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遼茲回憶錄 · 第五十四章

在布雷斯勞舉行的音樂會;我創作的《浮士德的沉淪》的傳奇腳本;德國的愛國主義評論家們;《浮士德的沉淪》在巴黎上演;我決定動身去俄國;朋友們對我的熱心支持。 在我以前寫給費朗先生的信中,對於布雷斯勞之行隻字未提。在這座西里西亞的都城中逗留的時光對我十分有益,又令我十分愜意,但我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沒有提及這件事。在布雷斯勞,多虧一些朋友給了我熱情的幫助與支持,我才最終能夠在布雷斯勞大學的大廳(歐拉·列奧波迪那大廳)里舉行了一場音樂會。這場音樂會的效果無論從任何方面來看都是無可挑剔的。在這些幫助我的朋友當中有克特利茨先生,他是一位有才華的年輕藝術家;還有瑙曼先生,一位傑出的醫生,同時也是博學的音樂愛好者;還有著名的管風琴家海斯先生。在我舉行音樂會之前,一些聽眾特地從布雷斯勞鄰近的城鎮村莊趕來。這次的票房收入比我在德國的一些城市中正常情況下的票房收入要高出許多,而且聽眾對我的作品表現出了極大的熱情。更榮幸的是,我到達布雷斯勞的第二天,就有機會參加了一場音樂會。但在這場音樂會上,聽眾沒有一刻不表現出他們的冷漠,而且我看到了這樣一番情景:聽眾在聽到了美妙絕倫的演奏後保持沉默;他們甚至對貝多芬的《c 小調交響曲》的反應也是如此。我很驚詫於聽眾的這種冷靜。的確,我從未在別的地方見到過類似的情形。我曾經對貝多芬也曾遭到同樣的待遇而激動得大叫。而當時另一位激動不已的婦女對我說:「您弄錯了。公眾喜愛這部傑作,就是能喜愛到什麼程度就怎樣去愛它。如果人們沒有鼓掌的話,那是出於對他的尊敬!」「尊敬」這個詞,令我想起在巴黎或是世界其他地方的劇院裡,總是有一些令人感到可恥的雇來的捧場者。我承認,這種作法令我感到十分擔憂。但我還是害怕受到這樣的「尊敬」。在我舉行音樂會的那一天,也許是因為我沒有足夠高的頭銜,所以組織者認為應該根據整個歐洲遵守的慣例來對待我,即對待那些受到人民愛戴的藝術家,於是我受到了最不禮貌卻最熱烈的鼓掌歡迎。 正是在奧地利、匈牙利、波希米亞和西里西亞之行中,我開始了對浮士德這一題材的作曲工作。對於這一主題的計劃,我已經醞釀了許久。我一旦決定要投入這項工作,我就下定決心自己撰寫腳本。二十年前,我參考過奈爾瓦爾翻譯過來的歌德所著的《浮士德》的一些法文片斷,而且我還準備修改一下之後在其中加入岡多尼埃先生寫的兩三個場景。那些片斷在我的作品中還沒有占到六分之一。 於是,我想極盡我所能為我的音樂創作出一些詩歌。我首先從浮士德向自然乞靈那一段開始摸索嘗試。我沒有試圖去翻譯或是去模仿大師的傑作,而只是憑藉自己的力量去捕捉創作靈感,或是從中摘選音樂要旨。 我寫下了下面這首曲子,這首曲子使我重新鼓起了創作的希望,我得以寫完了《浮士德的沉淪》的剩餘部分: 無窮無盡、不可捉摸、驕傲無限的大自然呀! 只有你才能使我無限的煩惱消失無蹤! 在你無所不能的胸膛上,我感覺到自己的 不幸也驟減了, 我又找回了我的力量,我最終相信自己仍 然還生活在這個世界上。 是的,讓颶風吹響吧,讓密林叫喊吧, 讓山岩轟塌吧,讓水波變為洪流吧! 我願將自己的聲音加入到你尊嚴的聲響中去, 森林,山岩,洪流啊,我深愛著你們!世 界呀, 閃爍著金光的世界,它走向您,以無限寬 廣的胸懷,以游離變化的靈魂和心靈之外 的幸運, 給您帶來生活的渴望。 一旦投入其中,我就接連寫出一連串來自音樂思想的詩歌。而且它們讓我感到寫起樂譜來比創作其他類型的作品更加得心應手。我在我所能利用的時間和地點譜寫樂曲。在馬車上,鐵路上,蒸汽輪上我都未曾忘記過譜曲。即使身居鬧市,不得不為我將要舉行的音樂會操各種各樣的心時,我也沒有停下手中的筆。就這樣,在帕紹的一個小旅館裡,在巴伐利亞的邊境上,我寫下了《浮士德的沉淪》的序言: 衰老的冬天已經讓位於春天了。 在維也納,我創作了易北河畔的那一幕——靡菲斯特吟唱的曲調: 這裡滿是玫瑰花和氣精們的芭蕾。 我已經說過,我是在什麼情況下,又是如何在一個晚上,同樣也是在維也納,寫出了《拉科奇進行曲》。該曲在佩斯產生的非凡影響促使我在《浮士德的沉淪》的樂章中引入我的那位匈牙利的英雄,我讓他參加了一支匈牙利軍隊。他活動在一片平原上,任其夢想縱橫馳騁。一位德國評論家十分奇怪:為什麼我也讓浮士德在相同的地點出現。我也不明白自己為何在這個問題上限制自己的思路,而且我為何毫不猶豫地就將他的活動場所選在了這個地方,而不是世界上其他的什麼地方。我沒有接受歌德的思路。我認為,像浮士德這樣一個人物的最集中的表現地點如果不與拉科奇的活動地點相似的話,那就起不到撼世的作用。另外,德國的一些音樂評論家不久後也注意到了這一獨特的想法,便猛烈抨擊我的劇本改變了歌德的浮士德,就好像世界上除了歌德的浮士德①之外就沒有其他的浮士德了,也好像人們可以不經過任何改動就可以將這樣一部詩劇從頭至尾地譜寫成音樂一樣。我在《浮士德的沉淪》的序幕中駁斥了他們:這種做法實在是太愚蠢了。我經常問自己,為什麼這些音樂評論家從未對我所作的《羅密歐與朱麗葉》的劇本提出過任何指責呢?那個劇本怎麼看也不太像莎士比亞那永垂不朽的悲劇呀!這也許是因為莎士比亞不是德國人吧。愛國主義!偶像崇拜!痴呆症! 在佩斯,有一天晚上我在城中迷了路,於是,在一盞小煤氣燈燈嘴的微光下,我寫出了《農民輪舞曲》的合唱迭句。 在布拉格,一天半夜,我擔心自己的靈感轉瞬即逝,便從床上爬起來,寫出了一曲,即瑪格麗特在彌留之際天使們的合唱: 升入天堂吧,那被愛情引入歧途的純潔的靈魂。 在布雷斯勞,我發了言,並且為大學生們的拉丁文歌詞譜了曲。 返回法國時,我途經魯昂附近,逗留了幾天。我在蒙維爾男爵的鄉村里寫出了那首大型的三重唱: 受人仰慕的天使風姿絕世。 該曲餘下的部分我是在巴黎完成的,但經常是即興而作;在家裡,在咖啡館,在蒂勒里兄弟的花園裡,甚至在寺廟大街的界石上,我都在進行著音樂的創作。我沒有刻意去尋求樂思,而是任其自然地流露出來。因此,這些思想都是即興出現在我腦中的。最後,當樂曲的輪廓初步形成後,我開始從整體上重新考慮,以我力所能及的熱情和耐心將各個部分潤色,聯為一個整體,並最終完成原本只在這兒或那兒偶爾標出來的配器。我將這部作品看作是我創作的最出色的作品之一。直到現在,看來公眾也都同意我的這個觀點。 寫出作品來並不算什麼,最重要的是要將它上演,讓大眾能夠聽到自己的作品。由此才引發了我一系列的失望和不幸。複製《浮士德的沉淪》的樂譜就已花去了我一大筆錢,而且我還要進行數次的排練,還要支付喜歌劇院的租金。當我第一次在巴黎音樂學院上演《羅密歐與朱麗葉》時,聽眾都急切地跑來欣賞,所以我們不得不出售走廊票去安置那些沒有地方坐的人們。儘管演出的票房收入很高,但我卻獲利微薄。這一時期以來,我的名字在公共輿論中的地位提高了很多,我在國外的成功也使我具備了以前所不具備的權威性。浮士德這個主題與羅密歐的主題一樣著名。人們普遍認為我對他這個人物十分熟悉,而且我肯定將他這個角色好好加工過了。這使得公眾對於這樣一個題材的認識更加廣闊,與先輩們相比,調式更加變化多端的作品使公眾的好奇心更為濃重,期望也更高。況且這部作品的花銷使我的經濟負擔加重……自從第一次上演《羅密歐與朱麗葉》以來,一轉眼數年已經過去了。在這數年當中,巴黎人對於藝術和文學難以置信地變得越來越淡漠。他們尤其不再專門對某一部音樂作品感興趣,以致到了大白天會將自己關在喜歌劇院裡去欣賞它的程度。(我不能在晚上舉行音樂會。)在世界其他地方,人們更是很少光顧喜歌劇院。適逢 1846 年的十一月末,天空飄起了雪花,氣候十分惡劣。而我還沒有找到一個飾演瑪格麗特的女高音。至於羅歇,他飾演浮士德;而埃爾芒·萊昂則飾演靡菲斯特的角色。每天,人們都能聽到他們在喜歌劇院中排練。我上演了兩場《浮士德的沉淪》,大廳里只坐了一半聽眾。以前,巴黎的那些好聽眾經常光顧音樂會,做出對音樂很關心的樣子。而今,他們靜靜地待在家裡,毫不關心我的新創作,就好像我是音樂學院裡最差的學生。《浮士德的沉淪》的這兩場上演時,聽眾太少了,仿佛它是所有歌劇中最平庸的一部。 在我的藝術生涯中,沒有什麼比這種意想不到的漠然更深深地刺傷我那脆弱的心靈了。發現聽眾的這種漠然於我是萬分殘酷的,但它至少還有用。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我利用了這種發現。自那以後,我再也不會冒險用二十個法郎去換取巴黎公眾對音樂的熱愛了。我非常希望將來②不要出現類似情況,因為我還要生活一百年。在這種情況下,我破產了。我必須要支付一大筆錢,而我卻一無所有。經過兩天兩夜無法言喻的精神折磨後,我終於找到了一種辦法,以擺脫目前這種尷尬的局面,那就是去俄國舉辦音樂會。但要實施這一計劃,還需要很多錢。在離開巴黎之前,我必須要讓我的債務降低到最低限度。在這樣一種困難的境地中,我真誠的朋友們給我帶來了春天般的慰藉。他們剛剛知道我不得不去聖彼得堡努力彌補我上一部作品《浮士德的沉淪》在巴黎演出帶來的損失,就在各個方面給予我熱情的支持與幫助。貝爾坦先生從《辯論報》的金庫中為我預支了一千法郎。朋友們有的借我五百法郎,有的借我六百或七百法郎。一個年輕的德國人弗里德蘭先生借給了我一千二百法郎,他是我在最近一次波希米亞之行中在布拉格認識的。還有薩克斯先生,儘管他自己經濟上也遇到了困難,但他還是借給了我一千二百法郎。還有一個當時在共和國政府里十分受人尊敬的人——書商埃策爾先生,他和我不過是點頭之交。但令我感動的是,一天,我們偶然在咖啡館中相遇,他對我說: 「您要去俄國?」 「是的……」 「去那兒的開銷一定會很大,尤其是在冬季。如果您需要一千法郎現金的話,請允許我將它贈送給您!」 正如他坦誠地贈送給我一樣,我也同樣坦誠地接受了他的贈金。這樣我才能夠面對一切,確定了動身的日期。 真的,很少有藝術家能像我這樣遇到這麼多好心而慷慨的人。 親愛的人們,好心的人們,也許隨著時光的流逝,你們早已忘記了當時你們對我的高尚的善舉。在這裡,請允許我打開你們記憶的大門吧!讓我熱切地感謝你們,握住你們的手,並向你們傾訴,我是多麼的幸福,能夠擁有你們的恩惠呀!!! * * * ① 比如說馬洛(Marlow)的劇本和施波爾(Spohr)的歌劇中的浮士德就與歌德的浮士德極為相似。——作者注 ② 我沒有堅持這種看法。在寫完《基督的童年》後,我還是沒有抵制住想在巴黎上演這部作品的誘惑。這一次,我取得了自發的巨大成功,甚至與我以前的作品形成了諷刺性的對比。我於是在埃茲大廳里舉行了多場音樂會。這一次的音樂會,不像《浮士德的沉淪》的那次使我破了產。相反,它們給我帶來了幾千法郎的收入(1858 年)。——作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