播火記 · 四十四
在失敗後的幾天裡,賈湘農和朱老忠、大貴、二貴,四面出去聯絡,可是幾天裡風雨不停,各路紅軍都失了聯繫,村里革命的人們也躲開了。只收集到潰散的紅軍五六十人,一同住在這座古墳里。白天藏在青紗帳里,派人出去,到大道邊上,等待過路的紅軍;晚間就在高粱地里,用葉子搭起帳篷睡覺。餓了燒玉米、紅薯和毛豆吃;渴了,把茄子北瓜挖空,在井裡提水喝。起義的人們,無家可歸,也無安身的地方。秋天了,白天氣候還熱,夜晚露水寒冷,乍冷乍熱,一個個鬧起病來。他們也實在不願離開,只要彼此在一起,就會感到溫暖,離開了就覺得心上冷漠,古墳成了革命人們的家鄉。
不幾天工夫,賈湘農很快瘦下來,顯得鬍子長了,眼睛大了,臉上清瘦下來。傍晚以後,月亮上升,他在墳地里走來走去。病人們躺在石桌上,一聲聲呻吟。也有的三三兩兩坐在墳堆上,念叨今後的工作。賈湘農對著一隻石獅出神。他的一生,是兢兢業業活過來的:小的時候,跟父親母親忙碌一家人的生活,大了忙碌學習,參加了革命、入了黨,又是忙忙碌碌地做工作。日以繼夜、夜以繼日地在滹沱河兩岸工作了七八年,才有了比較雄厚的群眾基礎,如今面臨著失敗……想到這裡,他的心上像刀割一樣疼痛。這時,他又想到,必須振作精神,重新干起……想到這裡,一大堆難以解決的問題,襲上心來。猛地,北半天又升起黑雲,響起隆隆的雷聲。賈湘農下定了最後決心,從懷裡掏出那面紅旗,掛在樹枝上。叫大貴把人們召集起來,他站在紅旗的前面,說:「同志們!今天我們失敗了,我們不能承認這不是失敗,可是我們不會永遠失敗,勝利就在後頭哩!我們不是孤軍,中央蘇區紅軍,正以浩大的聲勢,展開四次反『圍剿』;北平、天津的學生救亡運動正在轟轟烈烈……在這刻上,我們舉行了起義,進行了游擊戰爭,由於組織工作沒有做好,又缺乏暴動的經驗,對敵人的力量估計不足,在強大敵人的四面合擊之下,紅軍被打散了。我犯了嚴重的錯誤。在目前來說,假若日寇進關,我們還沒有阻住它前進的軍事力量,迫切希望紅軍北上,繼續領導這一方革命的人民,進行游擊戰爭,迎擊日寇,挽救國家民族的危亡。冀中區數百萬革命的人民,目前正陷於水深火熱之中啊!」說著,他為了災難深重的廣大人民,為了國家和民族的災難,流下了眼淚。他又說:「我們要向西去,到太行山上去!那裡有森林,有厚雪,那裡的冬天是寒冷的。可以在山嶺和森林裡,創建抗日救國的根據地。這就是說,在那裡抗日的行動是公開合法的,但也可能受到敵人的襲擊。」
朱大貴聽到這裡,猛地愣了一下,心想:光榮的任務,就要落到我的身上!不等賈湘農說完,朱老忠拉著二貴走上去,說:「司令員!我在長白山上尋過參,在黑河裡打過魚,在金場裡淘過金,我走過那些稀落的村莊,我熟悉那一方人們的生活習慣。我帶著我們的游擊隊到那裡去吧!」
賈湘農不等朱老忠說完,搖了一下手,打斷他的話頭,說:「不,朱老忠同志!我們不能扔下這一方革命的人們,我們要就地堅持。我們不能離開這裡!你要帶領地方同志,帶領你的弟兄和孩子們隱蔽在地下,克服一切困難,隱忍一切苦痛,站定腳跟,堅持陣地。能夠做一星星一點點的工作,也是好的。你要用盡一切能力和智慧,為黨保存下革命的火種!等時機一到,這星星之火,就能燒掉反革命的巢穴。你要睜開晶亮的眼睛,看著敵人怎樣破壞我們的地下組織。也要看清,在大敵當前的時候,革命陣營里起了什麼樣的變化。你不能和別的黨組織發生橫的關係,將來有我活著,你向我報告工作,要是我不在人間,你向江濤和嘉慶報告工作。退一步想,江濤和嘉慶都不在人間了……」他又指著樹上的紅旗說:「你要設法保存下這面紅旗,保存下我的手槍,這就是你的黨證!將來你可以向任何黨的組織說明情況,取得黨的信任。」他說著,把手槍交給朱老忠,又對大貴說:「剩下的人,編成一個小游擊部隊,就在你的家鄉,在滹沱河的兩岸進行游擊活動。滹沱河兩岸革命的人民,一定肯支持你們度過艱難。朱大貴你就拉起這短小的武裝部隊向西去,走上太行山。在太行山上休整一陣,再回到平原上,配合地方工作。這條道路是長遠的,不過到了那刻上,到了敵人已經十分注意了的時候,非忍受十分的痛苦,就不能保存下這批革命的種子。也儘可能不要離開這個地區,你們是這一帶革命人民的唯一保護者。到了緊要的關頭,黨允許你們用特殊手段取得生活資料……」
朱老忠等不得賈湘農說完,走上去說:「我接受司令員的命令,我保證帶著地方同志,在這平原地區堅持鬥爭!」
最後,賈湘農從樹上摘下那面紅旗,交給朱老忠。這時,他的嗓子喑啞得實在說不出話,勉強繼續說:「今天我對你們的談話,是黨對一個黨員的要求。黨所以把這個艱苦的工作放在你們的肩頭,是因為黨信任你們,堅信你們是好黨員,不會辜負黨的使命!」他把人們按地區編成小組,定好聯繫辦法,打發他們回到自己的家鄉去。
朱老忠拿起手槍和紅旗,呆呆地出了一會兒神。這時風聲起了,颳得大地上的莊稼葉子嘩嘩響著。人們要離開了,走過來拍拍朱老忠的肩膀,說:「忠大伯!你好好活著,把身子骨養得結結實實。我們回到本地方干去,干好了再回來看你,別灰心!」
朱老忠聽得說,眼睛一亮,笑了說:「同志們!你們去吧,干去吧,朱老忠死不了就灰不了心!」
二貴還是覺得戀戀不捨,實在不忍分離。向賈湘農說:「你呢?也要走嗎?」
賈湘農說:「同志們!我要找上級去,到了上級機關,要把失敗的教訓,匯報給領導上,並作深刻檢討。我還要給毛主席寫信,他在農民運動講習所講到的,老張同志都告訴我了,我們按他的話辦了,開展了農村的大革命。我們接受了秋收起義的教訓,舉行了農民暴動,建立抗日根據地,迎接紅軍北上,可是我們失敗了。因為組織得不夠周密,缺乏游擊戰爭的經驗,造成了失敗!這件事情在我一生里,到什麼時候想起來,也是我內心的慚愧!告訴那些革命的同志們,恐怖一來,不能堅持的時候,你們有親的投親,有友的投友。無親無友的,去遠方找個安身的地方,做個小買賣,扛個長工,隱蔽一時。為了廣大人民的利益,要站穩立場,堅持鬥爭,堅守黨的陣地!你們要記住,我還要回來,我們還要在平原上燃起抗日的烈火。」
談到這裡,人們都覺心上難過,朱老忠說:「賈老師!不能,你還是不要走,咱們在這一塊地方幹了多少年,同生死,共患難,還是闖過來了。你在這一方人當中有很高的威信,請你跟我們一塊回去,即便舍著我的身家性命、老婆孩子,也要保護你。反動派破壞了我們的起義,我們還是可以重新組織。我們把這個小小的游擊隊擴大起來,再和敵人鬥爭!」
這時,賈湘農環視一周,看了看親愛的戰友們,點點頭說:「是的,一點不錯,我一定要回來。可是,我們不能用破本錢,拔老根的辦法!眼下我們人少勢孤,吞下這口氣,秘密地埋藏在地下,積蓄力量,積極工作,等待一時,我們再打起紅旗,建設抗日政權!」他抬起頭,拍拍頭頂,看看夥伴們,實在撐不住苦重的心情,他想:自從在這個地區建黨,開闢工作,經過多次農民運動和學潮鬥爭,團結了農民,教育了青年一代。多年積蓄起來的革命力量,雖然損失一些,但總有發揮力量的一天。他想著,看看月亮西沉,果斷地說:「同志們!你們去吧,各奔前程!」
朱大貴把剩下的人們召集起來,點了點人數,不多不少,正是三十五個人。二十支大槍,兩支火槍,一支盒子。他把這個小游擊隊交給朱老忠,親自護送賈老師到白洋淀。他要在那裡上船,到保定去。
朱老忠看人們各自東西,要走了。他沉下臉來,站在那裡,看著人們一夥伙地離開住了幾天的古墳。他心裡難過,乍起小鬍子,眼看著離別的人們說:「你們放下心去吧,要好好完成任務!等日本鬼子一來,我們就在抗日戰場上相見了。我朱老忠死不了就灰不了心!」
賈湘農說:「英勇的戰士們!向黨、向紅旗敬禮吧!」他們沉痛地低下頭去,靜默了一刻。行完了禮,賈湘農邁著沉重的腳步,一步一步走出古墳,心上含著革命的辛酸,走上長遠的征途。朱大貴看了看小小隊伍在月亮地上的影子,人雖然少了,但還不失為雄壯。賈湘農走出莊稼地的時候,又回頭站住,抖動著下頦,對朱老忠說:「老同志,祝你健康,不久的將來,我們後會有期!」朱老忠沒有什麼說的,只向他招招手。看他們走遠,被莊稼葉子擋住了,他長嘆了一聲,說:「這輩子沒個完了,蔣介石不讓我們抗日,我們堅決要報這份血仇!」月亮下去,天道黑下來,朱老忠和這個游擊小隊,圪蹴在大墳頂上,看著北方賈湘農走去的地方,呆呆地出神。
朱老忠看湘農司令員走遠,走到枯樹底下,挖了一個坑,把湘農司令員的那支手槍和紅旗用高粱葉子裹好,深深地埋在地下,他想等白色恐怖過去,再把它取回去。站起身來,伸手在老樹上拍了拍,仰起頭看了看說:「興許老樹還會開花!」
朱大貴提上槍在頭裡走,賈湘農在後頭跟著,出了青紗帳。幾天來他們都是住在這座老墳里,颳風下雨,不敢見人,今天一出高粱地,覺得心神豁亮,天也晴了。賈湘農抬起兩隻手,呼吸了一下新鮮空氣說:「好豁亮的天!」大貴說:「這幾天困死人了,真是!天快亮了,我還想明天再走。」賈湘農催促說:「不,還是今天走吧!快去匯報工作。」兩個人說著話,腳下匆匆走著。賈湘農又說:「好幾天沒有喝到熱湯,肚子裡成了病塊,痛得厲害,要是能喝到碗熱湯就好了。」朱大貴說:「好!到了前邊,叫你喝上熱湯。」一邊說著,兩個人邁開腿腳,走得飛快。大貴又說:「我在頭裡走,你在後頭跟著,碰上什麼風吹草動,我先打招呼。」
已經是深秋了,黎明時的天空,懸得特別高,顏色特別藍,一顆顆銀亮的星子眨著眼睛。月亮掛在西方,像是一片褪了色的水銀鏡子。天已破曉,東方已經射出晶亮的光線。兩個人走了一程,看看天快亮了,賈湘農緊走了幾步,趕上朱大貴說:「天快明了,看咱住在什麼地方,還是睡在高粱地里?」大貴住下腳,說:「我想緊走幾步,早點走出這個地方,送你出去,我就放心了!」賈湘農說:「天明了,目標大,你看咱這打扮……」
朱大貴低頭看了看,兩隻鞋子和兩隻褲腳都被露水浸濕了,跺了一下腳說:「好!咱就住下。」說著,掉轉頭向附近村莊走去。賈湘農在後頭跟著,他問:「也不知道這個村莊怎麼樣?」朱大貴說:「這就難說了,反正咱找個窮人家住下再說。」說著,停了一下腳,抬起手掂了掂盒子槍,說:「有這玩意兒在手裡,保你萬無一失!」
兩個人說著話,走上一條明光小道,走過一片柳樹林子,到了一所小院。主人還在沉睡,門兒緊緊閉著,朱大貴掀起大腿邁過籬垣,弓身走到窗前,敲了一下窗欞,悄聲問:「大奶奶!大奶奶!這是什麼村莊?」屋裡人聽得生人氣,有個老漢從枕上抬起頭來,蒙朦朧朧問:「嗯?是誰呀?你問的什麼事?」聽聲音,他像沒有睡著。朱大貴彎下腰,把嘴對在窗欞上,低聲說:「俺是走路的,請問一聲這是什麼村?」老漢聽得說是過路的,從炕上坐起來,說:「小村,張各莊呀!你們是哪塊兒?」說著,披上衣裳下了炕,開了門說:「你們是……」一看大貴五大三粗的樣子,手裡提著槍,手疾眼快,把門一關,呱嗒一聲又把門插上,再也不吭聲。
朱大貴一看老漢惶惶的神色,噗哧地笑了,走到門前說:「老爺爺!請你放心,俺們不是小道上來的。」老漢哆嗦著嘴唇說:「你,你們是幹什麼的?想牽我的驢走?說什麼也不行,趕快走開,不然,我這裡有菜刀也有禾叉!」朱大貴又笑了說:「不,俺絕不是黑白兩道子的人。痛快地告訴你吧,俺是紅軍……」老漢不等說完,就說:「你們是縣上的,來捉紅軍?俺家沒有當紅軍的!」
朱大貴看一時也難分辨清楚,而且這樣嚷起來,要是被人聽見,要出大事。一時肝火上升,要抬起腳來踹門。賈湘農一眼看見朱大貴變了顏色,躍過籬垣走過去,從後面抓住大貴的手,說:「不,不能!」他兩步跨過去,一手攀住門環,低聲說:「大伯!俺們是才從陣上敗下來的紅軍,天快明了,請你開開門,叫我們進去歇一歇,解解乏,我們就走了。」
老人這時還是半信半疑,隔著門縫看看也不像馬快。他心上又想開門又不想開門。不開門吧,怕是紅軍來了,慢待不得。要是開門,又怕是縣上的特務隊,實在為難。這時大貴也實在等不得,頭上發起熱,幾乎爆出火星子,一手抓住門環,抬起腳又要踹門。天明了,他怕有人看見。賈湘農看他這個火性暴溜的樣子,用手拉住他的肩膀,睜開眼睛瞪了他一眼,說:「怎麼你這麼毛頭火性的?」朱大貴用手拍著膝蓋,噴著唾沫星子說:「太陽要出來了,人們要出來挑水飲牛,叫人家看見,我們怎麼辦?」一邊說著,兩隻腳直想跳起來。
老人在門裡靜聽著兩個人的談話,又隔著門縫看了看兩個人的神色,倒像是紅軍,又走過去對老伴說:「看樣子沒有錯,咱就給他們開門吧!」老太太也從炕上起來,搖了搖頭,駝著背走過來,隔著門縫仔細看了半天,噗地笑了,呱嗒地把門開開,說:「老爺!紅軍來了!」兩個老人連連哈了幾下腰,請他們走進小屋。老人讓老伴去門外瞭哨,又去拍著東屋窗欞叫起媳婦,燒水做飯。老人走進來,巴巴著眼睛看了看賈湘農,又看看朱大貴,說:「脫了鞋,上炕坐坐,暖和暖和。」他把炕上的破衣爛裳推在一邊,鋪上了一條棉被,說:「秋天了,夜風涼了,快上去暖暖身子!」看他們脫了鞋子上了炕,親切地把兩隻手掌趴在炕上,伸起頭,放低了聲音,問賈湘農:「紅軍敗了?」賈湘農點點頭,默默地說:「敗了!」老人難過得搖搖頭說:「咳呀!白色恐怖來了。他們不抗日,也不叫老百姓抗日,日本鬼子進了長城呀……你們知道嗎?他們把逮住的紅軍砍了頭,掛在樹梢上,血糊淋漓了好幾天,真是嚇人呀!」老人說著,脫了鞋,盤腿坐在炕上,用大拇指頭摸著煙荷包,裝上一袋煙,捧給賈湘農說:「白軍打掃戰場的時候,土豪劣紳們也到戰場上去搜尋,有一個受了重傷的紅軍,正痛得咬牙切齒,見有人走過來,他急忙喊:『老鄉親!老鄉親們!快來救救我!』土豪劣紳們走過來,一看是個紅軍,有十七八歲年紀,是個黑黑實實的小伙子,問:『你是哪裡人?』他說:『我是河西里高佐人,俺爹和俺伯伯哥兒倆守著我一個,央求你們送我回去,我爹要重重地謝承你們!』土豪劣紳們說聲:『好,你在這裡等等吧!』立時抬了門板來,把小伙子放在門板上。這時,那個土豪劣紳一下子變了臉,說:『我送你,我送你小子忤逆不孝!』立時打發人把他送到白軍去,叫人看了,真是慘呀!」說著,不住地搖著頭。賈湘農看老人眼眶酸得要掉下淚來,忙安慰說:「大伯!不要難過,軍事鬥爭,有勝有敗!」老人又抬起頭,親切地說:「你們到了我這草窩裡,好好歇歇心吧!是先吃飯,是先喝水?」說著,媳婦端進一銅盆洗臉水,說:「來!先洗洗臉!」
賈湘農和朱大貴下地洗了手臉。媳婦又提進一大壺開水,在炕上放個小桌,把壺碗放在小桌上,叫他們喝著開水。接著媳婦又端進一大盆米粥,粥里放上大麻豇豆,還切來一大碗老醃鹹菜。兩人吃得飽飽的,請老人們在門外看著,撂下頭睡了一大覺,睡得呼呼的。賈湘農醒過來的時候,伸起頭一看,窗欞東邊,只剩下窄窄的一溜斜陽,伸手揉揉眼睛,推著大貴說:「快起!」
老人聽得響動,走進屋來,笑嘻嘻地說:「看你們睡得多麼香甜!」賈湘農說:「不瞞你老人家說,我們已經有多少日子沒有好好睡覺了,今天才睡透!」
老人說著,坐在炕沿上,吸著煙長嘆一聲,說:「咳!盼天盼地,盼著紅軍過來,領導我們抗日,不當亡國奴。正在熱火頭上,半空里一聲轟雷:紅軍失敗了!咳!乍聽到這話,真好像一根鐵槓子敲在我的光頭上,腦子一炸。」老人說著,雙手遞過旱菸袋,叫賈湘農吸菸。
賈湘農接過菸袋,趴著枕頭吸了長長一口煙,又鼓起嘴唇,吐出濃濃的一股煙氣,絮絮地說:「好心人,老大爺!我們失敗了,我們應該向你們、向勞苦人們請罪,我們不應該失敗。可是,我們第一次搞暴動,組織工作做得不好,沒有軍事經驗,失敗了!失敗了……」賈湘農說著,心裡實在難過,把兩顆熱淚滴在枕頭上,睜開兩隻淚眼看了看,又伸出右手說:「失敗了,紅軍北上還沒有站腳的地方。日本鬼子來了,還沒有抗擊的力量。我們犯了錯誤,是對高蠡地區的人們有責任的,可是,我們不會永遠失敗。我們要繼續干,時刻不久,要重新打起紅旗!」老人側起耳朵,聽完他最後一句話,猛地返回身,握住賈湘農的兩隻手,索索抖著,流出眼淚說:「你說的是真話?」賈湘農說:「絕不說謊,我就是紅軍司令員湘農。」老人聽得說,睜開淚眼點點頭說:「真的?真的?」說著,出溜下炕去,向北跪下,磕了三個頭,說:「天哪!蒼天!你睜開眼吧!要保護湘農司令員福體健康,就算是給俺莊稼人們降下吉星了!」賈湘農看著老人誠懇的樣子,趕緊披衣起炕,大貴也從炕上起來。賈湘農說:「老大爺!你是怎麼信仰紅軍的?」老人說:「我早就聽得說,我們這塊的人們早就嚷動了,等著參加紅軍,去打日本鬼子。我的孩子也去當紅軍了,至今還沒回來,不知是吉是凶,好不叫人提心弔膽!」賈湘農說:「也許緩緩就回來了!」
說著話,賈湘農和朱大貴吃了飯,老太太也把衣服鞋子給他們烤乾了。湘農辭別老人說:「老大爺!不瞞你說,我們要到白洋淀,從白洋淀取道保定……」老人不等他說完,說:「依我看你們在我這小窩窩裡多住幾天,養養身子再走。小屋雖然茅草,可是在這大村外,也沒人瞧見。」湘農向前攥住老人兩隻手說:「老大爺!我們這就夠麻煩你老人家的了,白軍知道了,要不依你呀!」
老人搖搖頭說:「說句真話,早就豁出去了!我看他們早晚要出賣全國老百姓,當了漢奸賣國賊。」
說著,看看太陽下去,媳婦掌上燈來。朱大貴提了槍,兩個人走出小屋。老太太和媳婦都站在外屋黑暗裡睜開明亮的眼睛看著,三個人一同走出小院。老人送他們走上一條明光小道,說:「黑天行路,我細說,你們也聽不明白,你們一直向正北走下去,就到白洋淀了。那裡好,地方深,是藏龍臥虎之地!」賈湘農說:「好!謝謝你老……」老人說:「好!祝你們一路平安,希望你們不要忘了,在這兵荒馬亂之下,來我的小屋裡睡了一夜,坐在我的熱炕頭上,喝我的豆兒稀粥。」湘農說:「一定忘不了你,咱們後會有期!」說著,他又緊緊握了一下老人的手。
他們別了老人,夜行曉住,走了三四天工夫。那天晚上,兩人正在走路,月光之下,聽得前方有響動,大貴提著盒子槍,打個手勢,叫湘農閃在路旁莊稼地里。朱大貴蹲在路旁,靜靜聽著,是一輛獨輪小車咕碌碌地走過來。等走近了,仔細一看,只是一個人推著一輛小平車,默默無言地向前走。朱大貴等小車走到跟前,把腳一跺,大喝一聲:「站住!」推車人只是在月明中看著前面,並沒想到腳下有人,一個不提防,撲通地蹲在地上。朱大貴站起身來,仰起胸膛,哈哈大笑。推車人在夜暗裡懾起眼睛看了看,從地上爬起來,說:「我的親娘!你毛手毛腳,像旱天雷一樣吼了我一聲,差一點嚇斷我的筋!」朱大貴走上去說:「對不起,你推的什麼東西?」推車人說:「是熟馬肉。」朱大貴說:「正想吃點熟肉。」推車人說:「黑下里,也看不見個秤星兒。」朱大貴問:「你推的這是多少?」推車人說:「有個一二十斤。」
朱大貴二話不說,伸手從腰裡掏出一把洋錢,咣啷一聲,往小車上一扔,說:「都買了你的!」推車人說:「你倒是個痛快人,幹什麼用著這些個錢?」朱大貴說:「我們拿這不當事!」說著,叫出賈湘農,兩人守著馬肉吃了一會子。朱大貴脫下褂子包了馬肉,扯起兩隻袖子,橫背在脊樑上,就往前走。
推車人越看這兩個人越不平凡,想來想去,停住不走,他怕是在夢裡。朱大貴回頭喊了一聲,說:「喂!趕快回家吧!」推車人以為是在夢裡遇著關老爺,怔了一會才醒過來,推起小車走回去。兩個人手裡拿塊馬肉,一行吃著一行走著,賈湘農說:「大貴!毛頭火性的,看你這股勁!」朱大貴說:「鬧暴動鬧的!不把腦袋掖在腰裡誰敢起來暴動? 命都不要了,立著房子躺著的地都不要了,還怕什麼?」
兩個人一直走到天明時分,看看東方發白,離遠看見前面一條長堤,堤上有兩行垂柳,垂柳下面,有黃色的土牛起伏,這就是白洋淀上的圍堤。兩個人走進堤旁葦塘里歇下腳。等中午以後,朱大貴才走出葦塘,在淀邊碼頭上尋了一隻大船,打好交道,叫賈湘農上船,這時他又遲疑住,說:「我不應該離開這裡,正在青紗帳季節,再把人集合起來,打起游擊多好!」朱大貴說:「你說應該繼續干,我們也說應該,眼看日本鬼子就要進關……既然到了此刻,你就先去吧!我們等著你,等你回來。你放心去吧,還有什麼吩咐?」賈湘農用手拍著大貴肩膀,睜開黑亮的眼睛,從上到下看了看,搖撼著他的肩膀,心裡說:多麼結實的小伙子!他對大貴說:「我沒有別的囑咐,黨正在困難關頭,希望你能執行黨的任務,度過這白色恐怖。」這麼些日子,他們都是在一塊行軍打仗,朱大貴看賈老師要離開他,不知什麼時候才能見面,心上也有些不忍分離。他說:「賈老師!不用說了,我心裡難受死了,我回去一定保著老爹和明大伯渡過這道難關,為了完成黨的任務,不怕粉身碎骨!」賈湘農又拍拍大貴的肩膀,說:「好同志,你渾身是膽!去吧,這邊是平原,一馬平川,任你奔馳;那面是山嶽,有崇山峻岭,任你騰空飛躍。以後重相見,那時當彼此不同了!」說著,手拍大貴肩膀,哈哈笑著,送他出艙上岸。
朱大貴站在岸邊,看著那一艘大船起了錨,移動前行,走到淀心,又扯起一面白帆。他站在土牛上,看著那面白帆,在油綠的水面上順風駛去。
四十五
朱老忠帶著游擊隊,夜行曉住,走了幾天幾夜。在一個秋天的清晨,霧氣未散,二貴一出青紗帳,遠遠看見千里堤上的白楊樹,樹上有群鴉噪早。他打了個愣怔,眨巴眨巴眼睛,笑了說:「莫不是,這就到了鎖井老家?」春蘭扛著紅纓槍走上幾步,停住腳看了看,說:「也說不一定,在我小的時候,看見過的村邊上相同的地方多著呢!」嚴萍說:「不,你看大堤上那幾棵楊樹尖,活像長在千里堤上的。村邊那面牆,土黃的顏色,正是春蘭家小屋。」
三個人正在高興地爭論不休,朱老忠帶隊走上來,向他們巴睃了一下,說:「可不是到了鎖井是什麼?這幾步路,合著眼睛也能摸到!」
游擊隊員們用袖頭子抹了一下眉毛上的露水,擠巴擠巴眼睛笑了,說:「到了鎖井?到了老家就好辦了!」說著,大家一齊站住,對著村莊發笑。那長堤,那白楊,那村邊的梨林、老柳垂楊、小屋、煙囪……越看,沒有一點是不熟悉的。一說回到了故鄉,回到鎖井,他們的鼻孔里立時聞到了鄉土的氣息,感到身上暖烘烘的。大家正在那裡看望,二貴一下子拉開槍栓,叉開腳步說:「回到老家了,啊呀!我們可不怕了!」正在這時,村莊的上空忽然升起軍馬的嘶鳴。二貴又板起面孔,縮了一下脖子,說:「嘿呀!興許有白軍駐在村上!」
說著,朱老忠命令游擊隊回到青紗帳,叫過春蘭問:「我們的村公所在什麼地方,你知道嗎?」春蘭側起頭想了一下,說:「村公所?我知道!」她說著,不假思索,邁動腳步就朝南走。游擊隊員們在後頭跟著,走到千里堤下。看看堤上沒有人,他們彎下腰,加快速度躍過長堤,向西南方向插過去,在一片高粱地里找到了小窩鋪。慶兒、小囤、小順聽得有頻繁的腳步聲,忽地從小窩鋪里跑出來,手裡拿著長槍、禾叉,兇狠狠地擺出戰鬥姿勢。當他們一看見朱老忠,由不得笑了,慶兒和小順不約而同地喊起:「忠大伯他們回來了!」這時,小窩鋪里發出一陣微顫的聲音,是朱老明問:「忠兄弟回來了?」
朱老忠走到窩鋪口上,說:「是呀!我們回來了。」說著,提起槍走進小窩鋪。這時,朱老明盤著腿端端正正坐在小窩鋪里,面朝東南,向著升起的陽光,聽得朱老忠的腳步聲,立時伸出兩隻手,抬起頭來說:「大兄弟!大兄弟!你可回來了,你可回來了!」朱老忠長出一口氣,說:「唉!回來得好不容易呀!」說著,他坐在朱老明的一旁,見朱老明伸出兩隻手,忙把頭伸過去,叫他摸著。朱老明笑著說:「兄弟!你可整著個兒回來了?」他眨巴眨巴無光的眼睛,想看一看朱老忠的面容,可是一想到他已經失去光明有好多年了,又搖搖頭失望了。才幾天過去,他的眼眶陷得更深了,鬍子長得更長了,兩隻胳膊瘦得更細了。可是他還是微微笑著,湊近朱老忠,顫著細聲問:「大兄弟!游擊戰爭打得怎麼樣?」在關切的語聲中,可以感覺到他對游擊戰爭勝利的希望多麼迫切。朱老忠一聽,閉緊嘴停了一刻,也不說什麼,覺得眼眶發酸,低下頭去,手上摸著朱老明的煙荷包,緩緩地說:「游擊戰爭,打了多少土豪,分了多少糧食,最後游擊戰爭——失——敗——了!」當說完這句話的時候,幾顆大淚珠子,噗碌碌地滾在鋪席上。朱老明緊跟著問了一句:「什麼?」緩緩地搖著頭,臉頰由不得抽動了兩下。朱老忠說:「游擊戰爭失敗了!」
朱老明聽完這句話,左手支在大腿上,右手拄著拐棍,低下頭,半天沒有說話。只聽得滹沱河裡的水流聲,千里堤上大楊樹的葉子嘩嘩響著,樹聲和著水聲響得瘮人。
慶兒、二貴、小順、小囤和游擊隊員們,集在窩鋪口上看著,沒有一個不為游擊戰爭的失敗難過的。朱老忠拍拍朱老明的肩膀,伸開兩隻手,把他扶住,說:「大哥!大哥!用不著難過。這游擊戰爭是長期的,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也不是一年兩年的事。日本鬼子侵略我們,蔣介石不讓我們抗日,我們就鬧暴動。日本鬼子到了我們的家鄉,我們為了保衛家鄉,我們就鬧游擊戰爭。過去馮老蘭是咱的老對頭,今天馮貴堂是咱的老對頭,一代接一代,長長的工夫跟他磨吧!」朱老忠的一番話,又把朱老明說開了。在政治問題上,他向來是信服朱老忠的,他說:「聽得這幾天風聲不好,土豪劣紳們捲土重來,就知道是戰事打得不好。」朱老忠一聽,由不得氣從心上來,問:「馮貴堂又回來了?」朱老明說:「馮貴堂家人們都回來了;十四旅開到鎖井鎮;縣上的特務隊安在馮家大院。這一下子就壓得我們抬不起頭來了……」他揚起脖頸,眨巴眨巴眼睛,又無可如何地低下頭去,問:「大兄弟!你給我說說,這游擊戰爭可是怎樣失敗的?」
朱老忠從出征開始,談到玉田起義,談到辛莊會戰,談到最後,他猛地抬起頭來,把手掌一拍,笑了說:「我們沒白工作了多少年,紅軍到底打了很多勝仗,打了很多土豪,分給窮人們很多糧食,插起了我們的紅旗。今天雖然失敗,可是莊稼人們祖祖輩輩再也忘不了紅軍了!」當談到嚴志和受了傷,朱老星和伍老拔死活不明,辛莊的樹林上掛起了人頭的時候,他痛苦地低下頭去,抽著煙長時間地沉默。游擊隊員們都暗暗抽泣,滹沱河裡的流水在嗚咽,千里堤上的烏鴉淒涼地悲鳴,西風在大柳樹林子裡響著。朱老忠受不住窒息的悲痛,覺得胸膛里壓得厲害。他走出來,在小窩鋪周圍走來走去,心裡有說不出的戚切。太陽已經露了頭,在東方的地平線上顯出一點鮮紅的影子。河水中波漣顫動,似曲曲的萬道金蛇。莊稼上露水很重,莊稼都黃熟了,人們快開鐮收割了。游擊隊員們還是圍著小窩鋪呆著。這是一個不大的小窩鋪,是朱老明打發伍順和慶兒用葦箔和蓆子搭起來的,棚頂上偽裝著瓜蔓和野草。棚旁有個小鍋台,朱老忠掀開鍋簾看了看,鍋里還泡著碗筷。他對小順說:「快想法子做飯吧!人們已經有好幾天沒有吃飽飯了。」又問:「你娘和你大娘她們呢?」小順兒說:「就在這村外大敞窪里,有時也到這裡來看看,給人們做點飯吃,就又走了。」順兒從窩鋪里取出米布袋,刷鍋點火,熬起粥來,說:「只這一點米了。白軍來了,進不去村,米麵也作難了!」朱老忠一聽,氣憤憤地把機頭一扳,咯吱的一聲,說:「有槍在手,便什麼也不怕了!」
朱老忠叫慶兒和小囤放好了哨,吩咐人們安排休息下,好準備應付戰鬥。他蹲在地上喝了兩碗稀粥,躺在小窩鋪里睡了一大覺,一直睡到月亮出來。他提上槍走出來,想回家去看看,雖然離開家才十幾天,卻像有好多日子一樣。他沿著河岸走到村邊,村裡有馬嘶狗咬,不像平常的光景。他爬過堤岸,圍村走著,看看白軍崗哨並不嚴密,便悄悄向村里走去,穿過一片莊稼地,繞過馮老錫家房後頭的土坡,走到大街上。大街上冷冷清清,沒有一點聲音,清燈兒似的。他三步兩步就跨過去,一推小門開著,走進去一看,房門落著鎖,小院裡沒有一個人。他長出一口氣,想:畢竟又回到我的老家了!家屋還是完整的,和出去的時候一樣,直覺得身上舒貼。他提著槍在階台上站了一刻,側起耳朵聽聽,一點聲音也聽不到,似乎這東鎖井村上連一個人芽也沒有。他對著這一片寂靜,出了一會神。不知不覺喊了兩聲:「貴他娘!貴他娘!」屋裡也沒有人答話,靜得耳朵嗡嗡地響。他明知道貴他娘不在家裡,可是他很願意像往常一樣叫一叫,心上才痛快。他把槍夾在胳肢窩底下,坐在階台上,直到天色黎明,樹上有野鴿子在叫,才又提了槍走出來,隨手把門帶上。這次回家,他沒有見到家裡人,覺得心上實在空落落的。
他趁著黎明前的黑暗,走出村莊。經過崗哨的時候,有哨兵喊了一聲:「口令?」他也沒有理睬,只是把身子一閃,鑽進青紗帳里。走到朱家老墳,朱老明的小屋門敞開著,屋子裡四壁空空,什麼東西也沒有了。朱老明已經把做飯的家具、被褥、燈台,都搬到村公所里去了。他坐在炕沿上歇了一刻,抽了一袋煙,就又走出來。走到柏樹底下,猛地聽到前邊高粱地里有人碰得高粱葉子嘩嘩亂響,嚇了他一跳,深怕碰上白軍和馮貴堂家的打手們。他慌忙鑽進密密的青紗帳,藏在豆棵底下,伸起頭瞪起眼睛聽著。有人邁著沉重的腳步,一步一步走過來。到了跟前一看,不是什麼人,正是他家那一頭小黃牛。幾天不見,這頭小牛身上乍起毛,拖泥帶水,瘦得露出肋骨,瞪著紅眼睛,蹀蹀躞躞地走過來。
朱老忠看見他的牛,像一塊石頭落了地,三步兩步跑上去。小黃牛一眼看見朱老忠,撐開四蹄怔住,瞪出血紅的眼珠子看,當他認出是朱老忠,緩緩地翹起尾巴,搖晃幾個圈,從大眼睛裡,滾出幾顆黃豆粒子大的淚珠子,把腦袋搖了一下,張開大嘴,哞哞地叫著,叫得那麼淒涼。當它認出確實是離開已久的老主人,呼呼地出著粗氣,抖動了一下心肝,冷不丁地朝朱老忠跑過來,前腿向上一縱,打起立樁,張開大嘴,哞哞地叫著,向朱老忠撲過來。朱老忠看這小牛虎虎勢勢的樣子,由不得倒退幾步。小黃牛打著立樁向前走,又慢慢地把脖子搭在朱老忠的肩膀上,哞哞地叫著,像是哭訴它痛苦的仇恨。朱老忠見小黃牛委屈的樣子,摟住它的脖頸,拍著腦門問:「小犢啊!你受了什麼樣的困苦啊?」
小黃牛好像懂得他的語言,點點頭,呱噠呱噠嘴扇,也不吭聲,兩隻前蹄向上蹭著,想要爬上朱老忠的肩膀。
自從游擊戰爭開始,小黃牛也有著不平常的災難:那天晚上,白軍從春蘭手裡奪走了它,偷偷地牽到湯鍋上,賣給屠戶。屠戶不知道其中的緣故,也沒立刻宰殺。在那天深夜,它掙斷了韁繩,從屠家的破牆垣里跳出來,逃脫了屠刀,順著走過去的道路跑回家來。村上駐了兵,它不敢進村,只是在河灘上走來走去,又遇到幾起白軍在河灘上追逐它,直追得它筋疲力盡。如今一看見朱老忠,好像小孩子受了冤屈,想躺在母親懷裡,得到一些溫暖。
朱老忠看見他的牛成了這種光景,心上很是難受。拍了拍牛脊樑,又用手掌撫著小牛的頭頂,說:「牛啊!牛啊!白色恐怖就要落在我們頭上呀!」
朱老忠摟著小牛,在那裡站了半天。才說牽起牛回到村公所去,貴他娘從高粱地里走出來,一眼看見朱老忠,三步兩步走過來,抓住他的袖頭子說:「我那親人!你打哪兒來?」她從上到下看了看朱老忠,看他焦黃的臉上,小鬍子翹起來,凹著眼睛,眼珠上網著血絲,連忙掏出毛巾,給他擦去眼屎,眼淚不由得流下來,說:「親人!才出去了幾天,就成了這個樣子!」
朱老忠一手牽了牛,一手牽著貴他娘的衣襟,一腔熱血翻上倒下,鼓動著他的胸脯。他又想起暴動失敗,日本鬼子就要來了……想到戰友們一個個死亡逃散,心頭上酸溜溜的,實在難受。他說:「貴他娘!別哭!哭什麼?已經到了這步家業,走吧,先回明大伯那裡去。」貴他娘睜起惶悚的眼睛,說:「咳!有家也回不得了,連家門也不敢進。聽說張福奎帶著馬快班來了,要抓人哪!三番五次在家裡出出進進,找你父子!」朱老忠冷笑兩聲說:「哼哼!賣國賊們,要趕盡殺絕呀!」這時,他心頭的憤恨,直想決口而出。貴他娘說:「可不是,我直怕孩子們給他抓了去。」她心上又在納著悶:唔?大貴二貴呢?他為什麼不說到大貴二貴?就問:「大貴呢?」朱老忠說:「他單槍獨馬去送賈老師,過幾天就回來;二貴回來了。」貴他娘聽說大貴沒有回來,她心上有些嘀咕。聽說賈湘農離開這裡,由不得心裡發急,說:「咳!日本鬼子要打過來了,他又離開我們!」說著,又皺起臉來,說:「春蘭和嚴萍,兩個孩子,小女嫩婦的,走這麼遠去送信,要是遇上好和歹兒……」當她聽到朱老忠說,她倆經過嚴重的考驗,已經平平安安地回來了,才破涕為笑說:「那就好了,少了我一塊心病。」又走過去摸撫著牛的頭頂說:「你怎麼遇著它的?」朱老忠把剛才遇上小黃牛的經過告訴貴他娘,貴他娘由不得呱呱地笑起來,又拍拍小黃牛的牴角說:「說實在話,自從春蘭和嚴萍趕它出去,我吃飯睡覺都結記它,像結記大貴二貴一樣。」說著,又微微笑著,牽起鼻圈說:「走吧,咱上村公所去!」
說著話兒,走到伍順家莊戶下頭,貴他娘叫朱老忠站下,一個人悄悄地彎腰走上堤去,向西看了看又向東看了看,看沒有來往行人,向朱老忠擺了一下手,朱老忠牽牛走過堤去,他問:「順兒他娘在家嗎?」貴他娘嘆聲說:「嘿喲!凡是暴動人家,誰還敢呆在家裡?」說著,走到河身里,又曲曲折折走了幾節莊稼地,到了小窩鋪跟前。順兒他娘、慶兒他娘都圍著窩鋪坐著。游擊隊員們正在擦槍上油,準備戰鬥。順兒他娘和慶兒他娘一見了朱老忠,破開愁苦的臉容走上來。順兒他娘問:「大哥!你也不知道他哥們的下落嗎?」她們正在談論朱老星和伍老拔的事。小囤兒也說:「自從昨日晚晌,我也想問問,這個回來了,那個回來了,怎麼不見我爹?」慶兒也說:「是呀!志和叔呢?我爹也沒回來……」
朱老忠聽孩子們問起他們的父親,耳朵里嗡地叫起來。一看見親人,看見孩子們,就想起幾天以來,你們的父親們,為著跟隨黨去進行游擊戰爭,受了什麼樣的磨難。如今孩子們的父親,沒有跟他一塊回來,他只覺得滿臉羞愧難忍,臉龐上禁不住地哆嗦了一陣。他怔住眼睛呆了一會,鼓起精神說:「不久,他們總要回來的。」這時,他又想到:恐怖當前,凶多吉少,如果他們回不來,又怎麼向孩子們交代?他又說:「不,也許他們要打著游擊闖到山林里去!」他倒不是想欺騙孩子們,可是大敵當前,不鼓足勇氣,又該怎麼戰鬥下去呢?
囤兒他娘聽說伍老拔他們要下關東,瞪起眼睛問:「咳呀!已經是這個年歲了,又闖到哪裡去了!」朱老明聽說各家同志下落不明,拍著鋪席說:「他們要是拉著竿子跑到山林里,那就算燒了高香了。山場草原地方大,拉得開手腳,他們能在那裡保存下來,將來和日本鬼子刀對刀槍對槍,那才好呢!」
朱老忠把韁繩搭在牛背上,慢吞吞地走到小窩鋪底下,坐在朱老明的跟前,抽著煙,又慢聲細語地講說了辛莊會戰。講到伍老拔、嚴志和、朱老星在戰場上的英勇,朱老明猛地抬起頭來,笑了說:「哈哈!無論怎麼說,這才不愧是老同志!」
貴他娘、順兒他娘、慶兒他娘,小順、小囤、慶兒、春蘭、嚴萍和所有的游擊隊員們,聽到朱老明說,又轉悲為喜。可是到目前為止,游擊戰爭失敗,日本鬼子來了,將無法抵禦。人們的一切希望,美麗的幻想,革命的歡樂,都悄悄地掩藏在悲愁的後面去了。朱老忠又說:「賈老師叫我們堅持陣地,和階級敵人鬥爭到底。他還留給我們這個小小的游擊隊。」
正在說著,全富奶奶旋風似的跑了來,說:「可是了不得了!馬快班在村里明搶暗奪,把人們家裡都搶光了!」朱老明一聽,愣怔了一下,說:「大兄弟!這又是一個新的情況,你捉摸捉摸,馬快班過去幾天,只是抓人打人,還沒搶過東西,從此以後他們要下手了!」朱老忠說:「賈老師說過了,為了鎮壓抗日,保定來了憲兵第三團,來了一幫子特務,恐怖的年月這就開始了。他還說這一方革命的人們可能受到災難,叫我們小心注意!」朱老明仰起頭,搖著下巴說:「咳呀!白色恐怖就要來了,我們咬緊牙關,撐過這長年的黑暗吧!今天誰去摸摸敵情?」他說著又抬起頭來,無可如何地看著天上,痛苦地搖著頭。
朱老忠聽到這裡,看看朱老明難過的樣子,直氣得心尖發抖,渾身的血管都要爆炸開來。他臉上一時紫漲,身上立時發起燒來,猛地從窩鋪里跑出來,伸起右胳膊,攥緊拳頭,大喊一聲:「紅色游擊隊,快快集合!」喊著,游擊隊員們立刻挎上槍支,跑到朱老忠的跟前,一個個瞪直眼睛,等候命令,準備戰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