播火記 · 四十九

梁斌 《播火記》
幾天以來,天總是陰陰的,黑色的雨雲,低低垂著。烏鴉不飛,喜鵲不叫,高粱穀子披著露珠,低下頭呆呆地出神。 恐怖籠罩了鎖井鎮。災難像銹鈍了的銼刀,生澀、遲鈍地鋸銼著人們的生命。老太太和中年婦女們關緊了大門,低頭守在家裡。姑娘、年輕的媳婦們,藏在青紗帳里,不敢回家,不敢見人。年幼的小伙子們怕抓兵,牽了牛驢,去走親戚。鎖井鎮上,一片淒涼、驚慌和恐怖。磨難的日子像鐘擺一樣,均勻地響著,使人不想過也得過下去。 這幾天裡,馮家大院裡要發喪了。嚴老松、劉老萬、劉老士……一起子辦大事的總理們,指揮著工匠,在馮家場院搭起兩座大席棚。席棚對過搭起「內官座」,是寫禮先生和執事先生們辦事的地方。來弔喪的人們,先在這裡寫下禮份,把供品擺在桌上,才進棚弔孝。梢門外邊搭起「外官座」,是執事先生們招待各方來客暫時用茶的地方。從馮家大院往西,大路兩旁,盡搭起席棚。從十字街到千里堤,從千里堤到馮家老墳,每五里路搭起一座祭棚。五里一小祭,十里一大祭,大棚小棚,不知搭了多少座。千里堤上搭起一座大棚,棚里掛起帳幔,擺上桌椅。在棚下經過的人,都抬起頭,咂舌驚嘆:席棚搭得那麼高,那麼精巧。自古以來,辦過大事的人家,都沒在這裡搭過這樣的席棚。沒有人知道這座席棚的用場。 在馮家大院東牆下搭起一片矮棚,是紅案、白案、酒房、餑餑房。廚師們已經上灶,刀勺亂響,蒸氣衝上天空,煎炒的香味,漫過一條街。 一切準備停當,這天上午,李德才、嚴老松、劉老萬、劉老士,領著馮貴堂、陳貫群、張福奎查看大事上的設施。李德才新颳了鬍子,穿上不常穿的毛藍長衫、黑紗馬褂,提上大菸袋。今天鄉紳們也都穿上不常穿的長衫馬褂。陳貫群今天穿上灰色華達呢軍裝,黑皮馬靴,挎上武裝帶,帶著他的護兵馬弁們,觀看這鄉村的風俗。他住在城市裡,還沒有見過鄉村財主們的排場。大家一齊走到場院裡,站在高大的席棚前面。馮貴堂說:「陳旅長!你看,並排搭起兩座靈棚,一座盛我老人家的靈棺,一座盛陣亡將士的靈牌。將士們剿匪有功,我老人家對於剿匪也有很大貢獻,這樣表示我們對陣亡將士們的恭敬,也不為過吧?」 陳貫群手捋八字鬍須,抬起頭看看高大的靈棚,笑了說:「很好!這也是為了鼓勵士氣。『捨生取義、殺身成仁』,是軍人的本分。把陣亡將士的靈位與尊嚴的靈棺並列,已經能夠說明鎖井士紳對參戰將士們的尊重了!」說著,微微一笑。他從左邊走到右邊,又從右邊走到左邊,仔細觀賞這兩座不平凡的席棚。 席棚並不是什麼稀罕東西,左不過是用柳杆和葦席紮起來。可是,出於中國工匠的手下,他們繼承了幾千年來傳統的手藝,在不惜工料的情況下,也備極精緻了!你看!用葦席紮成的屋脊、瓦壟、飛檐、斗拱,貼上金箔銀箔,就像用磚瓦砌成的宮殿。屋脊上用葦席紮成鳥、獸、蟲、魚。左棚正面紮成兩隻獅子,右棚正面紮成兩隻鳳凰。棚的前面,紮起一些花草,松、竹、梅、蘭,扎得活像。陳貫群看了,響著舌尖說:「好!士紳之家,不同凡響,不是保南世家,還有誰鬧得起這麼大的排場!」 馮貴堂說:「這是個隆重的紀念,叫子孫們不能忘卻陣亡將士和我的老爹。」至於他們的子孫能不能把他們忘了,時過境遷,那是將來的事。 其實無論怎樣排場、奢華,這些用費,都是出在暴動戶身上。馮貴堂為了他的老爹,大事鋪排,並不計較花錢多少。陳貫群看了實在高興,一來是為了馮貴堂對陣亡將士的尊重,二來他沒有到過鄉村,第一次見到鄉村財主的風習。一時高興,他走過去,一把抓住馮貴堂的手,說:「老弟!還有一件事情對你說,我要用紅軍的人頭,超度陣亡將士的靈魂,祝他們早升天界。」馮貴堂一聽,彎下腰哈哈笑了,說:「好,正中下懷!我還想借你的軍號響響靈,借你的洋槍當禮炮!」嚴老松聽得說,把大長袖子一甩,說:「好!這樣一來,這場喪事,中西合璧,就別開生面了!」 開祭的頭一天,靈棚里掛起白色的幛幔,設上祭供。馮家大院裡的人們,都穿上白布孝衣,戴上孝帽。婦女們孝里的打扮,更是不同。人們出出進進,好不熱鬧。 第二天清早起來,文武總理們到庫房查點清楚:紅案、白案、酒房、餑餑房,一切準備停妥。靈棚門首放上一面大鼓。太陽三竿,李德才指揮三聲鼓響,陳貫群的衛隊,齊放排槍。接著,十四旅的兩列號兵站在門口,鼓起肚子吹起軍號,銅鼓咚咚響著。僧道兩壇,吹奏嗩吶、大管和海螺,嗚嗚響著,中西合璧的交響樂真是熱鬧。自古以來,還沒有見過這麼熱鬧的喪禮。 這時,靈棚里香菸繚繞,李德才帶領三位禮教先生,款步走入靈堂,四角站定。李德才開口唱道:「止樂!」所有樂器,一齊停住。李德才又唱:「執事者就位!孝子出靈棚,於香案前,跪!」馮貴堂和馮煥堂,穿著孝衣,戴著麻冠,拿著喪棒,彎腰哭著,從白色的幛幔里走出來,跪在供桌前面。 嚴老松接著唱道:「獻宴金……獻酒……再獻酒……」 馮貴堂和馮煥堂在禮教先生們指揮之下,行了三拜九叩禮。劉老萬又唱:「作樂贊禮!」於是,僧道兩壇,各種樂器又一齊吹奏起來。 樂聲止住,劉老士接贊:「祭畢,孝子歸靈棚,執事者各司其事!」馮貴堂和馮煥堂在靈堂里,跪下起來的鬧了多少次,已經疲累不堪了,彎腰瘸腿地走回幛幔里。禮教先生們走出靈棚。 大祭告畢的時候,各方的親朋都來弔孝。車水馬龍,男男女女,好不熱鬧。更有不同的,是梢門兩旁站出兩列荷槍的士兵,顯得格外森嚴。第一起客人就是陳貫群和張福奎。馮老蘭發喪,他們要表示老朋友們的衷腸,十二架食盒抬到「內官座」。執事先生揭開食盒一看,大饌、小饌、四甘、四酸、四冷、四熱……不及細述,一時忙煞寫禮先生。陳貫群和張福奎穿上嶄新的軍裝,走進「內官座」,執事先生們連連讓茶。李德才指揮三聲鼓響,喊道:「看客!」靈棚里的人們聽得喊聲,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一齊哭起來,幾十張供桌陸續抬進靈棚。陳貫群和張福奎隨著鼓樂聲走進去,垂手而言,恭恭敬敬行禮如儀。馮貴堂和馮煥堂哭著,出棚謝孝。 衛戍司令和特務隊長來馮家弔孝,助長了馮家大院的威風。四十八村的人們,大人、孩子、老太太們,都來看熱鬧,擠得大院門口水泄不通。 陳貫群和張福奎祭畢靈位,帶著衛隊,走上千里堤。四十八村的人們也擠擠攘攘跟上千里堤。今天與往日不同,千里堤兩旁站上了崗哨。這是個陰霾的日子,沒有太陽也沒有風,雲霧瀰漫了河岸。陳貫群和張福奎走進席棚,桌上擺了毛筆朱硯。棚前站上兩列荷槍的士兵,背上插著彩綢大刀。弁兵斟上茶來,陳貫群對張福奎說:「今天的戲該你老兄唱了!」張福奎歪起嘴冷笑一下,說:「旅長是我們的軍事長官,為了鄭重起見,這齣戲還是旅長唱吧!」陳貫群說:「不,你是地方官,還是你主持一下。」這時,四十八村的人們,誰也不知道要唱什麼戲,他們沒有經過,也沒有見過。張福奎渾身抖顫了一下,仇恨襲上心頭,臉上不住地抽搐,疤痕一時發紅髮亮。他氣勢洶洶,三步兩步跨到堂桌後面,坐在太師椅上,彎腰把手在桌上一拍,喝道:「帶過犯人!」 這時,席棚前後,擠得人山人海,四十八村的人們,以為要在這裡演一出什麼出色的好戲,都來看熱鬧。可是想不到首先出台的是大馬快張福奎。心裡正在納著悶,拔起脖子望著。長堤那頭,有一群灰色兵押過一列「犯人」,穿著破爛衣裳,沾著滿身泥土,慢慢走到席棚後面。灰色兵們喝了一聲:「站住!」一齊站在那裡。這時,灰色兵們,把所有鎖井鎮上的人門,挨門挨戶轟出來,圈到千里堤上,老頭老婆,大人孩子,擠了黑鴉鴉一群。看熱鬧的人們,看勢不對,立時黃下臉來,睜著兩隻大眼睛,像黧雞兒一般,胸膛里敲起小鼓,可是他們再也逃不出去了。 四十八村的人們只好看著,一個個不敢嘖聲。咳呀!他們有的活了七八十歲的老人,還沒有聽得說過,沒有見過,用人頭祭靈的事。可是,他們並不想看,低下頭去,不願意看見這悲慘的事,不約而同地流下眼淚,淚水濕透了胸襟,靜靜站著,一聲不響。 朱老星都看得清清楚楚。他看著這景象,仇恨湧上心頭,熱血在胸膛里滾上滾下。血沖紅了臉龐,但他並不害怕,革命不怕死,怕死的人不抗日,他所盼望的時刻到來了!當那天白軍押他走回鎖井的時候,他的心上覺得非常慶幸:他到底還能見到鎖井,見到家鄉的人們,看見出生的村莊和樹林。他的心血立時潮湧起來。見到人們用熱情的眼光看著他,由不得眼上滴下淚珠,但只是一剎那,就過去了。因為他知道,既然落在白軍手裡,他的一生也就算結束了。今天,他覺得四十八村的鄉親們有這麼多的人來,是最合心愿的。統治階級,國民黨反動派,土豪劣紳們,撲滅了高蠡游擊戰爭,鎮壓了抗日運動,把他們殺害在千里堤上,四十八村的人們就是見證。他們會把這件史實,傳給後一代,叫子子孫孫不會忘卻。叫他們知道,他們的父兄曾有人為了把日本鬼子打出去,丟了頭顱,灑盡了熱血。 四十八村的人們,悲憤地垂下頭去,沉默著,看著劊子手們行刑。張福奎大吼一聲:「搬過鍘刀!」四十八村的人們,一齊抬起頭,瞪起眼睛看著。他們氣憤,他們發怒,因為自古以來他們還沒見有人用過這些刑具。劊子手們搬過鍘刀,放在大堂前面。張福奎不問姓名年歲,那些東西,在他們的法律上是多餘的,那不過是幾項虛偽的手續。朱老星一見到鍘刀,心血立時衝動起來,瞪直眼睛,呼呼地出著粗氣,脖子臉都紅起來。當他看見幾個劊子手向他走來,他用血紅的眼睛瞅了一眼,說:「狗!狗!你們是一群吃骨頭的狗。……好的!你們要記住,我們共產黨是不會完的!」 朱老星挺起胸膛,胸中怒火,起伏不平。他焦躁,他憤怒,但是周圍儘是帶槍的兵,也實在無可如何。看看深遠的天上,大喊一聲:「中國共產黨萬歲!打倒日本帝國主義!」於是,被綁著的紅軍們,一齊伸起脖子喊著,喊聲響徹了柳林。朱老星抬起頭,看看天上,看看四十八村的鄉親們,看看鎖井鎮上的房屋和樹林。但他並不留戀,他自幼匍匐在土地上過日子,後來遇上共產黨,他才開始登上政治舞台。一剎那間,他又想起慶兒娘和孩子們……如今最後的時刻到了,他合起眼睛把腳一跺,撲通地一聲倒在鍘刀床上。兇手們吶喊一聲,把刀向下一摁,血像河水一樣流出來。鮮血染透了黃沙,染紅了堤岸,流下河坡,染紅了水流。 西北風開始刮起來,吹遍了滹沱河的兩岸,吹得天色昏黃,吹得大楊樹搖著亂髮,吹得蘆葦蕭蕭。大風捲起滹沱河的波濤,滾滾流向東方。蟬聲不再鳴,杜鵑鳥不再叫。從這一天起,四十八村的人們,從春到夏,從秋到冬,年年月月悲悼死去的人們。孩子們永遠不能忘記他們的父兄一代,曾經有人為了美好的未來,為了打倒日本帝國主義,建設社會主義,為了光明幸福的新社會是這樣的死去的! 朱老明聽得說馮貴堂用紅軍的鮮血祭靈,抬起頭對著天上老半天,挺起脖頸說:「同志們!你們要記住,統治階級到底是統治階級。敵人到底是敵人!」 朱老忠咬緊牙關恨恨地說:「反動派,你們鎮壓了抗日,把殺人放火的事都做盡了!你們還不知道將來我們要怎麼對付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