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遼茲回憶錄 · 第四十二章

羅馬的流感;新哲學體系;狩獵;石榴裙下臣的煩惱;重返法蘭西。 唉,我又回到了兵營式的學院生活,重新陷入了煩惱之中。一種傳染性流感把全城籠罩在陰雲慘霧中。市民成百上千地大批死去。我渾身裹在一件帶帽大衣里(就是畫家筆下彼特拉克常穿的那種),在羅馬頑童的鬨笑聲中,陪伴著送殯馬車去教堂。地下墓穴張著大口把它們一個個吞噬。人們移去地下天井的一塊石頭,用鐵鉤勾起軟塌塌的屍體,將它們安放在這個瀰漫著腐爛氣味的「宮殿」的石板上。一個替代羅馬城外籍掘墓人的傢伙帶著一把鏝刀,拾起一些個被渴望探索疾病不愈之謎的醫生剖開的顱骨,用右手把這些用來思考的器官的殘骸扔入洞穴深處。 科學院的一位建築師加雷茲創作了一幅畫,表現了這罕見的一幕。我帶著風帽的形象也被納入畫中。這一切都讓我愁上加愁。 我和畫家貝扎爾、風景畫家吉貝特、建築師德拉努瓦組成了一個小團體,名為「四人團」。半年前,我為一個大哲學體系構築了基礎,「四人團」的主要任務就是建立並完善該體系。我們稱之為「超越情感體系」,一門旨在賦予人石頭般的完美和情感的卓越學說。然而我們的哲學非但沒有打動人心,反而招來了反駁之聲:痛苦和快樂,情感和感覺怎麼能捨棄!人們把我們當成了瘋子。我們灑脫地回應這一切,不予理睬,卻壓不住責罵的潮水。 「這些先生說我們瘋了?這有什麼!是不是,貝扎爾?……吉貝特,你怎麼想?……你呢?德拉努瓦? 「這有什麼大不了的?沒人會把它當回事兒!」 「我是說這些先生把我們當成瘋子。」 「看來,這些先生是把我們當成瘋子了。」 人們當面恥笑我們。大哲學家總是這樣被世人誤解。 一天晚上,我和雕塑家德貝結伴去打獵。我們大聲叫喚「人民獵場」的守門人。由於得到教皇命令,放行所有狩獵者,守門人只好起身。檢查完我們攜帶的武器,他便打開大門,放我們進去。我們一直走到凌晨兩點。路邊草叢中忽然有點響動。可能是只野兔。兩支槍同時開火……那東西死了……原來是一個我們的同道人,一個競爭對手!這個狩獵者已把靈魂交還上帝,鮮血交還大地……他是只倒霉的覬覦一窩鵪鶉的貓。困意忽然襲上來,我們再也支撐不住了,倒在一塊田裡睡了幾個小時。醒來後我們分頭行動。突然,一陣大雨劈頭蓋臉地澆了下來。我在平原一處狹溝中找到一棵小橡樹,湊湊合合躲在下面避雨。在這裡,我殺了一隻箭豬,取下幾根好刺當作戰利品帶走。我來到一個偏僻的村莊。除去一位在一條快乾涸的小溪邊洗衣裳的婦女之外,我再也找不到一個人影。她告訴我,這個安靜隱蔽的地方叫作「法爾納斯島」,以前叫「古維愛伊城」。原來,這裡就是羅馬驕傲的敵人沃勒斯克人①的首都!奧菲迪烏斯(Aufidius)曾在此叱吒風雲;勇猛的馬爾裘斯(Marcius)也曾趕到這裡,不惜褻瀆神靈,助他一臂之力,摧毀自己的家園。小溪旁那位婦人蹲著的地方,可能就是當年偉大的韋圖里阿(Veturia)領著幾位羅馬婦人給自己兒子下跪的地方呢!整整一上午,我漫步在這片曾上演過無數兵戈鐵馬的土地上。普盧塔克②令這些戰役名播四海,莎士比亞也令之流傳百世。這些戰役,論規模,論重要性,哪一場在凡爾賽和聖克洛德戰役之下呢?我浮想翩翩,不由得怔住了。雨漸漸下得密了。我的獵狗被雨簾遮住了視線,紛紛把頭藏在荊棘里。一條大笨蛇,這種天氣不老實待在自己的穴里,卻躥出來,正好死在我的手下。遠處傳來一聲聲槍響。是德貝在招呼我。我們又聚在一起,準備吃晚飯。我從皮挎包里取出一顆顱骨。這是我去年從尼斯回來時,在哈迪高法尼公墓里撿的。現在被我用來作沙壺。我們往這個「沙壺」中塞滿火腿片,再浸入溪水中,把這個面目駭人的食物浸淡。我們佐著涼冰冰的雨水吃了一頓簡單的晚餐,沒有酒,也沒有雪茄。德貝一無所獲。我呢,除去一隻貓、一頭箭豬和一條蛇外,還獵到一隻無辜的紅喉雀,給它們作伴。我們朝旅店走過去,那是這一帶唯一的一所房子。我們就在這家旅店睡下了,直到三點鐘才進入夢鄉。店裡的人把我的衣服拿去曬乾。終於,雨過天晴。我費勁地穿上衣服,重新上路。德貝精神抖擻,把我甩在後面。我遇見了一大群美麗異常的鳥兒,像是從非洲海岸飛來的。我至今也不知道它們的名字。鳥兒像燕子般在空中不斷滑翔,發出短促的類似山鶉的叫聲。它們的羽毛黃綠斑點相間。我也顧不得獵人的顏面了,捉住了六隻鳥。遠遠地,我望見一隻野兔從德貝手中逃脫。我們回到羅馬時,渾身泥漿,那樣兒決不亞於馬里烏斯(Marius,古羅馬統帥)從沼澤中走出來的狼狽情形。 隨即而來的,是了無生氣的一周。 後來,學院終於因為一位叫勒××③的同事而略顯出一絲活力來。維爾奈先生的一個義大利跟班的妻子愛上了我們這位同事。於是他成了她的情人。不巧一日兩人在一起時當場被婦人的丈夫撞見。勒××先生因此成天擔心遭到殘暴的暗殺。那副恐懼的樣子簡直讓人發笑。他不敢走出房門一步。到了吃飯的鐘點,我們不得不上門接他,一路將他攙扶著到餐廳。他總覺得屋子裡四處都是明晃晃的尖刀。這位先生日益消瘦下去,臉色蒼白,繼而變得蠟黃、青紫。他什麼活動也不參加。一天,在餐桌上,德拉努瓦終於忍不住給了他一句善意的批評: 「親愛的勒××,難道你還在為做『石榴裙下臣』而煩惱嗎?」 「石榴裙下臣」!這個詞立刻在桌上傳開,眾人皆點頭稱妙。 可是,我仍然日益鬱悶,整日嚮往的,只有巴黎。我又重拾起創作《幻想交響曲》的計劃,並一定要實現它的上演!我從維爾奈先生那兒獲得准許,可以在流放期滿前離開義大利。我擺了個姿勢讓人畫了幅像。依照慣例,這幅畫像應由我們最年長的畫師持筆,懸掛在我剛剛提到過的餐廳的畫廊中。我用了幾天在蒂沃利、阿爾巴諾和帕勒斯特里納作了最後一次旅行,變賣了槍,砸碎了吉他,在幾份畫冊上簽名留念,又請同事們痛痛快快地喝了頓潘趣酒。我久久地撫摸著維爾奈先生的兩隻狗,我狩獵時形影不離的夥伴。一想到即將離開這個詩情畫意的地方,今後可能再也見不到了,我就感到深深的悲傷。朋友們把我一直送到莫雷橋。我登上一輛劣質馬車,上路了。 * * * ① 沃勒斯克人:古義大利民族,羅馬人強硬的敵人,只在公元前四世紀臣服於羅馬。 ② 普盧塔克:(Plutarque,50—125),希臘作家,曾遊歷過埃及,多次居住在羅馬,寫了大量論著,可分為兩組:《道德論》與《列傳》。 ③ 勒××先生是個引誘閨閣少婦的高手。他總強調,讓女人們垂青於他的一個穩妥的辦法,就是永遠裝出一副憂傷的模樣,還要穿一條白褲子。——作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