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遼茲回憶錄 · 第五十七章
巴黎;我為羅克布蘭與迪蓬謝爾先生提名,讓他們當上了歌劇院的經理;我與羅克布蘭和迪蓬謝爾先生相識;《哭泣的修女》;我動身去倫敦;特魯里街劇院的經理於連;教士應該以聖壇為生。
我剛剛回到法國,就匆忙趕回家中住了幾天。我離家已經太久了。我把我的兒子帶給我父親看;他還不認識他的孫子呢。可憐的路易!他是多麼有幸能夠受到他的祖父母和家裡老僕人的熱情款待呀!他曾經和我一起跑在田野上,手裡拿著一把小手槍!前天我收到了一封他從阿蘭群島寄來的信。信中,他對我提起了這件事,並回憶起了在聖安德烈度過的那半個月。那是他一生中最幸福的一段日子……他現在成了英法艦隊一艘戰艦上的一名海軍。英法艦隊現在封鎖了俄國在波羅的海的海港。他每天都在海上待命,這實在是水中的地獄呀。這種想法擾亂了我的心思和頭腦……一個什麼都不愛的人實在是太幸福了……是他自己選擇了這個職業。為什麼當時我沒有反對他的這一決定呢?……但這畢竟是一項高尚的職業。而且那時我們沒有考慮到戰爭……這些無數可怕的搞破壞的手段!我希望他能夠健康平安地回家來……這些他不得不為之服務的大炮的無數零部件!這些紅色的圓炮彈!這些火箭!槍林彈雨!大火!水路!爆炸!……啊!我要發瘋了!……我寫不下去了!……
(兩天以後)
我一直在想這件事情。說說別的事情吧。一場海上戰爭……現代海上戰爭……我的《回憶錄》進展得太慢了。寫作是很令人煩心的一件事,也許閱讀也是一樣的。寫作有什麼用呢?……讓我們儘可能地縮短發生過的事實吧,也不需要什麼思考和評論了。我那親愛的可憐的孩子!
在這次去多菲內遠足後,我又回到了巴黎。現在正在轟炸……此時我的兒子也許正處於戰火之中……
列昂·皮耶先生即將離開巴黎歌劇院的領導崗位。內斯托爾·羅克布蘭和永恆的迪蓬謝爾先生聯合起來,共同努力爭當他的繼任者。為此他們一起找到了我的住處。
他們對我說:「您知道,皮耶先生要離開歌劇院了。我們兩個都有機會進入歌劇院的領導層。(迪蓬謝爾可以說:我有機會返回歌劇院的領導層。)但是內務部長並不喜歡我們,只有您才能通過《辯論報》的總編去改變他對我們的看法。您願意求阿爾芒·貝爾坦先生為我們在部長面前說幾句話嗎?如果我們當選的話,我們將為您在歌劇院保留一個好職位。我們將任命您為歌劇院的音樂部領導,外加上樂隊指揮。」「對不起,樂隊指揮的位置已經歸我的一位老朋友吉拉爾先生所有了。無論如何,我都不願讓他失去這個職位。」
「那好吧。歌劇院需要兩位指揮;我們不想讓你們產生矛盾,這沒什麼好處。我們會在吉拉爾和您之間將指揮的職能分成兩個相等的部分。這件事交給我們辦吧……一切都會如您所願的,您一定會滿意的。」
我被這些十分動聽的話語所誘惑,就去找了貝爾坦先生。他對這兩個人不太信任,猶豫了一陣後,他還是答應在部長面前為他們說好話。於是,這兩個人被任命為劇院經理了。
他們兩位剛剛登上了經理寶座,就對我採取了各種侮辱性的行為。羅克布蘭和我定好約會但卻公然失約,迪蓬謝爾也效仿他。他們曾讓我在劇院候客廳里苦等了整整兩個小時。最後,當兩位經理中的一位好不容易來了之後,他又對另一個人的缺席表示遺憾,並說因為另一個人沒有到場,所以他自己一個人也無法和我商談業務。我很快就明白了這兩位先生的居心。這種行為使我十分憤慨;人們可以毫不費力就看出我的這種憤慨之情。但我卻沒有將其發作出來,我決心看一看他們將要表演到什麼程度。我堅持像人們說的那樣,要把他們打倒在地,並讓他們永遠也站不起來。最後,我達到了這個目的。我來來往往趕赴劇院也不知有多少回了,也不知赴了多少次未能如約的約會,我必須要找到一個三個人都在場的機會,然後再開始明確地否定自己以前曾經說過的話。他們不知道如何在劇院裡給我安排一個位置,也許他們可以讓我作合唱部領導,但我卻不會彈奏鋼琴,而這對於排練來說是必不可少的。吉拉爾也不能允許樂隊里有一個與他平起平坐的人。他說:「一個王冠不能兩個人瓜分。」等等。總而言之,阻力實在是太大了。但他們最厲害的一招兒還在後面!
長期以來,我一直在為一部五幕大型歌劇(《哭泣的修女》)作曲。這是列昂·皮耶先生請我作的。斯克里布已經草擬了腳本,我和皮耶先生也已經簽訂了合同。大家能夠想像嗎?我和羅克布蘭先生在談話時,他居然當著我的面說這樣的話:
「您有一部斯克里布的歌劇腳本,是嗎?」
「是的。」
「好吧!您想要把它作成什麼?」
「當然是現在正在創作的歌劇了!」
「但是,您知道,根據內務部的條文,劇院僱傭的藝術家是不能上演自己的作品的。如果您想要在劇院裡謀職,那您就不能上演您寫的歌劇。」
「噢!我並不想寫出一打作品來。先生,請您保持冷靜。如果我的一生能夠創作出兩部優秀作品的話,我就感到萬分幸福了。」
「都一樣;您只要上演一部作品,那也是絕對不允許的。您的修女會流產的。您應該將劇本交出來,我們會讓另外一位音樂家做這件事情的。」
我還是控制住自己的怒火,以一種哽住的聲音回答:「拿去吧!」
從這一刻起,我們之間的談話就變得越來越混亂而無用了。我早就猜透了他們的用心。我的懷疑更得到證實了。他們的目的就是要擺脫我。他們不僅不想實現自己許下的諾言,而且還把我看成是一個荒謬而危險的作曲家,我不會為他們帶來任何好處,我只能危害劇院的良好聲譽。他們已經下定了決心,不能讓我的作品在歌劇院裡上演。他們要取消上一屆經理已經交給我做,我也已經開始做的工作。
迪蓬謝爾一句話也沒說。他對他同伴的厚顏無恥感到有些尷尬。儘管他對我的音樂價值有眼無珠,也不想讓我得到這個應得的位置,但他還是認為,即使不趕快做出犧牲,讓我上演我的這部他們認為理所當然會失敗的作品,那至少也要掩藏這種十分傷害我的想法。
大家可以相信,這兩位先生對於我的作品的態度還不是令我最惱怒的事情。我以前經常聽到他們表達他們對貝多芬、莫扎特、格魯克以及所有音樂之神的極端蔑視。而且我對於他們假裝出來的熱情更是感到羞恥。但是,他們這種極端的忘恩負義遠遠超出了我所能想像的範圍。於是,在這次雖然毫無結果、但卻讓我認識了我的這兩位受恩人的醜惡嘴臉的會面的第二天,我就接受了一個建議。這個建議對我來說十分偶然:我得動身去倫敦,指揮倫敦的英國大歌劇院樂隊。我馬上給迪蓬謝爾和羅克布蘭先生寫信,讓他們知道我的決心。我將他們曾經許下的諾言都一筆勾銷,並向他們致以一切預祝他們興旺發達的話語。然而這兩位先生為了在那些有教養的人眼中為自己開脫,又向我身上擲來了最可憎的一擊。他們四處奔走,說我覬覦樂隊第一指揮的位置,還要攆走吉拉爾先生。這種雙重的誹謗從一開始就在維護吉拉爾先生的地位與尊嚴。最後,他相信了謊言。我對他的輕信感到惱怒不堪。從那時起,我們就一直不和。這件事對於我來說的確是一場不幸。換個角度,我得承認,從這件事中我也汲取了很多教訓。我完全了解了覬覦歌劇院領導權的人的音樂道德。這些人都是音樂上的蠢貨,但還自認為擁有正義和品味。他們把最徹底的無知和最深刻的野蠻結合於一身。而對於我來說,我不應該為他們進入我們偉大的歌劇殿堂鋪平道路,而是應該想方設法使他們遠離歌劇院。
但是,他們讓我進入歌劇院領導層的許諾迷惑了我;當時我馬上就想到了,若當上這樣的領導,就能為藝術的振興和發展做許多美好的事情。我對自己說:他們會管理財政,會在歌劇中加入舞蹈和布景。至於歌劇本身,我就是真正的領導者。這樣,我就中了他們的圈套。這兩位先生隨意做出的承諾並沒有比其他承諾得到更好的貫徹。不過,從現在起,這已經不成為一個問題了。
我在倫敦待了幾周後,就又一次想到要把這兩位領導者打倒在地。這一次是關於我的《哭泣的修女》一事。
我已經很好地回答了羅克布蘭。當他再一次向我索要這部劇本的時候,我回答他說:「拿走吧!」這有些像萊昂尼達斯在薛西斯一世(古代波斯國王)向他索要武器時回答他時的語氣:「來把它們拿走吧!」
此外,這事關劇院的一條有名的規定,即一位在劇院供職的作曲家是不能為該劇院作曲的。儘管劇院合唱隊領導迪耶施先生曾在劇院上演過他譜曲的《幽靈船》(劇詞由理察·瓦格納創作,這部劇是花五百法郎從瓦格納那裡買來的,並交給這位迪耶施先生譜曲。迪耶施信任劇院經理勝於信任瓦格納,他認為劇院經理能夠使得這部劇得以上演!)儘管劇院的合唱伴奏貝諾瓦斯特先生也上演了他的歌劇《鬼魂》,儘管阿列維先生在他任劇院合唱隊領導時也上演過他自己的《猶太女》等歌劇,但是羅克布蘭先生還是對這一切視而不見,而將這一規定作為一個藉口,拒絕上演我的《哭泣的修女》。但是當我現在在倫敦落下了腳,不再受規定的限制的時候,我就寫信給斯克里布,請求他問問我們這兩位經理先生的最終態度如何。我在信中對他說:「如果他們同意保留我與皮耶先生簽訂的合同的話,那就請您轉告他們讓他們給我一些時間完成這部作品。倫敦特魯里街樂隊的經理沒有給我空閒時間去作曲。您自己也沒有完成劇本。我希望能有一段時間去構思這部作品,直到全部完成它。我無法用少於三年的時間完成這部作品,並倉促地上演它。如果羅克布蘭和迪蓬謝爾先生不同意這個要求的話,或者很有可能,他們會拒絕承認這個合同的話,那麼,我親愛的斯克里布,我就請您不要再浪費時間了。請您拿走《哭泣的修女》這部劇本吧。您將它隨便怎樣處理都可以。」
斯克里布於是去見了兩位經理。他們明知我還遠遠沒有準備好這個劇本,就說,如果我能立即投入排練的話,那就可以上演這部歌劇。斯克里布最後是這樣說的:
「所以,我認為這事對我們沒有什麼好處。既然您願意將我們這部戲劇的支配權退還給我,那我就承認我等這事已經很久了。我就坦率地對您說,我接受您的建議,並從現在起就給這部劇在這裡找一個上演的地方,或者在剛剛創辦的國家劇院,或者在別的什麼劇院。」他就這樣做了。斯克里布拿走了他的劇本。有人對我說,他把劇本先後給了阿列維、威爾第和格里薩爾。這幾個人都知道這件事。他們認為斯克里布對我的態度很不好,都婉轉地拒絕了他。最後古諾先生接受了這個劇本;我們很快就會聽到他創作的樂曲的①。
這部劇我僅僅譜了兩幕戲。在我的音樂中,我在我認為不錯的幾段的開頭加入了二重唱,它包含《哭泣的修女》的傳說和後面的終曲。我將這個二重唱和兩首詠嘆調全部配了器,但終曲沒有動。我認為我配的器很有可能被人遺忘。②
我在返回巴黎後,很快就見到了斯克里布。他看起來對接受了我的建議並收回了腳本有點困惑不解。他對我說:「但是,您知道,『教士要以聖壇為生』啊。」可憐的人!實際上,他是等不了這麼長時間。他僅有兩三千法郎的收入,在城裡有一間住所,鄉下有三間房,等等。
當我向李斯特提起斯克里布的這句話時,他說了一句十分有趣的話:「是的,他得以旅館為生。」這樣,他把斯克里布比作了一個旅店老闆了。
我還沒有細述我第一次去英國的情形。我在那裡遇到的事情不可勝數。當然還是老一套。著名的逍遙系列音樂會經理於連雇我去指揮英國大劇院樂隊。於連野心勃勃,他想在特魯里街劇院建立起英國大劇院樂隊。於連具有無可爭辯的能力,但他也具有毋庸置疑的瘋狂。他已經雇用了一個令人嘆服的樂隊,一個一流的合唱隊,歌唱演員也很出色。但是他偏偏忽視了上演曲目。他預想中一切都會順利進行。他請巴爾夫寫一部歌劇(《女儐相》);他要將唐尼采蒂的《拉美莫爾的露契亞》翻譯成英語,以開始他的新演出之季。在等待巴爾夫的歌劇期間,這部新劇——《拉美莫爾的露契亞》——每場演出必須創收一萬法郎,才能夠支付上演的費用。
結果是不可避免的,《拉美莫爾的露契亞》的收入從未達到過一萬法郎,巴爾夫的歌劇也只獲得了一半的成功。沒過多久,於連就徹底破產了。我只在第一個月里領到了工資。由於他的粗心大意,所以無論這位本質誠實的於連說得有多動聽,我還是認為,他應付給我的這筆錢是我不可再得的報酬。
我寫的《管弦樂隊之夜》一書中有一段就是關於於連和他這怪誕的英國劇院的。我想談談這位陷入困境的經紀人是如何認真地對我說,要我在六天之內上演《魔鬼羅伯特》的。而那時他既沒有複製劇本,又沒有英文譯本,也沒有服裝,更不用說布景道具了。歌唱演員們對此劇連一個調都不知道。而這一切僅僅是出於一種瘋狂。這種滑稽可笑的念頭就是如此習慣於求助自己的本能,是那些總是以最愚笨的方法取勝的人的活生生的寫照。看,我又不由自主地在這裡寫了這些話。
於連已經黔驢技窮了。他看出巴爾夫的歌劇不會贏利,也看出幾乎不可能在六天之內上演《魔鬼羅伯特》。於是,他甚至在休息日也把劇院的行政人員召集起來,為他出謀劃策。這一委員會的成員有:亨利·畢肖普先生、喬治·斯馬特先生、普朗謝先生(韋伯的《奧伯龍》的劇本作者)、吉葉先生(特魯里街劇院的舞台監督)、合唱隊領班馬爾塞克先生,還有我。他向大家講述了目前的困境,並且談了談他很想上演的幾部劇(當然還是沒有英文譯本,也沒有複製件)。他得聽一聽這些先生對這些就這樣在舞台上上演的傑作的意見!……我懷著萬分敬佩的心情傾聽他們發表意見。最後,當他們說到《伊菲姬妮在陶里德》這部於連出於瘋狂而許諾給公眾要上演的歌劇時(根據慣例,倫敦的劇院經理們每年都宣布要上演這部劇,但卻從來沒有實現過),委員會的成員們只會說出這部歌劇的劇名;但再具體一點,他們就什麼都不知道了。於連對我的沉默很不耐煩,他忽然轉向我,質問道:
「真見鬼!您說話呀,您應該知道這個歌劇的!」
「噢,是的,我知道。但具體來說您什麼也沒問我。您想知道些什麼?請您提出問題,我會回答您的。」
「我想知道《伊菲姬妮在陶里德》一共有幾幕,劇中有哪些人物,他們是哪個音區的;還有布景和服裝。……」
「好吧,請拿來一張紙和一支筆,並記下我所說的:
「《伊菲姬妮在陶里德》是格魯克所作的歌劇(您也許知道這事)。一共有四幕。其中有三位男主角:奧雷斯特(男中音)、皮拉德(男高音)、托阿斯(男低音)。還有一位重要的女主角伊菲姬妮(女高音)。此外還有一位小角色黛安娜(女中音),以及幾位合唱領唱。遺憾的是,服裝對您來說有些不妙,因為錫尼厄人和他們的國王托阿斯都是些衣衫襤褸的野人,他們住在黑海之濱。奧雷斯特和皮拉德在一艘兩名希臘人失事的簡陋船里出場。僅皮拉德就需要兩套服裝;他在第四幕返回,頭上戴著一頂帽子……」
於連寫著寫著,突然打斷我,十分激動地說:
「他有一頂帽子?我們得救了!我會寫信到巴黎去預訂一頂鍍金的帽子,周圍環繞著珍珠,上面還有鴕鳥羽飾。羽飾像我的手臂這樣長。這部劇我們會上演四十場的。」
我已經忘記了這一奇妙的場面是如何結束的。但是我一百年後都會記得當於連得知皮拉德有一頂帽子時那雙閃亮的眸子,誇張的手勢,發狂的激情,以及他要從巴黎運回這頂帽子的絕妙想法。按照於連的想法,沒有一位英國工匠能製作出這樣一頂耀眼的帽子。而且由於皮拉德的這頂周圍環飾珍珠的鍍金帽子,他有望演出四十場格魯克的這部傑作。
正像多米努什·參孫說的那樣,太奇妙了!太——奇——妙——了!……
我無須再多說,《伊菲姬妮在陶里德》這部歌劇甚至連排練都沒排練上。在舉行了這次高水平的委員會議的幾天之後,於連就離開了倫敦,完全不管他的劇院了,聽任它一點點地衰敗下去。而且,歌唱演員和合唱隊領班也反對上演這部古老的歌劇。著名男高音(里夫斯)在聽到要他飾演皮拉德這個角色時,大笑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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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這部歌劇只獲得了四分之一的成功。最後劇詞由斯克里布和熱爾曼·德拉維涅完成。劇詞寫得實在是太平淡無味了。我很慶幸當初沒有保留它。——作者注
② 除了兩首曲調之外,所有的配器如今都給毀了。——作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