播火記 · 五十
那天晚上,朱老忠和嚴志和帶著大貴、二貴、春蘭、嚴萍、巧姑、伍順、慶兒、小囤……一起子孩子們,趁夜黑埋葬了朱老星和烈士們的屍體。貴他娘、順兒他娘、慶兒他娘,和一群革命的婦女們,在後頭跟著,暗暗哭泣。他們把小窩鋪從河北移到河南,找了一塊密密實實的高粱地,安下營來。朱老忠先想辦法安置了慶兒娘一家的生活,又特地找慶兒、巧姑安慰一番。兩個孩子,人兒雖小,但經過鬥爭鍛煉,知事明理,懂得應該怎麼給爹爹報仇,一心一意地跟忠大伯、明大伯革命到底。
二貴年紀小,打了這麼多日子的游擊,走路多,睡覺少,吃飯喝水沒有一定時候,鬧起火眼來,眼珠上網滿了血絲,赤爛紅腫。他覺得頭暈目眩,頭沉得不行,睡在窩鋪里,一病就是多少日子。二貴病了,朱老忠心裡很是難受。那天黃昏時分,他托全富奶奶到鎖井集上去買火燒夾肉。直到太陽沒了,老奶奶才拄著拐杖一步一步走回來。秋後的平原上,一眼望不到邊際,天黑了,夜暗從天上漫散下來,遠遠天地相連處,一片混茫,晚風凜凜地吹著,成群的蚊蟲圍繞著小窩鋪亂飛,嗡嗡叫著。朱老忠拿過火燒夾肉叫二貴吃。他說什麼也不吃,問父親:「爹!老拔叔叔呢?」朱老忠說:「誰知道呢,這麼多日子還沒有消息!」二貴說:「說不定也是被敵人害了。」朱老忠說:「那倒不一定,我派人到辛莊戰場上去察看了人頭,認不出他的臉形!」說著,二貴趴在鋪席上,用兩隻手捂上臉,哭出來說:「許是被捕了。」
朱老忠也覺心酸,卻笑著蹭過去,把嘴伸到二貴的耳朵邊上,慢聲細語地說:「孩子!你嬸子大娘她們要問,就說是跟著湘農司令員他們下了關東了。嗯,惹得娘兒們哭哭啼啼的,影響多不好!」
二貴睡在窩鋪里,只是流淚,不想吃飯也不想喝水。朱老明整天坐在他的枕頭邊上,說:「你忙吃飯吧,不吃飯又有什麼辦法?發暈當不了死,大勢已去,還得過下去呀!」二貴說:「游擊戰爭失敗,日本鬼子就要來!」
朱老忠在一旁聽著也覺難受,可是把手叉在腰裡,搖了一下肩膀,說:「失敗了,再來。這暴動,本來就不是一次能成功的。這次失敗,算是得了教訓。下次再干,就有了經驗!」二貴嘆聲說:「咳!見不得人呀!」朱老忠說:「什麼?暴動是革命行為,自古就有的,又有什麼見不得人的?」
二貴聽了這話,心眼裡才豁亮了。兩眼直害了一個月,淨使雞蛋清和黃連水洗,才洗好了。
大屠殺以後,馮貴堂在村里成立起「和平會」,成立起鄉團,逮捕紅軍家屬,叫他們賠償損失。馮貴堂是個聰明人,他想:在鎖井鎮上當紅軍、分東西的人很多,既不能斬草除根,把老老小小都殺了也不像話,尤其對朱老忠,還要維護,不要多樹立敵人。留下他們的性命,好扛長工或是打短工。老驢頭、老套子等,都被取保放回。
秋黃了,朱大貴帶著紅軍們,在晚晌幫著紅軍家屬收割了莊稼,送到親戚家去。眼看著大地里莊稼一天天倒下來。人家收拾這片,他們藏到那片去。人家收拾了那片,他們又要躲到另一片去。青紗帳要倒了!
貴他娘帶著金華,白天在野地里存身,在人家割過的地上拾莊稼;晚上,找個人家去摸宿。大暴動以後,她們常常是通宵不睡,一直坐到天明,苦受熬煎。不幸的消息一陣陣傳來:不是這個被捕就是那個被捕,不是這個叛變就是那個叛變,她們提心弔膽過著日子。那天夜晚,朱老忠和朱老明回到他的小墳屋裡,眯糊著眼兒出神。有人走到門前敲門,朱老忠一聽,以為是特務捕人,伸手拿起小鐵杴,閃在門道口,問:「你是誰?」憤怒在他心裡燃燒,兩手舉起小鐵杴,準備動手。
外面有人應聲:「是我,朱老虎!」
他抬頭一想:「朱老虎?他還沒有犧牲?說不定是詐!」他慷慨義氣地說:「老虎?甭胡詐!他已經死了。說清楚,你是什麼人,來幹什麼?要是有一星半點含糊,你知道我朱老忠不是好惹的!」他把小鐵杴在門板上一拍,噹啷一聲響,撕開嗓子大喊:「我要你的腦袋!」
朱老虎在門外顫聲說:「老忠同志!大暴動才過去幾天?甭說這會兒,十年,二十年,朱老虎還是我朱老虎,要是變了心,我不是人生父母養的!」
朱老忠仔細一聽,煞似老虎,可是他又犯疑:也許有人冒名頂替,裝著他的聲音來害我。處在這個時刻,他不得不加小心。他沉思默想,考慮其中來由。有吃半頓飯的工夫,下定了決心,要考驗考驗朱老虎,豁啷地把門開了。
朱老虎剛把一隻腳邁進門檻,猛地一隻小鐵杴劈過來,好像眼前打了一道亮閃,他機靈地把頭一躲,當的一聲,小鐵杴砍在門框上。朱老虎伸手抓住杴柄,臉上唰地流下汗珠子,眼裡噙著淚說:「朱老忠!你的心是紅的是白的?多少年來,我為黨工作,跟著党進行了游擊戰爭。那天掩護你們突圍以後,我們又打了一仗,直打到彈盡糧絕,才指揮游擊隊員們鑽在青紗帳里四散了。我一夜跑回家去,躺在野地里,一病就是一個月。老娘要著飯吃,才救活我這條性命。不想今天,要死在你朱老忠的手裡。你,你,叛徒!」
這時,朱老忠還是半信半疑。朱老虎兩手擒住他的杴柄,說:「朱老忠!我不管你在哪一邊,不管你是黑心白心。告訴你說,我朱老虎是共產黨員,他的心,千年以後不變顏色!」
說到這裡,朱老忠才放下心來,哈哈笑了說:「好!古城相會,弟兄還是好弟兄,同志還是好同志!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在黑夜之間,兩個人走到梨樹林裡,今天見到朱老虎,好像久別逢故交。他笑笑說:「老虎同志!今天相見,真是不容易,你是怎麼活過來的?」
朱老虎坐在梨樹底下,長出一口氣,說:「咳呀!好一場大戰呀!湘農司令員的命令,叫我們打過河去,攻擊陳貫群的司令部,差一點沒活捉了他,可是敵人又增援上來,要不是李霜泗和翟樹功同志他們能幹,我們幾乎完全被白軍消滅在那裡。」說著,他痛苦地搖搖頭,又說:「咳呀!在戰爭里,翟樹功同志也犧牲了。」
朱老忠聽說翟樹功同志犧牲了,沉默了好長時間。他雖然和翟樹功同志只見過一面,可是他聽得說過:他是農民出身,耍一手好拳腳,有十個八個人的到不了他跟前,暴動之前曾參加過上級召開的會議。朱老虎又問湘農司令員的下落,朱老忠說:「失敗以後,他急於到上級去匯報,我叫大貴送他到白洋淀,搭船上保定去了。臨走的時候給咱們撂下了幾句話:叫咱地方同志們轉入地下,堅持立場,堅持鬥爭,守住革命的陣地。他說這場暴動還不算完,他還要回來!」
朱老虎聽完,把胸脯一拍說:「好,好嘛!他既是這麼說了,咱們就這麼辦,將來咱還有一鬧。可是眼下土豪劣紳們叫革命家屬們認罪賠款,人們不得不去房賣地,傾家蕩產。我和老娘只好又要起飯吃,過起流浪生活!」
朱老忠說:「老同志!甭難受,我們忍住這口氣,撐過低潮吧!等湘農司令員回來,我們再打起紅旗,進行抗日戰爭!」
朱老虎說:「老忠同志!你說得對,有你就有我,雖然到了低潮時候,我朱老虎還是一頭碰南牆!從今以後,我在你這裡接關係。」說著,連碗飯也沒得吃,背起筐,搖晃著腦袋,用袖子捂上臉,慢慢地走去。
朱老忠又趕上去,說:「老虎同志!你沒處存身,就在我這兒住幾天吧!」
朱老虎在夜暗中,從上到下看了看朱老忠,說:「老同志!沒的你有存身之處嗎?」
朱老忠說:「我們還有人。」
朱老虎問:「人在哪裡?」
朱老忠揚起手,向著遠處招了一下,說:「就在這漫窪野地里!」
兩個人站住腳,愣了一刻,邊說邊走,朱老忠送他走出十里以外,猛地停住腳,說:「送多遠也得分離呀!」
朱老虎也說:「只要是我們的人,集在一塊就覺得熱乎,離開了就覺得心裡冷冷的。」他又握緊了朱老忠的手,停了一刻說:「老同志,後會有期!」
朱老忠說:「好!你去吧!有什麼困難儘管來找我!」說著,他站在一叢高粱棵下,看著朱老虎的影子,在夜暗中踽踽地走去。遍地莊稼快要收割完了,草葉子都黃了,棉花葉子紅了,開起白花花的朵兒。人們已經耕了地,耩上麥子了。西北風開始颳得緊起來。他由不得身上寒噤了幾下,一步一步走回來,朱老明還在小屋子裡等著他。朱老忠把朱老虎來取關係的話說了,朱老明揚起頭,看看天上,笑了說:「朱老虎至死不忘抗日,看來是個好同志!」
說著,朱老忠攙起朱老明離開小屋,回到村公所去。說是村公所,如今連一座小窩鋪也搭不起來了,朱大貴他們就睡在河套里一片未割的禾子地里,游擊隊員們睡在周圍的棉花地里。朱大貴迷迷糊糊里,聽得有人走動,翻身從腦袋底下抽起槍來,疾速搬動機扭,準備射擊。一看是兩位老人來了,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爬起身來。朱老忠和朱老明走到大貴跟前,坐在地上。這時天已明了,太陽從地底下鑽出來,天上還有幾顆大銀星星,朱老忠看著敞闊的窪地出神,眼看長著的莊稼剩得不多了,秋天去了。冬天就要來了。如今馮貴堂霸占了鎖井鎮,凡是暴動人家都進不了村,過不了安生日子。這個抗日游擊隊可是怎麼存在法?他對朱老明說:「大哥,我看咱這游擊隊也該走了。」
朱老明說:「如今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可上哪兒去?」
朱老忠說:「賈老師臨走的時候囑咐過,到了十分不得已的時候,就叫大貴拉著游擊隊上太行山。」
朱老明一聽,低下頭老半天不說話。他想:有游擊隊在跟前,雖然二十多支槍,還是個不小的力量,如果游擊隊一走,這工作可是怎麼堅持法?他說:「賈老師說得對,保存武裝,保存革命的種子,積蓄抗日力量等待將來,時機一到,咱還有打起紅旗的一天!」
朱大貴聽到這裡,睖著眼睛什麼也不說,他不願離開朱老忠和朱老明,他自小跟著他們長大起來,出個主意比他自己想半天還強。他又想起在年幼的時候,怎樣跟隨爹娘走進關來,又想起在多少日子的游擊戰爭里,紅軍怎樣的受人歡迎,因為反動派兵力的襲擊,河北紅軍,如今只剩下這麼幾十棵槍了。想著這些,他心上實在難受。朱老忠看出他的神色,說:「大貴!你是共產黨員,是游擊隊的隊長。下級服從上級,上級既然說了,叫怎麼幹就得怎麼幹。不能感情用事,違抗上級命令!」朱老忠說到這裡,不知不覺鎮起臉來。
朱大貴說:「我當然要執行上級決議,我在湘農司令員面前說了的。只是沒有單獨拉著軍隊干過,誰知落在什麼地步?」
朱老明說:「我就相信你,你當過兵打過仗。在游擊戰爭里,像生龍活虎一樣,隊員們沒有一個不贊成的。一個共產黨員,黨說一不能二,說干就是干,沒有猶豫的!」
朱大貴聽得朱老明說,把胸脯一拍,說:「好!既然打起這杆紅旗,一不做二不休,干!」
三個人商量好,嚴志和也同意這麼辦,游擊隊開始做準備,大貴他娘、順兒他娘、江濤他娘、金華、春蘭、嚴萍,一齊來在河套里,為紅軍洗衣服,縫補鞋襪。可是大貴他娘和金華一拿起大貴的衣裳,心上就千頭萬緒:他要去拉著杆子打游擊,誰知道打到什麼地方,什麼時候才能回來?心裡說不盡的難受。順兒他娘想起伍老拔,春蘭想起運濤,嚴萍想起江濤,各人有各人牽心的人兒,各人有各人的心事。再說李德才和劉二卯,一連幾天在尋找「暴動戶」,還沒有結局,誰知將來落個什麼結局?
直到天黑,人們才散了,各人找個地方去討口飯吃。春蘭跟嚴萍到她家去了。朱大貴拉了一下金華的手,兩個人一塊,悄悄地踩著河岸上的沙坂向東走,天上星光在水面上照著,形成一條條銀色的小蛇。不知怎麼,兩個人一想到要離開,心上都熱乎乎的,經過一場游擊戰爭之後,也覺得感情上很新鮮,像新婚的夫妻一樣親密。大貴緊緊握住金華的手,睜開靜穆的大眼睛,看著金華美麗的面影,把兩塊燒熟的紅薯,送到她的懷裡,金華高興地吃著,又糊又面。
兩個人並肩走著,金華看了看大貴說:「前幾天起手的時候,你那股猛勁兒怎麼那麼大?像個小牛犢子似的。」她說著,又留戀不舍地看著大貴,自從結婚以來,他們過得多麼好啊!心裡多麼舒暢啊!如今暴動失敗,他就要離開她了!
大貴說:「那時有一口勝利的氣兒吹著,心上像架著一團火兒,如今這股火兒下去了,就該歇歇勁了!」看看河邊一片平淨的沙地,他說,「咱就在這裡歇一忽兒吧!」
朱大貴坐在河邊沙坂上,沙地平整乾燥,滿天星斗照著,河水潺潺流著,像鏡面一樣明亮,微微起著漣漪。金華坐在大貴一旁,把身子打個舒展,說:「咳!你要走了,只怕見不到你了。你要上哪兒去?」她抬起大圓眼睛,仰起頭看著天上繁星,看著大貴笑。大貴在星光之下,看得明白她在等待,張開滾熱的嘴唇,吻著金華。金華說:「天呀!打仗的時候,沒有把別人嚇死,如今我又摸到你了!」她說著,覺得眼圈兒發酸。這時,她的胸懷才平坦下來,心孔像靜水裡的魚鰓,在吞吐著血液。
朱大貴問:「你怕打仗?」
金華說:「我?」她說著,搖頭看著大貴,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我,不怕——打仗。怕你……」
大貴也伸起胳膊打個舒展,說:「這個仗可就打長了……賈老師說,要進行長期的游擊戰爭呀!」他把手槍放在一旁,用手巾把它蓋上,怕夜風揚起沙塵,落在槍上。自從會戰那天,他從屋頂上跳下來,胸腔里像是岔了一口氣,有時會感到隱隱作痛。可是,這並不妨害他作戰。
這時,金華像是走過了長遠沙漠的駱駝一樣,伸起脖兒等待大貴把愛情的清水澆灌。看大貴老是看著她,隔著粗布衣服,覺到兩個人的心同時在跳動。金華笑了一下,說:「你老是看我幹嗎?」
大貴說:「記得結婚的時候,你的眼睛還不會笑!」
金華說:「那時小姑娘,還不懂得人間的事兒。」
金華拉起大貴的手,低頭笑了笑說:「你就要走了,不給他起個名兒?」
大貴看了她一眼,笑了說:「叫……起義!」
金華說:「要是個閨女呢?也叫她去打仗?」
大貴說:「要是個小閨女,就叫火兒,取個紅火的意思!」
金華說:「好!就按你說的,我也希望是個閨女,火兒,多麼亮呀!你出去了就死心塌地干去,公婆由我一個人扶養,孩子由我一個人拉扯,日子要是過不好,算我沒臉見你!」想到幾天來,兵荒馬亂的日子,又說:「我只怕再摸不到今天的日子。」朱大貴從她的眼睛裡看到天上的星星,水上也有星星。他說:「怎麼哩?戰鬥嘛,這還不好嗎?日子是我們自己的,我們要怎麼過就怎麼過!」大貴抬起頭,對著遠方的天色說:「呵!長長的日月,長長的抗日啊。」
金華說:「咱們睡一會吧,這幾天多熬人呀!」
朱大貴返回身看了看,沙坂上光光的,仰身躺下去。金華也躺在他的身旁,慢慢睡著。大貴才睡著一會,猛地驚乍了一下,又醒過來,說:「金華!金華!咱可不能睡過了,我們還要開士兵大會,動員上山!」
金華並沒有醒來,不,也許是沒有睡著,也沒動一動,說:「睡不過,你睡吧,我合一合眼兒,解解乏,就叫你。」
說著,兩個人同時睡著……
秋天一來,河裡波濤漸漸平靜,只是緩緩地流著;可是離遠聽來,還有嘩嘩的水流聲。夜風吹起,大葉楊的葉子,又在響著。立秋一過,平原上的禾穀,甚至一拃拃小草也要結起籽來。這是在晚上,要是白天,會看見河灘上各色各樣的花草,都結了籽。村上一陣馬嘶,金華心上一怔,從夢裡翻過來。看了看天上,藍天褪了顏色,星子發了白,月亮要下去了。金華伸手撫摸了一下大貴的胳膊,還是那樣茁壯,那樣硬實。拍拍大貴的胸膛說:「大貴!大貴!」
朱大貴擺了下頭,咂咂嘴唇,唔唔噥噥地說:「可不能跑了馮老蘭!」
金華一下子笑了,說:「醒醒兒!馮老蘭早見了閻王爺哩!」又拍拍大貴說:「你可醒醒呀!」
這時大貴才醒過來,看了看金華,說:「唔!有什麼動靜兒?」
金華說:「軍馬叫哩!」
朱大貴說:「叫吧!讓它叫去!」
金華說:「我心裡挺難受,紅軍走了,日本鬼子來了,怎麼過日子呀?」
朱大貴說:「那個不要緊,早晚還要回來。」
金華一下子笑出來,說:「真的嗎?什麼時候?」
朱大貴緩緩地說:「長長的工夫,耐耐的性兒,幹下去吧!干到最後勝利了才算拉倒!」
金華繃起嘴兒聽著,一下子又扎在大貴懷裡,噘起嘴不說什麼。大貴問:「怎麼了?」
金華說:「沒的才革了幾天命,說起話來斯模大樣兒,像大革命家,好像心胸有多麼寬,肚腸有多麼長一樣。」
朱大貴笑咧咧地說:「那個又有什麼辦法?早想革命成功,過好日子,可是又失敗了。」
當大貴說著話的時候,金華把脖頸搭在大貴胳膊上,眨巴眨巴眼睛看著東方,霍地一個閃亮,好像有個火花兒躍動,一霎時又滅了。
金華驚了一下說:「怎麼有亮兒?」
大貴問:「哪兒?」
金華點著下巴說:「東邊。」
大貴拔起脖子看了一會,看不見,他說:「許是螢火蟲兒。」
金華說:「不,螢火蟲是藍藍的。」
說話之間,火光又在東方閃了一下。
大貴說:「許是打魚的抽菸呢!」
這時金華緊張的心情才松下來,她知道一到秋天,滹沱河裡常有人捕魚。兩個人又放開心,說了一會子心裡話兒。說了一會,金華又停住,她老是覺得脊樑後頭有個人出氣兒,搖搖頭看了看,又不見了,心中著實疑影。猛地有人一個箭步躥過來,說:「站住!不要動!」
朱大貴來不及抓槍,一下子被那個人扒了個後仰跤,嚇得金華大睜著眼睛,回頭看了看,是小囤。大貴說:「你這孩子!嚇了我滿腦袋頭髮。」
金華也說:「小調皮鬼兒,促狹死!」
小囤說:「好啊!嚇了你滿腦袋頭髮?還急了我滿腦袋頭髮哩。離這兒不遠,村上就駐著白軍,明大伯和忠大伯心上急得冒火,等著你開士兵大會,左盼你也不來,右盼你也不來,原來在這兒扇涼翅兒,掰瓜露籽兒數落你們那痛快事兒哩!」
大貴說:「小囤!你幹什麼?」
小囤說:「我幹什麼,這節骨眼兒上還幹什麼!我放哨哩,人們都準備好了,等你去開會哩!」
大貴和金華從地上站起來,大貴給金華拍了拍身上的沙土,金華也給大貴拍了拍。大貴在頭裡走,金華在後頭跟著,踩著沙坂往回走。金華說:「你們要上太行山,去占山為王?」在金華的思想上,占山為王就和「竇爾敦」一樣,平原上人們都知道這位民族英雄的行徑。於是,她心上由不得高興起來。
今天河水特別清亮,天空高高懸著。世界很靜;青蛙不叫,草里的蟲子也不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