始演奏第一個快板,但速度極慢;行板也是如此。當他們再次以一種比第一次更拖沓的速度演奏快板的時候,熱血湧上了我的腦門,我的臉漲得通紅,變成了豬肝色,我無法控制自己憤怒的情緒,對他們喊道:「這不是狂歡節,這是封齋期,你們演奏的正是羅馬的周五聖日!」我在聽眾中喊了這麼一聲後,感到十分輕鬆。現場沒能恢復安靜,序曲在笑聲和交談聲中結束了。我們的這五位演奏者始終保持平靜,什麼也沒能擾亂他們那四平八穩的態度。
幾天後,德雷肖克要在音樂學院的大廳中舉行一場音樂會,他邀請我來指揮他節目單中的這首序曲。
他對我說:「我想使您忘記哈辛格舉行音樂會的那一夜他們所演奏的『封齋期』。」
他已經雇用了肯特尼托樂隊的全體成員。我們只排練了一次。在序曲剛剛開始的時候,一位會說法語的第一小提琴手向我耳語道:「您將看到我們與這些維也納劇院(我舉行過音樂會的波克尼劇院)的小角色們的區別。」他說的確實有理。從未有過其他什麼人比我用了更多的熱情、更高的準確性和更有序的火爆來演奏這首序曲了。樂隊演奏得多麼響亮呀!多麼和諧的和聲呀!只有用這種同義迭用才能表達我的思想。這樣,在我舉行音樂會的那天晚上,這首序曲就像在人工煙火中的一條金蛇那樣騰飛了。聽眾喊叫聲,跺著腳,讓我們再來一遍。這種情景只有在維也納才能見到。這種不合時宜的激情場面妨礙了德雷肖克個人的成功。他非常憤怒,甚至撕碎了手套,並且幼稚地說:「真希望我們永遠也不要在我的音樂會上演奏這首序曲!……」他看著我,表情十分憤怒;我在他的眼中,就好像做了什麼可恥的事情似的,成了一個罪人。但我得說,他這種可笑的壞情緒並沒有持續多久。幾周後,我在布拉格時,又覺得他對我充滿了真誠之意。
我剛才提到過恩斯特。實際上,他是與我同日抵達聖彼得堡的。我們以前在俄國曾偶然相遇過,這就像我們以前在布魯塞爾、維也納、巴黎曾相聚過一樣。在那裡,在我們之間的藝術生活中發生了很多小插曲,它們加強了我們之間的聯繫。事實上,我們已經建立起了友情。我對他懷有最強烈最深刻的欣賞之情。他是一位如此高尚的人,一位多麼值得一交的朋友,一位多麼偉大的藝術家呵!
人們曾把恩斯特與蕭邦進行比較。從一些方面看,這種比較是公正的。從另一些更為重要的方面看,這種比較又是完全不公正的。從純音樂的角度來研究,這兩位藝術家在根本上是完全不同的。蕭邦不太限制節拍;照我看來,他有些太過於追求節奏的解放了。而恩斯特呢,他有節制地選取一些為藝術所允許的東西,並且充滿激情地表達經常需要的合理的解放。所以,他還是一位時代性的音樂家,韻律節奏感很強;即使在他最大膽的隨想曲中,他的音樂風格也一定是沉著冷靜的。蕭邦不能按規則來演奏音樂;而恩斯特如果願意的話,是能夠暫時脫離規則去更好地感受他所遇到的音樂的強大魅力的。我們應該聽聽他演奏的貝多芬的四重奏,以欣賞一下他在這方面的才華。
在蕭邦的作品中,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鋼琴部分。他的協奏曲中的樂隊效果冷冰冰的,伴奏效果幾乎沒有;而恩斯特的作品正好相反。他為管弦樂隊譜寫的作品能夠以一種非凡的機制和一種交響性的興趣把以前不可調和的音樂品質集中起來。他讓獨奏占主導地位,但同時也不能讓整個樂隊失去其作用;這也是貝多芬的主張。貝多芬也是第一個在這方面獲得了極大成功的人。還是貝多芬,他通過獨奏來使樂隊起主導作用。而在我看來,在恩斯特、維厄當、李斯特和其他一些音樂家的天平上,獨奏和樂隊是旗鼓相當,不相上下的。
於是,我堅持以下觀點:恩斯特是我所見過的最富魅力、最幽默的音樂家。他是一位偉大的音樂家,也是一位偉大的小提琴家。他也是一位全面的藝術家,存在於他身上的表現才能占主導地位。他身上的音樂藝術的根本品質從來沒有出現過什麼錯誤。他具有一種藝術家罕見的組織才能,即不需要反覆試驗就能強烈地表現或演奏出他所構思的東西。他尋求進步,並用盡藝術所包含的所有資源。他在小提琴上用音樂語言來講述那些優美的詩歌。他全面地掌握了這種音樂語言。蕭邦是獨一無二的沙龍和私人聚會中的演奏高手。而恩斯特從不懼怕劇院、大廳、聽眾和瘋狂的人群;相反地,他愛他們。而且,他就像李斯特那樣,只有面對起碼二千名他要征服的聽眾,才會顯示出從未有過的強大和力量。如果我以前還沒有這種確信的話,那麼他在聖彼得堡劇院的音樂會上就給了我這種信心。我們必須明白這一點,當他以一種宏偉的風格演奏他如此激情四射又經過如此巧妙構思的作品後,他就被掌聲所壓倒,出來向聽眾致謝,同時又給他們加演《威尼斯狂歡節》的變奏曲。這是他敢於繼帕格尼尼之後沒有模仿他的創作風格而創作的變奏曲。在這首高格調的幻想曲中,作者將某種天才的怪異以一種如此靈巧快捷的方式加入其中,致使最後在曲子結束時聽眾不再感到任何驚訝;但樂曲卻在單調的威尼斯曲調的伴奏下平息下來,就好像小提琴獨奏的隨想曲沒有將最生動的旋律瀑布流瀉到最出人意料的有趣的騰躍中去似的。在這種令人好奇的優美旋律的成功展示中,恩斯特看似笨拙而漫不經心地演奏著,但他卻總是能夠將聽眾吸引住並使之著迷。如果克雷斯佩爾,這位克雷莫內名小提琴的擁有者,能夠加入音樂精神的這些不可思議的嬉戲中去的話,那麼我們可以相信,這位可憐的人僅存的一點理性也會很快消失,他對安東尼亞的去世所感到的痛苦也會少一些。
從那時起,我就經常聽到恩斯特演奏這些變奏曲。最近的一次是在巴登;那次我的感受很獨特。當威尼斯的主題在富有魔力的琴弓下出現的時候,時間好像已是深夜了,而我卻感到自己仿佛是在聖彼得堡的一個燈火通明的大廳里。我感受到我在美妙的音樂會之後感到的那種神經上的奇怪而輕柔的疲倦。空中瀰漫著激動的嘈雜聲和笑聲,而我陷入了一種浪漫的感傷中。以前我從未出現過這種感傷、要抵制這種感傷對於我來說簡直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情。
…………
除了音樂,沒有任何別的藝術能夠具有這種使人追溯往事的能力;甚至連莎士比亞的藝術也不能將過去詩意化。因為只有音樂才能與想像、精神、心靈和感覺對話,並且從精神和心靈對感覺的反應或是感覺對精神和心靈的反應中產生可以感受到的音樂形象。這種音樂形象只有具有特殊機制的人才能感受到,而其他的人(未開化的人)卻永遠也不能感受到。
俄國紀行(續)
我返回了里加;柏林;《浮士德的沉淪》的上演;在無憂宮的一次晚宴;普魯士國王。
封齋期結束了,沒有什麼理由可以讓我留在聖彼得堡了。於是,我決定離開這座耀眼的都市。我是懷著深深的惋惜之情做出這一決定的。這裡的好客之情對於我來說是極其珍貴的。路經里加時,我有了一個別出心裁的想法,那就是要在這裡舉行一場音樂會。這一場音樂會的收入與支出剛好相抵,但是我由此認識了幾位藝術家和優秀的業餘音樂家。其中有唱經班領班沙麥科·馬丁松先生和郵局經理。後者對於我要在里加舉行音樂會的計劃表示十分贊同。他對我說:「我們這座小城與聖彼得堡很不一樣,我們大都是商人。目前,這裡的每個人都忙著買賣小麥。聽眾最多有一百來個夫人。男人是一個也不會去的。」他估計錯了:我有一百三十二名女聽眾和七名男聽眾。最終,音樂會結束時,我甚至有三盧布(十二法郎)的經濟收益。這位郵局經理甚至認為我的樣子長得不像是干我這一行的。他說:「您看起來不壞,先生。但是我在認真拜讀了您的作品後,我預想中的您應該是長著另外一副面孔的。因為,魔鬼已經把我的靈魂帶走了!您不是在用一支筆創作,而是在用一把匕首創作。」無論如何,我所持的匕首的尖端沒有塗上毒藥,而且人們自願賦予我的割喉宰殺的可貴的惡行①也進展得很好。此外,我在里加還獲得一筆巨大的財富,這是我遠遠沒有預想到的。德國優秀的演員鮑邁斯特在這裡參加了演出,他扮演……哈姆雷特!
五周以前,我在莫斯科收到了德·羅登伯爵的一封信,他在信中向我表達了普魯士國王渴望欣賞我創作的浮士德傳奇的願望,並且希望我在返回的途中在柏林逗留一下,以便讓國王能夠欣賞到《浮士德的沉淪》。國王將歌劇院及其所有的資源都劃歸我使用,並且保證我會得到一半的純收入。我實在是太感謝國王如此殷勤的厚待了。於是,我又在柏林停留了十多天,去組織《浮士德的沉淪》的上演。這次演出無論從樂隊還是從合唱隊方面來講都是非常出色的,但是其他環節實在是太薄弱了。對扮演浮士德的男高音和被瑪格麗特的聲音所壓倒的女高音的選擇是我所犯的最大的錯誤。聽眾對於圖萊(Thulé)國王的敘事曲喝倒彩。(而在這以後,在世界的其他地方,人們卻對此曲都報以熱烈的掌聲。)但是我無法知道這種場面是否是針對作曲家還是女高音,抑或是兩者都包括在內呢?看來第二種假設最有可能。有人對我說,劇場的正廳擠滿了心懷不滿和憤怒的人們。他們不明白,為何一位法國人如此傲慢不遜,居然將德國的民族傑作改編了。大廳里還有一些是拉茲維爾親王的忠實擁護者。這位親王在一批真正的作曲家的幫助下,已把《浮士德的沉淪》改編成了歌劇。在我的一生中,我還從未見過一個盲目崇拜自身、而無法容忍外國東西的荒唐可笑的排外的民族……此外,這一次,還有一部分劇院的工作人員也反對我。幾年前,我撰寫的關於柏林的信件就已被加蒂先生翻譯成德語,並在漢堡出版。這些信件使我失去了德國人民對我的歡心。這些信件現在在我的回憶錄中重新亮相。我們可以相信,在這些信中,沒有任何傷害柏林那些演奏家感情的地方。相反,我在有保留地批評他們的一些無關緊要的細節的同時,又在以各種方式稱讚他們。我稱這支樂隊是一支非常棒的樂隊。我宣稱這支樂隊擁有卓越、準確、整體力量和精緻的品質。但是我的罪過就在於將他們中的一些名家與巴黎的那些名家進行了比較。我承認(我出於憤慨,渾身都顫抖了起來!),關於那些長笛演奏家,我們巴黎的演奏家的確比柏林的略勝一籌。然而,就是這幾句簡單的話語,已經在柏林第一長笛手的心中埋下了仇恨的種子。最後,他終於使他的同行們相信,我說了柏林的樂隊無數污衊的話語。這樣,他的音樂同行們也開始分享起他的狂怒了。這也就是要寫文章評論音樂家是一件十分危險的事情的一個新的證據。一旦您不幸寫了點有鋒芒的東西,那就意味著您要被他們自尊心的狂風所吹倒。在評論一位歌唱家的時候,我們很少會招致他的競爭者產生敵意。相反,這些競爭者會認為您沒有認真細緻地評論他。但是一位享有盛名的音樂家總是會認為您批評了他,那就等於是侮辱了他所屬的那個整體,而且他會使他的同行們相信這個愚蠢的道理。有一天,在巴黎排練《本韋努托·切利尼》的時候,當我指出樂隊的第二法國號手(梅弗瑞得先生——一位有思想的人)在一段非常重要的樂曲中犯了錯誤時,梅弗瑞得先生十分平靜並且萬分禮貌地做出了如下舉動:他站起來,失去了他的全部思想,並喊叫著:「我就是按照樂譜的本來面目來演奏的!為什麼您要輕視樂隊?……」而我則以更為平靜的語氣回敬他說:「首先,我親愛的梅弗瑞得先生,這完全不是樂隊的問題,而僅僅是您個人的問題。其次,我並沒有輕視樂隊,因為輕視是一種懷疑的態度,而我萬分確信,您的確是犯了一個錯誤。」讓我們回到柏林的樂隊上來。在排練《浮士德的沉淪》時,我無需花費太多時間就認識到了樂隊成員們對我的敵視態度。每當我進場時,樂隊都以一種禮貌的態度歡迎我。在排練過最好的樂段之後,他們敵意的沉默,他們憤怒的目光,尤其是長笛手們的目光,以及另外一些音樂朋友的暗示,都使我對他們的敵視態度絲毫不感到懷疑。那些音樂朋友對他們同行激烈的敵視態度感到十分不滿,但又不敢公開向我鼓掌。還是他們中間一個會說點法語的人,有一天在劇院裡,在我們排練之後,他走過我身旁的時候,向我悄悄地說了幾個字:「先生!La mousik(音樂)……實在是太棒了!……」至於那段敘事曲的幾位吹奏者,我更是有理由去輕視(這裡恰恰是說這個詞的地方)他們了。他們與柏林樂隊中那些偉大、心懷寬廣、無可比擬的笛手的確有異曲同工之處。我重複一句:不管怎樣,這個樂隊的演奏還是絕妙的,無可指責的;合唱隊的表現也是一樣。
伯蒂舍爾扮演靡菲斯特,他不愧是一位優秀的音樂家和真正的藝術家。在氣精們的那場戲之後,聽眾叫喊著:「Da capo!(再來一遍!)」但是當時我的情緒卻很糟糕,不想再指揮一遍這首樂曲。普魯士親王夫人有兩次在早晨八點鐘來到冰冷黑暗的歌劇院大廳,來看我們的排練。她向我盡述了各種令人如沐春風的話語。國王也派梅耶貝爾前來看望我,並贈送我紅鷹十字肩章,還邀請我大後天到他的無憂宮去赴晚宴。梅耶貝爾和斯龐蒂尼長期以來的死對頭、大評論家雷爾施塔博在口頭上向我表達了友誼和敬仰之情後,卻又在《國家報》上猛烈地抨擊我,甚至達到了無以復加的程度。——而這對於我來說,又是一種最大的成功。無優宮的晚宴十分迷人。洪堡先生、馬蒂厄·維爾霍斯基伯爵和普魯士親王夫人都在來賓之列。在用完晚餐的甜點之後,我們來到宮中花園喝咖啡。國王手中拿著一杯咖啡在花園中散步。他在一間亭閣的台階上發現了我,就遠遠地向我打招呼:
「哎!柏遼茲,請過來。對我說一說關於我姐姐的事,還有你的俄國之行。」
我趕緊走了過去。我也不知發了什麼瘋,對我那尊嚴的東道主滔滔不絕地講了很多話,使得他的情緒高漲,異常興奮。
他問我:「您學過俄語嗎?」
「是的,陛下,我會說『Na prana, na Leva』(向右拐,向左拐),來給雪橇夫指路。當雪橇夫迷路時,我還會說『Dourack』。」
「Dourack 這個詞是什麼意思?」
「就是蠢蛋的意思,陛下!」
「啊!哈!哈!蠢蛋,陛下;蠢蛋,陛下!這實在是太逗了!」
國王爆發出一陣大笑。他自己的肚子和手臂也突然抖動了一下,幾乎把杯子裡所有的咖啡都潑在了沙地上。我毫無顧忌地和他一起笑了起來。這一笑使我一下子變成了一位重要人物。亭閣里的朝臣、官員、紳士和內侍們都注意到了這一幕。他們馬上想到要與這位令國王開懷大笑並與國王一起如此親昵的人搞好關係。於是,我剛回到亭閣里,就被一群我完全不認識的貴族老爺包圍起來。他們向我致以深深的敬意,並謙遜地報上他們的姓名:「先生,我是某某親王。我非常榮幸能與您相識。」「先生,我是某某伯爵,請允許我對您剛剛取得的成功表示祝賀。」「先生,我是某某男爵。我很榮幸,六年前在不倫斯瑞克就見到過您,並被您的作品迷住……」等等。我不明白自己怎麼能突然之間就擁有了普魯士王宮的信任。最後,我想起《胡格諾派教徒》中第一幕的場景:拉烏爾在收到瑪格麗特皇后的信之後,發現自己周圍頓時有一群人對他唱著各種音調的卡農曲:「您知道我是一位可靠而溫情的朋友!」他們把我當成國王的一個有權勢的寵臣了。宮廷是一個多麼可愛的世界呀!……
我既不強大也不受寵,但我至少深深感到了普魯士國王的善意。有一天,我們之間進行了一次嚴肅的談話。我說的話並沒有恭維的意思:
「您是藝術家們真正的國王。」
「為什麼這麼說呢?我為他們做了些什麼?」
「僅僅從音樂家的角度來說,您就已經為他們做了很多。陛下。您已經補償了斯龐蒂尼和梅耶貝爾;您促使他們的作品得以完美地上演。您使格魯克的傑作在上演時的場面很宏偉壯觀;這種場面除了在柏林,我們在世界的其他任何地方都不可能見到。您使索福克勒斯(古希臘的劇作家)的《安提戈涅》上演;並且,您為了表現這次古代起義,還讓門德爾松寫了合唱曲。您還讓這位大師著手譜寫莎士比亞的一部歡快的幻想作品《仲夏夜之夢》。等等。還有,您對所有音樂創意的直接興趣成為一種對音樂家的有效激勵,以及對他們工作的一種不間斷的獎掖。陛下,您的這種支持還會令音樂家們不斷努力,並使他們願意為之付出代價。這在歐洲也是獨一無二的。」
「好了,您說的也許是真的。但是我做的不值得您說這麼多。」
的確,這是真的。現在的情況已經不同了。普魯士國王並不是歐洲唯一一個對音樂感興趣的君主。其他還有兩位君主是:漢諾威的年輕國王和魏瑪的大公。這樣一共是三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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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奧賽羅談到伊阿果時所使用的表達方法。——作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