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遼茲回憶錄 · 第二十六章

初讀歌德的《浮士德》;我寫了《幻想交響曲》;我的演出嘗試徒勞無功。 我還必須指出在我生命中重要的插曲之一,即當我第一次讀到熱拉爾·德·奈爾瓦爾翻譯的歌德的《浮士德》的法文譯本時所獲得的奇怪而深刻的印象。這本神奇的書一下子便把我吸引住,從此便再也不能離開它了。我無時無刻不在閱讀它——桌子旁,劇院中,馬路上,甚至在任何角落。 這部散文譯著包含有以詩歌形式寫成的各種片斷、史詩及讚美詩,等等。於是,我便渴望將它們譜寫成曲,對此我毫不動搖。在這項艱苦的工作剛剛結束之後,我甚至連我的音樂總譜的一個音符都沒有聽過,便做了一件蠢事。我花錢僱人將這部總譜排版。於是,這部作品便在巴黎出版了幾冊樣本,標題是《浮士德的八個場景》,並且流傳開來。其中有一本竟然到了馬克斯先生(柏林著名的評論家與理論家)的手中;他非常友好地給我寫了一封熱情洋溢的信。這種來自德國的鼓勵出乎我的意料,使我非常興奮,這一點您可以想像。然而,這種情形並沒有愚弄我太久。這部作品中雖然有大量嚴重的錯誤,但我覺得某些思想對我來說仍有價值,並且我也將它們保存下來,並按完全不同的方式將它們發展成我的另一部傳奇作品:《浮士德的沉淪》。但從總體上說,這部作品是不完善的,寫得很糟糕。而當我一旦確定了這一點之後,我便急忙去搜集我所能找到的所有《浮士德的八個場景》,然後將它們付之一炬。 我現在還記得,在我的第一場音樂會上,演出了這部被命名為《空中精靈的音樂會》的作品,以六人合唱的方式表演,由六名音樂學院的學生演唱。但是,它並沒有產生任何效果。人們發現它毫無意思,從整體上給人一種模糊、冰冷的感覺,缺乏「歌德之魂」。十八年之後,我將這部作品在配器及轉調上作了稍許修改,於是,它便成了歐洲各國公眾所鍾愛的作品(指《浮士德的沉淪》)。當我在聖彼得堡、莫斯科、柏林、倫敦及巴黎演出這部作品時,每次觀眾都要求重演。人們現在會發覺這部作品的構思完整清晰,旋律也是精巧細膩。事實上,我是讓一支合唱隊來表演它的。我找不到六名優秀的獨唱家,便只好找了八十名合唱隊員;這使它的內涵反倒更突顯出來。人們會看到它的形式、色彩及效果得到了三倍的加強。而一般來說,有很多諸如此類的聲樂作品,由於獨唱家的弱點而陷於癱瘓以致無法表演。但是,只要我們讓經過嚴格訓練的數量眾多的合唱隊員來演唱,通過這種簡單的方式,它們便會重新發散出燦爛的光芒,並再次找回它們久違的魅力與力量。在這種情形下,可能會有一兩個尋常的聲音是不完善的,但五十個同樣尋常的聲音卻會使人意亂神迷。一個毫無靈感的歌唱家或許會將作曲家燃燒的激情表現得冰冷甚至荒謬,但是那種始終蘊含在真正的音樂群體中的普通熱情,卻總是能夠使作品的內在之火熊熊燃燒。當一名冰冷的演唱名家將它撲滅之時,群體的熱情會使它再次復燃。 在寫完《浮士德》之後不久,我便寫了我的《幻想交響曲》;它仍然受到歌德詩歌的影響。其中的某些部分花費我很大氣力,而另一些部分卻容易得令人難以置信。比如說它的柔板(即《田園一景》),經常能夠強烈地感染聽眾和我自己。但它竟然令我勞碌了三個多星期;我幾次三番將它放棄,又重新拾起。而《赴刑進行曲》卻恰恰相反,只用了一個夜晚便完成了。當然,對這兩部分以及作品的其他部分我後來都做了許多修改。 新穎劇院開始上演喜歌劇已有一段時間了,布洛克(Bloch)在那裡指揮著一支不錯的交響樂隊。他鼓勵我將這部最新作品送交給這家劇院的經理們,同他們商議舉辦一場音樂會來演奏它。他們同意了,因為他們實在是被這部交響曲的奇妙構思所吸引,他們以為這會激起公眾的好奇心。我希望舉行一次規模盛大的演出,便從外面又請來了八十位藝術家,他們將加入布洛克的交響樂隊之中,因此總計就有一百三十名樂師。可是他們並沒有作任何準備來合理安排如此龐大的樂器組合;同時,既沒有必要的布景,也沒有階梯,甚至缺乏譜架。然而,世上有些人始終不知困難為何物;劇院的經理們正是帶著此種冷靜來回答我所提出的所有要求的:「別著急,一切都會安排好;我們有一名聰明的置景工。」但當排練的那一天終於來臨時,當我的一百三十名音樂家想要在舞台上各就各位時,竟然沒人知道把他們安置在哪裡。我只好充分利用舞台下面的那個狹小的樂池。然而,即便只把小提琴手們安置其中,空間也只是勉強夠用。於是,劇院中便突然爆發了一片喧鬧嘈雜;即使比我更安靜沉著的作者對此也會發瘋的。有的人要譜架,木工們便趕緊努力趕製出個什麼東西來充當;布景工一邊找背景屏和撐架,一邊咒罵個不停;這裡有的人要椅子,那裡有的人要樂器,還有的人要蠟燭。低音提琴手少了根琴弦;定音鼓找不到它的位置,等等,等等。樂隊的服務工不知該聽從誰的。而布洛克和我,我們甚至將自己分成了四塊、十六塊、三十二塊。徒勞的努力!無論如何,一片混亂,毫無秩序可言,簡直成了音樂家們的普里皮亞季通道①! 然而,布洛克仍然希望在這一片嘈雜之中試奏兩段;「這只是為了給經理們一些關於這部交響曲的印象,」他說。於是我們盡我們所能,同這混亂的樂隊排演了《舞會》及《赴刑進行曲》。這後一曲在演奏者當中引起瘋狂的掌聲與歡呼。不過,音樂會卻最終沒有開成。受到如此混亂驚嚇的劇院經理們在一項偉業面前退縮了。本來他們應該做更為仔細的準備,並準備更長時間;但他們沒料到為這部交響曲必須作更多的工作。 因而我的全部計劃由於缺少譜架和舞台而付諸東流。就是從那時起,我開始異常關注起我的音樂會的物質準備工作的。我是由此才知道「千里之堤,潰於蟻穴」這一真諦的。 * * * ① 普里皮亞季:(La Bresina),白俄羅斯河流,1812 年拿破崙軍隊自此潰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