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遼茲回憶錄 · 第十九章
徒勞的音樂會;不懂如何指揮的樂隊指揮;沒有演唱的合唱隊員。
我賴以組成樂隊的藝術家們已向我正式承諾他們的參與,合唱隊員們也已做出保證;該抄寫的各種樂譜也都已抄完;演出大廳也從那位暴戾的院長手中奪了過來。所以,我現在缺少的只是幾名獨唱演員及一名樂隊指揮。布洛克那時是奧德翁劇院交響樂團的指揮,非常希望在這次音樂會中執棒,而我自己則不敢兼任此職。杜布雷剛剛從高榮(Choron)的班中脫穎而出,已是小有名氣,同意演唱《宗教法官》中的一段歌曲。阿萊克斯·杜邦雖然身體欠佳,但也同意演唱《俄耳浦斯之死》,因為他以前曾在學院評委會面前試唱過它。然而,對於《宗教法官》中的一段三重唱所需要的一名女高音和一名男低音,我只好將就著巴黎歌劇院芭蕾舞團的兩名三流演員來擔當,他們既無漂亮的嗓音,也無很高的天賦。
由於對各聲部樂譜的研究都是「出於好意」來完成的,所以排練造成這樣的結果:在排練開始的時候,許多音樂家還未到來;而在接近結束時,很大一部分人都已經離開了。不過,那兩首序曲,一首歌曲及一部大合唱排練得還頗為不錯。《宗教法官》的序曲激起了樂隊一片掌聲,而大合唱的終曲也引起了巨大的反響。因為在這段樂曲中,我沒受常規所束縛;而是在詩句的啟示之下,在「酒神節」之後,我讓管樂器再次奏響「俄耳浦斯讚歌」的愛情主題,而樂隊的其他聲部則以一種朦朧、輕柔之聲伴奏,仿佛是「愛伯爾河河水的微波映襯著詩人蒼白的臉龐」;與此同時,一種本來輕柔孱弱的聲音逐漸升高加強,長時間地發出痛苦的哀號,兩旁的河岸也發出迴響:「歐律狄刻①,歐律狄刻!噢,可憐的歐律狄刻!!」
我還記得《農事詩》②中美麗的詩句:
Turn quoque,marmorea caput a cervice re vulsum
Gurgite quum medio portans ceagrius Hebrus
Volveret,Eurydicen,vox ipsa et frigida lingua
Ah! Miseram Eurydicen,anima fugiente vocabat:
Eurydicen! toto referebant flumine ripae.
在這幅音畫之中充滿了一種奇特的憂傷之情;但是,對於劇院中四分之三或是一半的觀眾來說,由於他們的文學修養並不太高,所以必將體會不到其中所蘊含的詩意。不過,它卻使整個樂隊為之激動,雷鳴般的叫好聲不絕於耳。我現在感到很可惜:已將這部作品的總譜焚毀了;其實即使是最後的幾頁樂譜都本該能夠說服我將其保留下來。除了「酒神節」這一段③讓樂隊演奏得酣暢淋漓之外,其餘部分演奏得都不盡如人意。杜邦嗓子嘶啞,費了好大勁才唱出了高音部;他的狀態是如此不佳,以致我在第二天恐怕是不能再指望他了。
我因此非常苦惱,我的那點歡愉已喪失殆盡。我原想在音樂會的節目單上寫上:《俄耳浦斯之死》,抒情戲劇場景,曾被法蘭西藝術學院宣布為「無法演奏」,於 1828 年 5 月×日上演。結果自然是凱魯比尼不會放過這個機會:「交響樂隊根本就無法演奏這部作品」。他並不接受那個使我把它從節目單中取消的真正原因。
在這部不幸的大合唱的排練過程中,我領悟到,有很多樂隊指揮,由於他們平時沒有指揮過大型歌劇,因此對於如何演奏風格比較變幻無常的宣敘調並非很得心應手,布洛克正是如此。在奧德翁劇院上演的都是一些夾雜著對白的歌劇。然而,在《俄耳浦斯》的第一段詠嘆之後,是一大段宣敘調,我在其中構思了多處交響樂隊合奏的場面。所以,布洛克從來都沒能確保讓某些樂器適時地加入其中演奏。這使得一位彩排時在場的戴著假髮套的音樂愛好者說出如下的話來:
「啊!提起那些古典的義大利大合唱,那才真叫音樂呢!那種音樂絕不會使樂隊指揮如此尷尬,因為它根本就不需要樂隊指揮。」
「是的,」我回答道,「正如老驢那樣,它根本就無須帶領,便可獨自找到通往磨房的路。」
就這樣,我們開始成為朋友。
無論如何,這部大合唱最終還是被我的另一部作品彌撒曲《復活》所取代,因為合唱隊員與樂隊都熟悉這一曲子。音樂會就這樣開始了。兩部序曲與《復活》彌撒得到了普遍認同,受到了熱烈歡迎。至於那首歌曲,杜布雷用他當時仍然柔弱的嗓音詮釋得也很出色,所以也很幸運。但是那首與合唱隊一起表演的三重唱卻很可憐,因為根本就沒有合唱隊伴唱。合唱隊員們錯過了演唱的時機,所以便很謹慎地直至最後一刻都保持緘默。至於那個關於希臘的戲劇場景,其風格要求有大型的合唱團參加表演,但是觀眾對此的反應卻很冷漠。
這部作品從此再未演出過,我後來將它毀掉了。
但總而言之,這場音樂會對我還是有用的。首先,它使許多藝術家以及公眾認識了我;儘管有凱魯比尼的阻撓,但我的成名已開始成為不可避免的了。其次,當一名作曲家要自力更生組織自己作品的演出時,他必然要面對許多困難。這場演出使我努力去同從事音樂職業所必然遇到的艱辛做鬥爭。通過這次經歷,我認識到我究竟有多少事情要做才能徹底戰勝所有的艱難困苦。不用說,這場音樂會的收入才剛剛夠支付照明和廣告的費用,付給凱魯比尼聲稱的「那些可憐的人」的工錢,以及付給我的那些無法用金錢來衡量其價值的合唱隊員們;他們竟然能夠保持一種那樣崇高的沉默。
很多報紙都熱情讚揚了這場音樂會。費蒂斯(Fétis)④,連費蒂斯都在一次沙龍聚會中用異常奉承的語言誇讚了我(從此以後他便一直如此……),說我進入音樂界是一個真正重要的事件。
但是,史密斯遜小姐也許正沉醉在她的成功里,報界對我如此的讚揚會引起她的注意嗎?……真是不幸!我後來得知她正全心投入到她前途無量的事業當中,因而從來就沒聽人談起過我的音樂會、我的成功、我的努力,乃至我本人……
* * *
① 歐律狄刻:(Eurydice),俄耳浦斯的妻子。
② 《農事詩》:古羅馬詩人維吉爾的作品,共四卷,每卷五百餘行,分別寫種穀物、種橄欖和葡萄、畜牧、養蜂等農事,其中也有些神話插曲,如俄耳浦斯在冥土尋找妻子。——譯註
③ 恰恰是這一段,法蘭西學院的那位鋼琴師沒有表演成功。——作者注
④ 費蒂斯:(Francois Joseph Fétis,1784—1871),比利時音樂學家,曾經寫過《音樂家傳記》(Bio graphie universelle des musicien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