播火記 · 四十七
馮貴堂和張福奎一邊笑著,從賬房裡走出來。張福奎站在大槐樹底下,抬起頭輪視了一下場院,見院落寬闊,樹木陰森,覺得這保南名門名不虛傳,他說:「將來我要是有這麼一所莊院養老就好了。」馮貴堂笑了說:「那還不好說,你要是願意在這裡落戶,你小錢兒不花,五年之內我給你打造一所莊院,管保比這還好。這算什麼,十七世紀的建築,簡直封建得老掉了牙了!」張福奎不等馮貴堂說完,又說:「是呀!我還鬧不清楚,你為什麼還住著這麼古老的房子?和這個時代,和你的氣運,太不相稱!」馮貴堂兩手拍著屁股,咧起嘴來說:「可誰說不是?要不是有我老爹,我早就蓋上洋房了,你看這破房爛屋,哪裡是發家起業的樣子!」他又指著旁邊的大車說:「要不是有我老爹擋著,我早就買上汽車了,拉土送糞,運個莊稼什麼的,有多麼靈便?用這死頭大車,又是鍘草餵牲口,又是拉土上墊腳,有多麼麻煩?要是用上汽車,每月弄兩桶汽油,也就夠了……」兩個人一壁說著,走進內宅。馮貴堂看那破落的檐瓦上長著草,房角上的磚,鹵鹼得像狼牙山一樣,住著這麼破爛的房子,在張福奎面前很覺羞愧,寒磣得不行!回到屋裡穿上他的白布孝衣,戴上白麻孝帽,倒背了手兒,靸著鞋子走出來。他走了幾步又愣住,緊皺眉頭,格立起眼睛,瓷著眼兒琢磨。他鬧了半天,也沒逮住朱家一個人,心裡還窩著那口氣,就又去找李德才。李德才正在馬棚炕上打算盤,老山頭也在炕沿上坐著抽菸。馮貴堂一邁進門檻,李德才就從炕上坐起來。馮貴堂生氣地說:「我非逮住他們不行,一個坑兒埋了才算解氣!」李德才放下筆管,撇起薄薄的嘴唇,哼哼唧唧地說:「依我說不能那麼辦,越是貪多越是嚼不爛,逮住老驢頭,這算有了門兒了!逮住老驢頭,就追春蘭。逮住春蘭,就追出朱大貴。有了朱大貴就有了朱老忠。只要弄住朱老忠,這條瓜蔓兒算扯開了。依我看,這朱大貴正和春蘭打得火熱,弄住春蘭,朱老忠和大貴要是不來,咱就殺她,看小子們心疼不心疼!」
馮貴堂聽得有道理,就又到小黑屋裡問了一會子老驢頭,連問帶嚇唬。問了老驢頭,又問老套子,可是,問了半天也沒問出個究竟,他又喪氣地走回來。在他走過三層大院的時候,又看到滿院子破衣裳爛套子,糧食粒子撒在地上出了芽兒,柴柴禾禾,踏腳不下,一看見這劫後的慘相,心裡又覺懊喪。馮家大院,此刻與過去不同:馮老蘭死了以後,長工們端著糨糊鍋,用白紙封了門上的紅對聯;里院成天價有女人的哭聲,不哭了就寂寞得厲害,幾乎連蚊子扇翅兒的聲音都聽得出來;外院裡拴滿了軍馬,一窪馬糞接連著一窪馬尿,機關槍和小槍擺列滿了大槐樹底下,滿院子臭氣難聞。馮貴堂喊過長工們打掃院子,整理倉房,他自己也拿起掃帚,掃掃這兒,掃掃那兒,想把農民暴動的痕跡一股腦兒刷淨。可是他一看見這古老的宅院,檐瓦頹塌,牆壁傾斜,心上就禁不住寒噤。陰森的家院,幾乎連他的心上都遮得陰暗了。他下定決心,重整家園。這時,隱約之間,又聽得靈堂里的哭聲。他對著縹緲的天空,出了一會神,覺得心上空虛得厲害,自言自語:「大仇不報,實無天理!」說著,又匆匆走進內宅。
大戰過去,馮貴堂打發老山頭和劉二卯把馮老蘭的屍身找回來。靈堂設在堂屋裡,一具又厚又大的棺木,前面供桌上擺滿了貴重的菜餚。可是,儘管是上好的吃食,馮老蘭也吃不進去了,他已經張不開嘴,沒有氣兒了。他活著的時候,吃人們的肉、喝人們的血太多了。馮大奶奶一隻手扒在靈棺上,把頭埋在胳膊里。她過去是個胖壯個子,經過一場戰亂,如今身體疲弱了,弱得一絲沒兩氣兒,一聲聲哭著。珍兒把黃表紙燒在灰墀里,靈前的高腳豆油燈,照得滿屋子藍油油的。這時在馮家內宅走動的,除了做飯的老拴,都是穿白戴孝的女人和女孩兒們,一個個膀眉腫眼,啞巴著嗓子說話。也不知道那些男人和男孩子們都到哪裡去了。馮大奶奶聽得有男人的腳步聲,才慢悠悠地揚起眼睫,看了一眼。她哭得眼泡兒像鈴鐺,臉上也黃腫不堪,見馮貴堂走進來,說:「你們一個個像沒著人兒,靈柩在屋裡停著,是停靈還是出殯,這麼大的事由,沒人吭聲,一個個裝鼓鼻子相公兒!」本來馮貴堂想走過去,她這麼一說,才停住腳,隨手拉過椅子,坐在靈棺旁邊,手拄著膝蓋說:「哪裡?兇手一個捉不著,連他們個孩子芽兒也逮不住。村上住著軍隊,人吃馬喂,哪樣不得我操持?哪樣事情離得開我?今天又來了縣上的馬快,這個要『鞋錢』,那個要『酒錢』,沒的我成了搖錢樹?不吧,家裡停著靈,這麼大的事由,不維持誰能行?」馮大奶奶一聽就帶了氣,猛地抬起頭,說:「老三也該管管家裡的事情!」馮煥堂穿著重孝在地上臥草,聽得說才慢慢抬起頭來,說:「你老人家還不知道?地里還撂著一地棉花,一地糧食,『當大事』要緊,棉花糧食也一樣要緊。我一個人掰不開兩半子,顧得外頭,顧不得家裡。」馮貴堂也說:「咳!我的心裡麻茬茬地亂成一片。聽說剿共部隊就要回師鎖井,衛戍司令也要回來了,咳!怎麼辦呢?」說著跺跺腳,拍起膝蓋。要是在別的時候,官宦往來,他還覺得很體面。如今農民暴動給了他沉重的打擊,他的思想,一在復仇,一在重振家園。目前對於農民,他倒是不害怕。可是,要想剪草除根滅絕赤色運動,倒是一件艱難的事情,他是有政治思想的人,這一點他完全明白。
馮大奶奶聽馮貴堂講了滿口道理,猛地嗆起來,鼓出滾滿淚水的大眼珠子說:「再忙,死了人也得埋殯,老頭子一輩子省吃儉用,不是容易,不承望落個這樣結局。人一死就說什麼也不如人了,屍首停著,沒有單等烏鴉飛進來把他叼出去?」馮貴堂一聽馮大奶奶講到這話上,好像捅了他的肺葉子,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指手畫腳說:「娘!甭那麼說吧!這會兒偌大的家產都是你老人家的,你說怎麼埋殯咱就怎麼埋殯。我跟李德才和劉二卯商量了,咱開七天的靈,三斤肉的席,靈棚從家裡搭到墳上。四班子吹鼓手,四壇經,姑子道士都有,你看好不好?」他說著,嘴頭上倒顯出笑來。馮煥堂在中間插了一句說:「咳!人咽了氣了,什麼也沒有用了。人死如燈滅,鋪金蓋銀,能當得了什麼?你拉著民團跑了一溜遭,剩下老人,生叫人家活捉了!」他越說越覺難過,又拉開長聲,爹一聲娘一聲地號哭起來。馮貴堂聽到這裡,不等說完,難過得搖搖頭走過去,說:「三兄弟!你別哭了,咱給老人家報仇還不行?放快槍當祭炮,砍下紅軍的頭來祭靈,你看行不行?」一邊說著,他也覺得,當與紅軍作戰最危急的時候,丟了馮老蘭,拉起民團出了鎖井,這件事情,在他心上成了內疚,多咱想起來,就是一塊心病。
到這刻上,馮大奶奶就什麼也不說了,兩手捂住臉,濃涕鼻子哭個不停。月堂家的、貴堂家的、煥堂家的,還有一群小孩兒,個個穿著漂亮的白衣裳,聽得奶奶哭,裊裊婷婷,走進靈堂,央懇奶奶止哀。可是,誰說什麼她也不聽。就是二雁,女孩兒不大,細眉窄骨兒,長得乖巧,丟丟秀秀地走到奶奶跟前說:「奶!一會再哭,哭壞身子,又該老人家受罪哩!」二雁說著,馮大奶奶才止住哭,端詳了一下二雁,挽起她的手兒走進屋裡。馮貴堂在背後跺了一下腳,悻悻然走下磚階,到自己屋裡,躺在炕上,瞅著房梁出神。不一會工夫,婦女們又吵午靈,闔家大小在靈堂里一齊哭起來。馮貴堂皺起眉峰,搖了搖頭,殺父之仇,在胸中煽動。
說實在話,馮老蘭活在世界上與不活在世界上,對於馮貴堂來說,早就是旁枝末節。好比是雞蛋的硬殼一樣,它在過去曾經是保護雞雛的成長,可是,一到孵育成熟,小雞娃在蛋殼裡嗞嗞叫著蠕動的時候,不啄碎蛋殼就很難成長起來。一家人在靈堂里,一把濃涕兩把淚地哭得正悲切的時候,馮貴堂正躺在炕上,骨碌著兩隻大眼珠,考慮他發展家業的計劃:他經過很大的努力才走上「改良」的道路;在目前來說,他覺得馮老蘭要是早死幾年,馮家大院早就發達起來了。有老人在世,他總是兢兢業業,提心弔膽。如今馮老蘭一死,他就決心翻蓋宅院,把這些霉朽的房屋都拆掉,一道線兒蓋起幾百間磨磚對縫、白灰灌漿、洋灰抹頂的洋房。把雜貨鋪子、花莊,開得更大。再開一座機器榨油坊,把地里都打上洋井,買更多的水車灌溉土地。說句實話,他這些計劃,已經不像馮老蘭想的那樣,認為是可想而不可即的空中樓閣。他下定決心,把那些封建殘餘一掃而光,要從一個土地經營者,用洋辦法,走上實業家的道路。他認為只有振興實業,才能富國強兵。想到得意時,他又噴地笑出來,騰地從炕上坐起,急急忙忙走到外院馬棚里,看著他心上的騾馬吃草。他想:紅軍共了我的家財,可是沒有共了我的大騾子大馬。他又想:要餵更多的牲口,要餵更多的豬,攢更多的肥,用科學的辦法,把莊稼種得更加茁壯!
他正在豬圈旁邊愣著,村東里一陣軍號聲,時間不久,從東邊開過大兵來,四路縱隊,可著街口子往村里灌。劉二卯跑過來大喊:「剿匪軍隊開回鎖井了。」馮貴堂立刻到內宅脫了孝衣,穿上白夏布大褂,戴上洋草帽,到學堂里叫了劉老萬、劉老士、嚴老松一班子土豪劣紳們,去迎接白軍。他上了千里堤,走到伍老拔小屋子東邊,看見大兵們在堤上走著,蹚起的塵土瀰漫了天空。馮貴堂打開白綢子手絹蒙住臉,遮住飛揚的塵土,等步兵過去,又過馬隊。馬隊里押著一起子紅軍們走過去。忽地長堤盡頭揚起一股子黃塵,陳貫群騎著馬,帶著衛隊走過來。他挺身坐在馬背上,心情悠閒,放鬆了馬韁,看到大堤、長河、堤上筆直的喬楊、堤側的柳行和梨園,心上暗暗稱奇:好個鎖井鎮!真是富足之鄉!
馮貴堂帶著土豪劣紳們,簇擁著走上去,彎腰施禮說:「司令親試鞍馬之勞,掃滅紅軍,為一方黎民除了大害,小民得以安居樂業,以免倒懸之苦實深感謝!」陳貫群兩腿一蹺,跳下鞍鞽,和土豪劣紳們一一握手,說:「保衛地方治安,保衛生命財產,是軍人的天職!」說著,土豪劣紳們圍隨著他向鎖井鎮上走去。陳貫群身量高大,皮靴踩在堅硬的堤壩上,踏得吱吱亂響。馮貴堂拱手說:「不是貴軍踏賤地,則一方人口、房屋、柴米,盡成灰燼矣!」劉老萬、劉老士、嚴老松,皆拱手唯唯稱是。陳貫群揚揚得意地說:「兄弟是軍人,我決心不讓這個衛戍區里出現一股土匪、一夥盜賊,則民人慶樂矣!但是,今天卻出現了大批匪共,據說匪共的巢穴就在這鎖井鎮上,閣下可就有責任了!」說著,拿起馬鞭,向村上點了幾下。他這麼一說,馮貴堂心上猛地驚了一下,心上覺得沉重起來,用手絹抹了一下額角上的汗珠,說:「說老實話,我的責任,就在於改良思想,在過去我總認為無知小民,如雞犬反齒,還是懷柔一點好。不料平地起風波,一拃拃柴草,扇起這麼大的火焰!」說著,他們在河神廟前下了堤壩,走到學堂里。
警衛兵躥房蓋頂,滿世界搜尋敵情。勤務兵小心謹慎地給陳貫群卸下武裝,扒下馬靴。他散裝便服,捋著兩撇黑鬍子,坐在椅子上。劉老萬和嚴老松畢恭畢敬地倒上茶來,捧到他的手裡。陳貫群舒掌接過茶杯說:「這一場暴亂,閣下可受驚不小啊!」馮貴堂搖搖頭說:「受驚不小,損失巨大,卻是小事;老父年邁,也因此仙逝了!」陳貫群盯著馮貴堂,哀婉地搖搖頭說:「改良也得看在什麼時機,什麼問題上,火焰燃起的時候,你就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撲滅它,何至蔓延至此?」馮貴堂扎煞起兩隻胳膊,哆嗦著兩掌手指說:「誰說不是,它一下子就哄起來了……」陳貫群拍著桌子說:「豈有此理!竟敢有人煽動火焰,我就要連起火的柴草都消滅它,否則年久月深,則『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矣!」
嚴老松、劉老萬、劉老士聽到這裡,點頭哈腰說:「一點不差,真是金玉良言!」他們在學堂里,就「剿滅共匪」的論題,之乎者也地談說得高興。
到了中午,陳貫群和張福奎把幾位團長請到馮家大院;馮貴堂也請眾位鄉紳們來陪席。馮煥堂帶著老山頭擺上飯來。今天,鎖井鎮上,特別從宴賓樓聘來廚師,奇珍異味是鄉下人見不到的。
馮家大院裡正在擺席請客的時候,小囤也跑回了村公所,向朱老明和朱老忠報告:馬快班搶劫了紅軍的家;馮貴堂帶著馬快滿街抓人。正說著,猛然間聽得村上響鑼,老山頭大喊著叫人們送回棉花、送回糧食,賠償損失。朱老明說:「唔!別的先不用說,萬一叫敵人知道了,不是玩兒的,咱們先搬搬家!」
人們聽了朱老明的號令,游擊隊員們、小囤、慶兒、小順兒、春蘭、嚴萍他們,一齊收拾東西,拔鍋卷席,向下梢走了一二里路,又找了一個嚴密的青紗帳,安下營來。人們又一齊動手搭窩鋪,盤鍋台,忙了一陣子。一切安排停當,大家坐下來,默默地休息。
朱老忠愣了一刻,說:「人們分的棉花,分的糧食,可是送呀不送?」朱老明把頭沉下去呆了半天,他覺得實在為難。要說送吧,暴動的氣勢一下子就完了;要說不送吧,眼看人們要受熱。他把頭一擺說:「左不過這麼回子事了,不送!先抗他一下子!」
伍順、小囤、慶兒也說不送。這時,朱老忠睖著眼睛蹲在地上老半天,慢吞吞地說:「也得估摸革命形勢,看看怎麼辦對革命有利。」朱老明說:「你的意見呢?」朱老忠說:「暴動失敗,革命到了低潮。高潮進攻,低潮就得退守。如今就到了退卻的時候,退卻也不能亂退,得看敵我形勢,掌握火候。退卻是為了進攻……」
朱老明不等朱老忠說完,長嘆了一聲,就什麼也不說了。他抬起頭,用力看著天上,露出赤爛的眼瞳。近來,他為抗日焦愁,紅軍失敗,日本鬼子就要來了,臉上更加黃了瘦了。平素他們只談過革命的勝利,準備勝利的局面,沒有談過失敗,沒有準備應付失敗的方案。今天一聽到說暴動失敗,由不得心上打顫,脊樑上冒出一絲冷氣。心上憤恨,一腔怒火在胸膛里燒著。這時,朱老忠咬緊牙關,狠狠地說:「失敗了,得了教訓。流了血,種下仇恨,出水才看兩腿泥!白區工作不比紅區,一個手伸出去,得能屈能伸。」
朱老明聽到這裡,把兩隻手擱在膝蓋上,低下頭怔了老半天。秋天了,五穀都秋黃了,西風颳得莊稼葉子嗦嗦響著,夕陽壓在西山上,泛出鮮紅的光亮。深藍色的高空里,逐漸變了顏色,形成一團團渾黃色的雲影,在天空流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