播火記 · 四十一

梁斌 《播火記》
各隊紅軍立時執行湘農司令員的命令,有向南去的,也有向北去的,一時塵土飛揚,遮蔽天空。蔡書林大隊開上去,頂住敵人,讓宋洛曙大隊撤出戰鬥。朱大貴把宋洛曙大隊帶下來,和朱老忠大隊合編在一起。李學敏帶起大隊,返回身向南闖。湘農司令員牽馬站在路旁,命令說:「快走!擺脫敵人,前進!」這時,一陣風吹過來,西南方向瀦瀧河上,楊萬林陣地上的槍聲又緊急起來。湘農司令員側耳聽著槍聲,默默地站了片刻。 李學敏手上提了槍,在隊前走著,命令前哨部隊,飛步向前,搜索敵人,又回過頭命令他的大隊:「快跑!跟上!」敵情緊急,他心上也有些急。 紅軍在青紗帳里,沿著地壟,一溜風似的向南走。槍聲陣陣,時間急迫,賈湘農右手提著槍,騎在馬上。朱老忠在後面騎馬跟著,他一步不離,抓緊大隊。朱大貴扛上機槍,帶領大隊跟隨司令部前進。嚴志和、朱老星、伍老拔、二貴、春蘭、嚴萍……鎖井大隊,一人不缺,急急忙忙跑步前進。 賈湘農和朱老忠帶領鎖井大隊,通過南北辛莊的時候,大街上冷冷清清,人們牽了牛,提了包袱,藏到青紗帳里去了。只有幾個上年歲的老人,在遠處悄悄看著。中午了,太陽曬得厲害,知了在樹上死命地叫著。自從早晨開始作戰,直到晌午,紅軍還沒吃飯,一個個又飢又渴,沒有停腳的工夫。 隊伍離開南辛莊,一直向南去,走了十幾里路的時候,李學敏大隊停止了前進,兩個大隊又碰在一起。賈湘農問朱老忠:「為什麼隊伍不能前進了?」朱老忠打馬跑到前頭看了看,跑回來說:「又和敵人遭遇了!」這時賈湘農心上愣了一下,眉宇之間立時皺起,下意識地說:「怎麼,又遇上敵人了?」說著,從馬上跳了下來。 朱老忠也下了馬,說:「看樣子,今天敵情不善!」 賈湘農閉住嘴不說什麼,到了此刻,他已經明白紅軍的處境。但是,他的心情一點也不現於顏色。兩個人拉了馬,走到路旁大柳樹底下,把馬拴在樹上,把地圖鋪在地上看著,劃個火柴抽著煙,談笑自如。他說:「我們要堅決向南插過去,回到鎖井地區,紅軍一到那裡,如魚得水,迴旋區就大了。……」目前,他越感到強敵壓境,不同平常,他想應該帶起游擊隊,到山林地區去開闢一塊根據地,這是游擊戰術上載明了的。離這裡較近的,就是太行山脈。 朱老忠不等他說完,點頭微微笑著,表示同意。賈湘農掀起褂子襟,扇著臉上的汗。他要用盡平生之力,想盡辦法,把紅軍從危難中帶出去。他命令朱大貴:「走!跟我到前方去看看!」他想鬧清楚前方敵人的詳細情況,好來部署戰鬥。 賈湘農抓過馬來,騰身躍上馬鞍,飛奔前方。大貴把機槍交給二貴,騎馬跟上,經過一塊高粱地,又是一塊穀子地,經過一塊穀子地,又是一塊玉蜀黍地。在青紗帳里找來找去,直到離前村不遠,才找到了李學敏。李學敏停在一塊大苘麻地里,苘麻結了實,還開著細小的黃花,蜜蜂在花叢上嗡嗡叫著。賈湘農翻身下了馬,走近李學敏問:「怎麼樣?」 李學敏走過來,不慌不忙,牽住賈湘農的手蹲在地上,用手指點著說:「前面村上發現敵人,派小隊偵察去了,還沒消息!」說著話,村里響了槍,不一刻工夫,偵察員跑回來,說偵察隊和敵人接了火了。敵人占據高房頂,居高臨下,紅軍走不過去。 時間不久,偵察隊又送了信來:前方敵人,是穿黃衣裳和黑衣裳的,可能是肅寧縣的保安隊和警察隊。這時賈湘農沉靜下來,說:「保安隊和警察隊,我們還是不怕他,打!堅決插過去!」李學敏吐了一口唾沫在手心裡,搓了搓手掌,說:「對,這,我們還能打他一傢伙!」立刻帶著大隊開上去,接近敵人陣地。前方槍聲開始響起來。 賈湘農繃緊了嘴,聽著槍聲,怔了一刻,也不說什麼,覺得今天情況嚴重。他坐在地上,兩手攀住大腿,休息了一會,兩耳聽著四面八方的槍聲,忽急忽緩,忽大忽小…… 朱大貴在一旁牽馬站著,遲疑了一刻,說:「堅決打垮他!敵人不多,光是些地方武裝,火力不足,戰鬥力不強。我們這裡還有兩個大隊,一齊開上去……」 賈湘農側起頭想了一刻:時間已經過午,人們都餓了,也疲乏了。他說:「這裡不能久留,甩下敵人,迂迴前進!」太陽曬得正厲害,把土地都曬熱了。人們又飢又渴,在啃著生紅薯和生玉米。 朱大貴熱得渾身流著汗,把衣服都濕透了。說了一聲「是」,連臉上的汗珠子也不擦一擦,翻身上馬,跑到前方。李學敏大隊已經向前移動了,正在和敵人激戰,槍聲炮聲應著村上回聲,像在山谷中放槍一樣響。朱大貴傳達了司令員的命令,李學敏皺緊眉頭,遲疑了一刻,說:「也好,趕快插回鎖井,隊伍也好休息一下。」他留下一個快槍小隊,對敵佯攻,親自帶起大隊,鑽著青紗帳向西方迂迴。約摸走出四五里路的光景,先頭部隊一出青紗帳,看見有穿灰軍裝的馬隊在樹林裡休息,立刻縮了回來,停在玉蜀黍地里。李學敏看到這個情況,停住步站了老半天,嘴上抽著一棵煙,咂著嘴說:「嘖!嘖!今天算是碰上了!」 朱大貴說:「你看我們怎麼辦?」 李學敏皺皺眉頭不說什麼,立刻打發大貴回去報告司令員。朱大貴騎上馬,返身順著高粱地跑了回來,見了紅軍就打聽司令員在哪裡。他在一個小柏樹墳里下了馬,向賈湘農報告了前方情況。賈湘農坐在石桌上,半晌也沒說話,連連用褂子襟擦去臉上的汗水,脖子臉都擦紅了。最後,搖搖頭,咬緊牙關說:「快!擺脫敵人,改變方向,一直向西北插過去,越過瀦瀧河,到蠡縣去,蠡縣地下黨的基礎雄厚,可以掩護紅軍!」 朱大貴聽了湘農司令員的命令,不說二話,翻身上馬,一溜煙順著地壟遛回去,找到李學敏,傳達了司令員的命令。李學敏格立起眼睛,看太陽已經偏西,提上鞋子,一下子從地上站起來,說:「正中下懷!」立刻命令大隊說:「要偽裝好,不能暴露一點目標,向西去,尋找渡口,涉水過河!」 先頭部隊開始移動,一直向河岸走去,走了六七里路,可以看見河堤上的土牛了。李學敏說:「快!跑步前進,先奪下河堤!」部隊順著青紗帳,跑上河堤,河堤上靜靜的,沒有一個人,戰士們彎下腰越過堤壩。河身里地形複雜,紅軍在青紗帳里疾速前進。李學敏到了河岸,打發人試探河水深淺的時候,發現對岸堤上有敵人在活動,武器和刺刀,在日光下閃閃發光。李學敏打了個手勢,紅軍疾速縮回青紗帳。他又找到朱大貴說:「壞了,我們今天走不出去了。」 朱大貴提了馬鞭,眯瞪眯瞪眼睛說:「有這個苗頭!」立刻騎馬跑回司令部,向賈湘農報告:「瀦瀧河西岸發現敵人,我們過不去瀦瀧河!」 賈湘農聽了朱大貴的報告,黝黑的臉上,並未顯出什麼。眨著又黑又大的眼睛,掂著馬鞭,說:「只有打垮一方面的敵人,才能跳出去!」 朱大貴通紅了臉,滿頰流著汗,大眼睛裡射出濕潤的光芒,焦急地說:「司令員!敵人就在眼前,你說句話吧,你說一句話,我們就去拼!」他拿起刺刀,不住地在鞋底上蹭著,磨得鋥明徹亮。 賈湘農一下子從地上站起來,仰起頭,格立起明亮的眼睛,衝著火熱的太陽看了看,笑了說:「不要驚惶,先回宿營地,吃飽了飯,休息一下再說。不要看四圍敵人沒有動靜,他在摸我們的活動規律……」從今天早晨開始,行軍打仗,直到紅日西歪了,紅軍水米不打牙,他想找個地方休息一下,吃點東西,打個硬仗衝出去。他對朱大貴說:「命令李學敏,快找個村莊,打火造飯!」敵情又有新的變化,他口吻之間似乎有些急躁情緒。 李學敏留下一個小隊,在青紗帳里監視敵人,把部隊帶回附近村莊,打尖休息,準備著戰鬥。 賈湘農帶著朱老忠大隊回到辛莊小學,學生們、教員們、村上農民們,在大敵臨境的威脅之下,一齊下手給紅軍燒水做飯,操持吃喝。湘農司令員心上歇不下來,在院裡走來走去,指揮游擊隊員構築工事。叫大貴二貴把機槍架在門樓頂上,監視周圍敵人的行動。 賈湘農和朱老忠走進教員休息室,坐下來休息一刻。見窗台上還放著幾瓶白酒,那是農民們在打土豪的時候,在惡霸家裡找到的。賈湘農打開一瓶,倒在茶杯里,說:「喝幾口吧!解解饑渴。」說著,端起杯子喝下一氣酒。吧咂著嘴唇,考慮著今天的敵情。 朱老忠也喝下一氣酒,說:「咦呀!敵人不叫我們喘一口氣,我們到了困難的時候。」說著,抬起頭看著賈湘農臉色的變化。 賈湘農談笑自若,說:「不一定,打起仗來,總是有困難的,不是這樣困難,就是那樣困難,我們要克服。」話雖這麼說,他的心上似有陣陣隱痛:這些年來,他開闢了工作,經過無數次群眾運動,如今到了武裝鬥爭的階段,就覺得經驗不足了,這也是實際問題。 朱老忠喝著酒,吧咂吧咂嘴唇,搖搖頭說:「我看今天敵情,很不平常。」 賈湘農端起杯喝了長長一氣酒,意味深長地說:「看吧!」 朱老忠見賈湘農很想喝酒,想到外頭找點菜來,一出門看見海棠紅了,他掠了兩把拿回來,撒在桌子上,說:「果子就酒!」 賈湘農拿起大個海棠,喝過酒吃過飯,在院子裡走來走去,察看地形,這時,周圍槍聲更加緊了。他覺得今天敵情嚴重,已經從四面八方包圍上來,他想要用一個什麼辦法,把紅軍帶出重圍……這時,他的心上,還是念念不忘李霜泗和翟樹功兩個大隊。正在想著,西南上有幾聲槍響,他匆匆爬上梯子,走上屋頂。這時,日頭西斜,曬得莊稼葉子閃閃發光。他仄起耳朵,仔細聽著,槍聲更加近了。他下定決心,揮起手大喊:「同志們,各就各位!」 朱老忠聽得司令員不尋常的聲音,渾身一下子滾熱起來,跑到前院大喊:「第四大隊!第四大隊!放下碗!拿起槍來!」又喊:「大貴!二貴!快快上房!」湘農司令員和朱老忠響亮的喊聲響徹了天空。 朱大貴扔下碗筷,爬上屋頂,匍匐下身子,伸開拳頭,咔嚓一聲,把瓦壟捅了個大窟窿,把槍銃伸出去,伸直脖子,看著遠處堤岸,找尋目標。秋天,莊稼很深,在森森的青紗帳里,只能看見堤上土牛起伏,看不見敵人的蹤影。朱大貴皺緊眉頭,這麼看看那麼看看,他沒有望遠鏡,只是用肉眼看見李學敏大隊的戰士們爬上長堤,開始隔河作戰。一簇簇的紅纓槍手,掩蔽在堤線以內,準備向敵人衝鋒。 紅軍們聽得槍聲,紛紛放下碗筷,拿起槍走上陣地。賈湘農站在屋頂上,說:「同志們!不要驚慌!」可是,話雖這樣說,游擊隊員都是農民,種了一輩子莊稼,對於打仗還是生疏的。今天,在戰鬥氣氛中,過了多半天,雖然還沒有完全和敵人交鋒,卻像過了一年一樣,一顆心像是在半空里懸著。但是,對黨的信仰,對賈湘農的信仰,堅強地維繫了他們,直到目前,他們還堅信暴動不會失敗。 朱二貴把子彈箱扛上屋頂,伍老拔、朱老星、嚴志和、高躍老頭,一個個快槍手們,也各自走到崗位。嚴志和心上突突跳著,一生來他還沒面對面地和敵人動過刀槍。如今,時候到了,他心上等得煩躁,嘴上還嘻嘻笑著:「嘿!坐花轎的時候到了!」 賈湘農站在屋頂上,聽著周圍遠近的槍聲,看著敵人活動的跡象。他把朱老忠喊上屋頂,說:「老同志!自從我們起義以來,打了土豪,分了糧食,發動了群眾。廣大群眾見我們公開插起紅旗號召抗日,都來擁護我們,可是反動派不放棄不抵抗政策,要先安內後攘外,他們不容我們拉起軍隊抗日,目前合擊的形勢已經形成……」他又指著東北方向說:「蔡書林在距離這裡十多里的地方作戰。」語言之間,尚聽得有急驟的槍聲。又指著西北方向說:「楊萬林和朱老虎在距離這裡六七里路的河堤上作戰,目前沒有槍聲,可能是敵人攻不過河來,移到另一個方向去了。」又說:「李學敏大隊就在這前面,與敵人開始接火!」他說著掀起褂子襟擦去臉上的汗珠說:「目前形勢,你看怎麼辦?」 朱老忠把兩隻手倚在房垛口上,遲疑了一刻。他明白,紅軍起義以來,打了很多勝仗,剿了多少土豪劣紳的家,分了多少糧食,受盡廣大人民的歌頌,可是今天遇到困難的境地。敵人已對紅軍形成合擊形勢,突不出敵人的合擊圈,紅軍就要被消滅在這裡。他說:「干吧!我們一定要突出去!突回到白洋淀,突回蠡縣,突回滹沱河,那裡都是紅軍的老家。」就在談話之間,紅軍們都吃飽了飯,布置好了陣地,用鐵杴大鎬在牆頭上戳著窟窿,準備打仗。賈湘農看大家精神奮發,心上又壯起膽來,說:「干!」正在這刻上,朱大貴突然之間,在南辛莊的樹林子裡,發現了騎兵。有敵人下了馬,把馬拴在樹林裡。他頭腦猛孤丁地暈漲了一下,說:「司令員!敵人來了,打!」說著,伸開腿趴在屋頂上,準備瞄準射擊。又對二貴說:「快!準備好子彈!」 二貴聽得說,一時焦急,趴在地上,眨巴著兩隻眼睛,這裡看看,那裡看看,說:「嗯,哪裡?我還看不見!」他第一次上陣,有些慌。 朱大貴用眼睛瞄準,繃起嘴唇說:「你慌什麼?那不是,就在近處林子裡……」說著,看見敵人離開馬群徒走前進。朱大貴勾動槍機,射出第一槍,應著槍聲,倒下一個敵人。 二貴說:「好!單放!瞄準!」 朱大貴勾動機槍,焦脆的機槍聲,嗒……嗒……嗒……地響起來。應著槍聲,敵人倒下幾個。頃刻之間,亂成一團,紛紛鑽進莊稼地里。 二貴人兒小,眼光尖,用手指點說:「快!點放!」 朱大貴勾動槍機,「嗒嗒!嗒嗒!嗒嗒!」點放著,敵人紛紛卷回村去,又不見了。不一會工夫,敵人的機槍,也對準朱大貴的機槍陣地響起來。子彈瞄準瓦檐,打得磚碴橫飛。朱大貴一面勾動槍機,大聲喊著:「司令員快快下去,敵人來了!」 這時,敵人已經越過李學敏的陣地,插進了南辛莊,戰鬥形勢十分緊急。賈湘農和朱老忠走下屋頂,回到司令部。朱老忠搖搖頭說:「我的老上級,我們的困難真的來了!」作為一個農民,在他自己感到:在勞動中,他不怕流汗;在工作上,他不怕費盡心力;在群眾運動中,他不怕一切危難;可是到了戰場上,雖然有十足的心氣,也無法施展,今天,敵人就在他的面前…… 賈湘農繃緊嘴,搖搖頭說:「沉住氣!我們不是孤軍。同生死共患難,我一定把同志們帶出去,放心打仗!」這時,他完全知道朱老忠的思想活動,面容沉了下來,沒有笑意,心情也有些沉重。可是,他還保持鎮靜,考慮戰鬥方案。 兩個人在屋裡談著,休息了一刻。 二貴看準敵人的機槍陣地,說:「那邊,葫蘆架底下,一座小屋。小屋底下,敵人成堆,連發!」 朱大貴瞄準敵人機槍陣地,勾動槍機連連發射,二貴一下子被塵土迷糊了眼睛,供不上子彈。大貴著急得跺著腳尖說:「快點!快點!你誤了差使!」 雙方機槍一齊射擊,騰起一陣硝煙雲霧,嗆得二貴嗓子出不來氣,睜不開眼睛。朱大貴說:「你合上眼睛也行,用衣裳捂上鼻子嘴!」 緊急的槍聲,從四面響起,辨不清哪裡是敵人,哪裡是自己。在前方葫蘆架底下,小屋一邊,有兩挺敵人機槍,同時向朱大貴陣地射擊,槍聲響成一片,像颶風一樣。吃頓飯的工夫,房上瓦檐和垛口,被敵人槍彈摧垮,要失去掩蔽物,朱大貴和二貴要在極其困難的情況下作戰。大貴抱起機槍,放身一滾,轉移了陣地,繼續作戰。 賈湘農手裡提了槍,在院裡走來走去。布置好後院的陣地,又沿著走廊走到前院,伍老拔小隊正趴著牆頭作戰。聽得湘農走到跟前,眼睜睜看見有敵人爬過大道,他喊起來:「司令員!敵人近了!」 湘農司令員走過去一看,心裡說:「果然是!」他心上並不驚慌,因為這是意想到的事情,敵人就要合圍,大戰就要開始。這時,他用肉眼看得見,敵人彎著腰,越過大道衝上來。他撒開嗓子,高聲吶喊:「正前方!敵人,爬過大道!」喊聲高入雲霄。戰士們聽到賈湘農的喊聲,一個個精神煥發,一齊進入戰鬥。朱老星把眼睛眯縫成兩條直線,這麼看看,那麼看看,就是看不見敵人。司令員一喊,他也看見幾個穿灰軍衣的敵人爬過大道,又不見了。高躍老頭,不慌不忙,端著槍站在檐下看著,他說:「不用著急,有多少羊也能轟到山上!」可是,農民未經過戰鬥,哪裡沉得住氣。嚴志和也看見敵人,口吃著說:「朝大道上……打狗日的!」喊著,心血衝到頭上。朱老星開始扳動槍機射擊,煙氣挺大,模模糊糊,看不清楚,他心上實在著急,不停地喊著:「打狗日的!打!打!打狗日的!」 鳥槍隊,裝好火藥鐵砂,扣好鐵炮,等待敵人來敲門。紅纓槍隊,為了隱蔽目標,掠去槍纓,瞪著眼睛看著敵人,準備向敵人衝鋒。春蘭和嚴萍也拿起槍刀,加入戰鬥。賈湘農在一旁看著,覺得士氣還旺盛。雙方槍聲陣陣響著,越來越急,賈湘農叫了春蘭和嚴萍到司令部來,燒掉所有的文件。槍炮聲中,他坐在椅子上吸著一棵煙,他思想上進入深沉的考慮。春蘭說:「咳!我們到了危急的時候!」 賈湘農側了側頭,笑了說:「不要害怕,做一種什麼事業,總會遇到坎坷,都不是一帆風順的。」 春蘭說:「我們還是沖回家鄉去吧!那裡有多好,和敵人打起游擊來,有多麼熟慣……」說著,她想起家鄉長長的河水,廣闊的梨林,長堤和白楊,想著每個可以作戰的地帶。 賈湘農笑了說:「好嘛!我們一定回到家鄉去!」說著,他又走到陣地上,站在鎖井大隊後面,短促地、斬釘截鐵地說:「不用慌!瞄準了打!」他手裡提著槍,鼓足勁指揮著。 太陽曬得厲害,朱老星也顧不得擦頭上的汗。他說:「嘴裡說不慌,心裡哪裡把得住勁!」伍老拔看朱老星的手直打顫,也說:「真是!你沉住氣,怕什麼?」說著,拉開槍栓,連連射擊。高躍老頭不聲不響,埋下頭,一下下射擊著。 敵人鑽動莊稼,接近紅軍陣地。有時露一下目標,紅軍就集中火力把槍彈跟上去。敵人碰得莊稼穗子亂動,紅軍就照那個地方一齊打槍。敵人機槍打得太猛了,朱大貴實在抬不起頭來,架不起機槍。槍彈揭掉瓦檐落到牆下。在槍炮聲里,賈湘農聽不到大貴的機槍聲了,壓低嗓子喊:「大貴!下來!」 朱大貴在房上喊:「嗯?怕是撤不下去了!」 賈湘農說:「上北滾!立刻下來!」 朱大貴抱起機槍,向北打滾。叫二貴抱起彈箱,跳下房頂。不提防把箱子摔在地上,子彈撒了滿世界。在慌急里,又一粒粒把子彈拾起,裝進箱子。朱大貴生氣說:「這是什麼時候?還是這麼拖泥帶水的!」他用手一拄,翻身躍下門樓。 炮火更加緊急,湘農司令員,串著走廊,走到東院,察看了陣地情況,又去到北院察看陣地,東、西、北三個方向目前都看不見敵人。可是周圍都有槍聲,人喊馬叫,亂得厲害。鬧不清那些槍聲,是敵人還是自己。到了此刻,湘農司令員判不清向哪個方向突圍,他又提著槍走回司令部,喝了一碗冷開水,澆一澆滾熱的肚腸。正在這時,朱老忠慌忙走進來,嘻嘻笑著說:「我看這樣打下去不是長法,我們還是突圍出去!」 賈湘農聽了,瞪起兩隻黑眼睛呆了一刻,說:「好!我們要突圍!」話是這樣說,他還得考慮:怎樣突圍? 朱老忠說:「突,你聽四面槍聲!」 賈湘農不急不慌地說:「我們要打退眼前這股敵人才能突圍出去!」 朱老忠一聽,好像他的心立刻要爆炸了。他覺得紅軍到了這個地步,有多大的困難也得去克服,有多大的危險也得去闖了。這時,他滿臉噴紅,振著銅嗓子說:「好!打退他!」說著,脫了個大光膀子,把小褂團在手裡,說:「為了保衛農民暴動的勝利,養兵千日,用兵一時,黨培養了我多少年,今天要把我這罐子血倒在戰場上!」這時好像有老爹的聲音在空中叫喚,他走到西院馬槽後頭,扯出一把鍘刀,和他老爹用的那把鍘刀一樣,在日光下閃閃發著金光。他提著這把鍘刀走到前院,在地上一戳,大叫一聲說:「同志們!今天我們叫敵人圍住,打不退眼前的敵人,我們要活葬在這裡!」 朱大貴一聽,也把褂子脫下,露出光脊樑,說:「來吧!今天我們就在這裡拼了!」 伍老拔和嚴志和也說:「來!消滅他狗日的!」 朱大貴手疾眼快,把機槍安在廁所里,朝著門前大道上,準備射擊。敵人知道紅軍的機槍轉移了陣地,也停止了發射。一會兒工夫,敵人撲近了,要衝上來,在莊稼地邊上一露頭兒,朱大貴打過一梭子彈,又把敵人卷了回去。這時,敵人猛地挺起胸膛,端起明晃晃的刺刀,呀呀地衝上來。朱大貴顧不得尿臭,趴在尿池上,發射機槍,子彈像噴水似的射出去,敵人又不得不縮回莊稼地。尿池上的磚,梗得朱大貴胸骨疼痛,仇恨堵住鼻子,連臭氣也聞不到了。 敵人發現了大貴的機槍陣地,機槍又開始響起來,子彈掃著圍牆,騰起一陣煙霧。朱大貴扭動槍機射擊著,雙方的槍聲響成一片,響得像巨雷一樣。 聽槍聲,敵人更加近了,賈湘農跑過來,站在朱大貴背後,一迭連聲鼓勵,說:「好!打得好!打得好!」說著,朱大貴的機槍冷不丁地停止了射擊,再也放不響了。朱大貴頭上立時冒出黃豆粒子大的汗珠子,紫色的筋條在額上跳動。賈湘農瞪起眼睛,跳起腳來說:「怎麼?大貴!你要送紅軍的死命?敵人上來了!」 朱大貴一聽,眼淚一下子湧出來,這麼看看,那麼看看,說什麼也放不響了。他唔噥說:「發生了故障!」真的,他心上慌促起來。這種牌號的機槍他早就擺弄熟了,在戰場上多少年來並未遇上過這種情況,他心上實在痛苦難忍。 賈湘農走過去說:「不要著慌,看看故障發生在什麼地方!」 朱大貴回過頭,無可如何地哭出來,說:「卡住殼子了。二貴,快去掰一根手指粗的柳條子來!」 倏忽之間,賈湘農覺得他的頭要炸裂。這時他發覺了自己的疏失,他只找到機槍射手,沒有準備下收拾機槍的人。大火燒到眉毛,再也無可奈何。到了這刻上,只有鼓勵戰鬥情緒,他說:「大貴!你能收拾好它嗎!」 朱大貴跳起身來,把柳條子插進槍銃里,猛力一拔,卡住的殼子被帶出來,朱大貴一下子笑出來說:「好!該著敵人吃硬餑餑了!」說著,機槍又響亮地笑了,打得敵人蜷縮進青紗帳里。賈湘農哈哈笑著,喊:「同志們!努力吧!我們要打退敵人衝出去!」可是吃頓飯的工夫,機槍子彈用完了,朱大貴又停止了射擊。 湘農司令員命令說:「沒關係!破壞了它!」朱大貴跳起身來,掄起機槍,啪!啪!啪!摔在尿池上。從此,再也聽不到紅軍的機槍聲了。敵人從遠處端著刺刀衝上來了。他端起大槍,大聲喊著:「火槍隊準備射擊!」聽得命令,火槍隊員們拿起火繩,扣好鐵泡等待射擊。 朱老忠又跑到東院,跑到西院,張開火盆大嘴,喊著:「紅纓槍隊!長槍刺刀!集合!」應著喊聲,赤色戰士們,無產階級的英雄們,舉起長槍和刺刀,緊跟著朱老忠跑到前院。朱老忠喊著:「朱大貴!你是無產階級的子孫,你是朱老鞏的後代,帶起紅軍,沖!」朱大貴悶聲悶氣,憋紅了脖子臉說:「日蔣介石八輩子姥姥!」他端起明亮的刺刀在頭裡沖,後頭跟著二貴、伍老拔、朱老星、嚴志和……鎖井大隊緊緊跟上。站好隊伍,準備衝鋒。 這時敵人沖近了,火槍隊開始射擊。槍聲通通響著,炮火更加厲害,火砂忽忽地噴出去。湘農司令員大聲喊著:「同志們!打呀!打呀!不讓敵人進我們的院子!」 應著槍聲,敵人又退了下去,他沒想到這種落後武器會有這麼大的威力。炮聲不止,硝煙瀰漫了院子。朱老忠走到高躍老頭跟前,拍拍他的肩膀說:「打得好!打得好!」可是時間不久,敵人又捲土重來,沖近了大門,火槍的藥砂快用完了,火力不如以前。朱老忠看火槍隊敵不過敵人,激紅了臉,大聲喊著:「朱大貴!帶起隊伍衝出去!」 朱大貴帶起紅纓槍手,忽啦啦地衝出大門,一下子被敵人沖了回來。一連三次衝鋒,都被敵人卷回來。這時朱老忠氣急了,氣得身上肌肉都顫動起來,舉起鍘刀大喊:「同志們! 跟我來,殺不退敵人我們就要死在這裡!」喊著,挺起胸膛,帶隊衝鋒,朱老忠的喊聲,鼓動了全軍的士氣,給戰士們心上註上一股橫勁。朱老忠和大貴一齊沖向敵人,朱大貴首先和敵人交手,舉起刺刀和敵人招架。朱老星搶前一步,一槍穿透白軍的肚皮。另一個白軍舉起明亮的刺刀,照准朱老星刺過來,朱老星緊退幾步。伍老拔咬緊牙關蹦過去,嘴裡狠狠罵著:「日你娘!」一槍刺進白軍的胸膛,朱老星也照那個白軍刺了一槍。頓時,四五把刺刀照他們刺過來。二貴擺脫了他的對手,來救朱老星和伍老拔,刺倒了一個,把身子一橫,來招架伍老拔的對手。在刀光血影里,看見一個敵人朝朱老忠衝過去,他想:老爹上了幾歲年紀!也許因為朱老忠的武器有些招搖,敵人始終不放鬆他。朱老忠擺個騎馬蹲襠式,向後讓了兩步,差一點沒倒下去。他瞪起眼睛,舉起鍘刀,等待敵人伸過刺刀來。倏忽之間,二貴看見他的刺刀從槍頭上折下來,再也不能使用。但他不能不救援他的老爹,立時拋下槍跑過來,搶上一步摟住敵人的腰,說了一聲,「日你爹!」啪地一傢伙把敵人摔在地上。那個白軍,手疾眼快,翻過身把二貴壓在底下,朱老忠在一旁看著,也不敢下刀。二貴伸開胳膊,瞅冷子抄住敵人的大腿,用力一拐,把敵人滾在底下。朱老忠紅著眼睛,大罵一聲,「看刀!」一刀下去,砍下白軍半個腦袋。另一個敵人看見這不起眼的老頭子,這樣勇敢,舉起刺刀刺過來。二貴鬧了個就地十八滾,在萬分紛亂中,滾到敵人腳下,伸手摟住敵人的腳,用力一拽,拽倒了敵人。朱老忠看準了敵人,手起刀落卸下白軍半個膀子……紅軍和白軍在門前的廣場上打了交手仗,刀光血影,塵沙遮天,好厲害的一場戰鬥!最後,都和吃醉了酒一樣,刺殺沒有力氣了,敵人攻不進大門,只好退了回去。 湘農司令員看見紅軍們如此英勇,拍拍胸膛說:「好!鎖井大隊,個個是武裝鬥爭的英雄!」在戰鬥空隙里,湘農司令員,又回到司令部喝了一大碗開水。 朱老忠提著鍘刀走進來,氣勢洶洶,說:「司令員!我們打退了他……看目前形勢,我們應該怎麼辦?」 湘農司令員喘息說:「不用擔心,我們一定能衝出去,目前的問題,是怎樣消滅這股敵人!」說著,兩個人回到司令部,他打開一瓶白酒,倒在兩隻碗裡,說:「來!老同志!讓我們各飲一杯,一來是歇歇乏,二來是解解饑渴,再上前線。」 朱老忠端起那碗酒,憤憤地說:「好!喝下這杯酒……打不退敵人誓不甘休!」這時,敵人又喊著殺聲沖了上來。 朱老忠又帶領第四大隊,和敵人在門前打起交手仗,紅軍一夥伙衝上去,手對手和敵人較量高低。不只是拼刺刀,是以牙還牙,以眼還眼,一腿一腳的格鬥!時間長了,敵人屢次增援。湘農司令員又急忙從廊廡下跑到北院,調動隊伍,陸續不斷地衝上去。 在戰鬥空隙里,朱老忠喘著氣走了來,眼睛裡射出血紅的光亮,說:「司令員!我們不能再打下去,要受很大損失,還是保存革命力量,撤出戰鬥吧!」 湘農聽了朱老忠的話,一時有些焦灼,但在表面上還是看不出來。敵人殺到門前,已經危在旦夕,他在地上走來走去,低頭尋思了一刻,又抬起頭問:「誰能舍死掩護紅軍退卻?」 朱老忠說:「叫咱大貴!他身強力壯,有戰鬥勇氣,叫他掩護紅軍退卻,萬無一失!」這時,四面牆外槍聲緊急,朱老忠隔著窗戶看看南北辛莊的上空,煙雲蔽天,黃塵滾滾。門外一陣殺聲過了,聽得同志們的呻吟聲,心像刀絞一般。仰起頭,睜起兩隻眼睛,看看天上說:「紅軍到了極端危急的時刻!我們怎麼撤出戰鬥?」 賈湘農看朱老忠難過的樣子,斬釘截鐵說:「不論怎麼,我們一定設法把同志們帶出去!」說著,他又喝完一碗酒,臉上像重棗一樣紅,拉了朱老忠的手,說:「時候到了,來!」說著,兩個人走出來,到關著反動地主的那間小屋門前。情況緊急,也再無法找到鑰匙,朱老忠舉起鍘刀砍斷鎖鑰,賈湘農抬起腳通的一聲,把門踢開,馮老蘭和那些地主們,見賈湘農風是風火是火地闖進來,騰地站起來,可是他們又倒下去,睜著兩隻黃眼珠子,戴著手銬腳鐐簌簌打抖。 賈湘農一看見這些地主惡霸們,又想起紅軍目前的處境,一時氣憤,沖紅了眼睛,伸起槍,對準馮老蘭,張開大嘴說:「惡霸!你們吃了農民的肉,喝了農民的血,今天你們也算到了頭了。」說著,扳動槍機,砰!砰!砰!三聲槍響,把他們打死在地。 朱老忠也跳過去,說:「我恨不得吃了你們的肉,喝了你們的血。」才說舉起鍘刀,要把他們剁成肉泥爛醬,賈湘農伸手攔住,說:「用不著!」 朱大貴指揮三個大隊,繼續和白軍衝殺。農民們,善良、勤勞、勇於反抗。學生們,懷著無限的熱情,憧憬著美好的未來。可是,長槍大刀敵不過正規部隊。在刀光血影里,一直和敵人戰鬥。賈湘農看紅軍不能在戰場上取得優勢,猛地跑到前院,大聲喊著:「朱大貴!我帶你們做最後衝鋒!」順手扯起二貴的槍,脫下小褂,扔下草帽,要向外沖。就在這刻上,朱老忠跑上去,扯住他的手,說:「帥不離位,有我在,輪不到你!」正在爭執不下,屋後正北方向槍聲響了,槍聲和著喊聲衝過來。在當時,賈湘農不能判斷是一種什麼力量調動了白軍,敵人紛紛退卻。他命令朱大貴:「沖!追擊!」 朱大貴帶起第四大隊,衝出門外去。一陣馬蹄聲,從東北方向衝過一伙人來,帶隊的正是張嘉慶、李霜泗和翟樹功同志,後邊跟著一個小姑娘。張嘉慶端著槍,李霜泗兩手拿著兩把盒子槍,翟樹功兩手拿著衝鋒鎗,騎著大馬衝過來。 張嘉慶見了朱大貴,急切地問:「賈老師呢?」 朱大貴說:「在裡邊!」 張嘉慶騎馬闖進院裡,滾鞍下馬,朱老忠跑上去摟住他,說:「嘉慶!你們可來了!」 張嘉慶安慰說:「大伯!我們接到你們的信,可是敵人擋住來路,直打了半天,才衝過來。」 翟樹功同志也跑進來,問賈湘農:「司令員!你還好?」 說著,李霜泗和翟樹功的人湧進院子,共有二百人,衣服都汗濕透了,渾身帶著泥土,到處找水喝。李霜泗大隊接到湘農司令員的信,一直向南闖,可是有十四旅的一個團設盡各種辦法突截他,直打了半天。最後李霜泗和他女兒騎著馬,手持兩把盒子炮才衝過來,把敵人甩在後頭。路上遇上翟樹功,合兵一處,又沖了一次鋒,才到了北辛莊。由於李霜泗和翟樹功的衝殺,敵人也亂了陣了。 李霜泗、張嘉慶、翟樹功、芝兒把馬拴在院裡,隨著湘農司令員走進教員休息室里。朱老忠到廚房裡提了幾壺水來,叫他們喝水洗臉。賈湘農打開酒瓶,倒在碗裡,說:「今天,紅軍陷在困難里,諸位!請你們喝完這碗酒吧!」 李霜泗端起那碗酒,昂起頭一飲而盡,說:「今天能在這裡喝這碗酒,感到十二分的高興,不過今天大敵壓境,也不能提出我的入黨要求了!」李霜泗穿著漂白褲子,白背心,大背頭被汗水濕得水淋淋的。憤恨銜在心頭,顯得眼睛特別大,目光雪亮雪亮,腋窩下挾著兩把盒子槍。 賈湘農聽得說,一下子走過去,握住他的手,說:「好!火線入黨是常有的事,從今以後,你就是中國共產黨的黨員了!」說著,人們一齊高興。 張嘉慶和翟樹功也高興地喝下一氣酒,翟樹功大聲說:「戰陣之中,也不是說話時候,請司令員發命令吧!」芝兒不喝酒,身上穿的粉紅小褂,已被汗水濕透了。手持兩把盒子槍,在一旁站著。 湘農司令員把右腳踏在凳子上,喝下一氣白酒說:「西南的槍聲,是李學敏在作戰,西北槍聲是楊萬林和朱老虎在作戰,正北方向是蔡書林大隊在作戰,正東方向始終沒有槍聲,那是陳貫群給我們留下一條走廊,定有兵把守。根據我的估計,陳貫群的司令部就在河西。如果能活捉陳貫群是最好不過的,不能捉住他也不要緊,只要能突擊他的司令部一下,調動一下白軍的隊伍,裂出空隙,我們就可以向西北方向突圍出去,出去之後,再說下步。」他一邊說著,周圍槍聲更加緊急,敵人知道李霜泗與賈湘農會合在這裡,又派重兵增援,開始合擊,想把紅軍一舉消滅在這裡。 李霜泗立起身來,顫了一下身子,說:「好!我們執行司令員的命令了,來個掏心戰術,涉過河去,突進他的司令部,活捉陳貫群……」說著,兩手持槍走了出來,搬鞍躍上鞍鞽。 翟樹功、張嘉慶、芝兒一齊上馬,李霜泗坐在馬上,舉起兩支槍說:「司令員!再見了!」又伸起兩隻手大喊:「弟兄們跟我來!」說著,帶起隊伍走出門去,進入青紗帳里,直向西方衝去。 白軍見有紅軍朝西方突圍,調動隊伍趕了上去,留下一個時間,叫賈湘農和紅軍好好休息了一下。有吃頓飯的工夫,沿河槍聲響起了,越來越加急迫。 賈湘農走到外院,一手持槍,一手提了馬鞭,搬鞍跳上鞍鞽。這時,他繃緊嘴,瞪起眼睛,勇敢而又堅決地命令朱大貴說:「為了階級,為了黨,為了中華民族的解放事業。我命令你:帶領大隊衝鋒!」 朱大貴聽完湘農司令員的命令,把脖頸一挺,抬起頭來,堅決地說:「是,我們接受命令!」說著,又牽過一匹馬,叫朱老忠騎上。 湘農司令員看紅軍們都集合起來,大喊:「同志們勇敢點!快快跟我來,沖!」喊聲震動天地。 湘農司令員帶起紅軍,朝西北方向衝殺,紅軍們一齊擁過來,猛打猛衝,打開一條路。朱大貴帶起隊伍,瞪出血紅的眼珠子,呀呀地喊著,跟隨司令員衝出重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