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萊特·法拉 · 五

約瑟芬·鐵伊 《博萊特·法拉》
他從床上起來,又從掛在門後的上衣口袋裡掏出煙來。 洛丁向他提出建議的時候,他為什麼沒有大驚失色呢? 難道是他猜到洛丁會提個什麼建議?還是因為洛丁的臉讓他足夠警覺,將此人不可告人的利益糾葛泄露了出來?抑或是這事本就跟他八竿子打不著,他根本不屑為之? 他沒有在他面前擺出一副義憤填膺的樣子,也沒有說「你這狼心狗肺的傢伙,竟然妄想欺瞞親友去騙人遺產」或者類似的話語。可是,當時他這麼做是因為自己對他人毫不在意:別人有罪與否,悲傷受苦也好,幸福快樂也罷,他都不在乎。再怎麼說,吃別人的嘴軟,他又如何能夠義正詞嚴呢? 他走到窗戶旁邊,站在那兒看著遠處的煙囪上,由於薄霧的映襯,泛起了黯淡的絨光。他雖然還沒到囊空如洗的地步,可好歹也得找一份工作了,但是這都是他一廂情願,結果總是令人灰心喪氣。似乎在英國,想在馬廄攬份工作的人要比能夠容納他們的馬廄要多得多。愛馬的人越多,馴馬師這一行就越來越難做。在騎兵這一兵種退出歷史舞台之後,雖然有人就此失去了對生活的興趣,可仍保持著健壯的體魄、好動的性格,因此,哪怕是在馬廄里嗅到了一丁點兒閒余職位的味道,他們准能人潮洶湧地圍在競聘入口的周圍。 此外,他也不想「當一天和尚念一天經」。畢竟,就算道路工程讓你感興趣,你也不會只滿足於日復一日地鋪設柏油路吧! 他也試過接洽幾個工作,可沒有一個地方對他這麼個瘸腿的陌生人感興趣,何況他還沒有別人的引薦。他們何必對他感興趣呢?要想,他們把全英國最優秀的人才都給瓜分了嘛!當他說自己的馴馬經驗是在美國習得的時候,似乎希望就更加渺茫了。因為他們會說:「哦,那種牛脾氣的馬嘛!」說的時候倒還挺和善、客氣的——直到他回國以前,他甚至都忘記了自己家鄉父老的這種客套勁兒了——只是,他們還是千方百計地暗示他,美國西部那種「不成材便成餐」的馴馬方式在他們這裡是沒有用武之地的。既然他們說得隱晦,他也沒機會解釋自己其實對美國式的馴馬也是嗤之以鼻的。不管怎麼樣,反正多說總無益。在英國,人們要想錄用你,首先就得把你的底細摸清楚。而在美國,由於人們習慣了奔奔走走,情形是大不相同的。可是,在英國,一份工作可以干一輩子,你的價值往往體現在你有多大的本事。 解決之道想必又是要離開這個國家。但是,有一個難以逾越的問題擺在他的面前:他並不想走。既然回來了,他就意識到,當初漫無目的地浪跡天涯,不過是為重回祖國埋下了伏筆。他好歹是回來了,不過不是途經迪耶普,而是經由拉斯克魯斯一路向東;就是這樣。當他看見馬的時候,感覺自己得償所願;可在新墨西哥州和在文法學校一樣,他全然找不到一種「歸屬感」。不過是在兩相比較時,他更喜歡新墨西哥州罷了,只此而已。 現在,當他眺望窗外,心裡還是覺得自己更喜歡英國。他想在英國鋪青疊翠的草地上,找到一份打理英國馬匹的工作。 不管怎麼說,相比於來到這個國家來說,離開她可是難上加難——何況你還囊空如洗。他曾在考文垂大街的萊昂飯店裡跟另一個人同桌吃飯,那人十八個月以來東奔西走,到過許多地方。「工卡!」這個小個子怒罵道,「他們就只會說這個。你的工卡呢?如果你碰巧不是什麼『餐館侍者聯合工會』的成員,那你就連個跑堂的工作也攬不到。我倒要看看,如果船上沒有一個人有修船工工卡的話,他們會不會眼睜睜地看著船隻沉沒!」 他注視著這個英國人怒氣沖沖的藍眼睛,想起了勒阿弗爾港的那個男人——「你還得有個身份證件啊。」沒錯,這個世界就是各式證件滿天飛。 可惜的是,洛丁的建議又充斥著罪惡。 要是洛丁早點兒提到馬兒的話,會不會更能提起他的興致呢? 不,當然不會;那樣太唐突了。說到底都是犯罪,而他根本就不想沾邊兒。 「你知道的,這可是滴水不漏的事,」他內心中有個聲音對他講道,「就算他們識破了,也不會起訴你,因為那會成為一樁醜聞。洛丁就這麼說過。」 「閉嘴,」他說道,「這可是犯罪!」 也許哪天晚上去看看洛丁的表演會是件很好玩的事。他以前從未接觸過演員。坐在台下看一個你知根知底的傢伙表演一定會很新鮮。洛丁跟其他人聯袂演戲的時候會是怎樣的一番景象呢? 心中那個聲音又說道:「只怕會是個非常聰明的搭檔,相信我吧。」 「我倒覺得糟透了,」他說,「我可不想跟他有任何瓜葛。」 「你大可不必跟他有任何瓜葛,」那聲音回答道,「你只需到拉特切茲去,然後說:『看看我吧,我的樣子有沒有讓你們記起某個人來?我在某年某月某日被遺棄在某個孤兒院門口,如今我找回來了,想要份工作。』」 「敲他們的竹槓?你以為一份用敲詐換來的工作,我就會喜歡嗎?別傻了。」 「這是他們欠你的,不是嗎?」 「不,他們從未虧欠過我,一絲一毫都沒有。」 「嘿,別自命清高了!你本就是阿什比家的人,你自己知道的。」 「我可不知道。以前也有過這種『替身』的事兒。希特勒就有好幾個替身。許多名人也有替身。報紙還會沒完沒了地刊登『大人物小替身』的照片。外貌看起來是很相像,只是沒了大人物的個性特徵罷了。」 「得了吧。你就是阿什比家的人。不然,你怎麼會跟馬兒處得這麼好呢?」 「許多人都對馬兒有一套。」 「那孤兒院裡一共有六十二個孩子,他們哪個像你這樣,對優越的工作嗤之以鼻,對富人家的收養不屑一顧,最後還跟馬兒結緣了的?」 「可我當時並不知道自己追求的就是馬兒啊!」 「你當然不知道,在你身體裡流淌的阿什比血脈才知道。」 「嘿,住嘴吧。」 明天他會去劉易斯城,在那兒專門訓練障礙跳躍的馬廄碰碰運氣。雖說,他的腿是有點兒瘸,但駕馭任何四條腿的動物應該還不成問題。興許那兒的人對他這麼個願意騎在膘肥體壯的馬兒身上,一路風馳電掣,又不怕把脖子摔斷的人感興趣呢! 「錦衣玉食在向你招手,你卻還要冒著把脖子摔斷的風險?」 「要是我希圖安逸,我老早就能過上那種日子了。」 「哦,可以前那種生活里畢竟還是少了馬的嘛!」 「閉嘴吧,你這是在白費工夫。」 他開始脫衣服,好似這樣能讓心中的聲音停下來。是的,他會去劉易斯城。那地方雖然離美國很近,可過了六年時間,估計也沒人能夠認出他來。當然,要是他們能認出是他也沒關係;反正他再也不想走回頭路了。 「你總可以說:『對不起,我姓阿什比』吧!」那聲音嘲弄道。 「你就不能消停會兒?」 就在他把夾克掛在椅背上時,他想到了那個謙卑有禮的小阿什比。這個尚有大把年華值得追求的人卻縱身跳下了懸崖。究竟是為什麼呢?難道父母對他來說真有這麼重要? 「不,他不過是個可憐蟲,而你有機會取而代之,把拉特切茲打理得更好。」 他往盆里倒了些冷水,使勁洗了把臉;來自孤兒院的訓導差不多已經像軍訓一樣,讓人刻骨銘心。當他用那條已是「薄若蟬翼」的土耳其毛巾擦臉時——這毛巾舊得不像話,還沒等他把臉擦乾,自己就先濕了個透——他暗想:「不論怎樣,我都受不了這樣的生活了。真得找個管家之類的人。」他對英國中產階級生活的概念全都來自於美國電影。 總之,這事兒真叫人難以想像。 所以,他最好放棄這個念頭。 有人說,如果你翻來覆去地琢磨一件難以想像的事情,這事兒反倒會變得合乎情理起來。 可他覺得還是要挑個時間去看看洛丁家的那些照片,這總沒有什麼壞處吧? 他一定要看看那個「孿生兄弟」到底長什麼樣。 他並不喜歡洛丁其人,可去看看他又沒什麼害處,何況他又渴望看看拉特切茲的照片。 是啊,他要去見洛丁了。 沒準兒是後天吧,在他去過劉易斯城之後。 或者,明天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