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遼茲回憶錄 · 第二十三章
學院看門人;他的揭露。
在那個時候,學院有一位年老的守門人,名叫潘加爾。我上面所描述的在學院中發生的一切引起了他的一種最為有趣的憤怒。這個誠實正直的人在我們競賽時的任務就是將我們鎖在各個「單間」之中,在傍晚和上午為我們打開門,並在我們閒暇時監視我們與來訪者的活動。此外,他也要完成在院士先生們身旁看門的任務,所以有機會目睹所有秘密與公開的環節,他因此做了許多奇奇怪怪的評論。
他在十六歲時,就作為見習水手登上了一艘戰艦,幾乎走過巽他群島(印尼蘇門答臘島與爪哇島之間)中的各座島嶼。後來,他被迫停留在爪哇島上,島上瘟疫引起的高燒奪走了幾乎全體船員的生命,而他由於身體強壯——他說他在這方面是第九名——而幸免於難。
我總是喜歡那些上了年紀的旅行家,只要他們有一些遙遠的故事對我講述。在這種情況下,我也總是認真地,靜靜地,帶著一種難以解釋的耐心來傾聽他們的敘述。我也可以在他們任何一句離題的話中,在他們的任何一段插曲的最細枝末節的部分當中,始終跟隨著他們。這位敘述者在許久之後才想起要回到其主題,但卻茫然不知該選擇哪一條道路,於是便會拍著自己的腦門,以重新接上被打斷的故事線索。「噢,上帝,我講到哪兒了?」他喃喃地說道。這時,我便會很榮幸地將他重新引回到他的思路中去,提醒他久已尋找的人名和他所忘記的日期。當他因此而興奮地高喊「啊!是的,我講到這裡;我原來是在這裡」時,我便感到心滿意足。因此,潘加爾老頭與我,便成了忘年之交。他最初對我產生好感,是因為我有興趣與他談論蘇拉威西島(印尼)的巴達維亞①、安汶(或安波那,在印尼的斯蘭島)、克羅曼德爾海岸(指東印度海岸)、加里曼丹(印尼)及蘇門答臘(印尼);還因為有很多次我都懷著好奇的心情向他詢問爪哇婦女的一些事情。她們對歐洲人的愛情是致命的。這個精力飽滿的老頭曾經與她們發生了許多荒唐的行為,以至於有一段時期他身體消耗很多,似乎要補救那次亞洲霍亂對他的疏漏。有一天,在談到一個有關敘利亞的話題時,我和他談起了沃爾納,即沃爾納②公爵先生,一個善良簡樸的人,經常穿著一雙藍色的羊毛短襪。因此,他對我的尊重更有了顯著增長。但是,他的熱忱似乎是永無止境的,於是有一天,我竟然問他,他是否認識著名的大旅行家勒瓦揚。
「勒瓦揚先生!勒瓦揚先生!」他大聲喊出來。「啊,是的,我認識他!聽著!有一天,當我在好望角散步時,我吹著口哨,等待著一名嬌小的黑人女孩,她和我說好在海岸邊約會。因為,在我們當中有一些原因,所以她不能到我家來。我將要告訴你……」
「啊,好的,好的;可我們剛才是在談論勒瓦揚。」
「啊,對,是這樣!有一天,當我吹著口哨在好望角散步時,一個身材高大,皮膚黝黑長著濃密鬍子的人突然轉向我。他聽到我在用法語吹歌兒,很可能是因為這個,他認出了我的國籍。
『喂,大男孩!』他對我說,『你是法國人嗎?』
『是的,我是法國人!』我對他說,『我來自濟韋,阿登山區的一個省,梅於爾③先生的故鄉。』
『啊!你真是法國人?』
『是呀。』
『啊……』
說完他便轉過身,背對著我走開了。這就是勒瓦揚先生。您明白我是不是認識他了。」
潘加爾老頭就此成為我的朋友。他也待我如朋友一般,會告訴我一些他不敢告訴別人的事。我還記得我們有過一次非常有趣的談話,那是在我獲得二等獎的當天。那年競賽的題目也已給出,是勒塔斯(Le Tasse)④的史詩片斷:愛爾米妮精心化妝,拿著克羅蘭德的武器,成功地逃出了耶路撒冷城防,以便用她的忠貞但卻不幸的愛情去撫慰受傷的坦克雷德⑤。
在第三首歌曲的中間(因為在學院所規定的大合唱中,總是有三首歌曲:首先是必須要寫的黎明日出,然後是第一段宣敘調和第一首歌曲,接著是第二段宣敘調和第二首歌曲,最後是第三段宣敘調和第三首歌曲。所有的這些都是為了同一個角色準備的),有這樣四行詩:
基督徒的上帝啊,對您我一無所知,
對您,我過去是侮辱欺凌;
今天,我以尊嚴向您哀求。
請聽我衰弱的聲音。
儘管有些傲慢無禮,但是我還是這樣想:雖然這最後一部分的題目要求是「激動的樂章」,可是這首四行詩卻應該是一次「祈禱」的主題。而且,如果讓這位戰慄的安條克女王發出情節劇式的撕心裂肺的叫喊,同時交響樂隊奏出絕望的音樂,那就等於是說這位女王是在哀求基督徒的上帝,而這對我來說是難以想像的。於是,我便將這最後一段譜寫成一首「祈禱」的寧靜樂章;並且相信,如果說在我的總譜里還有什麼值得誇耀的話,那麼它一定是這首行板樂章了。
我在最後評判的當晚來到法蘭西藝術學院,以便了解我的命運;我想知道那些畫家、雕塑家、像章雕刻家以及版畫家是否已經宣布我是一個優秀的或是糟糕的音樂家。在這時,我在樓梯上遇見了潘加爾。
「喂!」我問他,「他們怎樣決定的?」
「啊!是你,柏遼茲。是的,我很高興,我一直在找你。」
「那麼,我獲得了什麼?快點說,一等獎?二等獎?或是一句體面的評語,或是什麼也沒有?」
「噢!聽著,我現在還很激動呢。我告訴您,您只差兩票就能得到一等獎。」
「是真的?我對此一無所知。是您第一個給了我消息。」
「但是,聽我對您說!您得了二等獎,這很不錯;但您只差兩票就可得到一等獎。噢,天,這令我氣憤!因為,您知道,儘管我不是畫家,不是建築家,也不是像章雕刻家,並且我對音樂也全然不知,但這並不妨礙您的《基督徒的上帝》使我心潮澎湃,令我激動不已。而且,該死!聽我說,如果在那時我遇到您的話,準會請您『喝上兩杯』。」
「謝謝,非常感謝您,我親愛的潘加爾,您真是太善良了。不過,您確實懂音樂,您也有自己的品味。此外,您難道不是訪問過科羅曼德爾海岸嗎?」
「當然,確實如此。但為什麼?」
「爪哇群島?」
「是的,但……」
「蘇門答臘島?」
「是的。」
「加里曼丹島?」
「是的。」
「您曾經見到過勒瓦揚?」
「千真萬確,如同兩根手指一般。」
「您也總是與沃爾納交談?」
「是與那個穿著藍襪子的沃爾納伯爵嗎?」
「是的。」
「好!那麼您就已經是音樂方面的好評委了。」
「為什麼這樣?」
「沒有必要知道為什麼。只是如果有人偶然問您『您究竟有何種頭銜可以評判作曲家的成績呢?您是畫家、像章雕刻家、建築家或者是雕塑家嗎?』時,您完全可以回答:『不,我是……我是旅行家,水手,勒瓦揚與沃爾納的朋友。』這就足夠了。啊,對了,評選的過程是怎樣的?」
「噢,聽著,別和我提這個!總歸都是一樣。如果我有三十個孩子,只有哪天我見了鬼才會讓其中一個去學習藝術。因為我見到了一切,我。您不知道那是怎樣一番情景,就像是一個該死的雜貨店那樣!比方說,他們在他們之間互相贈予,甚至是互相賤賣選票。對了,一次在繪畫競賽上,我聽到勒蒂埃為他的一名學生而向凱魯比尼拉選票——
『我們是老朋友了,』他對他說,『你可一定不會拒絕我的。此外,我的學生有真正的才能,他的畫真的很不錯。』
『不,不,不,我可不想,我才不能呢,』另一個回答道,『你的學生曾答應給我一本畫冊,我的妻子很想得到。可是他連一棵樹都沒有為她畫,我不會把票投給他。』
『啊,你真是大錯特錯了,』勒蒂埃先生說,『我投了你的學生的票,你知道。難道你不願投我的學生的票嗎?』
『不,我不願意。』
『那好,我親自來做送給你的畫冊,就到此為止,我不知再說什麼好了。』
『啊!這就不同了。你管你的學生叫什麼?我總是忘記他的姓氏,把他的名字和作品號碼也給我。我可別搞混了。我會把這些全部都寫上。』說完,凱魯比尼先生扭頭喊我:
『潘加爾!』
『什麼事,先生?』
『一張紙,一支鉛筆。』
『給您,先生。』
於是,他們走到窗戶那裡,寫了幾個字。接著我聽到音樂家對畫家說,手裡在抄寫:『好了,他有了我的選票。』唉!這難道不卑鄙嗎?如果我的一個兒子參加了競賽,而竟敢有人對我耍弄這樣的手腕,這難道不是拿著石頭偷偷摸摸隔著窗子來砸我嗎?!」
「好啦,冷靜點,潘加爾。告訴我,今天的一切是怎樣結束的?」
「我已經對您說過了,您得了二等獎;只差兩票,您就可以獲得一等獎了。當杜邦先生一唱完您的合唱曲,他們就開始寫選票,而我拿來投票箱(投票箱法文為 L'urne,原文為 La hurne,作者注為:L'urne,善良的潘加爾總是把投票箱稱為 La hurne)。在我的旁邊是一名音樂家,他低聲對一名建築師說:『您知道嗎,那個傢伙將一事無成。千萬別把您的票投給他,那是一個迷途的青年人,只喜歡貝多芬的放蕩音樂。沒有誰能讓他迷途知返。』
『您這樣認為嗎?』建築師問,『可是……』
『噢!確實如此。不信您可以請教我們久負盛名的凱魯比尼。我希望,您不會懷疑他的判斷。他將會像我這樣對您說,這個年輕人是個瘋子,貝多芬使他大腦失常。』
「對不起,」潘加爾停了下來,對我說,「但那位貝多芬是什麼人?他不是學院的,但所有的人都在談論他。」
「是的,他不屬於法蘭西學院,他是位德國人。請你接著講。」
「啊!上帝,幸好快講完了。當我把投票箱拿到建築師面前時,看到他把票投給了四號,而不是給您,就是這樣,突然,有一位音樂家站起來說:
『先生們,在我們繼續之前,我要提醒你們,在我們剛剛聽過的總譜的第二部分之中,為管弦樂隊所譜寫的那部分十分精彩、巧妙。鋼琴卻不能把它表現出來,但它確實會產生強烈的效果。了解這一點應該是值得的。』
『您到底打算給我們說些什麼呢?』另一名音樂家說道。
『您的學生根本沒有按照要求去做。他不是寫了一首激動的樂段,而是寫了兩首。他還在中間加了一段祈禱,他本不該這樣做的。規章不能受到藐視。我們應該以此為戒。』
『噢!這可太過分了!那麼常務秘書先生,您的看法如何?』
『我想,這有點嚴重了。我們可以原諒您的學生的恣意妄為,但同樣重要的是,評委會對您所指出的那個優點應該有清楚的認識,而鋼琴的演奏卻不能使我們感受到這一點。』
『不,不,這不是真的,』凱魯比尼說,『這種所謂的配器效果並不存在。它只不過是一團混亂,我們對它無法理解;即使對於樂隊來說它也是拙劣的。』
『我的意思是,先生們,你們聽到了嗎?』旁邊的畫家、雕塑家、建築師及版畫家說,『我們只能評論那些我們能理解的東西;至於其他的,如果你們也不能達成一致的話……』
『啊!是的!』
『啊!不!』
『但,我的上帝!』
『哼!什麼鬼東西!』
『我對你們說……』
『好吧,好吧!』
「結果是,他們同時大吵大嚷。雷格諾先生和另外兩位先生極為厭倦,便走了。他們說自己沒有發言權,他們將不投票。接著,便打開票箱計票,於是您缺了兩票;這就是為什麼您只得了二等獎。」
「謝謝您,我善良的潘加爾。但是,請告訴我,在好望角的學院裡也發生過此類事情嗎?」
「噢!瞧您開的什麼玩笑!真可笑!一個好望角學院,一個霍屯督人(西南非洲部族)的學院!您很清楚那裡沒有。」
「當然。那麼在科羅曼德爾的印度人當中呢?」
「沒有。」
「在馬來人當中呢?」
「也沒有。」
「啊,這樣!那麼在東方就沒有學院嘍?」
「當然沒有。」
「那麼東方人可就有得抱怨了。」
「啊,是的;但他們並不在意!」
「野蠻人!」
說完上面的話,我便離開了這位老守門人,這位法蘭西學院的門衛兼看門官。我在想,如果政府派法蘭西學院去開化加里曼丹島,那會有多大的好處。我已反覆考慮過一項計劃,並打算提交給院士們,希望他們能夠像潘加爾一樣到好望角去散散步。但是我們太自私了,我們這些西方人,我們的人道主義情感是如此脆弱,以至於對那些可憐的霍屯督人、那些不幸的馬來人並沒有學院這件事,我只是認真地考慮了兩至三個小時而已,第二天便將它忘得一乾二淨。兩年後,就像人們所見,我終於獲得了一等大獎。而在這期間,誠實正直的潘加爾去世了,真是莫大的遺憾。因為他本該聽到我的沙達那帕魯斯(Sardanapales)王宮的《火災》的;這次,他也本能夠請我喝上滿滿一整杯酒的。
* * *
① 巴達維亞,雅加達舊稱,作者搞錯了,雅加達應在爪哇島。——譯註
② 沃爾納,法國 18 世紀末至 19 世紀上半葉的哲學家,認為人們不分種族,將會在博愛與發展的基礎上團結起來。——譯註
③ 梅於爾是濟韋人,但我懷疑在潘加爾聲稱與勒瓦揚談論他時,他才剛剛出生。——作者注
④ 勒塔斯:即塔索(Tasso,1544—1595),義大利文藝復興時期最後的著名詩人,出生在一個廷臣和詩人的家庭。人文主義者,對於愛情、美和感官的快樂有熱烈的要求,其所著史詩《被解放的耶路撒冷》(1851)裡面描述了許多英雄的浪漫片斷。
⑤ 坦克雷德:(Tancred),第一次十字軍東征首領,攻占安條克、耶路撒冷等地。勒塔斯在《被解放的耶路撒冷》中將其作為騎士的典範。安條克,八世紀西亞著名城市,十字軍曾將其作為他們所建立的拉丁國的首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