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遼茲回憶錄 · 第四十三章

佛羅倫薩;葬禮;美麗的死者;快樂的佛羅倫薩人;洛迪;米蘭;「卡諾比亞那」劇院;觀眾;對義大利音樂組織的成見;義大利人對庸俗之作不泯的熱愛;回到法國。 我重見法國的迫切願望就要實現了。儘管如此,我還是悶悶不樂,心情難以舒展。這樣告別義大利,倒是挺體面。我還沒有來得及體會自己的感覺,只是覺得心情沉重。這是我第四次去佛羅倫薩了。這座城的市容叫人無法忍受。我在這座藝術殿堂逗留了兩日。這期間,有人告訴我畫家舍那瓦——他有一顆碩大的充滿智慧的腦袋——一直在殷切地尋找我,可久未如願。他兩次錯過了和我見面的機會:一次是在比蒂宮的畫廊里;另一次他甚至到旅館裡打聽我的消息,非要見我一面不可。我深深被藝術家的非凡的熱忱打動了。於是,我也四處打探他的下落,可沒有任何線索,只好懷著沒能與他結識的遺憾離開了。誰知,彈指一揮間,五年過後,我們終於在巴黎相見了。一聊起來,我發現他興趣甚廣,對音樂、詩歌等藝術有著睿智而透徹的見解,令我折服。 一天晚上,我隨他參觀主教座堂。遊覽完畢後,我挨著一根柱子坐下。教堂漸漸暗了下去,夕陽將一縷光彩奪目的餘暉投射進來,光芒中可見許多微小的塵埃上下飛舞。一隊神甫和持蠟燭人走進殿堂,準備主持一個葬禮。我走上前,向一個佛羅倫薩人打聽死者的身份。「中午死的一個小媳婦!」他滿臉愉悅地告訴我。禱告很簡短,神甫們好像剛開始就迫不及待地想結束。儀式完畢後,遺體被抬上一個有蓋兒的擔架。送葬隊伍朝著靈房走過去;死者將在那兒放一夜,第二天再入殯。我跟在隊伍後面。一路上,手持蠟燭的唱經人低吟著悼詞,發音含糊不清,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似的。不過,他們的表面文章作得倒是蠻好。其實,他們的心思都放在手上死者家屬購買的蠟燭上了,一心琢磨著怎麼讓它們儘可能地溶化,滴油。原來,葬禮結束後,剩下的蠟燭要交還給教堂。整枝整枝的蠟燭,這些老實的唱經人是不敢私藏下來的。他們便與一群頑童簽訂私下協議,讓孩子們目不轉睛地盯著蠟燭。自己則一刻不停地偷偷挑開燭蕊,向下彎,把蠟油撒在石板上。蠟油一落地,孩子們便兩眼冒光,「呼啦啦」地衝過來,用小刀把蠟滴從石板上刮下來,捏成球狀。於是,這些蠟球體積不斷擴大。等這段漫漫長路走完——靈房設在佛羅倫薩的一個遠郊——用於喪葬的蠟燭便成了一大團一大團的蠟油,到了唱經人——不如說是可惡的竊賊——手裡。這就是這些虔誠的敬神者的勾當。可憐的逝去的人兒啊,竟然被小人引往最後的歸宿! 在主教座堂回答我問題的那個快樂的佛羅倫薩人也在送葬隊伍當中。到靈房門口時,他注意到我觀察上述小動作時焦慮不安的樣子,便靠近我,操著一口不標準的法語問:「您想盡(進)去嗎?」「想。該怎麼辦?」「您先給我撒(三)塊錢。」 我往他手裡偷偷塞了三塊錢。他接過後,過去和守門人嘀咕了一會兒,就把我帶了進去。死者被擺放在一張桌上。一條長長的白紗袍從脖子到腳把她罩得嚴嚴實實。她有一頭烏黑的頭髮,一半編成髮辮,波浪般垂到肩頭;藍色的大眼睛半閉著;小巧的嘴巴;唇邊還掛著一抹憂鬱的微笑;頸項晶瑩潔白;神態高貴、純潔……啊,青春!……青春……死亡!……我的義大利嚮導依舊笑著,讚嘆道:「她多美啊!」說著,他抬起可憐的年青死者的頭,用骯髒的手撥拉她的頭髮,像是讓我更清楚地觀賞這張俊俏的面孔。女子的額頭,面頰依然帶著抹不去的雅致,卻羞答答的,用一頭秀髮遮著,怎麼撥也不願散開。義大利人忽然把手一松,屍首「砰」地重重撞在木桌上。大廳里頓時「轟」地炸了鍋……這褻瀆神靈的行為,再加上驟然而來的嘈雜,駭得我肺都要炸了。我感到從沒有過的恐懼,再也支撐不住了,腿一軟跪了下去。我握住那美人兒的一隻手,覆上我贖罪的吻。那個佛羅倫薩人竟然還笑個不停…… 忽然,一個念頭在我腦中一閃:要是女子的丈夫瞧見這隻對他來說彌足珍貴的貞潔的玉手在一名陌生男子的親吻下漸漸溫熱,該作如何感想?盛怒之下,他會不會把我當成他妻子的私通情人,而懷著一腔更熾熱的愛和忠誠,跑來向心愛的人的遺體抒發悲傷、絕望之情?不幸的人兒,清醒清醒吧!……不過,要是他真的做出這麼一個錯誤的判斷,難道還不應該受一下無盡的折磨嗎?……真是個頭腦遲鈍的丈夫!讓別人從他懷中奪走他那人見人愛的妻子也罷! 走出大廳時,我迷迷糊糊的,腦中一片混亂。 唉!其實,弔唁儀式上,香消玉殞的人兒生前艷事被抖摟出來,這種事時有發生。今後,每一位閱讀我這本書的美麗女子——假如真有美麗的女子願意讀我的書的話——都有權利質問:我執意給她們端上這樣一個令人憎惡的形象,置之於眾人眼前,是不是存心折磨她們呢?天地良心,我一點兒也沒有想過要興風作浪,用這種手段攪亂女士們的生活,也沒有想過效仿哈姆雷特,連譏帶諷地指責她們。其實,對於死亡,我沒有什麼強烈的興趣。我熱愛生命,曾描繪過生活中種種令我動容的事情。只不過,其中一些情節的筆調悒鬱些罷了。僅此而已。有些女士,一聽人說她們終有一天會被揭發,蕩婦形象暴露無遺時,便粉面含怒。在這裡,我想提前告訴這些女讀者,我沒有說什麼冒犯不敬的話。她們滿可以心定神篤地繼續讀下去。最起碼——這也是最可能的——她們可以把書扔在一邊,去描眉畫眼,聽聽粗劣的音樂,跳跳波爾卡舞,發表一大堆愚蠢的言論,消遣捉弄情人,讓他們心神不寧。這些本來就是她們更喜歡的樂子嘛。 經過洛迪(Lodi)時,我不由自主地向著那座著名的大橋走過去。耳邊,仿佛依然響著波拿巴·拿破崙軍隊的機槍震耳欲聾的掃射,以及潰不成軍的奧地利人的慘叫聲。 天氣好極了。大橋上冷清得很。只有一個老人坐在橋邊垂釣…… 到了米蘭,一定要看新上演的歌劇,才能不帶著遺憾離開。當時正在上演唐尼采蒂的《愛的甘醇》。劇院裡全是人,個個都背對著舞台扯著嗓子說話。被冷落的演員在台上自顧自地指手畫腳,聲嘶力竭地搶著唱。至少我相信他們是在唱:那一張張嘴都張得大大的呢。觀眾席上太嘈雜了,除了舞台上的大鼓聲,我什麼音樂聲都聽不見。包廂里的人嬉戲著,吃著點心,諸如此類。眼見從這場演出中——對我而言是個新劇目——聽不到一點兒東西,我只好退席離開。不過,義大利人好像有時是會聽聽音樂會的;好幾個人都曾向我肯定過這一點。總而言之,米蘭人和那不勒斯人、羅馬人、佛羅倫薩人、熱那亞人一樣,在他們看來,一段曲子,一首二重唱,一支三重唱,不管是什麼,只要唱得好了,就是音樂。對於超越這個範疇的東西,他們要麼反感,要麼無動於衷。也許,這種對立的情緒只是源於一種成見,而音樂演奏團體——唱詩班、交響樂隊——素質的低下正是造成偏見的主要根源。這些「音樂人」除了長期吹拉彈唱陳詞濫調之外,對真正的音樂傑作一無所知。他們倒也有可能緊跟天才音樂大師的步伐,上升到某個高度——只要後者小心謹慎,不過於觸犯他們根深蒂固的陋習就行。《威廉·退爾》在佛羅倫薩紅極一時,就是極好的佐證。還有斯龐蒂尼的巔峰之作《貞女》二十年前在那不勒斯連續上演,備受矚目。此外,在奧地利統治下的城市裡,人潮踩著軍樂節拍蜂擁而至,渴望聽一聽優美的德國管弦樂隊的演奏。這些音樂與他們一向被灌輸的枯燥乏味的詠嘆調是多麼大相徑庭!可是,總體來說,義大利人只會欣賞音樂的物化的效果,體味不出其中內在的含義。 我一直認為,義大利人是歐洲所有民族中最無法領略到藝術的曼妙之美、最難以理解高層次意境的一個民族。音樂對他們來說,不過是一種感官上的愉悅。僅此而已。這一表達思想的美妙的藝術在他們心中受敬重的程度,絕不會超過烹調術。他們想聽的音樂,必須簡單易懂;就像做一道通心粉的過程那樣,不需要思考,甚至也不需要集中注意力,立即就能讓他們掌握要點。 我們法國人在音樂領域毫無建樹。我們也常常像義大利人那樣,即使一大串情節都看不懂,也會為當紅女歌手的一個顫音或一個半音音階而掌聲雷動,狂熱不已。但至少我們用心聆聽了。即使體會不出作曲家的意圖,那也不是我們的錯。可是在阿爾卑斯山那一側的義大利,情況就截然不同。演出過程中觀眾的種種行為都是對藝術、對藝術家的極端的侮辱。強迫我給義大利人寫歌劇,還不如讓我在聖德尼大街一個小雜貨鋪叫賣胡椒粉、桂皮呢。除此之外,義大利人一向狂熱且墨守成規,這方面無人能比。在這裡的法蘭西學院裡也不例外:只要對曲調風格、管弦樂配器和節奏進行一點兒出乎意料的革新,就會使他們怒不可遏。羅西尼的《塞維利亞理髮師》——這可是地地道道的義大利作品——上演時,羅馬的音樂愛好者們為了賺回一點驕傲,顯示自己做得與派西埃羅(Pasiello)不一樣,恨不得結果了那位年輕的樂隊指揮的性命。 人們之所以認為義大利人對音樂的特有審美是他們的社會結構的必然產物(加爾〔Gall〕和施普爾采姆〔Spurzeim〕就持這種觀點),是因為義大利人過分喜愛一切跳躍的、絢麗的、奪目的玩意兒,而根本不顧及天氣、地點和人性的紛雜情感。一句話,有失常理。他們的音樂總是快快樂樂的(貝里尼和他的效仿者的一部分音樂作品不包括在內。他們的音樂特色恰恰相反,常以憂傷的調子為主旋律。這些音樂大師有時會使用荒誕的風格,但那也是為了不完全喪失傳統)。即使某個作曲家一時讓悲劇迷了心竅,丟了荒誕之風,也會很快「迷途知返」,重新拾起慣用的風格;什麼華彩經過句、回音、顫音、俗不可耐的輕佻曲調,都會再一次出現在樂隊和歌手的表演中,而取代先前的幾個真正的音符。這真是個莫大的嘲諷,也讓歌劇院顯得滑稽可笑。 這方面有名的例子要是讓我一一列舉的話,可是一點兒都不缺。我們暫且撇開藝術上高深的問題不談,先就事論事剖析一番:難道不正是從義大利產生了落入俗套、一成不變的音樂形式嗎?後來,一些法國作曲家採納了這種音樂形式,唯有凱魯比尼和斯龐蒂尼竭力抵制,可支持他們的人寥寥無幾。這難道不是事實嗎?對音樂感覺敏銳,有血有肉的人豈能接受一首重唱曲中的四個人,懷著迥異的感情,操著各自的鄉音,用一種聲調輪番唱:「噢,我深愛的人兒……」(我簡直不寒而慄),或「我的心快樂地跳不停……」(嚇都嚇死我了)?假設,正像一些人正在做的那樣,讓音樂淪為一種含糊不清的語言,用同一種癲狂的調子既能表現焦慮,又能表達歡樂和愛情,那麼,這就只能證明:人已經喪失了領會音樂其他特性的感覺。這一點猶如太陽的存在,無可爭議。唉,這番老生常談的議論已經扯得太遠了。最後,我只想說,在不帶成見地長期研究了義大利民族的音樂情結之後,我認為,義大利作曲家正在走的路,是整個民族天性——在作曲家身上表現得更明顯一些——引導的必然結果。這種天性在佩戈萊西①時代就表現出來了。 博學的馬蒂尼②、貝卡利亞③和其他許多睿智的人都抱怨過這種天性。才華橫溢,憑《奧菲歐》獲得巨大成功的格魯克也沒有戰勝這種天性。歌唱家、某些作曲家更是在公眾中把它發揮得淋漓盡致。人們無法剝奪義大利人的這種天性,就像無法改變法國人天生愛滑稽歌舞劇的喜好。至於大家常說義大利人有和諧的樂感——我敢說,所有這樣的傳聞都有些誇大其詞。我在蒂沃利、蘇比亞哥時,確實聽見當地人唱過比較純正的二聲部;但即使在毫無此聲譽的法國中部地區,這種技巧的運用也司空見慣。而在羅馬,我從未聽見當地人嘴裡發出過一個和音。散居在平原地區的牧羊人唱起歌來,只會發出稀奇古怪的咕嚕聲,不知屬於哪個音階,讓人無法記下譜來。可以說,這種粗野的歌和土耳其的有很多類似之處。 直到去了都靈,我才第一次在街頭巷尾聽見了合唱。立在大風中的合唱隊員都是音樂愛好者,因為常光顧劇院,所以有了較高的教養。巴黎在這方面可以說與都靈不相上下。好幾次夜深人靜時,我都聽見從黎世留大街那兒傳來陣陣和音,還蠻悅耳的。但有一點我必須指出,合唱隊員和諧的歌聲中,總是不停地夾雜著咳嗽聲。這要是落入懂行人的耳朵里,可就犯了大忌。 義大利村落的教堂里都沒有管風琴。村民們與大城市毫無往來。要想在這裡找到好的合唱團簡直是異想天開。根本連一個影子都沒有!在蒂沃利,要是有一日我發現兩個年輕人能自如地用三度和六度唱著動聽的歌,那麼幾個月後,我準保能驚詫地看到,一大群人在扯著嗓子胡唱《聖女經》!那場面可笑極了。 我並不想替多菲內人在音樂藝術領域裡討個名聲。相反,我認為他們是世界上在這方面最無知的一個群體。可是,我必須說,唱同樣的祈禱詞,多菲內的旋律就柔和、虔誠而憂傷,真正是個向聖母祈求的樣兒。可在蒂沃利倒好,禱詞整個兒變成了衛隊進行曲! 下面列出兩地的樂譜,孰高孰低,自有分明: 蒂沃利的祈禱歌: 聖安德烈的祈禱歌: 義大利的好嗓子比別處多,這已是公認的了;義大利人的嗓音洪亮,有底氣,而且音域寬廣,極利於發聲。可惜民眾性好浮華,滋養出種種惡習:對裝飾音嗜好成癖,再美妙的旋律都被他們弄得面目全非;歌曲公式化,每個短句如出一轍;終了的華彩樂段乏味無比,整齊劃一,歌手可以隨意渲染,只是苦了聽眾的耳朵;一味追求搞笑煽情,就連悲愴的場面里也少不了……所有這些流弊,把旋律、和聲、動作、節奏、樂器、轉調、悲劇、導演、詩歌、詩人和作曲家都變成了歌手玩弄於掌心的奴僕,使之備受凌辱。 1832 年 5 月 12 日,我沿塞尼斯山而下時,忽然又望見了格雷伊沃丹山谷。披上了春天盛裝的她,是那麼的明艷動人!蜿蜒曲折的谷地擁著伊澤爾省。那兒,就是我度過了童年最美好時光的地方!是我的心兒第一次為狂熱的夢想躁動不安的地方! 聖艾伊那爾的古石……斯苔拉蒙第(Stella monti)遺址熠熠生輝,優雅高貴……啊,還有那兒,在淡青的霧靄中,祖父的小屋正對著我笑吶!鄉間別墅,滿目的鬱鬱蔥蔥……一切一切都如此令人陶醉!在義大利哪能找到這般美景?……可是,忽然間,我的心感到一陣刺痛,把剛才的歡樂擊得粉碎……我好像聽見,遠遠地,從巴黎傳來了低沉的炮轟聲。 * * * ① 佩戈萊西:(Pergolèse,1710—1736),義大利作曲家,那不勒斯流派的代表,創作過許多戲劇(《女僕情人》)、宗教音樂、合奏樂。 ② 馬蒂尼:(Martini,1706—1784),義大利方濟各會修士,音樂作家、理論家,莫扎特曾拜在他門下。 ③ 貝卡利亞:(Beccaria),義大利刑法學家、犯罪學家,著有《輕罪與刑罰》,改革了當時的刑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