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遼茲回憶錄 · 第二十五章

第三次參加法蘭西藝術學院競賽;我沒有獲得一等獎;與包阿德約的奇怪談話;使人慰藉的音樂。 七月重來,法蘭西學院的競技場再次為我打開。我滿懷希望這次能獲得成功。並且,從各方面來說,我聽到了對我最為有利的預測。音樂系的評委們自己放出風聲,說我這次肯定得到一等獎。況且,我又是戴著二等獎的桂冠與那些還沒有獲得任何獎項的學生和那些普通的小布爾喬亞競爭的;因為,我被加冕過,所以我具有很大優勢。我對自己說,我對我的作品充滿信心;但我還是作了如下倒霉的設想,雖然它很快就被證明是錯誤的。 「既然這些先生已提前決定授予我一等獎,我就不明白我為什麼還要像去年那樣限制自己,即必須按他們的體裁與意圖去作曲。我為何不讓自己的情感、我的自然風格得到自由發揮呢?讓我們嚴肅一些,做一名真正的藝術家,創作出一部傑出的大合唱吧!」 這次給我們創作的題目是《阿克巧姆戰役之後的克婁巴特拉》。這位埃及女王讓自己被蝰蛇噬咬,在痙攣之中痛苦地死去。在自殺之前,她向法老的亡靈祈禱,裡面充滿了宗教的恐怖。她向他們詢問,她是一個放蕩荒淫罪孽深重的女王,而那巍峨高聳的巨大陵墓所容納的卻是以輝煌光榮、德行高尚而著稱的君主的陰魂;所以她能否將被這陵墓所接納? 在這裡需要表達一種崇高偉大的思想。而我曾經在頭腦中不止一次用音樂詮釋過莎士比亞筆下朱麗葉的不朽獨白: 「但是,如果當我被放入墳墓……」朱麗葉的這種情感,至少是它的陰森恐怖,與我們那位缺乏靈感的法國詩人①強令克婁巴特拉從嘴中吐出的呼神喚鬼的情感有異曲同工之妙。我甚至愚蠢地將我剛才引用的英文詩句作為卷首語寫在總譜上。所以,對於那些伏爾泰派的院士,同時又是我的評判法官的人來說,這已經犯下了不可饒恕的罪行。 我就這個主題毫不費力地創作了一部作品。我覺得這是一部很有特點的作品,主要是由於它的節奏古怪,因而也就十分動人心魄;而且它的等音和弦(enharmonigues)具有一種既莊嚴又憂鬱的音色。此外,它的旋律也是按照劇情發展緩慢地但卻是持續地加強,逐步展開。很久之後,我對它也沒做任何修改,而是將它譜寫成一部合唱曲,命名為《幽靈之歌》,收在我的獨幕抒情歌劇《萊利奧》之中。 我在德國我的專場音樂會上聽到了它,我很清楚它的效果。對這部大合唱的其他回憶我已從我的記憶中抹去;但我想,只有這部作品,我才相信是值得獲一等獎的。但結果是它沒有獲得,而別人的大合唱也沒有獲得。 那一年,評委會既不願意頒發一等獎,也不願意用他們的投票來鼓勵一名年輕的作曲家,雖然在他身上「如此之趨勢已昭然若揭」。在這個決定做出後的第二天,我在街上遇到了包阿德約。我將逐句記錄我們在一起的談話,因為它奇怪之極令我難以忘懷。 「上帝!我的孩子,瞧您都做了些什麼呀?」他一見到我,就對我說,「眼看大獎就要到手了,您卻將它棄之塵埃。」 「可是先生,我已盡最大努力去做了,我正要向您解釋。」 「這正是我們要譴責您的地方。您不應該展示您最優秀的,因為它是良好的敵人。我怎麼能夠贊成完美的東西呢?我首先喜歡的是一切可以使我得到慰藉的音樂,不是麼?」 「先生,寫出可使您得到慰藉的音樂實在是太難了:一個埃及女王,被悔恨所吞噬,遭到蛇的撕咬而中毒,在精神和肉體的痛楚中死去。」 「噢!您知道如何替自己辯護,這我毫不懷疑。但是這一切並不能證明什麼。人們總能做到瀟灑自如。」 「是的,古代的鬥士就清楚如何灑脫地犧牲。但是克婁巴特拉並非這樣智慧,這並不符合她的性格。更何況,她也並不是死在公眾面前。」 「您言過其詞了。我們並沒要求您讓她唱一首四組舞曲。而接下來,在您的向法老的祈禱之中,又有什麼必要讓您使用如此獨特的和聲呢?我並不是和聲學家,但我要承認,您的和弦屬於另一個世界,我對它一竅不通。」 這時我只得低下頭,不敢回答;可是最簡單的常識也能提供答案:您不是和聲學家,這難道該怪我嗎? 「而且,」他繼續說道,「為什麼您的伴奏中的節奏我們從來沒有在任何地方聽過?」 「先生,我並不認為在作曲中應該避免使用新的形式;只要我們有幸找到它,並找到它合適的位置,我們就可以使用它。」 「但是,親愛的,達芭蒂女士是名優秀的音樂家,她演唱了您的大合唱。但我們看到,為了不唱錯,她需要使出渾身解數,並且全神貫注才行。」 「這毫無疑問。但我得承認,我真的不知道音樂的目的在於被演奏時不需要竭盡所能和不需要全神貫注。」 「好的,好的,您總是讓人不知所措,我了解這一點。再見,為了明年,您可要汲取教訓。在您等待期間,請來看看我。我們可以聊聊。我要與您戰鬥,當然是以法國騎士的方式。」 於是,他便走遠了。他很驕傲,他就像滑稽歌舞劇的作者那樣,拋出一句譏諷來結束對話。為了評價這句堪與埃勒沃②媲美的刻薄話,您應該知道,當包阿德約對我嘲諷之時,他在某種程度上是在引用他的一部作品,他曾在其中將「法國騎士」這矯飾的四個字譜成音樂③。 包阿德約在這次天真的對話當中,只不過是概述了這一時期法國人對音樂藝術的思考。是的,正是這樣。巴黎的廣大公眾需要使自己得到慰藉的音樂;即使是在最為駭人的情形之下,他們也需要有一點戲劇色彩的音樂,但又不要過於清晰,過於平淡無奇,不能夠只有特殊的和聲、奇異的節奏、新的形式及出乎意料的效果;他們需要的音樂不應對演奏者和聽眾苛求特別的才能與關注。這可是一種既可愛又殷勤有禮的藝術,它穿著緊身長褲,翻口的皮靴,既不暴躁也不耽於幻想,而且總是心情愉悅,就像過去法國南方的行吟詩人,像是一名「法國騎士」……並且是「在巴黎的法國騎士」。 幾年前,人們還需要點標新立異的東西,雖然這些東西幾乎並不更有價值。可現在人們並不知道該要些什麼,或者更確切地說,他們不再需要任何東西。見鬼!當上帝讓我出生在這個愉快的國度法國時,他的頭腦是清醒的嗎?然而,這個可笑的國家,只有當我能夠忘記藝術、並不再考慮我們那些愚蠢的政治動亂時,我才能喜歡她。人們在這裡是多麼愉快!笑得多麼開心!人們在這裡創造了多少思想(至少是在口頭上)!人們是怎樣用他們美麗潔白的牙齒,用他們美麗、光滑如鋼鐵般的手指撕碎了這個宇宙和它的主人!這裡閃爍的智慧之光是多麼耀眼!人們竟然可以在這裡舞文弄墨!他們竟然可以以保皇黨或共和黨自居,大吹大擂!而這最後一種方式卻是最沒有趣味的…… * * * ① 可能是指若岱爾(Jodelle),他於 1553 年創作了法國第一部仿古悲劇《被俘的克婁巴特拉》。——譯註 ② 巴黎喜歌劇院的著名演員,飾演查理曼帝國時代法國騎士的典型,殷勤而有禮。——作者注 ③ 指《讓在巴黎》。——作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