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遼茲回憶錄 · 第五十五章

俄國紀行 普魯士郵遞員;能斯脫先生;雪橇;大雪;愚蠢的烏鴉;維爾霍斯基伯爵夫婦;利沃夫將軍;我在俄國的第一場音樂會;俄國皇后;我發財了;莫斯科之旅;悲慘的小丑;俄國大元帥;年輕的音樂迷們;克里姆林宮的大炮。 為了能在聖彼得堡不受阻礙地舉行幾場音樂會,就必須要選擇封齋期。封齋期間,所有的劇院都關門,而且三月整整一個月都會如此。我於 1847 年 2 月 14 日從巴黎出發赴俄。一路上,地面上都覆蓋著六指深的積雪。這條雪路一直通往聖彼得堡。我於十五天之後到達了聖彼得堡。我的視野中滿眼都是茫茫大雪,一刻也未停止過。在比利時,也曾下過這麼大的雪,致使我坐的列車不得不在蒂勒蒙滯留了好幾個小時,等待工人們將路上的積雪清除。大家可以想像我從涅茫的另一頭過來的那一周之內所忍受的冷凍之苦。 我在柏林僅僅逗留了幾個小時。在那裡,我懇請普魯士國王為我向他的姐姐俄國皇后寫了一封推薦信。這是一封很平常的推薦信。國王很快就催我上路了。 我的運氣實在不濟,因為我在去蒂爾西特的柏林郵車上遇見了一位音樂迷郵差。我坐在他的郵車上,深受其苦。這個男人不過是剛剛在他的路條上看到了我的名字,就已經開始想盡辦法利用我了:他對於為鋼琴創作波爾卡和華爾茲的做法十分不滿,甚至嗤之以鼻。因此,他每逢有郵局的站點就停下郵車,有幾次停下的時間還特別長。大家都以為他在同上司一起算賬。事實上,他卻在利用這些時間整理他的樂稿。他在譜紙上面寫下了舞曲的旋律;在整整三個小時的路上,他一直在輕輕吹著口哨,哼著這些旋律。在整理完樂稿之後,他又跳上郵車,好不容易才肯發出出發的口令。然後,他又馬上遞給我他的波爾卡或華爾茲,還有一支筆,讓我寫出低音部分以及和聲。等我寫完了,他又開始了無休止的評論,還有一系列的為什麼、怎麼樣,以及抒發一些驚訝和喜悅之情,等等。這些把戲第一次出現在我面前時讓我感到十分開心;但第二次和第三次之後,就令我抱怨起我們這位自以為是的郵差在音樂和法語方面的那一點點可憐的知識了。對我而言,這種事情絕不是絕無僅有!也不是僅在法國才有!到達蒂爾西特之後,我要求拜見郵局經理能斯脫先生。等一會兒,我再細述我是如何通過一次偶然的機會知道了他的名字,並能充分相信他樂於助人的品格的。有人告訴我他辦公室的位置。我徑直走進了他的辦公室。映入我眼帘的是一個肥胖的男人,戴著一頂呢帽,在他嚴肅的面孔上還能依稀顯現出智慧與善良的痕跡。他坐在一把高高的椅子上,看到我進來,他連屁股也沒有抬一下。我向他致意,同時向他發問: 「能斯脫先生嗎?」 「正是我。請問您是哪一位?」 「埃克托爾·柏遼茲。」 「啊!沒有什麼比這更重要的事了!」他叫喊著,從椅子上跳起,在我面前站立,將帽子摘下,放在了手中。 這位可敬的男人立刻向我表示了各種禮貌、謙遜和殷勤、關切之情。當我向他說明我是受哪一位朋友推薦而來時,他又一次表達了他的殷勤之意。在巴黎,我的一位朋友對我說:「您在途經蒂爾西特時,千萬別忘了拜訪一下郵局經理能斯脫先生。他是一位出色、有教養,同時又博學的人。他一定會對您有所幫助的。」這位推薦我來拜訪能斯脫先生的朋友就是巴爾扎克先生。在我從巴黎出行的前夜,晚上十一點鐘時,我在街頭的一個角落裡遇見了他。他不久前剛剛出行遊歷過俄國。當巴爾扎克得知我要去聖彼得堡舉辦音樂會時,他就十分嚴肅地對我說:「當您從俄國回來時,身上一定會有十五萬法郎。我太了解這個國家了。您帶回來的錢不可能少於這個數目。」這位偉大的天才有著對財富的特殊嗜好,他在任何地方都從不錯過發財的機會;而且,他若是認為獲得財富的機率很高,他就會主動地要求銀行家提前支付給他這一筆錢。他這一生就是一直在夢想成為百萬富翁。儘管他經歷了無數次的挫折和打擊,但這還是不能使他擺脫這個永恆的夢想。對於他這種對我的俄國之行的成果的估計,我置之一笑;雖然我懷疑這種估算的正確性,但沒有表現出來。以後,我們會看到,雖然我在聖彼得堡和莫斯科舉行的音樂會為我帶來了比我預料得要多的收入,但我還是不能帶回巴爾扎克所預言的那十五萬法郎。 這個不可多得的作家,這個處於我們這個時代的偉大人物,這個無與倫比的法國社會的解剖分析學家,無論對於能斯脫先生還是對於我來說,他都是一個談不完的話題。能斯脫先生向我講述了很多關於巴爾扎克,關於他對婚姻的期望以及他對加利茜表現出來的種種柔情的細節;對此,我都表現出極大的興趣。此外,他是能將自己的全部身心都投入進去欣賞巴爾扎克的少數幾個外國人之一,這大部分是由於他懂法語,能看懂巴爾扎克的作品。我記得當我返回法國後,我向我的家人講述了旅途中的這個小插曲。當我講到能斯脫先生聽到我的名字不由自主地叫出來「沒有什麼比這更重要的了!」時,我的父親爆發出一陣陣爽朗的笑聲。儘管當時他已十分衰老,病痛不時地折磨著他,他也變得十分憂鬱,而且他一直都信奉著他自己的一套人生哲學,但是,當他聽到他兒子舉世聞名的證據時,一種本能的驕傲還是不由自主地流露了出來。 「『沒有什麼比這更重要的了!』」他重複著,又笑了起來,「你說,這是在蒂爾西特嗎?」 「是的,在涅茫的邊界上,在普魯士邊境的最邊兒上。」 「『沒有什麼比這更重要的了!』」 他又笑了起來。 我在蒂爾西特休息了幾個小時之後,好心的能斯脫先生告訴了我許多旅途須知,我又喝了幾杯醇香的上等柑橘酒暖了暖身子。然後,我就開始了我俄國之行中最艱苦的一段旅程。一輛郵車將我送到了普魯士與俄國接壤的邊境上,那是一個叫作陶羅根的地方。在那裡,我必須要坐進一個密閉的鐵制雪橇里。直到抵達聖彼得堡之後,我才能離開這個雪橇。更何況我還要在這個密閉的容器中度過四個艱難疲憊的白天和四個可怕痛苦的夜晚。 事實上,在這個密閉的金屬罐中,雪塵還是能夠衝殺進來,將您的全身染白的。人們坐在其中,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不停地搖來晃去,就像是被剛剛打掃過的乾淨瓶子裡的幾粒灰塵一樣飄來盪去。人的頭部和四肢每時每刻都要碰到雪橇的內壁,引起挫傷。而且,人們還有某種想要嘔吐的感覺,我想應將它稱為「暈雪」,因為這種感覺和暈船的感覺很像。 在我們溫帶地區,人們通常以為,由快馬拉著的俄國雪橇在雪中滑行就像是在湖面的冰上滑行那樣,於是人們以為這種運輸方式是十分浪漫迷人而富有誘惑力的。然而以下我說的才是事實:如果人們有幸遇上了一塊十分平整的地面,上面覆蓋著一層沒有踏過的積雪,或者地面上各處的積雪都一樣高,那麼雪橇就會走得很快,而且也會十分平坦地滑行。但是這樣的路面很罕見,一百里的行程連二里這樣的平整路面也找不到。路面顛簸,加上農民的四輪馬車軋過去,使地面形成無數的小谷,這就是當地人們所說的雪橇運輸。農民們運輸大量的木材。於是地面很像寒冬風景中的大海,水流由於寒冷而突然結冰了。這樣,雪坡之間的間隔形成了真正的深谷。在這樣的地形中,雪橇開始先費力地爬行至坡頂,再馬上向下俯衝,這時雪橇的運動實在太劇烈了,雪橇與堅冰的撞擊聲能將您的腦神經撕裂,尤其是在夜晚。當您困意正濃的時候,就更加無法忍受這種可怕的顛簸。雪橇上下滑盪,就像一隻漂泊在海上的小船。這樣,人們的心臟就產生了不適的感覺,甚至想要嘔吐。(我在上文中提到過這種「暈雪」的感覺。)我還沒有談到嚴寒。每到半夜的時候,大家儘管都戴著皮手套,穿著大衣、皮襖,而且雪橇上也都蓋滿了乾草,但是那種透心的嚴寒還是令人感到難以忍受。人們感到渾身像有千萬根針扎在身上,大家又怕又冷,渾身直打哆嗦,害怕自己會凍僵身亡。 當某些天燦爛的陽光普照大地的時候,我能夠看一眼這片沉悶但炫目刺眼的荒地。每到這個時候,我就情不自禁地想起我們可憐的法國軍隊的那次著名的大撤退。軍隊在流血,當然也早已潰敗了。我好像看到了我們不幸的士兵衣不裹體,沒有鞋子;沒有麵包,沒有燒酒,缺乏體力和精神力量;絕大部分都是傷員。白天,他們緩緩地行進著,就像一群鬼魂。夜晚,他們橫躺在地面上,沒有蔽體之物,身體直接接觸的就是這樣冷酷無情的雪地,就像一堆棄屍那樣。他們要忍受更為嚴酷的寒冷,比我所忍受的嚴寒更可怕。我在奇怪,為什麼他們中間居然會有一個人能夠忍受這樣的折磨,活著走出了這個冰窖……人們應該堅強地面對死亡。 還有,我嘲笑那些愚蠢的烏鴉們。它們飢餓不堪,扇動著麻木的翅膀,跟在我們的雪橇後面,不時地停在路上,沒命地吃馬糞,然後仰面朝天地躺在地上,馬馬虎虎地溫暖著幾乎凍僵了的爪子。它們幾個小時之後就會毫不費力地飛到南方。那時候,它們會發現那裡有溫潤的氣候,肥沃的土地,充足的草料。那麼,此時此刻,在這些烏鴉的心中,仍然還會覺得故土很親切嗎?如果它們不再覺得故土親切了,那麼,就正像我們的士兵說的那樣:這裡才是祖國。 最後,在一個星期天的晚上,在從巴黎出發十五天之後,已被寒冷勞頓折磨得憔悴不堪的我終於到達了這個令人驕傲的北方城市——聖彼得堡。由於在法國時就已經有人告訴我,俄國警察很厲害,所以,我已經做好了思想準備,至少要等一周才能見到我裝有音樂譜子的包裹。我來到邊界時,它們差點被海關人員打開。但是,我甚至沒有被叫到警察署,就能夠立即帶著它們來到旅館。我承認,這件事對於我來說是一場令人愜意的驚喜。 我剛剛在溫暖的屋子裡待了一個小時,一位十分可愛而博學的音樂愛好者德·倫茲先生就前來拜訪了。他向我表達了他的無上歡迎之情。這位德·倫茲先生,我幾年前曾在巴黎遇見過他。 他對我說:「我剛剛從米歇爾·維爾霍斯基伯爵家裡趕來。在他們家裡,我們得知您已到達俄國的消息。伯爵家裡現正在舉行一場盛大的晚宴,所有聖彼得堡的音樂權威人士都在那裡匯聚一堂。伯爵特意委派我前來您處,誠意邀請您前往赴宴。」 「但是他們怎麼知道我在這裡呢?」 「總之,最後……人們還是知道了……走吧,走吧。」 我僅有一點時間去溫暖一下自己的臉龐,颳了刮鬍子,就又穿好衣服,跟著我那熱心的推薦者一起前去維爾霍斯基伯爵家。 我應該說「伯爵們」,因為他們是兄弟倆。兩兄弟生活在一起,都非常聰明,也都是音樂熱心的朋友。他們的住宅也是藝術部在聖彼得堡的駐地。這是因為維爾霍斯基伯爵兄弟的音樂品味十分出眾,全國聞名,而且他們擁有大量財富,社會關係眾多,再加上他們在皇宮中的地位也很顯赫。 他們真誠地歡迎我的到來。一連幾個小時,他們都忙著將我介紹給沙龍里的政客、音樂名家和文學家們。我立刻就結識了一位好人昂利·龍貝格先生。他是這裡的義大利劇院的指揮,為人非常殷勤好客。他剛剛認識了我,就成了我在聖彼得堡的音樂嚮導和演職人員的監管。當天晚上,皇家劇院的總監蓋德奧諾夫將軍就確定了我的第一場音樂會的舉行時間。地點選在貴族會議的大廳里,票價定為三盧布(合計十二法郎)。這樣,我剛剛到達聖彼得堡才四個小時,就發覺自己已處在眾人關注的焦點。龍貝格第二天來找我,我就開始跟著他在市區里奔波,拜訪那些舉足輕重的藝術家。他們的熱心幫助對我將是十分必要和有益的。很快,我的樂隊就建立起來了。在利沃夫將軍、皇家軍隊、宮廷唱經班領班以及那些具有非凡才能的作曲家和演唱家的幫助下,我們最終迅速組成了一個人員眾多、素質很高的合唱隊。這些熱心的人給予了我兄弟般的關懷。當然,不可缺少的還有兩位獨唱演員,一位女低音,一位男高音。他們負責演出《浮士德的沉淪》的前兩部分,我已在節目單中列出了這兩部分。其中一位是費爾辛,她是此地德國劇院的女低音,將飾演靡菲斯特的角色。還有里恰爾迪,他是義大利的男高音,我以前在巴黎時就已經結識了他。他飾演浮士德。可是有一點,他要用法文演唱,而靡菲斯特要用德文演唱。但是俄國聽眾對這兩種語言都很熟悉,所以他們輕而易舉地接受了這種奇怪的唱法。對於用德文演唱的合唱隊隊員來說,我必須要將所有的歌詞改為俄文,因為他們只認得俄文。另外,在第一次排練時,龍貝格就提出《浮士德的沉淪》的德文翻譯太糟糕,沒法演唱。而我在巴黎時卻花了一大筆錢請人翻譯了這部歌劇。為了不耽誤我的第一場音樂會,他趕緊訂正了這個糟糕的翻譯文本的一些重大錯誤。但是,我還是必須要自己解決這個問題。幾周後,我又重新找到了一個翻譯。我有幸請到了明茨拉夫先生。他具有音樂家的頭腦,出色地完成了翻譯任務,使我擺脫了困境。我的第一場音樂會在貴族會議的大廳里舉行。那是一個美好的夜晚。樂隊和合唱隊人員眾多,訓練有素。利沃夫將軍還提供給我一個軍樂隊,其成員都是從皇家衛隊的音樂家中選拔出來的。龍貝格和毛雷爾這兩位聖彼得堡宮廷唱經班的領班也參加了演出,擔任《瑪布仙子諧謔曲》中的鐃鈸手。參加演出的所有藝術家都充滿熱情和活力。而且我發現在他們中間有一位我的同胞——技藝嫻熟的大提琴手塔讓·羅瑞。他是一位真正的、熱情的藝術家。他全心全意地幫助我,支持我。我的節目單上的曲目主要有《羅馬狂歡節》序曲,《浮士德的沉淪》的前兩幕,《瑪布仙子諧謔曲》和《葬禮與凱旋交響曲》。演出十分成功。聽眾的熱情充滿了整個寬闊的大廳,大大超出了我的預料。聽眾尤其對《浮士德的沉淪》的反應更為強烈。鼓掌聲,歡呼聲,要求我再來一次的叫喊聲令我頭暈目眩。《浮士德的沉淪》的第一幕演出完畢,出席音樂會的皇后令維爾霍斯基伯爵前來找我;我必須要在這個不太適宜的時候覲見皇后。在這個時候,我滿臉通紅,流著汗水,喘著粗氣,領帶也歪了,而且還穿著演出服。皇后大大恭維了我一番,還將她的兒子——王子們介紹給我。她和我談起了她的弟弟普魯士國王,說他在信中說的話沒有說錯。她對我的音樂也讚不絕口,對我的非凡的演出效果表示十分驚異。二十五分鐘的談話過後,她說: 「我向您的聽眾們投降了。他們實在是太狂熱了,您不應該讓他們久等。他們正急切盼望著音樂會的下半場呢。」 於是我便從會客廳里告退了。我對於皇家的這種額外的恩賜滿懷感激之情。 氣精們的合唱之後,場內氣氛達到了高潮。人們沒有想到能欣賞到這麼精緻,細膩得如遊絲,而又如此輕柔的音樂。你只有側耳傾聽才能欣賞這種音樂。真的,這一刻對於我來說,是最心醉的一刻。但我還沒有看到軍樂隊的到來;它要演奏這場音樂會的結束曲《尊為神》。 我害怕在樂曲進行到一半時,軍樂隊會發出一些嘈雜的聲音,這樣會影響演出的效果。我沒有對他們進行紀律約束。在演奏完《瑪布仙子諧謔曲》之後,需要一陣寂靜去欣賞軍樂隊的表演。這時,我突然發現軍樂隊已經排好了隊站在那兒,手中拿著樂器,六十名音樂家一個不缺地站在他們自己應守的崗位上。他們入場直至列好隊伍都沒有發出一點點聲響。人們甚至沒有注意到他們的入場。美妙的時刻到了!…… 最後,音樂會結束了。在我們互相擁抱,飲了幾杯啤酒之後,我就開始檢查音樂會所贏得的經濟效益:一共一萬八千法郎。音樂會的花費為六千法郎,我還剩下純收入一萬二千法郎。 我得救了! 很快地,我就將目標轉向了俄國西南方。我又想到了另一方向的法國,我情不自禁地低聲嘀咕著這幾個詞:「啊!親愛的巴黎人!」 十天後,我舉行了第二場音樂會,演出效果同樣轟動。我有錢了。然後,我動身去了莫斯科。在莫斯科,我遇到了很多物質上的困難。此外,我還遇到了一些三流的音樂家以及拙劣的合唱隊員。但是聽眾非常熱情,他們和聖彼得堡的聽眾一樣,給我留下了深刻、美好的印象。我這次一共收益八千法郎。在這次音樂會之後,我又接著往西南方向進發。這時,我又想起了我的那些麻木不仁、冷漠無情的同胞們,我再一次對自己說:「啊!親愛的巴黎人!」萬幸的是,這並不是最後一次。從那時起,在倫敦,我經常能夠轉向東南行進…… 在很多人眼中,一個音樂家就是一個能夠演奏某一種樂器的人。在他們的頭腦中,從來就沒有作曲家的概念,尤其是沒有那些舉行音樂會向世人展示自己作品的作曲家的概念。這些人大概認為,音樂生來就存在於編輯的手中,就好像奶油蛋糕自然就存在於雜食店裡一樣。人們只是利用一些程序來將它製造完畢就行了。我相信有很多理由導致產生了這種古怪的觀念。但它有時缺乏準確性和真理性。但是,當別人向他們談起作曲家時,沒有什麼比他們臉上的驚訝更為滑稽的了。 一天,在布雷斯勞,我差點被一位好父親所侮辱。他非要強人所難,讓我給他的兒子上課,教他小提琴。我向他解釋了半天也毫無作用。我極力辯解說,如果我要是會拉小提琴這種樂器的話,那一定是出現了一個極大的偶然;因為我在這一生中,還從未碰過琴弓。而他認為我是在說謊,而且以為我是在極力矇騙他。「先生,您大概把我當成了貝里奧那個著名的小提琴家了。的確,他的名字和我的名字很相似。」 「先生,我剛剛看過您的通告。您後天要在大學的大廳里舉行一場音樂會。因此……」 「是的,先生。我是要舉行一場音樂會,但我不是拉小提琴的。」 「那您是幹什麼的?」 「我是讓小提琴演奏的人。我指揮樂隊。那麼您來參加我的音樂會吧,您將會看到一切的。」 直到第二天,這位老先生還是怒氣沖沖的。他直到離開音樂廳時,在經過了思考以後,才明白了這樣一個道理:一個音樂家也可以不作為一名演奏者而產生出來。 在莫斯科,類似的誤解差點造成了嚴重的後果。貴族會議大廳是唯一適合我舉行音樂會的地方。為了取得許可,我由人引導來到了議會宮殿的大元帥家裡。他是宮殿的主人,已八十高齡。我向他講了來訪的目的。他首先問了我這個問題: 「您是演奏什麼樂器的?」 「我什麼樂器也不演奏。」 「那麼,您怎麼舉行音樂會呢?」 「我讓音樂家們演奏我的作品,我指揮樂隊。」 「啊!啊!這實在很新奇。我還從未聽說過類似的音樂會。我很願意向您提供我們寬闊的大廳。但是,您也許知道,所有的藝術家若想得到我們的許可,都必須在舉行過音樂會之後,在貴族的私人聚會上演奏。」 「那麼,貴族會議一定有一個樂隊嘍?這個樂隊能夠演奏我的音樂。」 「沒有。」 「那麼,怎樣才能演出呢?您總不能要求我付三千法郎去請音樂家來為貴族私人集會演奏吧?這樣的租金可太貴了。」 「那好,先生,我只有遺憾地拒絕您了,我沒有別的辦法可以選擇。」 我不得不帶著這種奇怪的答覆回到了我的住處。跑這麼老遠來演出的期望被這樣一種最奇特最為意想不到的困難所打斷了。一位在莫斯科定居多年的法國藝術家馬可先生在聽我講了這段經歷後不由自主地笑了。由於他認識大元帥,他提議第二天由他陪我去大元帥家中,再做一次努力。但第二次拜訪又失敗了。我同胞的解釋毫無作用,大元帥還是搖著他那白髮蒼蒼的腦袋,仍舊一副毫不動搖的樣子。然而,他擔心自己的法文說得不太好,而且有時會誤解我的意思,於是便把他的夫人找來了。元帥夫人的年紀也同她丈夫的年紀一樣大得令人尊敬,但是她面部的線條卻顯得更加生硬。她來了以後,看了我幾眼,聽我說了幾句話,然後就毫不留情地打斷我,用十分流利的法文清楚乾脆地對我說:「我們不能也不願違反貴族會議的規矩。如果我們借給您大廳使用,您就要在我們的下次集會上進行樂器獨奏。如果您不想演奏,我們就不能借給您。」 「我的上帝!元帥夫人,我以前在演奏古豎琴、笛子和吉他方面有些天才。您在這三樣樂器中選擇一樣吧。但是,我已經有二十五年沒有動過這三樣樂器了。我可以向您保證,我現在演奏得一定糟透了。而且,如果您喜歡大鼓獨奏的話,我想我可能敲得會好一些。」 幸運的是,正在這時,一位軍官走了進來。他很快就使我們擺脫了困境。他把我叫到一邊,對我說: 「柏遼茲先生,不要再堅持了。現在你們之間的談話已經令尊敬的元帥有些不高興了。明天請您給我寄來您的書面申請,我一切都會幫您辦好的。我就是專門處理這類事務的。」 我只好接受這個建議。而且真多虧了這位熱心的上校的幫忙,他們破天荒地違反了會議的規矩。我的音樂會終於得以舉行,我也不必非得在貴族集會上演奏什麼笛子、大鼓了。當然,這一次我是僥倖地逃脫了。其實,與路經伏爾加而又無法舉行音樂會的結局相比我已夠幸運了。我曾下定決心,如果非要我演奏不可的話,我就吹三孔笛。這次我算是領教到了莫斯科貴族俱樂部的獨特規矩了。這個規矩令我花了一大筆錢。不幸的是,我沒有在聖彼得堡聽說過這個規矩。因為,在這場由我自己花錢舉行的音樂會結束時,很多音樂愛好者都跳到樂隊的演奏台上,叫喊著:「再來一個!再來一個!您不能就這樣走了!」如果我再舉行一場音樂會,我的收入會比這一次還要豐厚。但是,我沒有場地。貴族會議大廳的條例是固定的。鑒於我對規矩的無知,俄國人已經專門為我破了一次例,而條件是我不能再在此地舉行音樂會了。而且,一個作曲家居然什麼樂器都不會演奏!……一個什麼都不會的人?……然而,在社會的其他階層,尤其是在音樂天分相對來說較差的中產階層,這種艱難得幾乎是不實際的職業是最為昂貴的一個夢想! 在一些藝術之家,音樂傳統持久不衰,這是很自然的,因為有家庭教育和榜樣的作用;而且孩子們很容易沿著父親踏過的道路一直走下去。這種天生的才能有時甚至也像人的長相那樣一代一代地傳下去。但是相反地,人們卻不知道如何去解釋這樣一種現象:一些奇特的幻想會突然從月亮上掉下來,鑽進某些年輕人的腦袋裡。 且不說那些固執己見非要花高價去學習一些無用的課程的人組成了一個原始的學校,在那裡,連最博學的音樂大師的耐心和天才都無濟於事;也不說那些以為學音樂可以簡單地通過說理就能學會的人們,就好像學習數學那樣;更不用提那些高尚的父親想讓他們的兒子成為上校或是作曲家的想法。但儘管如此,我們還是遇到了很多人對音樂成癖的令人憂傷的例子。這種癖好使得精神上的疾病成為必然。 我在這裡只想舉兩個例子,它們使我不得不開始觀察這種現象。我覺得,這恐怕是一種無法治癒的音樂癖好病的一些表現。在這些病人中,一個是法國人,一個是俄國人。 一天,我在巴黎,獨自待在家中,十分憂鬱。這時有一個人敲我辦公室的門。我開了門,一個十八歲的年輕人氣喘吁吁地走了進來。他看起來十分興奮,一半是因為他頭腦中突如其來的想法,一半是因為他是飛奔而來。我對他說: 「先生,您請坐。」 「沒關係……我有點……我來……(然後,他像射出了一枚子彈那樣)先生,我繼承了一筆遺產!」 「一筆遺產?那我向您表示祝賀。」 「是的,我繼承了一筆遺產。我來是想問問您:我能否用這筆錢使自己成為一名作曲家?」 「(我睜大了雙眼……)您先坐下。我的上帝!先生,您可能具有非凡的洞察力。但那些建立在甚至比較重要的作品之上的預兆通常都是騙人的。不過,若是您給我帶來了什麼作品的話……」 「不,我沒有帶來什麼作品。但是我會努力去做的。您看著吧,我對音樂有著極高的品味!」 「您也許創作了什麼東西,也許是一部交響曲的片斷,一首序曲或是一部大合唱什麼的?」 「一首序曲?……不……不……不……不,我也不寫大合唱。」 「那好!您曾嘗試過寫四重奏嗎?」 「啊!先生!四重奏!……」 「上帝!別費力去寫四重奏了;它也許是所有音樂體裁中最難寫的。在這方面成功的大師屈指可數。可是,不要追求這麼高的目標,您可以給我看一下您的一首簡單的浪漫曲,或是華爾茲嗎?」 「(幾乎有些被冒犯的表情)哦!一首浪漫曲!……不,不,我不作這些東西。」 「那麼,您什麼也沒作嘍?」 「是的。但是我會努力乾的……」 「但至少您已經完成了和聲和對位法的學習,是嗎?您懂得歌喉和樂器的音域嗎?」 「至於這個……至於這個……不,我不懂和聲,也不懂對位法,更不懂配器。但是,您瞧……」 「原諒我,先生。您已經十八九歲了。現在學習這些已經太遲了。最後,我建議您培養這樣一種技能,即聽到樂章就能識譜。您試著聽譜子並把它寫下來,這樣好不好?」 「我懂得視唱練耳!啊!比如說……好吧!……不,我甚至不認得音符。我什麼都不知道。但是我對音樂有著極高的品味。我是多麼想成為一名作曲家呀!如果您願意教給我音樂課程的話,我會每天兩次來到您家裡,然後在晚上工作。」 我沉默了半晌,以控制住自己的情緒,不讓自己笑出聲來。我給我這位年輕的「作曲家」列出了一張表,上面全是他必須跨越的確切的具體難關。他只有克服這些困難,才有可能掌握最一般的音樂技能。也就是說,能夠寫出一些蹩腳的音樂。如此眾多的困難是會打消他的積極性的。我還沒有忘記列舉一些他若想成為一名高水平的作曲家就必然要碰到的障礙。但是,這些都絲毫不起作用。他在聽我說這些話時,很不高興,也很不耐煩。而且他在臨走時,還明確表示要再尋找一位大師;他能提供給這位大師他的夙願以及……他的遺產。上帝保佑他能找到! 我要列舉的另一個音樂癖好的例子並不像這個這樣可笑。恰恰相反,我要提的是我剛在莫斯科舉行的一場音樂會。我剛才提到過這場音樂會。在這場音樂會中,有人遞給我一封信,是用非常漂亮的法文寫成的。在信中,一個陌生人要求與我進行一次會晤。我趕緊定下了日期。這一次,這個陌生人沒有繼承遺產。遠不是這樣。這是一位年輕的俄國人,至少有二十二歲。他的臉長得很突出,有一點怪。他說話措辭講究,帶著音樂迷的無限熱情。他剛說了幾句,我就被深深地吸引住了。他對我說:「先生,我對音樂有著深深的熱愛。我自學音樂,但是很不全面,這一點您能夠想像得到。莫斯科沒有給予我很多資源供我學習。我也沒有很多錢可以出門旅行。我的父母曾阻止我走上這條道路,但他們的努力是徒勞的。現在,一個莫斯科的大貴族很想幫助我。他對我父親說,如果有一位可以信賴的音樂家能夠證明我對音樂藝術的愛好,他就將支付我的全部學費。而且他還要送我去德國和法國學習,以師從著名的音樂大師,從而完善我的音樂教育。我現在就請您檢驗一下我的成果,然後您就坦率地寫下對我的音樂才能的評價和意見。無論如何,我都會永遠感激您的。但是,如果您的意見是肯定性的,那您就給了我新生了。因為,先生,我要死了。別人讓我不得不忍受的限制扼殺了我。我覺得自己長著翅膀卻飛不起來。這種極大的痛苦我想您一定能夠感受得到。」 「噢!的確,先生。我能看出您在受苦。我會盡力幫您脫離苦海的。請您相信我。」 「萬分感謝!明天我就把一些能夠請您過目的作品拿過來。」 最後,他欣喜若狂,目光炯炯,仿佛兩團火在燃燒。 翌日,他又來了,像換了一個人似的。他的目光憂鬱,兩眼無神。我從他蒼白的臉上能看出他很失望。他對我說: 「我什麼也沒帶來。我一晚上都在翻看我的手稿。但我沒找到一份我認為值得帶來給您看的樂譜。而且,坦白地說,我認為沒有一份手稿能夠證明我在音樂方面有才幹。我想再寫一首作品。我想讓您看到更好一點的作品!」 我說: 「很遺憾,明天我要返回聖彼得堡了。」 「沒關係,我會給您寄去我的新作的。啊!先生,如果您能體會到我靈魂中燃燒的火焰那該有多好哦!……有時候靈感會向我招手的!……我在城裡待不下去了,城裡是多麼冷酷!我走到城外,走得遠遠的,來到森林中。在那裡,我獨自一人,面對著大自然。我聽到世界上最美妙的和聲,它們微顫著,迴蕩著,我不禁熱淚盈眶。我叫喊著,我的靈魂出竅了,升入了無限的夢境之中……人們把我看成是瘋子……但我不是瘋子,請相信我,我會向您證明我不是瘋子的。」 我再次向這個年輕的音樂迷保證,我對他很感興趣,我非常想幫助他。他離開了我。我的上帝,我得說,他難道不是具有一些非凡的徵兆嗎?……這個人也許是天才!……如果我不幫助他,這無異於是在犯罪。的確,如果有必要的話,哪怕只要他能做出一絲努力,我都會願意為他奉獻出我的身心的。 唉!我在聖彼得堡白白等了幾個星期。他最終給我來了一封信。信中,這位年輕的俄國人再一次抱歉說,他不能寄給我他的作品。但是,他對自己表示出了極大的失望之情。他在信中說:儘管自己做出了種種努力,但是上帝還是和他開了個玩笑,靈感還是沒有出現。 他為什麼會對自己的作品做出這樣冷酷而謙虛的評價呢?……這個年輕人為什麼一會兒覺得自己靈感豐富,能力十足,一會兒又感到自己很無能呢?他力求達到一種什麼樣的理想境界呢?他為了接近這種境界究竟做了些什麼呢?……老天才知道。但是時間證明,這種對音樂的狂熱和渴望或多或少都有一些共同之處。而且這種仔細考慮和詩意的野心使得太多的音樂學院裡的青年人選擇了音樂這個職業,這就好像人們學習裁縫或製鞋一樣……不過,音樂迷們雖然和瘋子也差不多,但他們至少不會傷害任何人;而且,只要他們的方式不太滑稽可笑,那麼它就是感人和詩意的。但是這些音樂工匠對藝術和藝術家卻犯著一個基本的錯誤,一個長期的令人惱怒的錯誤。那麼,由於這些人人數眾多,他們天生的智能低下,他們就會腐蝕一個國家的音樂品味。一個最富音樂精神的民族不會存在於一個出產太多平庸音樂家的國度里,而是存在於一個能夠產生最多音樂大師,並且音樂美學的情感也最能得以發展的國家裡。 從建築方面來說,莫斯科整個城市頗富藝術性,可以算得上是半個藝術城市。我們在那裡能夠欣賞到新奇有趣的建築物。但是我在那裡待了三個星期,卻幾乎沒有去研究一下莫斯科的建築。音樂會的籌備工作占去了我所有的時間。由於天氣轉暖,地面開始解凍,莫斯科城實在是毫無觀賞價值。街道上到處都是污水溝和融雪,因而雪橇難以行進。我甚至只能從外邊看看克里姆林宮。我已經厭倦了去數它脖子上掛著的由炮彈製成的項鍊珠……這收集起來的由我們瀕死的軍隊製造的遺留物,令人傷感的戰利品……炮彈項鍊珠有各種型號,它們的尺寸不同,來自不同的國家。印刻在上面的法文字樣(殘酷的諷刺!)表明了我們法國或是法國的盟國軍隊也屬於這個葬禮收藏的一部分。其中的一枚受到了一個獨特的創傷,它在嘴上印著俄國圓炮彈的烙痕。圓炮彈在口上擊了一下後,就鑽進了彈體內部。我會不由自主地想像,當這次打擊發生的時候,它包含著的彈藥筒在受到了如此粗暴的一擊後的反應……它應該驕傲地相信,拿破崙皇帝如果重新操起炮手的舊業,那麼它就可以不再打擊任何人了。 我在莫斯科曾聽過格林卡的歌劇:《為沙皇獻身》。 寬闊的劇院空空蕩蕩(難道它曾經滿過座嗎?我對此表示懷疑)。而且演出場景幾乎一刻不斷地表現掛滿積雪的冷杉林、覆蓋著厚雪的莽莽荒原以及渾身雪白的人們。當我一回想起這些,就禁不住渾身發抖。在這部歌劇中,有許多非常高雅和新穎的旋律。但是,我能夠判斷出,演奏實在是差勁。關於其他方面,我覺得在這個劇院裡,儘管經理韋爾斯托夫斯基先生為人熱情且知識淵博,但是劇院的排練方式卻很奇怪。當我排練《浮士德的責罰》前兩場的合唱時,我就發現了這個問題。 有一次,我來到一個大廳里。通常來說,人們都在這裡進行合唱排練。我發現有六十多個男女演員排隊默默地站在那裡。但是他們既沒有領唱,也沒有伴奏,甚至連一架鋼琴也沒有,我就問: 「嗯,鋼琴在哪兒呢?鋼琴家在哪兒呢?」 有人回答說: 「我們這兒的合唱隊不用鋼琴伴奏。我們唱歌不用伴奏,都是自願的。」 「天哪!這都是些什麼樣的音樂家呀!那麼,你們的合唱隊員是世界上一流的歌唱家嗎?」 「噢!不!我們敢肯定不是世界一流的。但這是慣例。我們儘自己所能來進行排練。」 「啊,是這樣!這是在開玩笑!……請搬來一架鋼琴。我認為這很有必要;你們一定要滿足我這個要求。我是一個外國人。我們很快就會找到一個伴奏。如果需要的話,我起碼還能彈幾下來伴奏;這總比沒有伴奏強。」 大大出乎合唱隊員的意料之外,鋼琴居然運到了。通過一個偶然機會來此的德國出色的音樂教授蓋尼斯塔先生欣然接受了伴奏的任務。我們終於可以讓合唱隊員們唱《浮士德的沉淪》的樂譜了。經過幾次排練之後,合唱隊的表現平平。但我發誓,如果這些合唱隊員真的能夠通過反覆練習,結結巴巴地識譜,同時用時間的積累去弄懂整個劇本的話,那麼我們就必須承認,俄國人是具有這種特殊才能的。而其他各國的人民從未懷疑過這種才能的存在。他們這次還是用德語演唱,就像他們在聖彼得堡的同行們做的那樣。但是扮演浮士德的列昂諾夫先生和扮演靡菲斯特的斯拉維科先生(兩位俄國歌唱家)有幸用法國北方的法語來對唱……這是一個進步,至少歌劇中的兩位男主角能夠用同一種方言對話。正像馬爾科先生對我說的那樣,在俄國定居的撒丁島小提琴家格拉西先生的確幫了我的大忙。他幫助我籌備音樂會。幾乎與我同時到達莫斯科的著名大提琴家博雷爾先生也真誠地幫助我;答應加入我的樂隊。儘管我的樂隊中的大提琴手很少,但他們演奏的品味很高,而且十分準確。這些藝術家的演奏手法很簡潔,他們不會在這種情況下出錯的。 我的音樂會的節目單和《浮士德的沉淪》中大學生們唱的那段拉丁文歌曲受到了新聞審查。歌詞如下: 在月亮朝我們露出笑臉的時候,在夜晚降臨時,來吧,來追求這些年輕的女子吧。為了明天,幸福的凱撒們對我們說:我來過了,我看到了,我征服過了。① 新聞審查官先生宣布不能允許這樣一首可恥的歌曲上演。我向他說明,在聖彼得堡,《浮士德的沉淪》的整個劇本已通過了新聞審查,我還向他出示了蓋有官方印簽的文件。但這一切都沒有用。他幽默地回答我:「聖彼得堡的新聞審查官可以把這認為是件合乎規矩的事情,但是我不會去模仿他的。這首有問題的歌曲很不道德,必須刪去這一段。」然後,他就在劇本上刪去了這一段……大家可以想像,我是不會在我的樂譜中刪去一段而使其成為一部羞羞答答的作品的。如果我真的這樣做了,那才是真正的不道德。於是最後,我們還是上演了那段違禁的歌曲,只不過是用一種沒人明白的方式來上演的。 這就是為什麼莫斯科人民是天下最道德的人民,而且當月亮露出笑臉時,大學生們也不會跑到城裡去追求年輕的姑娘們。 在莫斯科,有很多出色的音樂愛好者和才華橫溢的教授。除了幾位我在上文中已經提到的音樂家之外,我還要特意提一下格拉齊亞尼先生。他是巴黎原義大利劇院中的一個最為出色的演員的長子。 在一所由皇后直接領導的非常棒的女子學校里,學生們必須接受嚴格的、甚至是很殘酷的音樂訓練,來作為她們所受教育的輔助教育。我曾聽過該校中最出色的三名鋼琴演奏者用羽管鍵琴演奏一首 d 小調的三重協奏曲。她們演奏的效果並不太令人滿意。然而,她們的校長萊因哈特先生是一位可愛而富有智慧的人。他也是一位出色的音樂家。我甚至認為,他讓學生們演奏這樣一首樂曲時,並沒有要讓我不快的意思。 這一時期的莫斯科還有一位迷人的小天才。他就是奧爾加·多爾戈魯姬公主的兒子,今年十歲。他演唱音樂大師們創作的悲劇選段和自己創作的浪漫曲時的智慧與激情真是嚇壞了我。 由於莫斯科的一些好友和定居莫斯科的一個法國家庭的極力邀請,我不得不在音樂會之後再次前往俄帝國的首都。我去那裡是為了排演我所作的交響曲《羅密歐與朱麗葉》。蓋德奧諾夫先生曾答應過我,要讓我在大劇院裡好好地演奏一次這部交響曲。 * * * ① 1854 年,一位德勒斯登的評論家曾冠冕堂皇地反對這首歌曲。他保證說,德國的大學生是有著良好修養的年輕人,他們是不會在月光下追逐輕佻的女人的。這個純潔的評論家在文章里難道沒有指責我誹謗靡菲斯特,說他欺騙了浮士德嗎?「德國的靡菲斯特……是個誠實的人,他填寫了讓浮士德簽字的合同條文。然而,在柏遼茲先生的作品中,他卻使浮士德走向了深淵,使他相信他已經把自己扔進了瑪格麗特的監獄裡。這是一種侮辱!……」從我的立場來看,這難道不也是一種侮辱嗎?這位迷人的評論家在德勒斯登城裡是長期引發人們歡笑的源泉。我相信人們現在說起他時還會發笑的。——作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