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遼茲回憶錄 · 第十八章

莎士比亞的出現;史密斯遜小姐;致命的愛情創傷;精神的麻木;我的第一場音樂會;凱魯比尼可笑的反對;他的失敗;第一次響尾蛇式的報復。 這裡我將談我的一生中最偉大的一部戲劇。我將不會去描述所有那些令人心碎的情節,而僅限於說出以下內容:一個英國劇團來到巴黎演出莎士比亞的戲劇,這些戲劇在當時對巴黎的公眾來說是完全陌生的。我去觀看了在奧德翁劇院的首場演出。我見到了飾演奧菲莉婭角色的亨里耶特·史密斯遜,她在五年後成為了我的妻子。她的神奇的才能,或者更確切地說,她的戲劇天賦,對我的想像力以及對我的心靈所產生的影響是只有詩人莎士比亞本人使我產生的激動和狂熱才可與之相比擬的,而她恰恰是詩人最名副其實的詮釋者。對此我不再贅述。 莎士比亞是如此意外地降臨到我的面前,如驚雷般令我震撼。他像一道閃電劃破了藝術的蒼穹,伴隨著隆隆的雷聲,為我照亮了遙遠的深邃之境。我因而認識了戲劇的偉大、美麗和真實之處。於是,在同一時刻,我便開始仔細斟酌起伏爾泰對莎士比亞的無情的嘲諷與奚落,這在法國已是廣為流傳的了: ……這隻天才的猴子, 被魔鬼差遣,化作人形,講經布道。① 同樣,我也想起那些迂腐的教育家及其同樣無知的兄弟們所固執恪守的陳舊的詩論。我明白,我理解,我也感到了我依然活著,我必須站起來,走我自己的路。 但是,此事對我產生了太大的衝擊,致使我好久都沒有恢復過來。在一種強烈、深切、無法戰勝的痛苦之中,我的精神狀態每況愈下,或者說,我是病了。也許只有一位心理學家,只有當他同時也是一位偉大的作家之時,他才可近似地描繪出我的這一狀況。 在我的睡眠惡化的同時,我的大腦似乎也已銹跡斑斑,失去了往昔的靈活。我對於所鍾愛的學習的興趣也日趨弱化,我已不能再學習了。我漫無目的地在巴黎的大街上或是在郊區的田野中遊蕩。我還記得,在這段漫長而痛苦的時期中,雖然我的身體是如此疲憊不堪,但也不過只有四次酣睡;我如同死人一般沉沉地睡去。一次是在猶太居住區邊的田野中,我在麥捆上度過了一晚;一次是在白天,在索鎮(Sceaux)旁邊的牧場中;一次是在已冰封的塞納河邊,靠近納耶,臥在大雪之中;最後一次是在義大利人街與黎士留街拐角處的「主教咖啡廳」的餐桌上——在那裡我足足睡了五個小時,廳中的侍者異常恐懼,不敢靠近我,擔心我已升入天國。 在這一連串的遊蕩之中,我似乎是在尋找我所丟失的靈魂;而恰恰在此之後,當我一回到家中,便盯住了桌子上打開的托馬斯·穆爾的《愛爾蘭的旋律》;我的視線落到了以這樣的一行字開始的詩句上:「當愛你的那個人……」。我抓起筆,一口氣寫完了一首催人淚下的離別樂曲。這首作品的標題叫作《哀歌》,收錄在我的作品集《愛爾蘭》的最後一篇中。這是唯一的一次,當我感受到一種情感上的積極與直接的影響時,我能夠成功地將如此熾烈的感情描繪出來。這首樂曲的旋律令人心傷,似乎是暴露於一場悲歌的傾盆大雨之中;我後來幾乎再也難以達到這樣的境界了。 這段樂曲從演唱到伴奏都異常艱難;為了使這部作品中所蘊涵的真實意義被表達出來,也就是說要使一種淒切的、驕傲的,而又柔弱的絕望之情,即莫爾在寫作他的詩句時所應感受到的情緒,以及我在將詩句融入音樂之後也一定能感受到的這種絕望之情,或多或少地被弱化之後表達出來,就必須要有兩個技藝嫻熟的藝術家②;尤其是一個歌唱家,他必須要有美麗的嗓音與超凡的敏感。如果聽到這部作品被平庸地詮釋出來,那麼對於我來說,痛苦真是難以言表。 為了不使自己承受這種痛苦,在它問世的二十年時間裡,我沒有要求任何人來演唱這首歌。唯有一次,阿里扎爾在我家看到它,便在無伴奏的情況下嘗試了一下。他屬於男低音,於是便降為 B 調唱出。這使我聽了很不舒服。於是,我在他演唱中間便打斷了他,請他別再繼續唱下去。他理解這一點;我也清楚他唱得很是不錯。這使我萌生了將該首鋼琴伴奏曲配器為交響樂的念頭。但是過後,想像著如此的配器並不適合音樂會上眾多的觀眾,而且假如他們竟對此無動於衷的話,那就簡直是一種褻瀆了。於是,我便不再努力,並燒毀了我已寫好的樂譜。 我真希望《愛爾蘭的旋律》一書的法文譯本能夠忠實於原著,好讓我可以在不久之後將莫爾的全部英文詩篇都配上音樂。 如果說這首哀歌在英國和德國曾經名噪一時,那也許是因為它曾在那裡找到了些許的同情與關愛;受傷的心靈在這部作品中重新找到了共鳴。然而,如此篇章對於大多數法國人來說卻是無法理解的,對義大利人來說則更是荒謬和難以理喻的。 我在《哈姆雷特》的演出中所感受到的東西令我驚恐慌亂,於是,剛一走出它的陰影,我便正式向自己承諾,絕對不讓自己再受到莎士比亞激情的煎熬。 第二天,劇院的海報通知將上演《羅密歐與朱麗葉》。我本來可以隨便進出奧德翁劇院,不過由於擔心劇院門衛也許會接到新的命令而阻止我像往常那樣進入劇院,於是一看到即將上演這部令我心悸的戲劇的海報,便跑到預訂處買了一張單人座的票,以便給我的入場作個雙保險。其實,根本就無此必要。 體驗著哈姆雷特的淒切憂傷,悲哀苦痛,可憐的愛情,殘酷的諷刺;感受著他的冥思苦想,斷腸心碎,瘋狂與淚水;經歷著他的苦痛災難與不幸遭遇;於是,我走出了丹麥密布的陰雲和冰冷的寒風,沐浴在和煦的陽光之下,沉浸於義大利飄香的夜晚,目睹著那迅捷如思維,熾熱如熔岩,偉大而難於抗拒,純美如天使之笑的愛情一幕;呼吸著復仇的憤怒,承受著心靈的重負,哀嘆那愛情與死亡的無望掙扎;這些對我已經足夠。第三幕剛一開始,我便已經窒息,痛苦難耐,如同有一隻鐵手蹂躪著我的心;於是,我便充滿信心地對自己說:「啊!我迷失了自我。」……當然,還要聲明,我那時根本不認識一個英文字,而只能通過勒杜爾納爾的譯本的重重迷霧才可隱約窺見莎士比亞的風采,因而我無法領會他那如同金網一般輝煌的奇蹟般的作品,那充滿詩意的情節和線索。很不幸,即使到今天,情況也仍大體如此。對於法國人來說,探索莎士比亞筆觸的深厚內涵要比英國人感受拉封丹與莫里哀的風格困難得多:我們的這兩位詩人是蘊藏豐富的兩塊大陸,而莎士比亞卻是整個世界。不過,演員們的表演,尤其是那位女演員(史密斯遜小姐)的表演,他們的舉手投足,優美的聲音,以及劇情的發展,於我來說更有意義;與我手中那本蒼白無力、違背原意的譯本相比,他們的表演給予我千萬倍更多的莎士比亞的思想與激情。一個英國評論家去年冬季在《倫敦新聞畫報》上寫道:我看了史密斯遜小姐所飾演的朱麗葉後,驚呼:「這個女子,我要娶她為妻,我要將這部戲劇譜寫成最為宏大的交響樂!」我確實實現了這些,但是從未說過相同的話。我的傳記作者賦予了我一個超乎我本性的宏偉目標。不過人們將會在我隨後的記述中看到,連我的曾經受到震撼的靈魂在睡夢中都不敢奢望的東西後來是如何、並且是在何種偶然的情況下成為了事實。 莎士比亞在巴黎取得了成功,受到所有新文學流派——由維克多·雨果、亞歷山大·杜馬(大仲馬)及阿爾弗萊德·維涅領導——的鼎力支持。但是他們的成功與史密斯遜小姐相比,卻黯然失色。在法國,從來沒有一個戲劇藝術家能夠像她那樣感動公眾,使他們激動,興奮;從來沒有任何讚歌可以與法國的報界對她的讚揚相比。 在看過《哈姆雷特》與《羅密歐與朱麗葉》兩場演出之後,再去觀看英國的戲劇對我來說真是頗為困難了。我同樣經歷了主人公的磨難,這令我沮喪,傷心。我害怕這種精神的苦痛,如同人們對肉體的疼痛充滿恐懼一般。只要一想到我要承受這種痛苦,我便不寒而慄。 我曾經有幾個月的時間整天生活在渾渾噩噩之中,無助而絕望;在前面我已經指出了它的情形和原因。因為我總是想著莎士比亞和那位天才的女藝術家,想著那使整個巴黎為之傾倒的「完美的奧菲莉婭」,傷心地比較著籠罩在成功下的放射出耀眼光芒的她與藏在昏暗深處的可憐的我。當我最終又振作起來之後,我便希望能做出一次非凡的努力,使我的名字發出熠熠光輝照耀到她的頭上,雖然我在她眼裡仍舊是陌生的。於是,我便嘗試著做了一件法國的任何其他作曲家都未曾做過的事情。 我竟然想在音樂學院準備開一場我的個人作品的大型音樂會。我對自己說:「我要向她表明,我同樣也是一名生活的描繪者。」為了實現這個目標,我需要做三件事:抄寫好我的樂譜;聯繫演出場地及僱傭演奏家。 我一做出決定,便開始夜以繼日地工作,每天工作十六個小時,選擇要演奏的作品,再抄寫交響樂隊的各個聲部的分樂譜以及合唱隊的樂譜。 我的曲目包括:《威弗利序曲》及《宗教法官序曲》;《宗教法官》中的一段樂曲及一首合唱隊伴唱的三重唱;《英雄的希臘人》場景及大合唱《俄耳浦斯之死》——這部作品曾被法蘭西學院評審會宣布為無法演唱。我堅持抄寫我的各個分樂譜,毫不懈怠。在此之前,我的生活已經更為節儉,以便省出更多的錢。這樣,再加上以前我的積蓄,我便可以支付合唱隊隊員的工錢了。至於樂隊,我相信可以得到奧德翁樂隊、巴黎歌劇院及新穎劇院部分音樂家的免費援助。 現在,演出大廳便成為了主要問題——在巴黎總是如此。從各個方面來講,音樂學院的演出廳都是最好的,但為了能夠使用這個演出廳,必須要獲得藝術總監索斯代納·德·拉羅什弗考爾先生的批准及凱魯比尼的同意。 德·拉羅什弗考爾先生欣然同意了我的申請。然而,凱魯比尼的態度恰恰相反;我剛一簡略地說完我的計劃,他便勃然大怒。 「您想舉辦音樂會嗎?」他對我說,帶著他慣常的優雅。 「是的,先生。」 「那需要得到藝術總監的准許。」 「我已獲得了准許。」 「德·拉羅什弗考爾先生同意了?」 「是的,先生。」 「但是,但是,我不同意,我。我,我,我反對借給您演出大廳。」 「不過,先生,您沒有任何理由讓別人也拒絕我。既然音樂學院在目前不會使用它,那麼,大廳在半個月之內都是可以完全自由使用的。」 「但我要對您說,我不希望您舉辦音樂會。所有的人都在鄉間度假,您不會有任何收入。」 「我並不打算靠這賺錢。這次音樂會的目的只是想讓人了解我。」 「可是,根本就沒有必要讓人們來認識您!再說,需要付工錢,您有足夠的錢嗎?」 「當然有,先生。」 「啊,啊,啊!那麼您想在音樂會上讓人聽到什麼樂曲呢?」 「兩部序曲,一部歌劇的片斷,以及我的大合唱《俄耳浦斯之死》……」 「我不希望有您參加比賽的那首大合唱,它太糟糕了,根本無法演奏。」 「是您這樣認為,先生。不過,我很高興現在輪到我來對它進行評判。如果說一個蹩腳的鋼琴師沒能將它伴奏好,但這並不表明一個優秀的交響樂團就不能演奏它。」 「這是一種侮辱!您究竟要對法蘭西學院做什麼呢?」 「這只是一次很普通的試驗,先生。如果法蘭西學院曾經有理由宣布我的總譜不能演奏,那麼很顯然人們將無法演奏它。但是如果恰恰相反,是法蘭西學院搞錯了,那麼人們就會說,我曾從院士們的建議中受益匪淺,並且在競賽之後,我已對作品進行了修改。」 「您只能在周日舉辦這場音樂會。」 「是的,我將在周日舉辦。」 「但是,演出廳的職員,檢票員及引座員,他們可都是為音樂學院工作的。他們只有在星期天才休息。您竟然想累死他們嗎?這些可憐的人,您想讓他們死去?」 「您可真會開玩笑,先生。相反,這些可憐的人會因為從您這裡呼吸到您的仁慈而興奮異常,因為他們得到了一次賺錢的機會。如果您剝奪了他們賺錢的機會,這才是大錯特錯了。」 「我不希望您舉辦,我不希望!我會寫信給藝術總監,請他收回他的許可。」 「您可是善良之極,先生。但是,德·拉羅什弗考爾先生可絕不會食言。此外,我還要以我的名義給他寫信。我在此時是如何榮幸地與您交談,我要將談話內容原原本本告訴他。他一定會因此讚賞您的理由與我的理由。」 事實上,我已將您剛剛讀過的內容寄給了藝術總監先生。許多年之後,我從藝術總監辦公室的一名秘書那裡得知,我那篇充滿對話的信件使總監先生笑得流出了眼淚。凱魯比尼對他的那些音樂學院的可憐的職員所表現出的溫柔使這位藝術總監感動至極:我竟然要用我的音樂會將這些人勞累至死!於是,他便立刻像任何一個符合常理的人所做的那樣,又重新給了我他的承諾;接著又對我說了幾句令我終生感激的話:「我要派您親自將這封信呈遞凱魯比尼先生;關於您的事,他已經收到了一切必要的准許。」在接到正式的許可之後,我沒有耽擱一分鐘,跑到音樂學院,將它遞給這位院長先生:「先生,請看這封信。」凱魯比尼接過信,仔細閱讀一遍,又讀了一遍,臉色由白變青,然後將它遞還給我,沒再說一個字。 這可是從我的手中游到他身旁去噬咬他的第一條響尾蛇,以回敬他逼我吞下第一條水蛇的痛苦:在我們第一次相遇時,他就將我趕出了音樂學院圖書館。 我心滿意足地離開他,用只有自己才可聽到的聲音對自己低語,語氣已是大大地不敬,來回應他那溫柔的話語:「好吧,院長先生,這只不過是一條非常友好的小蛇,您就舒舒服服地把它吞下去吧;可要慢慢地,溫柔地喲!我們也許還將看到其他的蛇,如果您總是招惹我的話!」 * * * ① 維克多·雨果:《黃昏曲》。——作者注 ② 比才曾自伴自唱,他對這首哀歌的演繹是最為成功的。——作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