播火記 · 四十
兩個人邁著急劇的腳步走到跟前,嚴萍抬起驚惶的眼睛一看,在黑暗中看出是伍老拔和二貴,猛地站起來,撲在伍老拔的懷裡,放聲大哭起來。二貴走到春蘭跟前,春蘭知道是二貴走來,也不抬起頭。二貴低下頭看了看,說:「怎麼了?你們怎麼到了這裡?兵荒馬亂的,在這荒郊野外有多危險!」春蘭兩手抱了頭,放在膝蓋上,哭出來說:「危險就不用說了,還受了很大的侮辱!」二貴一聽,愣住問:「受了什麼侮辱?」春蘭抽咽著,把二疤瘌想欺侮嚴萍的事說了,二貴生氣說:「好兔崽子們!趁人遭難的時候欺侮人,早晚把他們宰了!」說著,一手從肩頭摘下槍來,噼啪地拉開槍栓問:「他跑到哪裡去了?」春蘭指著河水說:「他跳在這水裡逃走了。」二貴一句話未說,向二疤瘌逃走的地方,連放了一陣槍。伍老拔聽得槍聲,飛跑過來問:「放什麼槍?」二貴說:「媽的!有土匪從這裡逃走了!」春蘭說:「打槍也不濟事了,匪徒早說逃跑了!」二貴說:「他跑了和尚跑不了寺,逃走了也打得他們四體不安!」
說著,嚴萍也趕上來。伍老拔在夜暗中看這兩個女同志披頭散髮的樣子,說:「走吧!先送你們上司令部去,土匪已經跑了,又有什麼辦法?」
春蘭和嚴萍拍拍身上的泥土,提起竹籃,跟伍老拔和二貴走向村里。遠近村落上還是人喊馬嘶的,這時月亮出來了,很不安靜。月亮周遭顯出一個很大的風輪,天色渾暗不清,稀疏的星子像顯在灰色的氈上。
這天黃昏時分,湘農掌上燈吃完了晚飯。猛地西北風透過暮靄送來了嗚咽的槍聲,事先沒有情報,突然的槍聲響得驚奇。他派人叫了朱老忠和宋洛曙來,命令說:「加緊崗哨,準備戰鬥!」朱老忠和宋洛曙同時說:「是!」說著,朱老忠和宋洛曙匆匆走出,李學敏、楊萬林、蔡書林陸續趕到司令部。湘農說:「西北上傳來幾聲槍響,聽到了嗎?」
楊萬林不等他說完,騰地挺起胸膛說:「是呀!這幾天人們已經安定下來,自從司令部下了命令,四鄉農民並沒有亂放槍的……」
湘農司令員對夜晚的槍聲,有三個估計:一個可能,是保定士兵譁變了,趕到這裡,正在渡河;第二個可能,是李霜泗部隊來到了;第三個可能,是白軍來到了。想到這裡,他心上又驚又喜,響亮地說:「快派出偵察員,偵察確實情況,準備戰鬥!如果要是敵人,就要像餓虎撲食一樣,把他消滅在腳下!」說著,在燈光之下,他的臉上泛出黑紅色的光亮,睜起又圓又亮的眼瞳,揚起兩隻袖子,抖了抖風涼,斬釘截鐵說:「按時間估計,敵人就要來了,我們要結束休整,開始游擊!」
李學敏、蔡書林、楊萬林在湘農一旁站著,看他精神奮發,沉著有力,也覺精神百倍。楊萬林走上去,拍了一下胸脯說:「就是吧,司令員!我們既然跟隨黨暴動起來,就是說,家人父子我們都不要了,決不趴在反動派的面前,叫他把一隻腳踏在我們的脊樑上!」
賈湘農一聽,簡潔地說:「好!各歸營地!」
楊萬林、李學敏、蔡書林看著湘農司令員堅決的表情,一齊邁開大步走出來,回到大隊去。湘農也走出司令部,在院子裡走了一遭,仔細聽聽周圍的動靜:朱老忠和宋洛曙正在跟戰士們開會,講明形勢,設計戰鬥方案;有的戰士一面聽著,在門口石頭上磨著刺刀,擦著槍支。他又走出大門,在石階上站了一刻,抬起頭仰視夜空,藍色的天空懸得很高,星星很稀,月亮出來了,有微風從河坡上吹過來,颳得莊稼葉子嘩嘩響著,使人有一種緊張的感覺。夜!戰鬥的夜晚啊!他走下石階,在門前站了一刻,門前和周遭都增加了警衛,有幾個偵察員攜著短槍出發了。又在門前空地上站了一刻,他的心上像是輕鬆下來。偶爾聽到身後有換息的聲音,猛回頭,背後站著一個五大三粗的人,仔細一看是大貴,他問:「大貴!不去準備,在這裡站著幹什麼?」
大貴瓮聲瓮氣地說:「緊急時期,司令員不能輕易出門,才編起的部隊,人員複雜。再說,才打了土豪,分了糧食,階級鬥爭正激烈!」大貴在開著會的時候,看湘農走出大門,也悄悄地跟出來,提著槍,在一旁保衛他。
湘農在夜暗中打量了一下大貴,他繃緊了臉,瞪出大眼珠子,顯得神氣莊嚴。大貴又說:「階級敵人還沒被打得匍匐在地,我們不能不警惕!」湘農司令員說:「對,大貴!應該這樣看問題,階級鬥爭是長期的。像我們,需要打幾次仗,鍛煉鍛煉,才闖得過去,敵人才會怕了我們,地主階級才會聽到紅軍的名字就嚇酥骨頭。」
正在說著,正南大道上來了幾個人影,他放大了嗓音,喊了一聲:「站住!幹什麼的?」說著伸過槍去,把子彈推上槍膛。
前面遙遠地答了回聲,說:「是放哨的回來了!」
聽聲音知道是二貴,為了很好地辨明情況,大貴又拉了一下槍栓,邁快腳步走上去,問:「是二貴回來了?」
伍老拔聽得大貴的聲音,說:「是我們回來了,還來了春蘭和嚴萍!」
湘農司令員聽得說春蘭和嚴萍來了,下意識地想到,一定是送了重要情報來了。邁動腳步迎上去,扯住春蘭和嚴萍的手走回司令部。在燈光下,看見春蘭和嚴萍滿身泥土,頭髮披在肩上。他問:「你們這是怎麼了?」他想,她們可能是逃難出來了,也可能是被白軍裹脅來到這裡,又從白軍里逃了出來。春蘭坐在凳子上,提起水壺想喝水。他問:「你們渴了?」又對二貴說:「去!先給她們做飯吃!」
春蘭說:「飢也飢了,渴也渴了,可是都不是要緊的事情,先看情報吧!」
湘農聽說送了情報來,打動了他的心懷,青年婦女在兵荒馬亂里送情報,不是一件容易事情。他拿過情報來,在燈下看著。看著情報,心上一時沉下來,他覺得情況在意料之中,但還沒有想到,敵人會對這一股小小的抗日起義軍這樣重視。他問:「明大伯怎麼著呢?」
春蘭說:「他安安穩穩地坐在村公所里!」
湘農一聽,驚了一下,問:「在村公所?」
春蘭不慌不忙地說:「自從紅軍出征了,明大伯打發小順和小囤把家具搬到河灘上大窪里,搭上個小窩鋪,這就是我們的村公所辦公處,那地方很嚴密。明大伯在小窩鋪里一坐,先打發慶兒到城裡去出探、取情報,再打發老星嬸子、老忠嬸子、志和嬸子到村里監視地主階級的行動。小順和小囤挎上槍在村里走來走去鎮壓著,還和別的村上的暴動武裝取上聯繫。」
春蘭說著,湘農點點頭說:「好!多麼能幹,多麼有經驗的村公所主席!」他又問:「你們在路上看見什麼了?」
春蘭說:「路上很少見到人,很荒涼。再,就是白軍已經到了河東。」
湘農聽到這裡,心上由不得抽動了一下,可是臉上並沒有顯出來,卻很帶風趣地說:「哦!敵人來得好快呀!離河堤有多麼遠?」
春蘭說:「有多麼遠,有四五里路,村上已經住上馬隊。」
這時,湘農才明白,白軍來到了,戰鬥就要開始!他見嚴萍不言不語,走過去摩著她的頭頂,笑笑說:「你累了!是不?」看了看,她還哭著。
春蘭不等嚴萍說話,她說:「累了還不用說,我們把忠大伯的牛也丟了,把俺家車也丟了。」
二貴聽說丟了牛和車,莊稼人一條牛頂半個家,著急地問:「牛呢?」
春蘭說:「被白軍拉跑了,車扔在路上。還遇上個不三不四的東四,要侮辱我們……」
湘農聽到這裡,他完全明白了,不忍聽那些難堪的話從姑娘們嘴裡說出來,他皺了一下眉頭,說:「不用談了,我都知道了!」又對伍老拔說:「去吧!帶她們到廚房裡去,吃得飽飽的,好好睡上一大覺,準備應付情況。」
伍老拔答應著,領春蘭和嚴萍到廚房去吃飯。夜已深了,賈湘農臨著昏黃的燈光,看著春蘭和嚴萍的背影,在黑暗中消逝。這時在他胸中有一股激奮,他用手緊緊按住胸襟,眼睛對著月光,射出一種焦躁的光芒。停了一刻,又打發人去叫朱老忠。當朱老忠走進來的時候,他正背著身看地圖,聽得腳步聲才回過身來,說:「敵人已經來到河西。」
朱老忠說:「來到高陽?還是來到蠡縣?」
湘農說:「不!來到隔河四五里路的地方,他們的司令部就在蠡縣。」
朱老忠聽說敵人來叩紅軍的門戶,沉默了一刻,響亮地說:「來者不善,善者不來,我們的對頭到了!」
湘農氣憤憤地說:「是的!敵人總歸是敵人,新起的紅軍……」正在談著,定縣縣委送了情報來:敵人已經發覺了我們的軍事企圖,立時把車站上那個連調開了……湘農司令員看著情報,身上打了個愣怔,像是才從爐膛里燒紅的生鐵,放在冷水裡。他明白這是個重要關鍵,臉上立時出了一層油汗。他緩緩地出了一口長氣,感到革命的不易,軍事行動不是玩兒的。他堅決地說:「好!戰爭就要開始了!」雖然如此,他想:我們不是孤軍,張嘉慶和李霜泗是兩員戰將,還有翟樹功同志,博野和安新的暴動隊伍還未趕到,他們一定能帶起一些人……他把這個意思對朱老忠說了。
朱老忠在一旁看著,雖然湘農臉上還平靜,但也會明白他的心情。朱老忠說:「好!該我們老農民們在戰場上顯顯身手了,不要過慮,人們既然敢跟著黨舉起紅旗,打了土豪,分了糧食,也就敢跟著黨去衝鋒陷陣。我們先打到白洋淀去……白洋淀的葦塘深處,可以掩護我們的隊伍……」
湘農看著地圖,寧靜地說:「不,目前我們還不是拉著走的問題,我估計敵人並不只一路,他會從高陽、肅寧,從幾個方面向我們衝擊,這是最不會用兵的人也會想到的。那麼,今天黎明,我們就可能遇到一場戰鬥,果然如此,我們要堅決向北沖……」說著,他又走到地圖跟前,用手比畫著,說:「向北衝過敵人的陣地,按既定方針,急行軍到達白洋淀,去會合李霜泗,在那裡發動農民收繳槍支。依靠葦塘和河湖港汊打起游擊,白洋淀周圍,是安新地區,有雄厚的黨的基礎。把敵人吸引過來,我們再回到瀦瀧河上打土豪,分田地。敵人行動沒有我們靈便,我們是輕裝,地壟道溝都能行動。敵人有汽車馬匹,是笨重的!」
朱老忠聽到這裡,沉重的心情,立刻輕鬆起來,一下子笑了說:「我的老上級!我算佩服透了你,你叫我上東,我不能上西,你說要怎麼打,咱就怎麼打!」
湘農聽得說,一步步走過來,睜著烏黑的眼睛,看著朱老忠,緩緩地說,「是,我們就這樣干!」
朱老忠看著湘農鄭重其事的樣子,他說:「是呀!人活百歲也是死!可是活著也有幾樣不同:在黑暗社會裡,在土豪惡霸們腳下活個百八十年,那是黑暗的湮心生活。暴動起來,打翻土豪惡霸的統治,那是自由、民主的生活。自從暴動以來,幾天裡,我就覺得像是過了幾十年,覺得心情豁亮,渾身有用不完的力量。」
不等說完,賈湘農和朱老忠一齊仰起頭,哈哈大笑了。真的,自從暴動以來,他們渾身帶著力量,忘了吃飯。忘了睡覺。但是今天的笑聲中並不含有多少愉快的情緒,相反,他們感到大事臨頭,準備用盡一切力量去克服困難。朱老忠說:「好!我要回去了,要回去安排安排。」說著,他走出屋來,在院子裡踢了兩趟腿,活動了一下筋骨。
賈湘農也跟出來,說:「你去吧!要和同志們好好講一講,準備長期打游擊,和家裡過莊稼日子不一樣,不要散漫,要隨時準備戰鬥!」說著,朱老忠走出來,賈湘農送到門口。月亮已經升起,又有稀疏的槍聲響起,他在門口站了片刻,看天上的星星,又稀疏又昏暗,他面對著不安的夜晚出了一會神。
無論多麼動亂的日子,黎明照例有一時安靜。天邊上發出乳白色的晨光,「喳喳唧」鳥兒,在大柳樹上叫起來。伍老拔在看堤的小屋裡,指揮紅軍們到各處巡邏,幾日幾夜沒有睡覺,想把身子靠在牆上,閉閉眼睛休息一刻。二貴站在土牛上,巴巴著兩隻眼睛,手遮眉毛向南邊看看,向北邊看看,猛地看見對岸河灘上,有一溜軍帽顯在玉蜀黍尖上,跑著的馬匹,像河上漂起一溜子下水的漁船,疾快地跑來。這時,他下意識地驚了一下:白軍來了!喊了一聲:「同志們!敵人來了!」喊著,從土牛上跑下來,到小屋跟前,叫:「老拔叔!老拔叔!敵人來了!」
伍老拔在睡夢裡聽到二貴的喊聲,像是木槌擊動了戰鼓,猛地打了個愣怔,兩腿一戳站起身來,問:「哪裡?哪裡?」說著,走出小屋。這時,那溜子軍帽又被莊稼影住。伍老拔跑上土牛,把手搭在眉梢上,這麼看看,那麼看看,怎麼也看不見,急躁地說:「哪裡?哪裡?媽的!長著眼尿尿哩!」
二貴執拗地說:「是!一定是!」
伍老拔看不見敵人,暴躁地說:「瞎說八道!哪裡有個蹤影?」
二貴跺跺腳,噴出唾沫星子,說:「要是說一句瞎話,算我不得好死!」
說著,伍老拔也看到敵人的騎兵跑到河岸,立刻下定決心說:「要是這樣,我們就要發警號了!」他把槍朝天連發三槍,槍聲在水面上引起回聲,驚起兩行白鷺,一直飛到藍色的天上。槍聲一響,二貴邁開大步向回跑,他要去報告司令部。敵人的騎兵聽得槍聲,又扔地跑回去,鑽進青紗帳里,朝外打起槍來。
伍老拔看敵人開了火,急紅了臉,大聲喊著:「同志們!集合!」喊著,放哨的紅軍們一齊跑過來,趴在土牛後頭,瞄準敵人,準備射擊。敵人的騎兵又上了河堤。伍老拔突出兩隻眼珠子,說:「打人先打馬,著伙!」命令一發,十幾杆大槍同時響起來,一陣猛打,把一個騎兵連從河岸打回去。
敵人從槍聲里察知紅軍排哨的戰鬥力,又打馬重來,從肩頭摘下槍來還擊。二百多匹火紅色的馬,扇子面兒似的跑到水邊,要衝過河來。伍老拔腦子裡一閃,想:馬比人快,騎兵一過河,紅軍小隊擋不住敵人進攻,一群騎兵刷地衝到司令部,紅軍就要吃虧了!他猛地從土牛後頭躥出來,端起槍喊:「不許敵人過河,同志們衝上去!就是我們死了,也不能叫白軍過河。」他們一直衝下堤壩,衝過一個河汊,跑到最前面的綠洲上,趴在草叢裡,瞄準敵人連連射擊。槍聲沿著河水傳散開去。
賈湘農聽了二貴的報告,聽得河邊陣陣槍聲響起,他眨起黑眼睛,考慮著戰鬥方案,下定決心,按預定計劃進行游擊戰爭。他要把紅軍運動到安新地區,再從那裡向北去,到白洋淀和李霜泗的部隊會合起來,進入廣闊的葦塘。這樣一來,紅軍在那裡可以得到補充和休整。方案考慮妥當,他叫蔡書林立刻通知四鄉農會:紅軍要開拔了,白軍就要來到,要各村農會快快做好準備。然後,請各大隊長來開會,朱老忠和宋洛曙首先走進司令部。湘農說:「敵人來了,我們要立刻出發。洛曙同志!你做先鋒,路上可能遭遇敵人,隨時準備戰鬥!」宋洛曙一聽,鼓出大眼珠子說:「好!要是那樣,我們就打衝鋒了!」他又命令楊萬林大隊向西去,截住瀦瀧河對岸從蠡縣來的敵人。李學敏大隊做後御。他要自己抓住朱老忠大隊和蔡書林大隊,作為預備力量。紅軍要走過高陽縣境,路過煎鹽窩的時候,可能和翟樹功同志領導的農民起義軍會合。把部隊部署妥當,又把隨身衣服拾掇了一下,把地圖從牆上摘下來,摺疊整齊裝在衣袋裡。走出外院,提鞭上馬,跟隨隊伍離開宿營地。經過北辛莊的時候,暴動的人們,大人、孩子、老太太們站在街上,懷著惶惑的心情歡送紅軍。可是他們已經聽到敵人的槍聲。起義的歡欣,從他們臉上消逝了。賈湘農下了馬,向他們道了煩勞,走出村外,看幾個村幹部還戀戀不捨地跟在後頭,他站住腳步拉起他們的手說:「同志們!你們不能跟著我們走,你們做地方工作,要留在這裡,領導群眾向敵人做鬥爭!」
紅軍為了隱蔽目標,四路縱隊走進青紗帳里,飛速前進。賈湘農走進青紗帳的時候,又停住馬,傾聽著西方河岸上的槍聲,他想:敵人要搶渡瀦瀧河了!想著,睜起雪亮的眼睛,對那幾個村幹部說:「一定要站定腳跟,和敵人鬥爭到底!」看他們悄悄地走回去,才騎上馬跟隨隊伍走開。
河岸上槍聲正緊的時候,楊萬林已經將大隊帶上河堤,大喊:「同志們!往河口衝過去!」他煞緊了腰帶,端起槍在前面跑。這人身量高大,體格強壯,兩腳跑得飛快。紅軍們在青紗帳里,緊跟著他跑上去。槍聲一陣緊似一陣,一直跑到河岸,鉛彈從他們頭上噝噝掠過。楊萬林又緊退幾步,命令紅軍掩避在青紗帳里,向準備渡河的白軍射擊。命令火槍隊,在敵人搶上河岸以前,在有效的射程里消滅敵人。命令紅纓槍手們,在白軍衝上河岸的時候開始衝殺。這都是湘農司令員一一安排好的,他都按照執行了。在青紗帳的左前方,伍老拔帶著小隊守住渡口,阻住敵人騎兵搶渡河流東進,用土炮和排槍打退敵人兩次衝鋒。敵人退了回去,在對岸的村邊下了馬,把馬拴在樹林裡,徒步鑽過青紗帳接近河道的時候,又被楊萬林發現了。他指揮紅軍,爬過一條土壟,在莊稼地里前進,彎腰走過一段青紗帳,眼前是一段起了麥茬的留耕地。楊萬林趴在地上,帶著隊伍匍匐爬過這段開闊地,又鑽進一片低矮的禾苗。禾苗挺密,葉子挺稠,可以掩護紅軍。
眼看敵人彎腰衝到水邊,要下水過河,伍老拔小隊用密集火力阻止敵人前進。猛地隔河對岸又有敵人從豆地里跳出來,端起刺刀,瞪出大眼珠子喊著,呀呀地衝上來,不顧眼前河水,撲通通跳進河裡,鳧水衝過河來,向伍老拔小隊猛衝。迎著紅軍的火力,不斷有敵人倒在河裡,隨著水流,把屍體沖了下去。
楊萬林是一個不怕艱難、不怕危險的人。他和別的貧農一樣,經過饑荒的年月。在革命里,克服幾次嚴重的困難。如今,敵人站在他的面前。他懷著憤恨,瞪開大眼睛,透過禾葉夾隙看著,敵人要越過伍老拔小隊的陣地,向楊萬林陣地衝過來,他身上血液像沸水一樣滾動,胸膛里小鼓咚咚敲著,壓低嗓音,堅決地說:「同志們!準備好長槍、刺刀,我們要衝鋒了!」他仰翻了身,抬起腳,把刺刀在鞋底上擦了擦,說:「來,先打個排子槍!」當敵人衝過河水的時候,楊萬林猛地大喊:「同志們!開槍!」於是槍聲炮聲一齊響起。楊萬林大隊用最大的可能噴著火力,把敵人打了個愣怔。這樣一來,強迫敵人背水作戰。楊萬林看時機已到,騰地站了起來,兩手抓緊了槍,槍頭上上著刺刀,張開大嘴,喊著:「長槍隊,刺刀隊,來呀!沖呀!……」楊萬林帶隊乘勝衝擊,齊大伙兒喊著,槍聲炮聲應著兩岸的回聲,像雷聲隆隆響徹河谷。楊萬林騰身沖向前去,紅軍緊緊跟上,舉起刺刀、大刀、紅纓槍,一直追到一條河汊。敵人看紅軍猛不可當,只好跳進河水游過河去,慌忙躲進青紗帳,跑回對岸村莊去了。
楊萬林才說帶隊追過河去,伍老拔趕上來,擺著手兒喊:「萬林同志!還是不追的好,衝過河去,就被動了!」
楊萬林睜圓了兩隻大眼睛,回過頭遲疑了一下,喘著氣說:「也好!我們的任務,就是不讓敵軍過河。」說話間,聽得北方傳來槍聲,他愣住說:「你聽,槍聲有多麼緊!」
伍老拔背著風,遮起耳朵一聽,果然北方向響起槍聲。他說:「一定是我們的主力和白軍交鋒了!」
楊萬林擦著臉上的汗,把紅軍召集起來,開始在河邊構築工事。他吩咐伍老拔帶著小隊回到本隊去。伍老拔帶上小隊向響槍的方向疾走。經過村莊的時候,人們驚惶著眼睛在屋檐下看著。見了伍老拔,著急地說:「同志!快走!北邊的敵人上來了!」
伍老拔感激地點了點頭,說:「不要緊!大伯大娘們,快躲避一時吧!白軍來了,殺人放火,不是玩兒的。」說著話,人們越來越多,懾著眼睛,看小隊經過村莊迎著槍聲走去。伍老拔帶著小隊出了村,站住腳返回身,擺擺手說:「大伯大娘們!快把東西掩藏掩藏,敵人要來了!」
伍老拔聽北方槍聲越來越急,命令說:「同志們!跑步!」於是小隊燕兒飛似的跑到前面村莊。見有紅軍在村邊樹下休息,看了看正是鎖井大隊。有人領他走進一個小籬笆,在一家農民的小北屋裡見到賈湘農。他精神飽滿,兩眼發出火亮的光輝,把地圖掛在牆上,倒背起手,在屋子裡走來走去。見有人進來,立刻打斷了沉思,問:「敵人怎麼樣?」
伍老拔用褂子襟擦去臉上的汗,說:「是一群馬隊,眼看要過河,楊萬林同志一陣好打,又把狗日的打回去了。」說著話,還在喘氣。
賈湘農點點頭,不慌不忙,說:「好!這算減少了一點後顧之憂。希望他能把敵人頂住,我們好專心一致對付高陽來的敵人。」又問:「有損失沒有?」
伍老拔喘氣說:「損失不大!」
賈湘農又說了一聲:「好!」他又走到地圖前面,仔細看著。屋裡很靜,早晨的陽光射在窗紙上,發出昏紅的光亮。他用手指敲著地圖說:「河西是陳貫群的騎兵連,正北方向發現的敵人,是高陽縣保安隊,有這股敵人阻住去路,我們不能向北挺進,也許還有正規軍在路上等待截擊……」這時他又想起:唔?李霜泗大隊是不是出動了?昨日下午的槍聲,也許是他們和白軍作戰?他立時伏在桌子上寫了兩封信,一封送給張嘉慶,一封送給翟樹功,約他們帶隊趕來,合擊高陽來的敵人。吩咐完了,又伸出指頭,有力地戳著地圖,自言自語說:「唔!敵人已經布置下合擊的形勢,我們要甩脫敵人,一直向北方插過去,插到白洋淀的河湖港汊地區。在那裡有我們多年的地下黨的工作基礎,紅軍可以依靠雄厚的群眾條件和複雜的地形。」他說著,還在想著山林對紅軍多麼有利。朱大貴從群眾家裡找了兩碗熱粥來,他也不想吃,提起水壺斟滿一碗白水,仰起頭咕嘟地喝下去。順手敞開胸襟,拍拍胸膛,扭過身問朱老忠:「你看怎麼樣?」
朱老忠坐在炕沿上抽菸,低著頭考慮,聽前方槍聲一陣緊似一陣,他的心好像飛到了前方,爬在宋洛曙的一旁,和他並肩作戰。聽得問,才抬起頭來看。多少年來,他還沒有見過賈老師有過急躁的神色,今天為了與敵人戰鬥,顯得慷慨激昂。他說:「是呀!你在多少年來,領導我們做了多少次鬥爭,都勝利了。我相信,你今天會帶領紅軍衝破敵人的合擊,完成游擊戰爭的任務。」
一面說著,前方槍聲驟緊,賈湘農抬起頭仔細聽著,笑笑說:「沒有說的,只要舉起紅旗,我們就要戰鬥到底!」他猛地走出了小屋,在小院裡呼吸一下早晨的空氣。又走到籬邊小立,摘下一朵藍色的牽牛花,在手裡捻著,抬起頭看著深遠的天空。籬笆上的牽牛花,帶著露珠,支棱地開著:紅的紫紅,藍的天藍,很有生意。可是槍聲還在響著,宋洛曙還不派人送報告來,他想也許無大問題,又對朱老忠說:「老忠同志!你派一個堅強的小隊去增援宋洛曙同志!快把敵人頂下去,在這裡黏久了不好!」朱老忠應著聲走出小院。他還是不回到屋裡去,只是在小棗樹下站著,聽著北方的槍聲更加緊急,又對朱大貴說:「你騎馬到前方去看看,到底有多少敵人,企圖怎樣?」
朱大貴聽了司令員的吩咐,翻身上馬,疾馳而去。湘農回到小屋裡,坐在炕上休息一刻,槍聲響著,刺激他的神經中樞,想休息也休息不下去。他又走到地圖跟前,仔細看著,如果宋洛曙大隊實在不能向北挺進,他想向東迂迴到敵人背後,急行軍突到白洋淀去。想著,他又叫了朱老忠來,叫他派人向東方搜索一下。
正在這時,大貴回來,喊了一聲報告,走進門來,汗水把他身上的衣服都濕透了,用褂子襟擦著寬大的胸脯,說:「報告司令員!一點不錯,敵人是高陽的保安隊,穿著黃衣裳,武器並不怎麼好。宋洛曙大隊的陣地,在前村村北邊的牆圈裡。敵人陣地,在村前墳地和低洼處,相互打了一點多鐘了,敵人不肯退,我們也不肯退。」
賈湘農聽完朱大貴的報告,下定決心向東迂迴。可是他想到:敵人打不退,依然有後顧之憂。最好一鼓作氣,把敵人打退,追擊一下,趁勢向東迂迴,把敵人甩在後頭,急行軍到達白洋淀。這時,在西南方向,楊萬林的陣地上,槍聲又緊急起來。他又派了人去,命令楊萬林:「一定要頂住河西的敵人!」叫朱大貴牽過馬,抓緊韁繩,躍上鞍鞽。朱老忠問:「司令員去幹什麼?」湘農說:「我上前方去看看!」朱老忠說:「不,還是我去吧,那裡有危險!」賈湘農說:「不,危險我也得去!」說著,揚鞭打馬疾馳而去,朱大貴在後面騎馬緊緊跟上,跑到前邊村上,一出道溝,敵人槍彈立刻跟了上來,子彈在頭上嗤嗤響著。朱大貴急喊:「司令員下馬!」說著,賈湘農急勒韁繩,拐進一個大牆圈裡,紅軍們正憑牆作戰,牆上都戳了窟窿,見湘農司令員走進來,一齊喊著:「今天不打退白軍,死不甘休。」
賈湘農走到他們跟前,和游擊隊員們一一握手,笑著說:「沒錯兒,一定能打退敵人。」他問宋洛曙同志在哪裡,紅軍們說在右前方那個小牆圈裡。他和朱大貴把馬拴在樹上,彎腰走到牆圈裡。宋洛曙一見賈湘農,立刻飛跑過來,睜大眼睛哈哈笑了,說:「司令員來了,有什麼重要吩咐!」他想不到會在戰火中見到賈湘農。
賈湘農說:「我想我們要甩開前面敵人,迂迴一下,急行軍衝到白洋淀。」遲疑一刻又問:「就是這點保安隊吧?」
宋洛曙說:「是呀!看樣子也沒有多大戰鬥力,就是解決不了!」
賈湘農把腳一跺說:「豁出來,一鼓作氣,撲上去吃了他!」
宋洛曙心上打了個愣怔,笑了說:「好!接受司令員的命令!」說完,立刻派通訊員調動隊伍,把各個中隊都集中在這個牆圈裡。宋洛曙種了一輩子莊稼,服了一輩子苦,這是第一次領兵打仗,可是他並不膽小,他在階級鬥爭中經受過最嚴重的考驗。如今一聽說要上陣衝鋒,全身的神經系統都興奮起來,心裡說:雖然說才組織起來的紅軍,戰鬥力不夠強,但憑著他們階級鬥爭的心氣兒,打敗百八十個保安隊,還能行!
賈湘農看他帶起隊伍要走,趕緊說:「你這是幹什麼?」
宋洛曙氣憤憤地說:「衝上去,殺他一乾二淨!」
賈湘農彎下腰哈哈笑了,說:「事情沒有這樣簡單。我看這樣:你派一個小隊向西迂迴,沿著那一帶高粱地,去包圍他的西北面。再派一個小隊向東迂迴,沿著那一帶玉米地,去包圍他的東北面。然後,你再帶著所有的人衝鋒。」說著,賈湘農走上去,伸手攥住他的手腕子,說:「敵人包圍了我們,我們也要包圍敵人。」
宋洛曙聽了司令員的意見,睖著眼睛想了一刻,說:「是,就這麼辦吧!」
今天天色明朗,天上晴得藍藍的。太陽升起來,火熱地照著大地上的莊稼,發出油綠的顏色,知了在樹上吱吱叫著,噪得聒耳。宋洛曙任務壓在身上,心上發急,急得兩手發抖。他按照賈湘農的意見分配了任務,打發兩個中隊去了。約有吃半頓飯工夫,前方槍聲響起,賈湘農撒開手來說:「去吧!衝上去殺他一個不留!」
宋洛曙眯瞪了一下大眼睛,拿起槍在牆角上蹭了蹭刺刀,說:「好!殺他個囚攮的!」他轉過身,揚起右手大喊:「同志們!在這裡集合!」等人們集合起來,他說:「司令員的命令,叫咱們消滅前方敵人,我一馬當先,大家隨後跟上。」說著,兩手端起槍,走出牆圈,大聲喊著:「同志們!跟上來,沖!」說著,渾身肉疙瘩紫漲起來,瞪出大眼珠子,向前飛跑。人們一齊跟上,呼嚕喊著。前面淨是開闊地,種著小苗。
由於東西兩翼的牽扯,敵人火力不怎麼強。跑到前面一個土崗後面,臥倒開始射擊,鳥槍火炮一齊響起來,阻止了敵人的前進。這時,賈湘農和大貴也彎腰走上來,說:「打得好!打得好!」
正在打著,敵人受不住三面夾擊,開始撤退,向北跑了。宋洛曙帶隊跑上去,搶占了墳群,又向東肅清了窪地上的敵人。宋洛曙哈哈笑了說:「還是司令員行,不然我們怎麼打退敵人哩!」
宋洛曙大隊,開始在墳墀里休息。猛地有敵人衝上來。宋洛曙大聲叫著,說:「司令員你看!」
賈湘農看見敵人衝上來,立刻發出命令說:「向東迂迴前進!」他叫一個中隊在這裡頂住,展開密集火力向敵人射擊。帶起大隊進入青紗帳里,向東疾走。走了兩節地,一出青紗帳,又有一股敵人從東方衝上來,敵人並不多,是穿黑軍裝的。宋洛曙拉了賈湘農一下,說:「退!」他們急忙退回幾十步,在一個小墳群里。墳群里有不少小榆樹,他們隱蔽在榆樹林中,向敵人射擊。敵人在棉花地里匍匐前進,槍聲陣陣響起,宋洛曙鼓起眼珠子,大喊:「同志們!打!打……」說著,密集的槍聲響了起來。
敵人聽紅軍槍聲更緊,猛地衝上來。宋洛曙見敵人攻上來,一陣火氣沖紅了眼睛,他下意識地想抬起頭看看敵人,不提防一個飛彈打在他的頭上,噗地仰翻身倒在地上,滿臉血水流下來。賈湘農一時激動,說:「大貴!打!」一下子撲在宋洛曙身上,說:「洛曙同志!洛曙同志!」宋洛曙連眼睛也沒睜一睜,臉上像紙一樣黃下來。賈湘農說:「洛曙同志!你不和我們在一塊戰鬥了?……」
一個僱工出身的、經過多次鬥爭鍛煉的紅色戰士,為著抗日,為著革命,為著祖國人民的解放事業,與世長辭了!賈湘農很是難過,這個幹部是他親手培養起來,他也很了解他。目前游擊戰爭未見勝敗,先損折了一員戰將!
所有大隊的人們聽到這個消息,像霹靂一樣震驚,睜大了眼睛看著敵人,兩手握緊了槍,連連射擊。朱大貴暫時代替了宋洛曙的工作,可是他痛苦,他悲憤,他失去一個勇敢的戰友,張開簸箕大嘴,伸開嗓子連連喊著:「同志們!我來帶大家干一場!」
賈湘農看看陣地穩定下來,一個人從青紗帳里退回來,騎馬急馳,在小籬笆前下了馬,手提馬鞭走進小屋。把朱老忠、蔡書林和李學敏叫了來,說:「宋洛曙同志在前方犧牲了,看樣子,我們闖不過敵人陣地。我們要向南去,急行軍回到滹沱河流域,回到鎖井一帶,那裡有優良的群眾條件。我們可以在那裡打土豪分田地。如果把敵人吸引到滹沱河一帶,我們再返回身挺進白洋淀,你們看怎麼樣?」因為宋洛曙的陣亡,他不得不改變已訂的計劃。
朱老忠、蔡書林、李學敏,都同意這個方案。賈湘農叫蔡書林大隊開上去,代替宋洛曙大隊。叫朱大貴把宋洛曙大隊帶下來休息。他背身看著地圖,說:「好!李學敏大隊做先頭部隊,蔡書林大隊做後衛,朱老忠同志把宋洛曙同志的大隊抓起來,快快行動!」說著,他摘下地圖塞進衣袋裡,提起水壺,喝了一氣溫開水,手提馬鞭走出小屋。
正在這時,有人喊著「報告」進來,楊萬林派人送了報告來。說:敵人火力太猛,企圖衝過河來!賈湘農瞪開眼睛,斬釘截鐵,響亮地說:「我命令楊萬林大隊!守住堤防,不許敵人衝過河來!」敵情緊急,可是他還是按部就班、有條不紊地安排他的工作。他沉下臉來,對著太陽站了一刻。這時,他應該保持鎮靜,司令員的一舉一動,都會影響全軍。可是,李霜泗和翟樹功大隊遲遲不來。他明白正北方向一定有不小的一股敵人,擋住他們的來路。這時,北方的槍聲又響起來,更加近了。他命令朱老虎大隊去增援楊萬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