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遼茲回憶錄 · 第四十一章

那不勒斯之旅;熱情的士兵;遊覽尼西塔;懶漢族人;(拉札羅尼人);應邀赴宴;一記鞭子;聖卡羅劇院;徒步返回羅馬;蒂沃利;仍是維吉爾。 那不勒斯!!!一個天空湛藍,陽光普照,富庶繁榮的地方! 人人都在描述——比我描述得生動百倍——這個神奇的地方。哪位遊人不被她輝煌壯麗的外表所震撼?正午時分,大海憩息著,碧綠的長袍上泛起柔軟的細細的褶皺,輕波蕩漾,浪花喃喃的低語聲讓人迷醉。午夜時分,迷失在維蘇威火山口邊,聽著山體內低沉的隆隆的轟鳴聲及山口噴發出來的駭人的嘶嘶聲,目睹著通紅的熔岩噴涌而出,灼熱的液體肆無忌憚地沖向天空,落下,在火山口邊緣蜿蜒,凝固,仿佛寬廣的火山胸前有一條火紅的項圈。見到這,誰沒有一絲隱隱的恐懼掠過心頭?誰不曾傷感地在淒涼的龐貝城廢墟中徜徉,獨自端坐在圓形劇場的階梯上,等待觀看歐里庇得斯或索福克勒斯的悲劇?舞台上的道具依舊如故,仿佛一切就緒,只等演出開始了。還有懶漢族人(拉札羅尼人),這個民族整日快快樂樂,卻又喜愛小偷小摸,詼諧成性,有時卻又天真爛漫;誰能不對這個可愛的孩子氣的民族抱有一絲寬容心呢? 我不想與眾多的描述者一爭高下。可是,我實在無法按捺住在這裡為大家講述一則趣事的衝動。因為,它活靈活現地勾勒出那不勒斯漁夫的性格。我到達後的第三天,一些懶漢族人盛宴款待了我。餐後上甜點時,他們還送給了我一件禮物。我的故事說的就是這場宴會和禮物。那天,秋高氣爽,涼風習習,天空湛藍湛藍的。我漫步在雷阿爾別墅區中。之前,我已經請求羅馬法蘭西學院的同事們允許我這天獨自散散步。經過一座毫不起眼的小樓時,一個立在入口崗亭前的士兵忽然用法語對我說道: 「先生,請摘下您的帽子!」 「為什麼?」 「您看這裡!」 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我看見樓閣中央立著一座大理石像,石像的基座上刻著兩個字:托夸多·塔索。一見到這個名字,我立刻按士兵的要求摘帽致敬。多麼崇高、震撼人心的名字啊!……可我一直沒有想明白,這位詩人的守護者是怎麼猜到我是法國人,並且是個藝術家的?他怎麼能料到我會忙不迭地服從他的命令?真是個善觀面相的人。言歸正傳,我還是說說那些懶漢族人吧。 我在海邊信步而行,腦海中思緒萬千,想著那位可憐的塔索。幾個月前,我曾和門德爾松一起去羅門聖奧諾弗里奧修道院瞻仰了他簡陋的墓地,想著所有那些用心靈譜寫詩篇的詩人的悲慘命運……我的思緒忽然從塔索跳到了塞萬提斯;又跳到了塞萬提斯筆下如田園般美妙清麗的加拉泰①;又跳到了小說中與加拉泰一樣擁有一張美麗絕倫面孔的尼西達(Nisida),跳到了波佐利海灣中那座有著同樣美麗名字的小島。於是,一股不可遏制的渴望忽然湧上我的心頭:去拜訪尼西達島! 我朝著那個方向飛奔而去。不一會兒,我就置身於波齊利普(Pausilippe)岩洞中,再疾行穿過岩洞,海灘就展現在我的面前。岸邊停靠著一葉小舟。我想租下它,雇四名槳手。誰知,一下來了六個人。我出了個合理的價錢,並告訴他們,乘這支胡桃般大的船去尼西達可不需要六名槳手。他們臉上掛著笑,一直不鬆口,堅持要價三十法郎(其實這一趟最多值五法郎)。我好聲好氣地與他們討價還價。兩個小男孩一聲不響地站在一旁,滿眼羨慕之色。這幾個槳手的要求無理得可笑。於是,我指著那兩個小懶漢族人說: 「好了,好了!三十法郎就三十法郎!但你們八個人一起上。可要給我賣力劃!」 大人小孩都樂得又叫又跳。一行人跳上小船,幾分鐘就到了尼西達。囑咐「船員」保管好「艦艇」後,我登上了小島。我游遍了這座小島的每個角落,看著夕陽落入《埃涅阿斯紀》中如詩如畫的米塞恩岬②。大海早已忘記了維吉爾、埃涅阿斯、米塞恩,正歡樂地用大調吟唱,歌聲如天籟,和諧婉轉。 我正漫無目的地閒逛著,一名軍人忽然走到我面前,用一口流利的法語主動表示願意為我介紹島上各處的名勝及其秀麗的風光。我誠惶誠恐地接受了他的好意。一小時後,當我即將與他告別之際,我把手伸向錢包,準備付給他一些「勞務費」。他卻仿佛受到了侮辱,後退一步,一邊推開我的手,一邊說:「先生,您這是做什麼?我什麼也不要……只要,只要您為我向仁慈的天主祈禱就行了。」 「沒問題,我一定做到。」我把錢包放入口袋,心想:這倒是個古怪的要求。我要是做不到,那才見鬼呢! 於是,晚上睡覺之前,我鄭重其事地為那位忠厚的中士背誦了一遍天主經。可在背第二遍時,我實在忍不住「撲哧」樂出了聲。我實在替那可憐的人兒擔心,怕他永遠發不了財,一輩子都只是個中士。 我本打算第二天再離開尼西達。可是我的一名水手,受「船長」委託前來喚我,說要起風了,如不趕緊「起錨」,就很難返回農莊了。我聽從了這個慎重的建議。於是,我登上船,大家各歸其位。船長敞開了可與特洛伊英雄相媲美的喉嚨,放聲高歌: 「……Eripit ensem Fubmineum (他抽出把大刀), Strictoque ferit retinacula ferro (猛地砍斷繩索)」 (歌詞大意:所有的人激情澎湃,可又夾著些許惶恐。我們加快速度,飛也似地逃離了海岸。船槳激起層層泡沫;海,消逝在我們的……小舟下。) 我們途中還是遇到了一些危險。小船被洶湧的波濤掀起,拋下,在雪白的浪峰上劇烈地顛簸著。我的手下收斂住笑容,紛紛掏出自己的念珠。這一切在我看來既殘暴又滑稽可笑。我不禁自忖:「我會以什麼名義淹死呢?一名崇拜塔索的文官?甚至可以說,為微不足道的一頂帽子的緣故而喪生?」因為,假如我散步時沒戴帽子,就不會遭到那名衛兵的盤問,也不會浮想聯翩,想到加拉泰的作者,想到尼西達,因此也不會去小島作這次愚蠢的遠足。這會兒,我本來應該安靜地坐在聖夏爾,聽著美妙的音樂。想到這些,再加上岌岌可危的小船上下顛簸,我肚裡忽然翻起陣陣噁心。這時,海神可能覺得玩笑已經開夠了,終於允許我們抵達了陸地。一直一言不發的水手們又開始大呼小叫起來。大喜過望的他們在接過我事先同意被敲詐的三十法郎時,竟然感到過意不去,誠心誠意地請求我與他們共進晚餐。我接受了邀請。他們引著我來到一片遠離海岸的楊樹林中。這個地方荒涼偏僻,只有一條小路從旁邊經過。我對東道主樸實的邀請起了疑心(可憐的懶漢族人!)。這時,一間小茅屋出現在我們面前。看來他們對這裡十分熟悉,一到就馬上忙碌起來,準備筵席。 不一會兒,一小堆熱氣騰騰的通心麵就擺上桌來。他們請我像他們那樣用右手抓著吃。桌上還擺著一大缽波齊利普酒。我們輪流捧著酒缽喝。不過,人人都要排在一位掉了牙的老人後面——他是這群人中唯一能在我之前喝酒的人。這些忠厚的小伙子們最重視敬老的風俗,對客人應有的禮貌也只能屈居其後。老人海喝一氣後,便開始談論政治。回憶起約阿希姆王③時,老人不由得感慨萬千,對那位國王讚不絕口。年輕的懶漢族人想把話題引開,讓我輕鬆一下,就懇求老人講述他曾經歷過的一次漫長、艱難卻又精彩異常的海上之旅。 老懶漢族人開始講述他二十歲時在海上度過的三天兩夜。他被沖向一個個陌生的海岸,最後被拋到了一個遙遠的島上。據說,拿破崙後來就被流放到這個被當地人稱作「埃爾巴」的島上。老人的故事引起聽眾的陣陣驚嘆。這個匪夷所思的歷險讓我激動不已,心中暗暗為這位勇敢的水手逃脫險境而慶幸。懶漢族人對我十分感激。他們漸漸地興奮起來,互相耳語著,神神秘秘地在茅屋裡來來往往。我猜測他們是在為我準備一個驚喜。的確如此。當我起身向他們告辭時,一名身材最高的懶漢族人局促不安地走上前來,以他族人的名義請我看在他們對我感情的份上接受一份紀念品。這是他們能夠送給我的最好的禮物;最冷漠的人也會為之落淚。它,就是一頭碩大無朋的洋蔥。我謙恭而嚴肅地接受了下來。隨後,在再三地互道珍重,握手,發誓友誼始終不渝之後,我把這頭巨大的洋蔥一直抱上了波齊利普山頭。 我與那些善良的人們告別後不久,此時正艱難地行走著:離開尼西達時我的右腳被撞了一下。天色漸漸暗了。這時,通往那不勒斯的大路上駛來一輛漂亮的敞篷四輪馬車。我腦海中閃過一個不太適宜的念頭:後車轅上沒有馬車夫,不如跳上去,舒舒服服地一路到達城裡。可我打錯了如意算盤。端坐在車內的那位可人的巴黎小姐冷不丁地忽然用她那動聽而帶刺的聲音叫喚馬車夫:「路易,後面有人!」話一落音,我臉上便吃了一記火辣辣的鞭子。這就是我優雅的女同胞送給我的禮物!哼,這個法國小妞!如果克利斯皮諾(Crispino)在場,我們可不會叫你好受! 我只好一瘸一拐地走上了回程。一路上,我不停地想著強盜生活的種種妙處。兩三個人——必須都不是愚蠢無恥之徒——占山為王,生活雖然奔波勞累,卻坦蕩磊落。只可惜這種情況當今難尋吶。 我漸漸地把憂愁拋在了腦後,打算到聖夏爾歇腳。就在那兒,我聽到了自踏上義大利以來的第一聲音樂。與我留意過的眾多樂隊相比,這一支實屬上乘。吹奏樂手中氣充沛,穩穩噹噹地送聲入耳,即使到高音部分,也不必替他們擔憂;小提琴師靈巧熟練;大提琴師也表現得十分出色。令人驚訝的是樂師人數寥寥無幾。按照義大利樂隊的編制原則,大提琴手總是少於低音提琴手。其實,這並不適合該國樂隊習慣演奏的音樂類型。我也十分厭惡那些所謂的指揮大師揮舞著琴弓,敲打他們面前的樂譜架,製造出極其不悅耳的噪音。可有人對我說,沒有這些動作,大師指揮下的樂師們有時就會不知所措,失去章法……對於此種解釋,我無言以答。不管怎麼說,當一個國家對器樂曲還幾乎懵懂無知時,我們怎麼能強求它擁有像柏林、德勒斯登或巴黎那樣的樂隊呢?合唱隊隊員的水平十分低下。我至今還記得,一名為聖夏爾劇院寫曲的作曲家,竟幾乎無法寫出一首四聲部合唱。那些女高音,離開了男高音,演唱時就困難重重。每到用高八度演唱時,就不得不為她們將男高音的人數增加一倍。 最後,樂師們竟然用奔放狂野的激情演奏詼諧歌劇,其滑稽可笑的程度絕對勝過大部分喜劇。我在當地逗留期間,就有一部唐尼米蒂的笑劇上演,名曰:《戲劇的得體與失禮》,讓人忍俊不禁。 然而,我也很清楚,那不勒斯戲劇的音樂魅力根本抵擋不住到城市周邊探險對我的吸引力。我在城外逗留的時間要比在城內多得多。 一日清晨,我和米尼埃——一位海景畫家,我們都叫他「海神」——共進早餐時,他把餐巾一扔,問我:「我們做什麼好呢?我對那不勒斯已經厭煩了。別再回去了……」 「那就去西西里吧。」 「就這麼辦,去西西里!我手頭還有一幅畫沒完成,請等我把它畫完。嗯,五點鐘,我們在汽船上集合。」 「好極了!我們還有多少錢?」 翻翻口袋,我們發現剩下的錢去巴勒莫綽綽有餘;可要想從那兒回來,就只能像教士說的那樣「看上帝安排了」。我們兩個法國人可完全沒有那股韌勁,都認為不可冒險。於是,我們分道而行,他去作海景寫生,我呢,徒步返回羅馬。 徒步去羅馬,這個計劃在我腦中已盤桓了好幾天了。回到那不勒斯當晚,與迪弗和丹當道別後,我偶然遇見了兩位認識的瑞典軍官。他們有意徒步前往羅馬。我也被說得心動起來。 「一言為定,」我對他們說,「明天,我就動身去蘇比亞哥。我打算取直線,翻山過去,像追捕岩羚羊的獵手那樣『跋山涉水』。我們最好一起擬定路線。」 兩位先生接受了這個離經叛道的主意。我們立刻將必需品通過出租馬車夫寄發出去,決定取直線前往蘇比亞哥,在那裡歇息一日後,再從大路返回羅馬。一切準備就緒。我們穿上旅行必備的灰帆布衣;本奈特先生帶上自己的畫冊和筆;兩根手杖,就是我們全部的武器。 正是葡萄收穫的季節。汁多肉美的葡萄(但比起維蘇威的葡萄還是稍遜一籌)就成了我們旅途第一日全天的食物。一路上的農戶們都不收我們的錢。有時甚至不需詢問果園主,就可以大開牙祭。 當晚,我們在卡布(Capou)落腳。吃了一頓豐盛的晚餐,找到了一處舒適的住處,還遇見了一位……即興演奏家。 他先在那把大曼陀鈴上調了調音,顯露出他的身手不凡。然後,他又詢問我們的國籍。 「法國,」克蘭克斯伯先生回答道。 一個月前,我曾聽過坎壩尼亞(Tyrtée)的即興演出。當時,演奏者也問了我的旅伴們同樣的問題。當聽到「我們是波蘭人」的回答時,他立刻露出仰慕的神情,說:「我走遍了全世界,義大利、西班牙、法國、德國、英國、波蘭、俄國,我都去過。波蘭人是最最正直的。」 我們的演奏家一氣呵成,即興創作了一首大合唱曲,獻給我們這三個所謂的法國人。詞曲如下: 您一定能像出我是多麼的飄飄然,而那兩位瑞典人又是多麼地感到備受凌辱吧? 在進入阿布魯齊山脈前,我們在聖熱爾芒諾逗留了一日,以便參觀著名的蒙特卡西諾修道院。 這所本篤會修道院和蘇比亞哥修道院一樣,也坐落在一座山上。可不論從哪一方面看,它都和後者毫無相似之處。在這裡,您根本感受不到聖貝內苔多地區那迷人的原始樸實的民風,而只有皇宮般的豪華和鋪張。修道院一所教堂里收藏的珍奇異寶的價值之高,連最有想像力的人也無法估量得出。其中一架管風琴,上面雕著許多形狀可愛的小天使;只要管風琴一演奏起來,小天使們便吹起喇叭,敲響饒鈸。教堂前的廣場是用世間罕見的大理石鋪成的。木製的神甫禱告席上精雕細琢出一幕幕修道生活場景,令人嘆為觀止。 我們一路急行軍,僅用一天就從聖熱爾芒諾趕到了索拉島(Isola di Sora)。這是個坐落在那不勒斯王國邊境的村莊,頗有些特點:一條小河在流經幾座工廠後,傾瀉而下,形成一處秀麗的瀑布。然而,一個騙局正在那裡等著我們。克蘭克斯伯先生和我的腳上都起了血泡。一行三人乾渴難耐,精疲力盡,渾身都是灼熱的塵土。我們進村的第一句話,就是問哪裡有 laiocanda(旅店)。 「嗯……旅店……沒有。」一個農民回答,臉上帶著既嘲諷又憐憫的神色。「那麼,我們晚上去哪兒下榻?」我們問他。 「誰知道……?」 我們請求在一間破舊的農具庫中過夜。那裡連一根麥稈都沒有。可主人就是不同意。我們喪失了耐心;這些鄉下佬的不慌不忙和冷笑真讓人忍無可忍。在這種小商鎮裡找不到一家客棧,也找不到一戶好客的人家。外地人到這裡只好睡大街……真是豈有此理!(其實,我們後來經常遇到這種事)正在這個當口,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我以前曾在索拉島住過一日。一個名字如及時雨般閃現在我腦中:庫埃利先生。他是個法國人,經營著一家造紙廠。經人指點,我們在一群人中找到了他的兄弟。我向他講明了我們的困境。他想了一會兒,然後語氣平靜地用法語(他的方言很重,說的法語像多菲內方言)對我說:「周(走)吧!我會讓你們妹妹(美美)地睡上一覺。」 哈!得救啦!庫利埃先生是多菲內人。我也是多菲內人。有一句話說得好,「多菲內人之間好辦事!」 事實也正是如此。造紙廠主一眼就認出了我。我們受到了熱情的款待。一頓豐盛的晚餐之後,主人為我們安排了一張巨大的足以容納三個人的床(我只在義大利見過這麼大的床)。我們舒舒服服地躺上去,心想:這一次是僥倖逃脫了。在剩下的旅途中,最好不要再碰上沒有旅店的村子了,以免再冒露宿之險。翌日,主人明確告訴我們,這裡距蘇比亞哥還有兩日的路程,也就是說,我們還有一夜需要碰運氣。這讓我們稍稍安了些心。一個小男孩領著我們用一個鐘頭穿過村裡的葡萄園和樹林。到了林子盡頭,他給我們大致指了指方向。然後,我們又獨自上路了。 韋羅里是一個很大的村莊。遠遠看過去,它密密匝匝地遍布整個山頭,讓人誤以為是座城市。我們在這裡吃了一頓糟糕的午飯:麵包加生火腿。靠著這點食物的支撐,我們在天黑前走到了另一處有人家的山頭:阿拉特里。這裡更加險峭、荒涼。我們一走上通往村子的路,身後就跟了一大群婦女和孩子,滿臉好奇之色,一直尾隨我們到村里。村里人給我們指了指一間房子,上面掛著一塊破招牌,表明這就是「旅館」了。與其說這是間房子,不如說是個狗窩。雖然我們噁心透頂,可也只能在這兒過夜了。上帝哦,這是多麼恐怖的一夜啊!我們根本無法入睡。床單里爬滿形形色色的小蟲子,讓人不得安寧。我被這些數不勝數的小東西折磨得痛苦不堪,天亮時,忽然發起高燒來。 怎麼辦?……兩位先生不願意把我一人留在阿拉特里。無論如何都得到達蘇比亞哥,待在這間破屋子裡一定不會有好結果……可是,我渾身打著冷顫,一步都邁不出去。他們也不知怎樣讓我暖和起來。我那兩位倒霉的旅伴用瑞典話商量著什麼。可他們的神色清楚地流露出內心的為難。這都是我造成的!只有看我的了!我掙扎著一路小跑跟上他們。兩個小時之後,燒竟然退了下去。 離開阿拉特里之前,當地的一個嚮導站在村口給我們指了路。許多方案被提出來,又一一被推翻。最後,我們決定走阿提諾—昂蒂科立—蘇比亞哥這條路線。我們度過了踏上旅途以來最艱辛的一天。途中,沒有一條現成的路。我們沿著水流湍急的河床行進,時不時會遇上密布的岩礁,得費很大勁兒才能越過去。 歷經千辛萬苦,我們來到了一座不知名的村莊。一個讓人毛骨悚然的地方:整個村子就是幾間破屋,敗落得不堪入目,我簡直不敢稱之為「房子」。房門都洞開著,屋裡一貧如洗。四下里一個人影都沒有。只看見兩隻小豬在路上的黑泥淖里打著滾兒。所謂的路,是用幾塊碎石鋪成的。村民們都在哪裡呢? 這裡的山谷中岩石交錯縱橫,像個迷宮。我們好幾次迷失了方向。看來,只好順原路重新爬上山頭。不過,還有一個辦法,就是站在山谷的盡頭,大聲叫嚷,希望某個農民能聽見。 「喂!!!去昂蒂科立的路怎麼走?」 話音未落,周圍忽然響起一陣鬨笑,中間還夾雜著「滾開!滾開!」的喊聲。這叫我們心裡更加七上八下起來。不管怎麼樣,我們還是爬了上去。我至今還記得,生活在昂蒂科立這塊不毛之地的貧窮的居民們給我們端來了雞蛋、火腿和玉米。我們學他們的樣子,把這些食物烤著吃。一股自然的清香味彌散開來。這時,昂蒂科立當地的醫生向我們走了過來。他身材肥胖,一頭紅髮,長得像個屠夫。他恭恭敬敬地向我們詢問了幾個有關巴黎國民自衛軍的問題,隨即又兜售起他手頭的一本印刷書。 天黑之前,我們必須穿過許多草場:少不了請一個嚮導帶路。可我們請的這位嚮導像不太認路似的,總是沒個把握。終於,我們望見池塘邊坐著一個牧羊老人,趕緊上前向他詢問去往阿爾斯那索的方向(據嚮導所言,那是座美麗的村子,我們可以在那兒痛飲解渴)。可能茂密的草叢掩蓋了我們的腳步聲,也可能這位老牧羊人一個月沒聽見人聲了,當我們突然出現在他面前開口發問時,他驚得險些一頭栽進水塘里。 我們連忙塞給他幾文錢,表示並無惡意,他這才稍稍從驚惶中平靜下來。可他的喉音奇重,聲音在咽喉里「咯咯」作響,哪裡像人的語言?他回答了幾句,可都含糊不清,我們根本無法聽懂。最後才搞明白,那「美麗的阿爾斯那索村」其實只是個 osteria(小酒館)。在這蒼蒼茫茫、悄無聲息的大草原中,一個老婦人靠賣些酒水經營著它。本奈特先生的畫冊引起了他的注意。我們告訴他那是本《聖經》。他高興得不得了,一張一張地翻看裡面的畫。完了,又熱情地擁抱了本奈特先生一下,還為我們三個人祈禱祝福。 無邊無垠的大草原上一片寂靜,靜得難以形容。這裡人跡罕至,我們看見的,只有老牧羊人,他的羊群和一隻嚴肅而憂傷地踱來踱去的烏鴉……我們剛一靠近,它就「撲稜稜」地向北飛走了……我久久地用目光追隨著它……思緒也向著同一方向飄去……飄向英國……沉浸在莎士比亞的幻想中不能自拔。 當晚我們必須趕到蘇比亞哥。昂蒂科立的嚮導已經回去了。夜色正迅速地降臨。我們已經連續走了三個小時,一個個都疲憊得一言不發。這時,我忽然認出了一片灌木叢:七個月前我曾在這個地方獵殺了一隻烏鶇。憑藉這個灌木叢,我辨認出了我們所處的位置。 「來,先生們!」我對兩個瑞典人喊道,「再加把勁兒!我認識這裡!再過兩個小時就能到蘇比亞哥!」 果然,只用了四十分鐘多一點兒,我們就望見遠遠地在我們的下方,閃著許多燈光:蘇比亞哥到了!我在那兒找到吉貝爾,向他借了些急需的衣物。我正打算去歇息,忽然聽見外面一片叫喊聲:「噢!西多羅·弗朗施羅先生!這是那位彈吉他的法國先生!」弗朗施羅立即拿起一個巴斯克鼓,同美麗的妻子瑪麗於斯阿飛奔而來。唉,不管願不願意,都得跳撒勒達何羅舞④一直到午夜了。 在下文我要記敘一場經歷。直到兩天後要離開蘇比亞哥時,我才對此事有了一些感觸。 我的兩名瑞典旅伴,本奈特和克蘭克斯伯先生一路走得很快。我跟著他們的步伐,累得精疲力盡。他們既不願意適時停下歇一歇,也不願放慢腳步。我只好讓他們先往前去,自己清靜地躺在樹蔭下,心中暗存僥倖,希望待會兒能像寓言裡的那隻兔子那樣飛速趕上他們。他們已經走得很遠了。我站起身來,一邊琢磨著:「我能不能從這兒不停步地跑到蒂沃利?(這一段可足足有二十四公里的路程!)試試看!」於是,我撒開腿來沒命地跑,就像要追回被擄走的情人那樣。我看見了兩個瑞典人,超過了他們,我穿過一個村莊,又一個村莊……村子裡的狗都狂吠著追過來,豬也被嚇得「哼哼」叫著四處逃散。村民們還以為我剛剛殺了人呢,都用同情的目光注視著我離去。 忽然,我右腿膝關節處鑽心地痛了起來,再也無法彎曲。我只好拖著傷腿,用右腳跳著往前走。這段忽發奇想的旅途讓我吃盡了苦頭。可我堅持下來了,一刻不停地終於到達了蒂沃利。到達的那一瞬間,我的心跳突然停止了。我差點兒沒死過去。還好,什麼也沒發生。只能說我的這顆心臟太強健了。 兩個瑞典人一小時後才趕到蒂沃利。那時,我已沉沉地睡著了。醒來時,我神清氣爽,完全恢復了體力。(他們對此頗有懷疑,不過,我完全能夠理解。)我的同伴要對當地的風景名勝進行一番調查,請我做他們的嚮導。我們遊覽了美麗的小韋斯達寺(Veita)(它看起來更像愛神廟),大瀑布,眾多的小瀑布,以及內普蒂恩山洞(Neptune)。鐘乳石高達一百英尺,綿延不絕,是遊人必定駐足觀賞的一景。賀拉斯那聞名遐邇的居所就靜靜地隱蔽在這片鐘乳石林之中。詩人房屋周圍的橄欖樹的枝丫在屋頂上面縱橫交錯。 我讓兩位瑞典先生坐在樹下休息一個鐘頭,自己抽空去攀登鄰近的一座山,在山頂割了一株小香桃木。在這方面,我有點山羊的脾性,看見一座鬱鬱蔥蔥的山岡,就蠢蠢欲動,抑制不住攀登的渴望。之後,我們離開山區向平原前進。當地人熱情地向我們介紹梅塞納斯⑤的舊居。穹頂的客廳很寬敞。現在,這裡成了一個鐵匠鋪,碩大的錘子一下一下地砸在巨大的鐵砧上,「呯呯」聲不絕於耳。昔日,就在這個大廳里,迴蕩過賀拉斯享樂至上的詩篇,響起過維吉爾那憂鬱而低沉的聲音;也在奧古斯都皇帝的大臣舉辦過盛宴之後,迴響過他那美妙的田園詩的片斷: Hactenus arvorum cultus et sidera coeli: Nunc te,Bacche,Canam,nec non silvestria Tecan Virgulta,et prolem tarde crescentis olivoe. 遍遊了這座建築之後,我們繼續向平原前進,順便參觀了愛斯特宮(La villa d'Este)。這個名字讓人想起愛勒奧挪哈公主⑥。她曾讓塔索陷入一段痛苦的戀情中,因此而聞名。 即將進入平原時,我引著同伴們參觀了遍布古路曲徑的亞德里亞那(Adriana)別墅。我們遊覽了大花園裡的殘垣斷壁、幽谷(曾有一位擁有無上權力的異想天開者打算在某個山谷中複製一處該幽谷的微縮景觀呢)、侍衛室和皇帝私人劇院的遺址。只不過,今天侍衛室里的侍衛變成了一大群虎視眈眈的猛禽,劇院裡也種滿了難看的圓白菜。 光陰和死神面對著這些稀奇古怪的變遷,該有多麼欣喜若狂啊! * * * ① 加拉泰:希臘海神。獨眼巨人波利費姆出於嫉妒,將她的情人、牧羊人阿希變成了一條河。 ② 米塞恩岬:(Misène),義大利一岬角,位於那不勒斯灣西,羅馬帝國時期的海軍基地。 ③ 約阿希姆王:(Joachim,公元前 609—公元前 598),猶太第十八任國王,在耶路撒冷被亞述人殺死。 ④ 義大利中部一種輕快的舞蹈。——譯註 ⑤ 梅塞納斯:(Mécène,公元前 69—公元前 8),羅馬政治家,倡導詩歌、藝術,維吉爾、賀拉斯等都受過他的庇護。 ⑥ 愛勒奧挪哈公主:(1498—1558),奧地利公主,菲利普一世的女兒,1518 年嫁給波蘭國王馬尼埃爾一世,1530 年又嫁給法國國王弗朗索瓦一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