播火記 · 四十六
朱老明聽說村里馬快們開始動手,暴動人家要受災殃,朱老忠集合人要出發打仗,他心裡打了一下顫,搖搖手,走過去說:「大兄弟不行!剩下這點武裝,就像咱的眼珠子一樣。有燈掌在暗處,有鋼使在刃上,不能輕舉妄動,咱先弄清情況再說!」朱老忠聽了這話,心情略微平息一下。他擦去臉上的汗珠,問:「叫誰去出探?」貴他娘睜開驚慌的大眼睛,看了看朱老明,笑嘻嘻地說:「大哥!叫我去吧!」朱老明說:「你不行,誰不知道你是紅軍大隊長的家裡,要是叫馬快們逮住,非同小可!」貴他娘說:「那就叫小囤去,孩子小,又聰明伶俐!」朱老明說:「他去倒是可以,年紀雖小,心裡能走事兒。」小囤眨巴眨巴明燈兒似的眼睛,繃起嘴,笑默默地走過來說:「唔,我去吧!」他穿著白粗布小褲衩,毛藍布小褂子,袖頭上都破了,綻出一條條的線縷。這孩子才十三四歲,身子壯壯的,又聰明又活潑。他穿上鞋子,背上糞筐,順著地壟往村里走。走了幾步,朱老明又把他叫回來,說:「小囤,你回來,光是悶著頭往村里走,你知道去幹什麼?」小囤呆了一刻,又慢慢走回來,睖著眼睛說:「唔!我還不知道,不是去打探消息嗎?」朱老明伸手摸住小囤頭頂,說:「我給你說說吧!第一,你打探村里軍隊有沒有調動,現有多少?第二,你打探今天又來了多少馬快,住在什麼地方?第三,你打探馮貴堂他們今天有什麼行動?三樁事情打探清楚,快來報告。」
小囤聽完了話,轉身往村里走,走了幾步,朱老明又趕上去說:「小囤!你站住,我再囑咐你幾句:千萬別叫馬快逮住你,要是他們知道了你是伍老拔的兒子,可不是玩兒的!」小囤聽了這句話,眨巴著眼睛怔了大半天,可是,孩子年歲小,他還不曉得階級鬥爭的厲害。朱老明又說:「唔!你要知道,你爸爸是紅軍,你和白軍、馬快們勢不兩立。」
小囤又站在那裡呆了一刻,這時心裡倒是覺得有些沉重了。一邊應著聲,走出高粱地,上了堤坡,摸索著往村里走去。自從白軍住了鎖井鎮,鎮上成天價雞飛狗跳,鴿子炸窩,連樹上的鳥雀都驚一陣乍一陣的。大柳樹林子裡的黃鸝,也不再鳴囀。小囤沿著堤坡下邊的小道,走進東鎖井。走到小十字街上,街上沒有人。參加暴動的人家,牽著牛驢,背著全家的衣裳被褥,藏到大窪里去了。沒有參加暴動的人家,男人們上西鎖井去支應軍隊,鍘草餵馬,不得安閒;女人家把門關得緊緊,藏在家裡,不敢在街上拋頭露面。自從鎮上住上白軍,就像來了一群土匪,見雞捉雞,見狗打狗,趕得小豬崽吱吱嘍嘍滿街亂跑,鬧得實在不像個樣。走過葦塘,只見西鎖井大街上槐樹底下拴著很多軍馬,他在那裡拾了滿滿一筐馬糞。馬快班就住在鴻興葷館裡,掌勺的把式把大勺碰得小勺嘎嘎亂響,馬快班的頭目們在那裡吃著上好的飯,躺在炕上抽大煙。馬快們正在大街上抓人,看見小囤,離遠擺著手兒喊:「來!過來!過來!」小囤走過去,馬快遞給他兩根韁繩,叫他去遛馬,小囤心裡想:遛馬就遛馬,更好在大街上走走。
當小囤背著筐牽著馬走到花莊門口,從院裡走出一個戴黑眼鏡的人,見了小囤就問:「小孩兒!你知道誰家是共產黨?」
這時小囤已經懂得世故,他說:「什麼樣的人是共產黨,腦瓜上又沒貼著條兒!」他眨巴眨巴眼睛,搖著頭說:「我不知道!」
戴黑眼鏡的人把他拉到村邊,蹲在樹底下,從衣袋裡掏出一個洋菸盒子,嘻嘻笑著,軟言細語問:「誰家有鬧暴動的?」
小囤不稀罕那個東西,搖搖頭說:「鬧暴動的時候,在村北大柏樹墳里。」
戴黑眼鏡的人又問:「誰參加來?」
小囤說:「人可多了,成千成萬!」
戴黑眼鏡的人斜了他一眼,急躁得噴出唾沫星子,抓住小囤的脊樑,搖了一下說:「他們的名字是誰?」他恨不得叫小囤張嘴說出紅軍姓名,一股勁地追問,追得小囤倒不過思想,不知說什麼好。他說:「參加『暴動』的人都是帶著槍。」
戴黑眼鏡的人笑了笑,點頭說:「對呀!帶槍的人在哪兒?」
實在追得小囤的思想沒處躲閃,他說:「去吧!葦塘邊上的青堂瓦舍,淨是有槍的主兒,要多少就有多少。」
到了這刻上,戴黑眼鏡的人才知道他有意瞞哄,一下子生起氣來,把帽子向後腦勺上一推,擰起眉毛,照准小囤的屁股,啪地就是一腳,說:「淨他娘的滿嘴胡唚,不說一句實話!」這傢伙是個吃生米的,想找點外快花花。
小囤抱起腦袋,牽起馬,哭哭啼啼走回來。他看戴黑眼鏡的人晃搭著身子走遠了,用手指頭挖著他的後腦勺兒罵:「我日馬快們八輩子祖奶奶!」他把馬交到隊部,才說扭身走回東鎖井,一陣腳步聲,馮貴堂帶著一群馬快們走過來。後頭跟著一個奇怪的大漢:胖大個子,一隻臂膀,大個頭顱上滿臉傷疤,那就是大馬快張福奎。後面跟著李德才、劉二卯和一群看家護院的人們,順著胡同走過來。老山頭看見小囤,用馬鞭子一指,瞪出錐子眼,咬牙錯齒喊:「那就是伍老拔家小崽子,追他,劈死他個小狗日的!」馮貴堂一聽,頓時心火上升,殺父之仇,毀家之恨,像一把尖刀插在他的心上。小囤扭頭一看,馮貴堂要捉他,拿起腿就跑。老山頭帶著馮家護院的人們就追,一直追到葦坑邊上。
在辛莊會戰的前一天晚上,馮貴堂和張福奎,帶著全城的馬快移防到鎖井鎮,在馮家大院賬房裡安上特務大隊部。他們發動所有地主武裝、保衛團、反動地主們,帶著看家護院的人們到處捉拿紅軍。他們逮住紅軍了,就綁起來,拉他們到千里堤上,馮貴堂立眉橫眼說聲:「給我打!」於是,看家護院的人們,就拳打腳踢,棍子像雨點子一樣落在紅軍們脊樑上。打夠了,罵夠了,拉去交給白軍。今天,馮貴堂像咬人的瘋狗,紅著眼睛,齜著牙齒,嘴上掛著血絲,到處捉人。可是暴動的人們早就躲開了,誰也捉不到。於是他就捉起紅軍家屬和小孩子們來。
馮貴堂手裡拿著槍,帶著老山頭追了小囤一程,看小囤跑遠,也就漸漸慢下步來,氣憤憤地瞪了老山頭一眼,說:「媽的!光是會吃飯,連個小孩子也逮不住!」老山頭睖著眼睛說:「日子長著哩,今天逮不住,還有明天,明天逮不住,還有後天。孫悟空一個斤斗十萬八千里,還能打得出老佛爺的手心去?」
老山頭這麼一說,馮貴堂心上的氣憤慢慢平下來,說:「走!」他擺著兩隻胳膊,走過葦塘。一進朱老忠家小門,小院裡靜寂無聲。他帶著張福奎,踹開屋門,到朱老忠屋裡看了看,又到大貴屋裡看了看,都是一些破爛家具,破衣裳爛套子。走到牛棚里一看,牛也沒有了,他頓時生起氣來,心裡說:連一件值錢東西也沒有!想著,跺得兩隻腳後跟通通亂響,又吩咐老山頭說:「去!把咱的幾輛大車都套過來!」
馮貴堂家護院的人們,要把朱老忠家的糧食、箱櫃、鍋碗盆瓢……凡是成用的東西,都裝上大車。馮貴堂把手一搖,說:「不用,聽我的!」他們在朱老忠家裡鬧了半天,鬧得豬崽亂叫,趕得雞滿院子橫飛。張福奎站在台階上哈哈大笑,說:「看這鬧紅軍的好下場,就欠抄家滅門!」馮貴堂搖了一下手槍,說:「不,我自有主意!」張福奎從階台上走下來,在院子裡走來走去,說:「咳!小戶人家……」不等張福奎說完,馮貴堂放大了聲嗓,說:「怎麼?張隊長!你好了瘡忘了疼了?紅軍傷了我的老爹,這是不共戴天之仇!我得想個特別的辦法治他!」
馮貴堂這麼一說,張福奎也想起他的一隻胳膊,看馮貴堂火氣上來,也就不再說什麼。馮貴堂見有幾個小孩子,在破布襯爛套子裡撿些破瓶瓶小罐罐玩兒,喝呼了一聲:「呔!滾出去,你們在這裡撿什麼洋落兒?」馮貴堂一喊,幾個小孩子嚇得哇哇哭著,嘰哩咕咚跑出去。他又走到北屋看了看,走到西屋看了看,見沒有什麼成用的東西,又蒙走到廁所里,一進到廁所門,立刻用白綢子手絹捂上鼻子,罵:「呔!媽的!什麼味氣!」合著眼睛從廁所里走出來。見面前橫躺著一隻破煤油桶,他喪氣地抬起腳,通地一聲踢開去,嘟嘟囔囔說:「他媽的!沒一件值錢的東西!」
馮貴堂和張福奎帶著馬快,從朱老忠家裡走出來,才說走進馮老錫家大梢門,到朱老星家去,看見馮老錫叼著大菸袋在門口上站著。他拐個彎兒走到小柵欄門口,用手一推,木柵欄鎖著,對老山頭說:「拿腳踹開!」老山頭和幾個護院的三腳兩腳把木柵踹開,走了進去,推開屋門探頭一看,屋裡煙熏火燎,儘是破壇爛罐,用腳踢開蓋簾,說:「鐵鍋還是一口囫圇的,拿上!」老山頭拔下那口鐵鍋,背出去放在大車上,把破衣爛裳、櫃頭、炕席、農器、家具,都裝在車上。老山頭莫名其妙,說:「放著朱老忠家的東西不要,這滿打滿算也值不了幾個銅錢,要那幹什麼?」馮貴堂說:「你大字不識,懂得什麼謀略?我拿回去當柴燒,扔在豬圈裡漚了糞,也不給他們留下。」
他們從場院裡走出來,又抄了幾家紅軍的家。沿街走著,一隻狗垂著脖子,耷拉著尾巴從後頭跑過來,馮貴堂伸手砰的一槍打在頭上,那條狗連叫一聲也沒叫,躺在地上打了個撲拉兒,就沒氣了。大街上冷冷清清,只聽得滿村子雞飛豬叫,咵一聲罵一聲。大街上來來往往的儘是穿灰色軍裝的大兵。他們從小十字街往北去,走進春蘭家小門。老驢頭正在院子裡曬紅高粱,他從地里撿了一筐早熟的高粱穗回來,看見馮貴堂走進來,呱噠地垂下臉,心上撲通直跳,又霍地打起笑臉,舉起一個又紅又大的高粱穗,說:「你看我這高粱穗長得有多大!」老山頭睜開三角眼睛瞪了他一下,說:「誰管你高粱穗大不大,你家春蘭呢?」老驢頭聽問春蘭,立時矇頭轉向,對馮貴堂說:「他問你妹子?」馮貴堂一下子變了臉說:「他媽的!什么妹子不妹子,整著個是女紅軍!」一下子嚇得老驢頭一身骨架亂顫,得得著牙齒說:「俺,俺,俺可不是,俺是正經八百的好莊稼主兒。」馮貴堂說:「等她回來,叫她老老實實到我那兒去,叫張隊長教訓教訓她!」老驢頭一聽,看了看旁邊站的那個胖大個子,滿臉紅疤,口眼歪斜,實在不像個人樣子,心裡想:春蘭要是落在他們手裡,還不知道成個什麼樣子!他說:「小閨女家,不要跟她一般見識!」馮貴堂說:「什麼?她比半大小子鬧得還歡!」又招呼老山頭:「來!拾掇他!」
他這麼一說,老驢頭兩手拍打著膝蓋,咧起厚嘴唇,鼻涕眼淚一齊流下來,伸開兩隻手攔住說:「不行不行,那可不行,我沒『共』你們的『產』,你們可不能抄我的家!」又撲通地給跪下磕頭,說:「大人!大人!可憐可憐我老頭子吧,一輩子討吃要吃不是容易。」老山頭仄歪仄歪腦袋,說:「淨他娘的裝窮賣傻,來!先搬他的糧食!」老驢頭聽得說,跪趨馬爬趕過去,拽住老山頭的褲腳,說:「老爺!老爺!可不能,可不能,春蘭可不是共產黨!」老山頭一下子躲開老驢頭說:「你知道?你糊塗到底了,她生倆私孩子你都不知道!」
張福奎滿院子看了看,見也沒有多少值錢的東西;再說他們重男輕女慣了,覺得春蘭即便是個共產黨也怎麼不了誰。他說:「算了,快死的老頭子,跟他一樣幹什麼!」說著,扭頭向外走,馬快們也跟著走出來。可是,馮貴堂並不就出來,走到小棚子裡看了看,有一個牛槽,兩堆牛糞,就是沒有牛。他想一定是給朱老忠藏牛的,他問:「你這個老窩主,朱老忠那牛呢?」老驢頭哭哭啼啼說:「春蘭套車出去了!」馮貴堂緊跟著問:「到哪兒去了?」老山頭也趨遛過去,手裡拿起半截柳竿子,氣勢洶洶說:「她到哪兒去了,快說!」老驢頭眼淚鼻涕掛在長鬍子上,說:「她上哪兒去,我哪裡知道?」
說到這刻上,春蘭娘也從屋子裡走出來,扎煞著兩隻胳膊,連連抖索說:「可是的!她上哪兒去了,多咱也不跟俺們說聲。」不等春蘭娘說完,老山頭拿起半截柳竿子趕上去,說:「媽的!你又出來幫腔,我揍死你這個老梆子!」春蘭娘往後一躲,一個仄卜楞倒在地上,撒開聲嗓大叫:「你們想幹什麼?嚇死人了!嚇死人了!」老山頭又走上去說:「你耍賴?我要帶你走!」立刻吩咐護院的人們說:「帶她!」
這時,護院的人們嗡地跑上去,要拿繩子捆春蘭娘。老驢頭跑上去說:「不行,那可不行!」正鬧得亂亂鬨鬨,老套子一下子從門外頭跑進來,對老驢頭說:「跪下!跪下!你還不跪下向老爺們求情!」他拉著老驢頭跪,老驢頭說什麼也不跪。老套子著急敗打地說:「你滿腦袋高粱花子,還隨共產!分了人家糧食、棉花,還不快跪!」老驢頭見老套子一股勁翻他的老底子,曲起腿,跺腳連聲:「哪裡!哪裡!暴動那天,我連門都沒出,誰分糧食來?誰分棉花來?你幹嗎拿屎盆子往自己人腦袋上扣?」一行說著,向老套子丟眼色。老套子不聽他,曲起腿跺起腳,說:「我幹什麼給你扣屎盆子?你親口跟我說的,叫我隨,我不隨。」老套子一說,老驢頭騰地粗了脖子紅了臉,把膝蓋一拍,說:「好!好!你要倒我的戈?」這時馮貴堂也生氣了,拿起手杖朝老套子胸膛上一杵,說:「你說!他搶了我多少棉花?多少糧食?藏在哪兒?」
老套子渾身打著哆嗦,口口吃吃,什麼也說不上來。本來他在門外聽著,看鬧得不可開交,馬快們要帶春蘭娘走,他想討個好兒說說情,好叫馮貴堂饒了她。可是,他口角不靈,越說越出了邊兒了,直到無話可說。老驢頭村村勢勢,跑前兩步說:「你可說呀,鎖井鎮上分棉花、分糧食的不只我一個,我不怕。你說我分了,我就分了。」又走上幾步,指著老套子對馮貴堂說:「就藏在他那小屋裡,他是窩主!」老山頭跑上去,捽住老套子的領口子,用柳竿子敲著他的腦袋說:「你也分了吧?」老套子拍著胸膛說:「我,我是正枝正派,你白給我,我都不要。」又指著老驢頭說:「他窩裡反!」馮貴堂說:「甭問他了,他沒分也算窩藏贓物!」
護院的人們拿來一根長繩,這一頭拴上老驢頭,那一頭拴上老套子。兩個老頭,倒背著手兒互相看了看,又扭過頭去,吭吭哧哧地生著氣,不說什麼。出了門也沒人牽著,叫他們自個兒走。走到老套子小屋裡一看,棉花垛在炕頭上,糧食盛在席簍子裡,衣裳包袱放在破櫃頭裡。馮貴堂說:「好!人證物證俱在,無可爭辯,你們哪個也跑不了!」
老套子懾著眼睛不說什麼,耷拉下脖子出神,直到如今,他才明白過來,心與願違,不該裝這個大人吃瓜,後悔冒冒失失地出頭露面,惹火燒身,到了此刻,也無話可說了。走過大槐樹馮家門口的時候,馮老錫坐在門口木頭磆碌子上抽菸,看見馮貴堂捆了老套子,一下子冒起火來,拿起大菸袋走上去,說:「你們綁我長工幹什麼?」
馮貴堂看他氣色不對,過去兩家為金鶯的事情結下過仇恨,到這刻上,他不得不退後幾步。老山頭走上去,指點說:「他,窩藏贓物,隨同共匪!」馮老錫噴著唾沫說:「沒那麼八宗子事!暴動的那天,他連門沒出。」說著,新仇舊恨一齊湧上來,氣憤憤的,心裡不平。老山頭指著那些棉花、糧食說:「現有人證物證,又有什麼說的?」馮老錫說:「什麼也不是,你們戶大人多,又要壓服我大槐樹馮家。你們就不想想,打狗還看主子哩,你們綁我的長工,就等於在我臉上抹屎!」
馮貴堂不理他的碴兒,護院的人們圍隨著幾輛大車,走回西鎖井。一進賬房,嚴老松、劉老萬、劉老士在屋子裡等著他。馮老蘭死了,馮貴堂就成了鎖井鎮上主事的人了。嚴老松見馮貴堂帶著幾輛大車走進來,帶著滿臉的穢氣,渾身的衣裳都打著哆嗦,從椅子上站起來說:「貴堂來了,咱就說說吧,關於人們受的損失可是怎麼辦法。」說著,拿起大菸袋,指了一下大槐樹底下那幾輛大車。車上載滿了抄來的那些家傢伙伙。嚴老松今天穿了一身長長的紫花褲褂,纏著黑腿帶,手裡拿著他那條大菸袋,劃著根洋火插在煙鍋上才能抽著煙。
馮貴堂看架勢,話中有話,他破開怒容,笑了說:「諸位村長,有什麼事情,請商量吧!」說著,劉老萬也從椅子上站起來。他身材短小,說起話來一聳動一聳動的,說:「夜貓子進宅,無事不來。咱祖祖輩輩都是老交情,打開天窗說亮話吧,農民暴動,搶了人們的糧食、衣裳、農器、家具……咳!幾乎搶了個一乾二淨,咱可是用什麼法子叫他們歸還?」劉老士也皺著長臉說:「咳!那就不用提了,就是差一點沒放火燒了莊戶,咱可不能跟他們善罷甘休!」馮貴堂一聽,笑了說:「我以為是什麼大事,原來如此。好嘛!要吃飯的自己下手,這不是……」他指著院子裡那些東西說:「看吧!鍋、碗、盆、瓢,衣衣裳裳,連個破布片兒都拾掇了來。」嚴老松捋著他的花白鬍子,聽到這裡,又從椅子上站起來,把兩隻大袖子一拍說:「是呀!你抄來的東西不少,可是俺們無的可抄了,怎麼辦?」馮貴堂一聽,話中又有話,他說:「各村抄各村,你去抄呀!」嚴老松哈哈笑了說:「哎!事情就在這兒,附近幾個村莊上的東西,都叫鎖井出去的紅軍共了來了;俺村里也有幾家,都是窮得拾不起個兒來,把他們撕撕拆骨肉也沒有半盤子。聽說朱老忠的家還沒有抄,就讓給我們吧!」劉老士也探出吊弓腰說:「羊毛出在羊身上,我們就抄了朱老忠吧!」劉老士這麼一說,劉老萬仰起小硯窩臉兒響亮地笑了,說:「哎!一句話抄百總,財帛歸了那兒,還得從那兒拿出去!你既然不抄朱老忠的家,就讓我們抄。」馮貴堂一聽,兩手把膝蓋一拍,哈哈笑了說:「真是!這人可別上了年紀,你們知道嗎?朱老忠是個什麼人物?你們把他的家抄了,將來共產黨興時了,我們怎麼辦?四十八村參加暴動的多了,你們去抄吧!」嚴老松把脖子一伸,瞪起眼睛說:「這共產黨也能興時?你不是說共產主義不合乎中國的國情嗎?」馮貴堂說:「我還說共產黨共產共妻呢,可你無論怎麼說,這老農民們還是跟著他們跑。這共產主義是世界上一門學問,是德國人馬克思發明的,蘇聯的列寧就實行了,把地主和資本家都打倒了,你擋得住。」嚴老松說:「喲!原來你要留後手!你懂,我們不懂,你上過大學法科……我們老了,淨等吃乾飯了!」馮貴堂說:「你們老了,世道人情把你們拉下了,人無遠慮,必有近憂!」馮貴堂說:「不會幹不行,新世道了!」劉老士說:「你年輕,懂文化,深通謀略!」馮貴堂一聽,坐在藤椅上,捋著小黑鬍子,瓷著黑眼珠動了深思:事情不大,不要傷了老世交們的和氣……他說:「這麼辦吧!共產黨成立紅軍,咱成立和平會,凡是被害戶都參加,一定要暴動戶賠償損失……」不等馮貴堂說完,嚴老松、劉老萬、劉老士,一齊鼓掌大笑,說:「著啊!好話!好話!少賠咱一點也饒不了他們!」劉老萬接著說:「咱成立鄉團,帶上槍,見了暴動的人就綁起來,擱在小黑屋裡,叫他們拿錢來贖。」幾個老地主正說得高興,張福奎走進來,眾位紳士一齊起立讓坐。張福奎點了一下頭,坐在中間的太師椅上,巴巴著眼睛看了看眾位紳士,他問:「諸位怎麼今天這麼高興,談笑風生?」馮貴堂、嚴老松、劉老士、劉老萬,一齊點頭哈腰。馮貴堂說:「我們正商量這成立和平會的事,共產黨依靠貧僱農,咱要依靠富農地主。聯合起來,叫暴動戶賠償損失!」張福奎一下子笑了說:「是呀!過去得了意了,以後得叫他們受受災才行。可是我也有一樁心事和諸位商量,據十四旅的弟兄們報告,自從來在貴村,生活異常清苦。再說,正是這秋巴月里,一連打了幾天仗,也賣了力氣,要求大搶三天,撒脫撒脫!」
馮貴堂一聽,他的一顆心立時吊了起來,想:大搶三天,可不是玩兒的!共產黨只是分了幾家財主的糧食和衣服,要是一個團的兵大搶三天,那可用不著說,鎖井鎮就成一片焦土了!嚴老松、劉老士、劉老萬,也嚇得閉口無言,不知道說句什麼話好。整個屋子裡立時沉靜下來,鴉雀無聲。張福奎睜著兩隻大傻眼看看這個,再看看那個,憨聲憨氣地說:「是呀!弟兄們為諸位打了一場仗,死傷也不少,需要犒賞犒賞。重賞之下才有勇夫,農民再暴動的時候,好有勁打,你們說對嗎?」他說著,探起脖子,擠巴著兩隻眼睛向前看著。
在馮貴堂、嚴老松、劉老士和劉老萬看來,這是一個難堪的僵局。這時各人有各人的心思。張福奎一定要大搶三天,滿足弟兄們在酒、色、財、物上的要求,也想帶著馬快隊趁火打劫,塞滿腰包。馮貴堂覺得這樣一來,還不如叫共產黨「共」一下。嚴老松、劉老士、劉老萬心上撲通亂跳,他們已經有了這種經驗:在多少年的軍閥混戰里,在奉直作戰的時候,鎖井鎮一帶村莊,都受了浩劫,光是青年婦女被強姦、被搶走的就不少。如今蔣委員長部下的大軍又來洗劫他們,這實在是個大大的災難……大家只是閉口無言,覺得有話說不出口來。
張福奎睜開圓眼睛看了看馮貴堂和嚴老松,仰起頭哈哈大笑了,說:「問題不大,嚇得你們不敢開口了,不速之客要對主人們有些不敬了!我對大家有這樣一個保證,把你們幾位的門上都貼上布告:有敢入內者,斬首示眾!你看怎麼樣?」
對這幾位紳士來說,這倒是一個很好的緩解的辦法,可是,有點油水的不是富農就是地主,親戚朋友們受了害也不好啊!馮貴堂想到這裡,他的臉上一下子笑了,乍起小黑鬍子,說:「我看還是這樣吧!用不著客人們親自動手,我們把弟兄們需要的東西:鞋啦,襪啦,零用錢啦,親自送到客人手裡,你看好不好?」馮貴堂一說,嚴老松、劉老士、劉老萬,一齊仰起頭哈哈大笑了,嚴老松麻沙著嗓子說:「對嘛!何必勞動客人,雞、鴨、魚、肉,一樣也少不了!」張福奎也笑著站起來,走到馮貴堂的身邊,用手指指說:「好聰明的傢伙!你腦子有多麼靈!不愧是研究法學的,哪個斗得了你!」說著,哈哈笑著走出來。
馮貴堂看了看嚴老松、劉老萬和劉老士,互相用眼色打了個招呼,也禁不住仰起頭哈哈大笑了,在笑聲中結束了這一場談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