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遼茲回憶錄 · 第三十八章
蘇比亞哥·聖貝努瓦修道院;小夜曲;西維苔拉;我的槍;我的朋友克里斯皮諾。
蘇比亞哥是一個有四千人口的小村落。很奇怪,它建在一座圓錐狀小山的周圍。阿尼奧河順流而下,在低處形成了蒂沃利瀑布,這就是蘇比亞哥全部的財富,維持著它的幾家經營不善的作坊。
有幾個地段,阿尼奧河流淌在窄窄的峽谷中,尼祿讓人修了座高高的堤壩,把水阻在那裡;我們現在仍能夠看見幾處堤壩的殘跡。水被攔住後,在村莊高處形成了一個很深的湖,因而名字就叫作「薩伯拉克」,意為「上面的湖」。聖貝努瓦修道院坐落在比湖高一里的地方,在一個深邃的懸崖邊,它差不多是方圓幾里之內唯一的一個引人好奇的建築。因此,慕名而來的遊客很多。教堂的祭壇建在一個岩洞的入口處,這個岩洞曾是本篤會創始聖人隱修的地方。
教堂的內部結構很奇特。它由兩層組成,一個有十幾級台階的樓梯將它們連接起來。
當帶領您欣賞完聖貝努瓦的「聖洞」和牆壁上的怪誕畫後,修士們會來到一層。那裡的地面上堆著厚厚的玫瑰花瓣,它們采自修道院的花園。這些花有能醫治痙攣的神奇功效,所以修士們大量地零售玫瑰花瓣。三隻生了銹的老槍早已破爛彎曲,就掛在這香氣四溢的特效藥之上,似乎要證明這藥的神奇力量是不容置疑的。獵人們裝火藥時,總是馬馬虎虎,只在開槍時才發現這樣做他們要冒很大危險。但他們認為,只要在開槍時向聖貝努瓦祈禱一下(這似乎也太簡易了吧),他就不僅會救他們的命,而且會使他們毫髮無損。繼續向上攀登,在比聖貝努瓦高兩千米的地方是貝雅托·洛倫佐的隱修之所,現在早已無人居住。這裡寂靜得可怕,四周被紅色的光禿禿的岩石包圍。自從修士死後,它便被完全拋棄,因而這寂靜更加嚇人。這裡唯一的守護者是一隻大狗。當我參觀這裡時,它正躺在陽光下,一動不動,面帶疑問,嚴厲的目光追隨著我的每個腳步。我沒有攜帶武器,並且是在懸崖邊,這個深沉緘默的阿耳戈斯①可能會因為一個最微小的動作引起它的疑惑便會咬住陌生人的喉嚨,或把這引起它猜忌的人撲下懸崖。我必須承認,它的存在在一定程度上使我縮短了欣賞景致的時間。蘇比亞哥在山區中並非非常偏僻,文明也並非沒有到達這裡。這裡有一個咖啡館,當地的政客經常光顧。這裡甚至還有一個愛樂協會,指揮它的音樂教師同時還負責教堂管風琴的演奏。在聖枝主日的彌撒中,他盛情款待我們的是《灰姑娘》序曲,它讓我很失望,我因而不敢出席這個歌唱協會的活動,因為我害怕讓人太多地發現我的反感而傷害這些善良的愛樂者的心。我很喜歡鄉村音樂,至少它蘊含著質樸的氣息,極富地方特色。一天晚上,我被一支我所聽到過的最特別的小夜曲吵醒。一個肺活量頗為可觀的小伙子用盡全力在他心愛的姑娘的窗下吼出他的情歌。這支歌由一支碩大無比的曼陀林、一支風笛和一個類似三角鐵的小樂器伴奏——當地人稱它為「斯汀巴洛」。這個歌手的歌聲或者說吼聲由音高依次遞減的四個或五個音符組成。在最後,樂音又回復升高:由一個從屬音到主音的放聲長吟結束,中間沒有任何喘息和停頓。風笛、曼陀林和斯汀巴洛只是連續地,有規律地或者說是一成不變地重複演奏兩段和弦,它們悅耳的和聲填補了歌唱者在歌曲每段停頓時所留下的空白。這位任性的歌手扯著嗓子又開始唱了起來,完全不顧從他的嗓子中掙扎著蹣跚而出的聲音是否與伴奏者奏出的和弦相配合。而伴奏者們也根本不會留意這個問題。應該說,他的歌聲好像大海濤聲或瀑布聲。儘管這場音樂會有粗野的鄉土氣息,但我說不出我的感受究竟有多愉快。由於距離遠,並且聲音要穿過隔板才能到達我的耳朵,所以減弱了不和諧音,使得這個山民粗獷的嗓音變得較為柔和。一會兒,幾支山歌小段便在痛苦中結束,隨之而來的是一陣沉寂;接著,又如此循環往復。……於是,漸漸地,這單調的連續的演唱使我進入一種愉快的半夢半醒的境界。當這個戀愛的青年人對他的美人實在是沒有什麼可唱了的時候,便一下戛然而止。而我就好像在一瞬間缺少了什麼最重要的東西似的……我繼續側耳聆聽……我的思想是如此溫柔地飄向那個聲音,並和它充滿柔情地結合在一起!……可是當歌聲一停止,思想的線便突然斷開……因此直到清晨,我都一直靜止在無夢、無眠、無思想的混沌狀態之中……
這支情歌在阿布魯齊的所有地區廣為傳唱:我從蘇比亞哥到那不勒斯的阿爾斯都聽到過。它會因歌手的情感和演唱時所運用的表情動作的不同而稍有變化。特別是在阿拉特里的一個晚上,我覺得這首歌是如此美妙,它的演唱者緩緩地,輕柔地將它唱出,不帶任何伴奏,因此歌曲似乎染上了一層宗教的神聖色彩,與我所了解的這首歌曲完全不同。
這種聲嘶力竭喊出的歌曲的每一段所包含的小節數不總是一樣的;它隨歌者即興創作的歌詞的變化而變化,而伴奏者須儘可能跟得上它的變化。這種即興創作並不要求這些山裡的俄耳浦斯們花費多大的精力創作規範的歌詞,它不過是一些隨隨便便的散文式的歌詞;他們甚至可以把日常對話中所能說的任何內容加進去。我前面提過的那個年輕人,叫克里斯皮諾。他曾做過兩年苦役,並很傲慢地宣稱他做過強盜。所以每次我到蘇比亞哥時,他都會唱這樣一首歡迎曲來向我致敬。他會像一個強盜那樣喊出這首歌!
Allegretto(輕鬆的快板)歌詞:邦吉奧爾諾,邦吉奧爾諾,邦吉奧爾諾,先生,多麼美麗的國度!
最後一個元音在標了號的小節處,音高必須要發生轉移,這是嚴格規定的。這種音移必須要喊一嗓子才可發出,很像哽咽的聲音,造成了奇特的效果。
在周圍其他的村莊中(蘇比亞哥好像是它們的首府),我沒有聽過音樂的任何零星片斷。西維德拉是所有村落中最吸引人的一個。它像一個鷹巢,棲在一塊岩石頂端,地勢險峻。這裡又窮又髒,臭氣熏天。但在經過艱苦的攀登後,到達這裡,您會欣賞到無與倫比的風光。唯有這才能補償您的疲憊不堪。這裡怪石嶙峋,巉岩峭壁,真是鬼斧神工,其魅力令無數藝術家為之傾倒。我的一個畫家朋友竟然在這裡一待就是半年。
這個村莊的一側坐落在一些壘疊的大石塊上。它們是如此巨大,根本就難以想像人們當初是怎樣移動這些大石塊的。這或許只有泰坦②才可將它建起。村子的圍牆體積龐大,外表粗糙,無疑是屬於一種蠻石結構③的建築風格,而這種壘石結構在今天的圍牆建築中已被廣泛應用。只是這座「泰坦牆」卻沒有什麼名氣,儘管我經常同建築師生活在一起,但我從未聽人提起過它。
另外,西維德拉給旅遊者提供了一個其他類似村莊都不具備的好處:這裡可提供客棧或其他類似的服務。人們可以將就著找個地方住宿,或是生活一段時間。當地的富人,文森佐先生,盡其所能接待和留宿外國人,特別是法國人。他對法國人有一種令人尊敬的好感。但他卻經常要問一些政治問題,令他們很難回答。這個正直的人沒有什麼其他奢望,但在這一點上卻總是難以滿足。他穿著一件十年都不曾脫下的禮服,蹲在他冒著煙的煙囪底下看著您走進來,便開始了他的提問,而不管您有多疲憊,渴得要死,餓得要命。在您回答關於拉斐德,路易·菲利普和國民衛隊的有關問題④之前,您甭指望得到一杯酒。維可瓦爾,奧雷瓦諾,阿爾索里,格內薩諾和其他二十幾個我已經忘記了名字的村莊幾乎是整齊劃一地有著同樣的外表:總是成片的灰禿禿的房屋,就像燕子窩那樣,緊貼在幾乎難以攀登的貧瘠的峭壁上。到處是可憐的孩子,半裸著,追著外國人喊:畫家!畫家!英國人!給半個邦戈⑤吧!(他們認為所有來這裡參觀的人都是畫家或英國人。)就算這裡有路,也不過是些不成形的石級,混在岩石中幾乎難以辨認。您會遇到一些閒散的人,用一種特殊的神情看著您。婦女們趕著豬群,這些豬和玉米就是當地所有的財富。年輕的姑娘們,頭上頂著罐子或枯木柴捆。所有人都是那樣貧苦,那樣悲傷,那樣破爛不堪。他們骯髒,讓人噁心。儘管這個民族擁有一種自然的美麗,他們的服裝有別致的剪裁,但卻很難從他們那裡感受到除了可憐之外的任何其他感覺。但不管怎樣,當我走過這些巢穴時,我都會感到一種極度的快樂,而不論我是否拿著槍。
事實上,當我要攀登某個不知名的懸崖時,我非常小心,一定要把槍留在下面。因為它的質量會激起阿布魯澤人太多的垂涎,以致他們會想到把槍的主人幹掉。通常這些陰險的人會埋伏在一堵古老的牆壁後面。在相遇時,他們的老槍就會射出幾顆無情的子彈。
由於我多次到這些勇敢而正直的人們的村落去參觀,所以後來我和他們相處得很好。尤其是克里斯皮諾,他對我感情很深,願為我做任何事情。他不僅提供給我飄香的菸斗(味道還真的很香)⑥,鉛丸以及火藥,甚至還有雷管!這可是雷管呀!在這個偏僻的地方,沒有一點技術和工業的概念,但竟能找到雷管!另外,克里斯皮諾認識方圓十里所有漂亮的年輕姑娘,了解她們的愛好,她們的親戚,她們的願望,她們的感情,以及她們的父母和情人的相關狀況。克里斯皮諾有一個確切的記錄,記載著每個姑娘的操守度和體溫,有時查看一下這個「溫度計」也是蠻有趣的事情。
此外,他對我的感情也是有原因的:有一天晚上,我曾指揮過一首小夜曲,這是獻給他情人的。我也同他一起為這個寶貝兒演唱,伴奏過一首當時在蒂沃利風雅的人中很風行的歌曲,用的是我的吉他。我還送給他兩件襯衫,一條褲子。有一天,他對我缺乏尊敬,我甚至在他的屁股上狠狠地踢了三腳⑦。
克里斯皮諾從沒有時間學習看書,他也從不寫信給我。當他有一些有趣的消息要告訴在山外的我時,他便來到羅馬。事實上,對他這樣勇敢的人來說,這不過是三十幾里簡單的路程罷了。當我們在學院時,總是習慣把房門敞開著。
一月的一天早晨(我在十月離開山區,因此我已經無聊三個月了),當我在床上翻了個身時,突然發現在我面前站著一個人,高高的個頭,曬黑的長臉,戴著尖帽,羅圈腿。這個壞小子好像正在老老實實地等我醒來。
「啊!是你呀,克里斯皮諾!你來羅馬乾什麼?」
「我來……就是為了看您!」
「是麼,要見我?然後呢?」
「我想,準確地說,我得還債,如果有機會……」
「什麼機會?」
「說老實話,我……我缺錢。」
「好極了!這正是應該叫作『老實話』的東西!啊,你沒有錢!你希望我能為你做些什麼呢,惡棍!」
「我可不是惡棍!」
於是,我用法語替他完成他的回答:「如果您因為我身無分文就叫我乞丐,您對了。但如果是因為我在西維塔·維希那待了兩年,那您就錯了。他們把我送去干苦力,不是因為我偷東西,而是因為我有精湛的槍法,是因為我在大山里舉起著名的大刀向外國人劈去。」
我的這位朋友肯定是在自我吹噓,他甚至連一個修士都不曾殺死。但不管怎樣,人們會發現,他畢竟有榮譽感。後來他很惱怒,只接受了三個比亞斯特爾,一件襯衫和一條圍巾,沒等到我穿上靴子再把別的東西送給他,他就離開了。兩年前,這個可憐的傢伙在一次打架中被石塊擊中了頭部,死了。
我們能在一個更美好的世界中再次相見嗎?……
* * *
① 阿耳戈斯:(Argus 或 Argos),希臘神話中看守母牛的百眼巨人,其中五十隻眼睛在睡覺時也睜開。後被赫耳墨斯(Hermes)和赫拉(Hera)所殺,後者將他的百眼放在孔雀的尾巴上。
② 泰坦:(Titan),希臘神話中的巨神族。烏拉諾斯和地神該亞所生的子女,共十二人,六男六女。
③ 蠻石結構:(laconstruction cyclolzéenne),也可指「獨眼巨人」結構。在該神話傳說中,由巨人所建。該結構是指由許多不規則的大石堆砌而成,中間填以鵝卵石作為充料,如邁錫尼島上的建築。
④ 這是他在 1832 年感興趣的話題。現在他可能該對路易·拿破崙,尚加爾涅(Changarnier)和國民衛隊感興趣了吧。——作者注
⑤ 小額羅馬錢幣。——譯註
⑥ 我那時抽菸。我並沒覺得菸草帶來的刺激對我有什麼不好的影響。——作者注
⑦ 這只是個謊言,因為藝術家總是傾向於寫一些他們認為會有豐富表達效果的句子。我從沒踢過克里斯皮諾;只有弗拉什龍是我們當中唯一一個可以對他有這種舉動自由的人。——作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