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遼茲回憶錄 · 第二十四章

總是史密斯遜小姐;一次義演;殘酷的邂逅。 競賽之後便是頒獎。在此之後,我便再次沉淪於黑暗之中,無所事事;這似乎已成為我的常態。我幾乎總是一顆被人遺忘的行星,黯淡無光,繞著我的太陽旋轉①……那是怎樣光芒四射的太陽啊!不過,唉,它也終將會悲傷地冷卻熄滅。啊!美麗的埃絲黛爾,那高山之巔的耀眼明星,我的啟明晨星,她在那時已無影無蹤!她已消失在遙遠的蒼穹深處,被我這顆正午的巨大天體所遮蔽,我幾乎不再希望在地平線上見到她重新出現②……我避免從英國劇院門前走過;我轉移視線,不願看到在書店中展示的史密斯遜小姐的畫像。雖然我仍時常給她寫信,但從未打她那兒收回片言隻語。我的幾封信並未使她感動,反而使她恐慌。這之後,她禁止她的女傭再收取我的信;沒有什麼可以改變她的決心。此外,英國劇院也將關閉。據傳她的劇團將到荷蘭巡迴演出,她的最後幾場演出的廣告也登載出來。我當然避免出現。我已說過,再在舞台上見到朱麗葉或是奧菲莉婭對我來說是一種無法擔負的痛苦。但是法國演員於埃的一場義演將在喜歌劇院上演。在這場演出中,有史密斯遜小姐和阿勃特主演的莎士比亞的《羅密歐與朱麗葉》的兩場戲,於是,我希望看到我的名字會出現在廣告上,在那位偉大的女悲劇演員的旁邊。我希望會在她的眼前獲得成功。於是懷著這種幼稚的想法,我跑去請求喜歌劇院的經理同意在於埃的晚場節目單中加演我的一部序曲。經理在與指揮商討之後,二人都同意了。當我來到劇院排練時,那些英國藝術家將要完成《羅密歐與朱麗葉》的排練,他們正在表演墓地一場。我入場時,瘋狂的羅密歐正把朱麗葉抱在懷中。我的目光不自覺地落到了莎士比亞劇團上。我大叫一聲,飛快地逃之夭夭,不小心扭了我的手。「朱麗葉」已看到並聽到了我……我令她害怕。她指著我,希望舞台上的其他演員和她一道警惕這個紳士:他的雙眼中沒有流露出一絲善意。 一小時後我折回來,劇院已空無一人。接著,樂團到齊了,開始排練我的序曲,我如同夢遊一般聽著演奏,沒有作任何評論。演奏者向我鼓掌致意時,我只是心懷希望,但願演出對公眾會有好的效果,我的成功會讓史密斯遜小姐看到。瞧我這個可憐的瘋子!!! 在法國,在一次義演當中,一支序曲,無論是《自由射手》序曲還是《魔笛》序曲,都只不過被認為是供啟幕暖場之用,觀眾不會對它注意的。此外,這首序曲又是形隻影單,又被一支喜歌劇院的小型交響樂隊演奏,即便它受到歡迎,其音樂效果也只能是平淡無奇的。另一方面,義演組織者在這種場合下請來參加演出的著名演員只在他們必須出場時才會來到劇院。他們並不知道節目單的另一部分,也對這不感興趣。他們都急著趕到化妝室換衣服,根本不會待在大廳里去聽那些與他們不相干的曲目。因此,我根本不敢作這樣的設想:雖然我的序曲在節目單中被這樣安排,但卻取得了令人振奮的成功,觀眾還大聲叫喊著「再來一次」;可是史密斯遜卻正在忙於她的角色,在化妝師給她穿衣之時,她或許正想著她的角色,因此竟然不知發生了什麼事。假如她感受到了這動人的一幕,她會怎麼反應呢? 「這聲音是什麼?」她在聽到掌聲時可能會這樣問。 「什麼也不是,小姐。不過是一首序曲,人們要求重演一遍。」 再說,不論這首序曲的作者她是否知道,如此渺小的成功對她來說也是不足以改變她在愛情上的冷漠的。好在一切都不明顯。 但事實上,雖然我的序曲演奏得很出色,獲得了足夠多的掌聲,但卻沒有被要求重演,史密斯遜小姐對此當然也就一無所知。在她所鍾愛的角色演出再次獲得成功之後,她第一次啟程奔赴荷蘭。一個偶然的機會(可她從來不相信)來到我面前:我搬到了黎士留街 96 號,在納夫—聖馬克街的拐角處,竟然就在她所居處的房子的對面。 而我卻從頭天到第二天下午三點一直躺在床上,身心俱裂,奄奄一息。後來我爬起身來,像往常那樣,機械地走到窗前。或許命運的殘酷毫無緣由,卻又膽小怯懦:在此時此刻,我竟然看到史密斯遜小姐在她的門前登上馬車,出發前往阿姆斯特丹…… 想要描繪我所承受的苦痛是難上加難。那傾心的愛戀,可怕的孤獨,空洞的世界,那冰冷的血管中流動的折磨,那對生命的厭倦,對死亡的渴望,甚至連莎士比亞本人都無法描繪。他也只能局限於在《哈姆雷特》當中,將這種痛苦算作是生活中最為殘酷的厄運。 我不再作曲。隨著我日趨多愁善感,我的智慧卻每況愈下。我絕對是無事可做——唯有痛苦。 * * * ① 作者在這裡將自己比作行星,他所圍繞旋轉的「太陽」是「史密斯遜小姐」。——譯註 ② 埃絲黛爾是作者的「啟明晨星」,這指的是作者幼時的初戀對象。——譯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