播火記 · 四十三
當一顆飛彈打過來的時候,伍老拔愣怔了一下,敵人追上來,子彈在頭上哧哧亂響。他忙撲倒,鑽進一片茂密的黑豆田裡,又爬過一帶留茬地,在玉蜀黍地里跑著。影影綽綽看見前邊站著一個人,他又愣了一下,定睛一看,是朱老星。朱老星以為是敵人趕上來,兩手端著槍,眯起眼睛瞄準。當他一看出是伍老拔,把手一揮,說:「快跑!敵人上來了!」說著,兩人開腿就跑。一邊跑著,又回過頭,咧起嘴說:「好!可衝出來了!」
兩個人原來還是緊緊跟著大夥,後來敵人追上來,就跑散了。他們跑了一陣,伍老拔放慢腳步說:「咱們光顧自己跑,也不知道湘農司令員和老忠哥他們怎麼著哩?」朱老星嘆口氣說:「走吧,先脫出危險再說!」伍老拔用手遮住太陽,朝四處望了望,說:「敵情不明,也鬧不清朝哪裡跑。」朱老星說:「今天四面都是敵人。」他們一直鑽在莊稼地里,傍著河邊,彎彎曲曲地往北跑。朱老星問:「還背著這槍嗎?」伍老拔說:「槍是不能丟啊,我要把它帶回去,插在灶洞裡,等土豪霸道們反攻的時候,好鎮壓他們。即使沒了我們,也要把這件武器留給我們的子孫。以後到了社會主義,也要叫他們知道,他們的老子是鬧過暴動的,是從打土豪分田地起家的。」
槍聲越離越遠了,朱老星站住腳,返回頭眯縫上眼睛,看著戰場的上空,只見西風旋卷黃塵,沖入雲霄,遮住藍色的天空。他嘆口氣說:「咦呀!一場好戰!」伍老拔挺起脖頸,搖搖頭,睖起眼睛說:「這一仗不能算完!」
槍聲歇下來的時候,兩個人走到堤坡下邊一片柳子地里,在沙丘旁邊歇下腳。朱老星看伍老拔胳膊上還纏著紅袖章,走過去說:「這玩意也該摘下來了!」伍老拔問:「摘下來幹什麼?」朱老星說:「叫人一看就知道咱是紅軍。」伍老拔把胳膊一閃,瞪起眼睛,變了臉色說:「不!我死了也不能摘下來,我要當一輩子紅軍!」朱老星看伍老拔那個固執的樣子,嘻嘻笑著,不說什麼。他抬頭看看四面無人,自言自語:「莊稼人暴動一場,不是容易。一不做二不休,既然打起紅旗,當了會子紅軍,這也是個紀念。」他慢慢地從胳膊上把紅布條摘下來,摺疊整齊,看了看袖子上那片石榴紅色的痕跡,搖搖頭覺得沒有辦法。他把紅袖章埋進沙土裡,說:「要記結實,大戰過去,我還要把它拿回去,留給我們的子孫。」伍老拔點點頭,也把紅袖章埋進土裡,說:「好!叫子孫們知道我們起過暴動,當過紅軍,這有多大的光榮哩!」
這時,太陽已經平西,他們肚子裡又飢又渴。兩個人說著話,把槍靠在柳棵上,坐在背陰處休息。朱老星伸手在口袋裡一摸,還有幾塊洋錢,他說:「湘農司令員只准咱們帶三塊錢。我想萬一遇上什麼事情呢,多帶上幾塊吧,果然遇上了這麼大的災難。」又咧起嘴說:「咦呀!一場好戰,今天我才知道打仗不是容易,比拔麥子還費勁!」伍老拔說:「可是也出了一大口氣,我們到底殺了土豪,分了他們的糧食!」
他們把幾塊洋錢合在一處,在柳棵底下刨坑埋上,又走到河邊上。他們打了一天仗,跑了一天路,渾身儘是塵垢,汗膩醃漬得身上奇癢。看周圍沒有人,跑到河裡洗了個大澡,把身上泥土洗得乾乾淨淨。上岸穿上衣服,才說走回柳子地,從南方來了一隻大篷船。伍老拔站住腳,笑笑說:「大哥!我看咱下天津衛逛逛去吧,先離開這地方再說。」朱老星說:「也好!」伍老拔走到河邊,向船上打個招呼,說:「請問,咱這隻船是上哪兒去的?」搖船的說:「上白洋淀去,是下天津衛的!」伍老拔一聽,覺得挺對事兒,打起精神問:「我跟你這船行不行?」搖船的說:「怎麼不行?你是買的,我是賣的!」
沒等伍老拔答話,從篷下探出一個人來,胖大身體,穿著月白褲褂,骨碌著眼睛,搖搖頭說:「掌船的!這地方正鬧暴動,咱可小心紅軍!」說著,睜開大眼睛看看伍老拔,又看看朱老星。朱老星也說:「我也跟你這船行不行?」搖船的開始有些懷疑,睖著眼睛問:「你們兩個是一事不是?」朱老星也不看一下伍老拔,唔唔噥噥說:「不,是搭伴走的,我們要上天津去付苦!」伍老拔一下子笑了說:「紅軍臉上也沒漆著字兒!」他說著,向朱老星丟了個眼色。這時船停在岸邊,伍老拔跑回去把槍埋在柳棵底下,拿著洋錢跑回來,跳上船去,坐在船頭上。朱老星躡悄悄上了船,他怕人看見袖子上紅色的痕跡,把小褂團在手裡,悄悄地坐在船尾。
船上的人們見停了船,都下地活動,有商人也有地主,穿著雪白褲褂,戴著洋草帽,多是下天津做生意的。抽袋煙的工夫,船才開了,下水的船,走得挺快,河風順著堤岸刮過來,颳得岸上的莊稼葉子嘩嘩地響。初秋天氣,還是熱得厲害,商人和地主們坐在船艙里,艙里放個小桌,幾個人圍桌喝酒猜拳。喝著酒,念叨起農民暴動,說:「莊稼百姓就是無知,稀里糊塗地跟著紅軍跑,結果是一場洪楊之亂!」
伍老拔聽了,像掠腸刮肚一樣,心裡很覺難受,合緊嘴不說什麼。朱老星看他臉上變了顏色,氣得哺哺的,暗暗打了個手勢,叫他捺住性子,不要聲張。伍老拔看看船行在水裡,也無可如何。他覺得心氣不舒,把一口氣窩在心裡,靜靜聽著,避開眼睛,不看他們,忍下這口氣,逃出危險再說。他想到了天津衛,能做工就做工,能種菜園子就種菜園子,再設法找組織……正翻上倒下想著,大胖子商人喝得醉醉醺醺,從船艙里走出來,打了個哈欠,朦朦朧朧地看了看伍老拔,又看了看朱老星,說:「要小心,看看船上有共產黨沒有,殺人放火,可厲害哩!」這時,伍老拔也站起來,嘻嘻哈哈地迎上去,說:「你害怕?昨天晚上做了個夢吧,夢見你的腦袋要分家!」
大胖商人聽了,渾身打了個激靈,又轉過頭去,覺得渾身噤森森的。下水船走得很快,黃昏時分,船走到一條長堤,又穿過一片蘆葦,到了白洋淀一個村莊,岸上有臨時搭起席棚賣飯的。船家要在這裡打尖吃飯,把船靠岸,系好了纜繩。客人上了岸,坐在席棚底下休息。大胖子商人,坐在茶桌子上,叫夥計沏上一壺好茶,買了花生瓜子,喝著茶大罵:「打土豪分田地,那不是砸明火?明搶暗奪,還不和土匪一樣?」他越說越氣,把褂子袒開,張口大罵起來。
伍老拔蹲在地上抽菸,罵聲好像錐子鑽心一樣疼痛,他覺著比罵老祖宗還厲害,熱血一下子衝到頭上,紅了脖子臉,實在按捺不住性子,心頭一陣急癢,他想:「左不過是到了這個地步!」猛地抬起頭一看,四周都是水淀,他覺得無可如何,又忍氣坐下。紅軍像捅了商人地主們的肺葉子,一個個罵罵咧咧,絮叨個不停。伍老拔是個紅臉漢子,聽到這時,實在忍不下去,心火上升,煩躁得站起身來走走轉轉。他悄悄走到灶旁,伸手抄起劈柴的斧子,在手裡掂了掂,紅著眼睛,下嘴扇打著哆嗦,鼻口裡呼呼地出著粗氣。大胖商人向他瞪了一眼,身上打了個冷戰又坐下。也是一時疏忽,他以為伍老拔拿斧頭去修理什麼家什,並未想到別的,但也總沒放下心來,聽到背後有腳步聲,猛地仰起頭一看,那張雪亮的板斧已經落在他的頭上,張口大喊:「唉呀不好!」說時遲那時快,這句話還沒說完,伍老拔攥緊斧頭,照准他的大個頭顱,喀嚓就是一傢伙。大胖商人並沒喊出第二聲,頓時腦瓜迸裂,紅紅白白的腦漿流了出來。那個大胖身體,像一筒石碑,撲通的一聲倒在地上,扎煞起手,抖動了幾下,蹬蹬腿就算完了。
一個地主嚇得扎煞起手,大聲喊著:「不好!砍了人!」人們還不知道是怎麼回子事,頓時間亂成一片,嚇得變貌失色,有的拿起腿就跑,有的人把腦袋鑽在桌子底下。這時才有人撒開嗓子大喊:「捉兇手!」一句話把人們提醒,不約而同,齊大伙兒向伍老拔撲過來。伍老拔手持大斧,瞪圓了眼睛,擺個騎馬蹲襠式,拉開架子擋住,大聲喊道:「明人不做暗事,好漢做事好漢當!」他左手把胸膛一拍,伸出大拇指頭,哈哈笑了說:「老子就是紅軍,老子就是共產黨。地主階級,誰不服氣站出來!」說著向那些人們撲過去。
商人地主們看他紅頭漲臉,圓睜著大眼,舉起板斧趕上來,圍著飯桌嘰哩咕咚亂跑。伍老拔瞪起眼睛,端著斧子追趕。這場仗正打得熱鬧,猛地一聲警笛響,從村里跑出人來。伍老拔抬頭一看,是局子裡的警察,提了槍,彎著腰跑出街口,大聲喊著:「不要跑了兇手!」
伍老拔回頭一看,心上抖顫了一下,說:「呀,不好!」一個箭步跳出圈子,又伸開腿掃倒幾個人,開腿跑上長堤。這時,長堤上也跑過一群人,呼嚕喊叫:「捉兇手!」伍老拔一時情急,前進無路,後退無門,就地轉了幾個圈子,大喊一聲:「伍老拔!你這一百多斤算撂在這裡了!」騰身一縱,躍下堤壩,跑到河身里。警察、民團和看家護院的人們,一齊趕下堤岸。伍老拔向左跑了一陣,又轉回身向右跑了一陣,看實在跑不出圈子,把小褂一脫,撲通一聲,躍進河潭,連打了幾個漩渦,泅著水,順著河流漂下去了。這時岸上槍聲連續響起,回聲在堤套里響著。伍老拔舉起大斧,抹了一下臉上的水,喊:「你們打不著我,下水來大戰一場!不然,爺兒們就順著水下了天津衛了。」
警察和民團,順著河岸往下追。一個黑長條漢子,像鍋底一樣黑,提著褲子跑下堤來,喊著:「甭打槍了,看我捉活的!」他把褲子一扔,跳進水裡,魚兒似的頂著水溜奔了伍老拔。伍老拔生在滹沱河岸上,自幼水式高強,可是打了一天仗,跑了一天路,飯也沒吃飽,有些疲勞,失了手,把大斧也丟了。
那個黑大漢,顯然是水上的能手,兩隻手連撥著水,到了伍老拔的跟前。伍老拔見他趕過來,一個猛子扎進水裡,踏著河底走下去。不提防一露頭,看見那個黑長漢子早已站在他的前面,伸手就要撲他。伍老拔笑咧咧地說:「看傢伙!」伸手甩過一塊青泥,糊在對手的臉上,迴轉身一個猛子又鑽下去。還沒扎到河底,覺得有人抱住他的小腿。他用力彈了幾下,因為是在水裡,說什麼也擺脫不了那兩隻有力的胳膊。又回過身,伸手摸了兩把,一手摸住那個人的腦袋。他想用手摳住對方的眼睛,不巧,摳進嘴裡,被對方咬住指頭。伍老拔情急生智,伸手下取,摸住那個人的下體。那人咬緊牙關,咧起嘴角,疼痛難忍,一下子鬆了嘴。時間久了,他要急於上浮,伍老拔在水裡時間長了,也急於出水換口氣。一露頭,看見又趕上一個人來,是個小粗胖子。這時伍老拔連戰一個長人和一個胖人,岸上看熱鬧的人們,連聲吶喊:「好樣的!多好的水性!」喊得雷動。伍老拔只好一個猛子紮下去,歇息一會,在河底上摸不著應手的家具,好容易摸住一塊石頭,實在喜出望外。浮出水面一看,兩個對手一齊撲上來。伍老拔一手拿著石頭,一手撥著水,左閃閃,右閃閃,擺脫他的對手。正在這刻上,兩個對手一齊趕上來,騰身朝伍老拔撲過來。伍老拔撥著水,在水花四濺里,照粗胖子面門猛擊一石,迎頭開了滿面花,染紅了一大片河水。一轉身,不提防黑漢子已經泅到他的背後,他照准了黑大漢的腦袋,喳又是一傢伙,直打得腦漿迸裂。伍老拔看看兩個對手都不見了,仰翻身,順著河水溜了下去。
血紅的夕陽,落在西山上,光帶像霜後的柿色一樣鮮紅,映著滿天上的雲彩,照著紅色的高粱,黃色的穀子,滿灘的稻田,也照著伍老拔的臉。照得河水通紅火亮。這時,伍老拔的鬥志並不衰退,盛怒和仇恨深深種在他的心上,四顧無人,他張嘴大喊:「中國共產黨萬歲!」「打倒日本帝國主義!」看了看,依然無人,悄悄地上得岸去,身上沒有衣服,他也不敢進村,悄悄鑽進大路旁的高粱地里,手裡還擒著那塊石頭,等待有人過來,他好借兩件衣服穿。
朱老星在遠遠的樹林下,懾起眼睛看著這場水戰結束,才喜滋滋地走開了。
當時,嚴志和被打倒,腿上受了傷。眼看敵人追了上來,在危急里,他對朱大貴喊:「大貴!大貴!你們走開吧!敵人來了,快走開吧!」那時他的腦筋還清醒,從腿上抓了一把血,往臉上一抹,撲通地躺在地下,閉緊了眼睛,一動不動,像是暈過去了。敵人趕了上來,用腳踢了他一下,說:「嘿!紅腦殼!裝死?」這時,他閉住了氣,已經沒有知覺了,連動彈一下也不能。當他一覺醒來的時候,睜眼一看,太陽像一個赤紅的血球,落在西山。白軍走了,連一個人芽兒也沒有。他嗅了嗅,還有硝磺的氣息。野外很靜,死寂寂的,沒有一點聲音。偶然有隻紡線蟲飛過,拉開粗笨的長聲,嗡嗡地從頭上飛過去了。他用兩手支著地,垂下頭呆了一刻,覺得渾身無力,覺得腿上有點兒疼痛。他又趴在地上閉著眼睛歇了一刻,撣掉身上的泥土,從褂子上撕下一塊布,纏在腿上,裹緊傷口,兩手用力一支,想站起身來往前走。當他邁起右腿,又邁起左腿的時候,一個仄不楞,好不容易,才站定了,臉上立時冒出冷汗。他用力壓住血管的跳動,搖搖頭說:「唉呀!我嚴志和好不容易!」一時心頭搖動,跳得心慌。他伸手摸了摸腿上,膝髁疼痛,興許又脫了臼了。他用力扳了一下,咯吱的一聲響,忽地好了,心上喜興不盡。
他冷靜了一下頭腦,抬起頭看看天上,還是藍藍的,辨明了方向,站起身來往家走。他下定決心要回家,他說:「就是死了,也要死在家裡!」說著,邁開腳步,向西方走去。走過一片高粱,又走過一片穀子,走過一片穀子,又走過一片高粱地。這時兩隻手上、兩條腿上都是泥土。才走的時候,他還不覺怎麼的,爬過一二里路,就覺得實在乏累了,肚子又餓得慌。他停下來,抬起腰,伸起兩隻手,看看夕陽西斜了,他又順著路慢慢走去。走呀!走呀!可是肚裡又飢又渴,難以忍受。猛地看到車轍溝里有一窪水,他彎下腰,把草撥開,摁下頭喝了一口。可是那太少了,只有一點點,喝在嘴裡,有一股酸馬尿的味道,並解不了什麼渴。他繼續往前走,走著走著,抬頭一看,眼前是條河,河水在月光下閃著光亮。他才想起,當時被敵人打倒,是在堤套里。當他走到河邊,搖搖頭又遭難了:他不知河水深淺,蹚不過河水,又怎樣回到家鄉?這時他又覺得肚子餓了,悄悄走到河邊,用兩手捧起河水,猛喝了幾口。河水是溫暖的,喝到肚子裡挺覺受用,解了一些饑渴,也減了一些疲勞。他想:要是能吃到一條魚有多好呀!他睜起眼睛,愣在水邊,老半天也看不見游過一條魚來。有一群小魚游過來,那就太小了,只有半寸那麼長。魚身是透明的,肚子裡有條黑色的細絲,眼睛有米粒那麼大。看那群小魚,游到一個腳窩裡,他悄悄地伸出手去,猛地一把,抓住了兩尾。兩尾小魚,在水裡游著的時候,像點東西。可是拿到手裡,就顯得太細微了,擱到牙上一咬,只是一股水,有一種清泥的味道,連一點腥味也夠不上,像是沒有東西,倒引起了腸胃的食慾。他急切想吃一點東西,撐撐肚腸。見水邊草兒青青,他拔下一把草,擰去根,在水裡涮下泥土,用手攥得緊緊,送到嘴上咬了一口,倒是不難吃,於是他緊咬了幾口。吃一口草,喝一口水,把草蘸著水吃。肚子飢了,只要能吃的東西,吃點什麼也是香甜的。
吃了草,又喝了一點水,撐起肚子來,覺得身上也有了勁。他又順著河邊走去,心想:興許會有個渡口,渡口上有隻船,就可以過河了!心裡想著,真的眼前有個渡口,有一條小船在河邊停著,心上由不得暗喜。
走著,走著,看見河邊上有個小村莊,渡口就在村邊上。這時,他眼前一亮,好像看到鎖井村旁的長堤,堤上的白楊,白楊樹上有黃鸝在叫,那一大片梨林……睜開眼來,看到渡口上有人來來往往,臉上帶著驚慌的神色。這時,他心上又害起怕來,恐怕被人發覺,他再也不敢向前走了,很快鑽進一片苘麻地里歇下。黃色的苘麻花,又引起他的食慾,吃起來有甜甜的味道,有一點膠質可以充飢。吃著,他覺得睏倦,側臥在麻棵底下,傴僂了身子,枕著胳膊睡了一覺。
當他醒來的時候,太陽已經沒了,月亮升起,麻棵上掛上昏黑的紗影。天地相接處,像是一條紫薇色的帶子。他從麻棵下尋著暗影走出來,看了看堤旁的小村,小屋的窗上射出一格格的燈光。他放慢手腳向渡口走去,走一會歇一會,他想:天黑了再過河,更方便些!不一會,天更黑了,村上的燈更加明亮起來。天上星河閃爍,路徑照得明明的。
走著走著,到了渡口上。渡口上停著那隻小船。他心上猛地笑起來,自言自語說:「還有我嚴志和活命的路,只要有船,就可以渡過河去,走回我的老家!」他想到:雖然這一仗打敗了,我嚴志和還活著,而且活得很結實……希望就在眼前,他用力朝那隻船走過去。又想:反正走了一步,就離家鄉近一步。他一直向小船走去,將要把那隻手扒上船幫的時候,有一個老人喝了一聲:「站住!幹什麼的!」
嚴志和心上一驚,他睜圓兩隻眼睛,看著那個人,將繼續有怎麼樣的動作。他站在那裡,雖然時間不長,卻想到很多事情:我嚴志和一輩子沒做過壞事,怎麼這樣命苦呀?不知怎麼,他的思想又回到宿命論上去……頃刻之間,他又想到:活!我一定要活下去,兩個兒子為了革命陷在獄裡,他們還要回來。於是,他又想起他的家鄉,他的房院,門前的穀場,穀場上的小碌碡……只濤他娘一個人在家裡,他又想起濤他娘……於是,又增加了他的勇氣,回去!一定要回去!到了這刻上,家鄉的溫暖,家鄉的長河流水,成片的梨林……使他的心上又充滿了勇氣,找到了最後的途徑,就是「掙扎」。他要拿出鬥爭的勇氣,回到家鄉。家鄉的鬥爭,還在等著他。
他走著走著,眨眼之間,仿佛有人走過來,是朱老忠。那是一個英勇豪邁的人,睜圓兩隻眼睛看著他,鼓了鼓嘴唇說:「志和!志和!我們是把腦袋掖在腰裡革命呀……你是一個共產黨員,可不是一個白人兒呀!」
朱老忠是他一生的好朋友,好同志。他們是世代生死至交,兩個人同時參加了反割頭稅運動,又同時入了黨,同時參加了農民暴動……兩個人手牽手兒,走過生死場。今天他又聽到他的呼喚,就增加了他的勇氣。作為一個赤色戰士,一個共產黨員,他要克服一切走向共產主義道路上的坎坷不平,去尋求廣大人民幸福的道路。他想到這裡,又自言自語:「日本鬼子占領關東了,游擊戰爭還沒有完,革命還沒有成功,我要戰鬥下去!」
這時,在月光之下,看出走過來的是一個老人,駝著背,長著白鬍子,肩上扛著一隻柳篙,是一個老水手。他用手遮住月光,這麼瞧瞧,那麼瞧瞧,看到嚴志和,又嚇得跳起來,後退了幾步,說:「呵!你,你是誰?嗯?怎麼你也不吭一聲,兵荒馬亂,你到這裡來幹什麼?」
嚴志和仔細一看,是位面善的老人,拱起雙手說:「老大伯!我是過路的,一時不經心,摔壞了腿腳,我想過河,回到家去!」老水手說:「你是什麼地方人?」嚴志和說他是玉田村人,到河東去賣布,碰上強盜賊人,搶了他的布匹,在和賊人格鬥的時候,摔壞了手腳。老人連連搖頭,說:「不像!不像!口音不對。在我小的時候,曾經到過玉田村,那是織好洋布的地方,那裡人不是你這樣口音。不要緊,說真實話吧!你是紅……」嚴志和不等老人說完,慷慨地說:「老伯不用說吧!人,幹什麼也要交朋友,救我這一條性命,一輩子不能忘了你老人家的好處!」他這麼一說,老人嘩譁笑了,又放低聲音說:「不用害怕!你是紅軍,在戰場上打仗打傷了。」嚴志和唔噥地說:「一點不錯,正是!」老人連連擺手說:「快上船,快上船!為了這件事情,我才等在這裡,今天不知道從這條船上過去了多少紅軍。咳!大戰過後,土豪劣紳們到處逞強,捉拿紅軍。如今,革命的人們都逃光了,村里成立起『和平會』,見了農會裡人,見了參加暴動的人們,就抓起來。為了這個,我才等在這裡,快!快來上船!」
嚴志和聽著,身上直打激靈。聽說叫他上船,不管三七二十一,邁動腳步走上船去,老人一時愣住,說:「真的?你真的受了傷?咳,可憐的人們,走!快走!」老人拿篙點水,船往前移動了。當這隻小船慢慢悠悠撐過河去,老人又作了難,他說:「村里實在沒有可靠的人了,革命的人們都藏躲起來……」說著,船到彼岸,他又說:「你雖然過來河了,可怎麼走回家去?」嚴志和從船上走下來說:「你送我回去吧,老伯!我不能虧負你!」老人說:「河口上只我一個人,還得等人過河,我老了,今年七十二歲,出在年幼的時候,我一伸脊樑把你扛回去。」說著,老人為難得連連搖頭。嚴志和說:「那就讓我自己走吧!」老人說:「咳,你已經成了這個樣子,要是叫你一個人走,我實在心上不忍,不吧,再也找不到人了。不說瞎話,連我的兒子和兒媳婦也都躲開了。咳!好一場大戰呀!」說著,老人橫著脊樑蹲在嚴志和的前面,他要背起嚴志和,送他回家。嚴志和說:「大伯,不吧,你是有工作的人,不能離開這裡,叫我自己走吧!」
朱老星看完伍老拔打贏了一場水戰往青紗帳里一鑽就逃走了,在莊稼地里淋著雨水度過了風雨的秋夜。黎明時分,小雨還在蒙蒙星星。他打算到天津去,可是他又想到沒有見到賈湘農和朱老忠,沒有得到組織上的許可,他捨不得離開黨,捨不得離開組織,也不忍離開老婆孩子,叫他們凍死餓死,他下定決心要回到家去。
那天早晨,天還陰著,下著篩糠細雨。他一個人悄悄走出青紗帳,邁開飛快的腳步往家走。看見前邊有兩個人,一個穿著紫花衣裳,舉著傘,一個穿著雪白褲褂,戴著草帽。他想一定是土豪劣紳,向玉蜀黍地里一鑽,就藏起來。誰知不鑽則已,那兩個人見他一鑽,邁開腳步追過來。他聽到腳步聲近,急忙鑽在豆棵底下。那兩個人尋不見蹤跡,在玉蜀黍地里撥著豆棵找起來。穿白褂的說:「唔!一定是個紅軍,沒錯!」穿紫花褂的說:「可能是!」兩個人東翻一遍,西翻一遍,找來找去,把他從黑豆地里找出來。
穿白褂的伸開拳頭,照他脊樑上一杵,問:「你是什麼地方人?」朱老星想說是別處人,口音又不對,他說:「我是鎖井人!」那個穿紫花褂的人,長著兩撇黑鬍子,拿著「七星子」手槍走上來,氣呼呼地繃起嘴唇問:「你是幹什麼的?」朱老星說:「我,我是找人的!」
聽說是找人的,兩個土豪劣紳不住地大笑。白軍打垮了紅軍,他們就滿世界逮捕紅軍,逮住紅軍就往白軍里送。穿白褂的又問:「你找誰?」朱老星說:「找我兄弟,被人騙出來鬧『暴動』,小孩子家知道什麼?」穿紫花褂的土豪劣紳,歪戴著草帽,舉起「七星子」,惡狠狠地走過來,賊眉鼠眼地說:「你也是共產黨吧?」
朱老星想:真是冤家路窄,躲開那一場,又碰上了這一場。寬綽的眉泉里,一下子打起疙皺,說:「我是受苦人!」朱老星本來想引起人的同情,可是他這麼一說,穿紫花褂的土豪劣紳伸出手槍,對準他的腦門說:「受苦人就是愛鬧暴動,捆他!」到了這刻上,朱老星只好裝著哀求的樣子,敗著步兒要走。兩個土豪劣紳,一齊搶上去,用手點著他胳膊上的紅顏色,說:「看你這紅軍!」
朱老星在幾天裡,沒有吃飽飯,沒有睡好覺,經過了一場大戰,又碰上伍老拔那會子事,目前他身上沒有氣力了。兩個土豪劣紳把他摁在地上,倒剪了胳膊,五花大綁捆起來。朱老星心上一氣,憋紅了脖子臉,鯉魚打挺躺在地上,瞪出兩個血紅的眼珠子,盯著土豪劣紳們。土豪劣紳們綁上朱老星,留個繩頭牽在手裡。見朱老星擺出憤恨的樣子,穿白褂的走上去,抬起腳照准他的鼻子臉說:「你媽的!還耍死狗?」一腳踢破了他的鼻子,流了滿地血。朱老星噴著血水說:「媽的!你們踢我吧!打我吧!我左不過是活不過去了!」到了這個份上,朱老星才想:咳!暴動失敗,我朱老星也算到了老家了!
穿白褂的土豪劣紳,猛力一拽,把朱老星從地上兜起來。朱老星一時站不住腳,流星撥拉地轉了幾個圈才站住。只覺天旋地轉,眼目昏花,頭腦沉重得抬不起來。
土豪劣紳們把朱老星牽到村邊,村里人們聽說逮住紅軍了,爭先恐後地從街口上擁出來看。朱老星眯瞪了眼睛,看看這個,看看那個,一個也不認識,心裡罵著:我犯了什麼罪,像看什麼一樣!穿白褂的土豪劣紳,走上來啪地打了他一拳,打了朱老星個側卜楞,說:「跪下!」
朱老星瞪了他一眼,擺擺頭,什麼也不說。那傢伙生著氣走上去,兩隻手左右開弓,打起朱老星的臉。朱老星往這邊躲,他往這邊打;往那邊躲,他又往那邊打。直打得朱老星臉上紅紅的,火燒火燎,可是他還是不跪。兩個土豪劣紳,卡住朱老星的脖子摁在地上,他挺著胸膛,一下子又站起來。穿白褂的用手杖敲著朱老星的腦袋,問:「說!你是共產黨不是?」朱老星低下頭,睜圓眼睛看著地上,把頭一擺,說:「不是!」
穿白褂的舉起手杖,風雨不透地打起來。他擰著身子,還是不吭一聲。不一會工夫,窩著脖子癱在地上,鼻子裡沒有一點氣息了。土豪劣紳們抬了桶水來,往朱老星身上潑。等朱老星緩醒過來,叫人牽了繩子,兩個土豪劣紳在後頭跟著,送到白軍去。在路上又遇著一陣雨,把衣裳都淋濕了。朱老星實在拖不動那兩隻泥腳,渾身麻木得厲害,他在盤算著怎樣逃走。有幾次經過茂密的青紗帳,或是蓖麻地的時候,他心上曾經鼓過勁。看那個穿紫花褂的拿著手槍跟著他,他想:跑也是死,不跑也是死!
走來走去,又走到一段堤岸上,他認識那段堤。走到渡口,還是那個渡口。走到村邊,他才醒悟過來,這就是那個村,和白軍會戰的那個村。看街口大樹上掛起人頭,淋著雨,滴著血水。他心上驀地激動起來,狠狠地咬著牙,眼淚直向肚子裡流進去。
大街上穿灰軍裝的大兵走來走去,軍馬在村邊柳林里吼叫。人們看見朱老星,暗下里議論:「又送了一個來!」走到一個牌坊門口,那裡有站崗的,土豪劣紳問:「司令部在這裡嗎?」
崗兵點了點頭,見是送「犯人」來的,就領他們進去。陳貫群坐在過廳里椅子上,胖胖的,扎煞著兩撇黑鬍子,見土豪劣紳送了紅軍來,點點頭笑了說:「坐下喝茶!」又上下打量朱老星說:「先押在和平會裡!」
兩個大兵把他送進里院一個黑暗的房子裡,那是一個花店的倉庫,房子很大,沒有窗戶。到了倉庫里,給他解下繩子,連褲帶也抽了去。那個大兵斜了他一眼,說:「滿腦袋高粱花子,還鬧暴動!」說著,向里一搡,朱老星趔趄了兩步,倒在地下,朝那兩個大兵蔑視地看了兩眼,暗暗罵著:「媽的!如今老子算是落在你們手裡了,你們要是落在老子的手裡,還不知道要怎麼辦你們!」
咣啷一響,門子鎖上了。他又站起身,在黑暗裡沿著牆根走了一遭。屋裡很潮濕,還有下雨漏的水。屋角里堆著一些破軋花車、彈花弓什麼的。走著走著,差一點沒絆倒,伸腳摸了一下,好像是個人,可是又沒有動靜。彎下腰伸手一摸,果然是個人,可是他身上早就沒了熱氣,死了。他想:一定是個紅軍同志,打過了,罵過了,折磨死了!他伸開兩隻手,順牆根摸著,想找個縫隙向外看看,到了夜晚他能挖個窟窿跑出去。找了半天,只有一個很小的縫口,小得可憐,只有一點點微弱的光線,從外邊射進來,連一個手指頭都突不出去。摸到門口,光線能夠看得見東西。可是門用鐵鏈鎖著,用力推拉一下,搖得鐵鏈咣啷地響。外面崗兵唬著:「推門幹什麼?不知死的東西!」
門前有幾塊磚,他坐在磚上歇了一下,順著光線看得見房樑上吊著粗粗的繩子,牆上掛著馬鞭和其他刑具。這時他才明白,這是個臨時的監獄,下意識地想道:這是一家地主的刑房,農民在交不起租、打不上利息的時候,地主們把他關在這裡。過去想,鬧起革命,會把它燒掉。暴動失敗,這一下子又完了!想著,外面雨聲很大,他躺在陰濕的土地上睡著了。
醒來的時候,心上有些糊塗,也不知道是早晨還是晚上,門外風聲雨聲還在響著,柱頭上掛著一盞破馬燈,裊起黑紅色的光焰。眼前站著幾個灰色兵,踢了他一腳,說:「起來!過堂去!」彎腰在朱老星身上綁了繩子,牽起來。
灰色兵們把他從監獄裡拉出來,天上還下著雨,走到過廳里,陳貫群坐在椅子上等著。在宴賓樓洗塵宴會的第二天,他移防在瀦瀧河岸上,親自指揮高、肅、蠡三縣保安隊和警察,進行了辛莊會戰,打垮了紅軍。當李霜泗、張嘉慶和翟樹功帶著紅軍襲擊司令部的時候,差一點活捉了他,由於騎兵十四旅的衝鋒,才救下他來,如今他親身出馬,審判紅軍了。兩旁站著兩列衛隊,扛著槍,槍上閃著明亮的刺刀。
陳貫群從嘴上拿下白玉菸嘴,吸溜了一口煙,問了姓名、年歲、籍貫之後,又問:「你是共產黨員不是?」朱老星睖著眼睛,搖搖頭說:「不是!」陳貫群瞪起眼睛問:「你為什麼參加暴亂?」朱老星說:「這不是暴亂,日本鬼子打到家門上,還不叫我們抗日?」陳貫群猛地火起來,暴跳如雷,說:「媽的!不許你們抗日,怎麼的?這是委員長的命令:言抗日者殺勿赦!」朱老星不等他說完,猛地回過頭,狠狠地說:「賣國賊們,只剿共,不抗日!」陳貫群瞪開兩隻大眼珠子,說:「共匪!」
衛兵們強迫朱老星跪在地上,舉起兩隻手,把一根高粱秸擱在他的虎口上。開始他還不覺怎麼的,不過抽袋煙的工夫,兩條胳膊索索地抖顫,酸痛起來。當他兩隻胳膊稍向下一斜,大兵們就瞪著眼珠子吼叫:「打!」頓時之間,皮鞭像雨點子落在他的身上。這時雨聲還在門外響著,也分不出鞭聲或是雨聲。皮鞭抽得他身上火燒火燎,心神繚亂。皮鞭停下,又吼著:「舉起手來!」
也不知道是什麼人發明了這種「巧妙」的刑罰,秫秸雖輕,時間長了,也會奪去全身的力氣。朱老星額上落下大粒子汗珠,兩隻胳膊哆哆嗦嗦舉過頭頂,可是忽上忽下,再也舉不平那根秫秸。
陳貫群側起頭獰笑著,又問:「說!誰介紹你參加了共產黨?」朱老星抬起頭,休息了一下,喃喃地說:「誰也沒介紹我參加共產黨,是我見人們在街上嚷嚷打土豪分糧食,才跟上來的。」陳貫群又問:「跟誰來的?」朱老星說:「那!人多了,擁擁擠擠,說不清是誰。」
陳貫群眯上眼睛,哈哈地狂笑了一陣,說:「你好堅決!」
從此以後,又是一場鞭撻,一場刑罰。其實硬刑好挨,打就打死,也就算了。軟刑難忍,直到兩手酸軟近於麻痹,胸膛里開始隱隱作痛的時候,他額上汗似雨點一般滴在地上。恍惚之間,他想:我至死不屈!這時,朱老忠、朱老明、賈湘農……一個個老戰友們的形象現在他的眼前,他又搖搖頭,心裡說:招認也是死,不招認也是死,死也要死在黨內,不能死在黨外!他又咬了一下牙根,瞪起眼睛,咧開大嘴,喊出來:「打倒日本帝國主義!中國共產黨萬歲!」
他還沒有喊完,陳貫群又哈哈大笑了,說:「不用問了,自己招認了!」
也不知道是在什麼時候,他又一瘸一拐地從過廳走回監獄。走到門前,有人在背後踢了他一腳,說:「去你的!」他又跌倒在地上,嘴啃著泥土。他又暈過去了,再也覺不到身上有麻木和疼痛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