播火記 · 三十九

梁斌 《播火記》
宴賓樓的宴會燈紅酒綠的時候,慶兒正背著糞筐在大街上出探。他在太陽壓樹梢的時候走進城裡,城郊的村莊,都住滿了灰色兵。他從北城走到南城,又從南城走到西城,莊戶人家和店鋪里也住滿了灰色的兵。大街上卸下一溜子大車,車上裝著給養和子彈箱。一群群騾馬在大車上吃著草,馬糞成堆,一下子就裝滿了筐。當他走過宴賓樓的時候,看見有軍馬在門前拴著,門上站著崗兵,樓下的夥計,忙得滴溜亂轉,樓上燈光明亮。他側起耳朵細聽,樓上有人講話,隱約之間也會明白,他們是在議論著怎樣「剿滅」紅軍。他想聽個詳細,再說館裡油炒的香味也吸引著他。他把糞筐放在街旁,不知不覺湊到門口,想去看看館裡的熱鬧,看看他們吃的都是一些什麼好東西。他正睜著兩隻圓圓的小眼睛向里窺著,不提防背後走過一個人,舉起馬鞭朝他脊背上冷抽了幾下。但他並不立刻走開,驕矜地抬起頭,兩顆黑亮的眼瞳不動地看著那個灰色兵,黑紅色的臉上,皺起兩條眉峰,表示對幾條鞭痕的抵抗。那個兇惡的傢伙見他還不立刻走開,又惡狠狠地向他脊樑上抽了幾鞭,大聲吼著:「紅軍的奸細,把他捆起來!」在喊聲里,陳貫群響著靴聲走出來。他手疾眼快,機警地把筐里的馬糞在門前一灑,一溜煙兒離開宴賓樓。走到縣衙前街的盡頭,向南去,走過一個洋式大門,老明大伯曾詳細地告訴他,那就是財政局。過了財政局向西去,路北有一座紅油小門,他悄悄站在門前,捏起吊吊兒,敲了三下門。聽得從院裡走出一個人來,邁著輕倩的腳步,悄聲問道:「是誰敲門?」是一個女孩子的聲音。他覺得符合明大伯所談的,心上開始放平,停止了驚慌,說:「從鎖井來的!」 門裡人兒說:「客人到了,請進來!」說著,門呱噠地開了。在星光月影里,看得出那是一個十六七歲的女學生,雖然季節過了,上身還穿著一件小紅衫。他覺得完全和明大伯說的相符,才放下心來。女學生集中精神,上下打量了一下這位年輕的客人,躲開道路讓慶兒走進。 慶兒轉過牆角,雖然有個穿著黑色公務員制服的人在院子裡站著,他看見慶兒,一手摩著頭頂,一手把筐從他小小的肩頭上拿下來,牽了他的手,走進屋裡,在燈影下端詳了一下,問:「你今年多大年歲?」慶兒說:「十五歲了!」那個人點了一下頭,看看沒有差錯,問道:「紅軍起兵了?」隱約之間,在他的腦子裡想著:「怎麼派這麼小的孩子來取情報?」慶兒今年才十五歲,只因年月緊窄,營養不足,個兒長得又矮又瘦,瘦眉窄骨,臉上黑黑的。慶兒機靈地答道:「起兵了。」那個人又問:「有多少人?」 慶兒又說:「有一百五六十人。」 那人聽了喜悅現於形色,見慶兒不膽怯,也不多答一個字,像是受過訓練的,悠然笑了,說:「好!把這件東西交給你!」那是一柄割谷的鐮刀,「到了家,見了老明大伯,你把這鐮柄磕開,裡面有你們需要的東西。好!隨我走吧!」那人說著,穿上一件黑布長衫,又說:「天明出城,不如夜間出城穩妥!」他提起手槍,匆匆走出來,慶兒緊緊跟著。 兩人匆匆走過一條小街,這條小街上很靜,因為多是土坯小房,也沒住上軍隊。走過一片草地,是一大片葦塘。蘆葦叢生,裡面有鳥兒在叫。他們在葦叢里走著,走出葦塘時,又蹲下去看看城頭上沒有巡哨的士兵,才上了城坡,走到炮台地方,在城牆拐角處爬過城去,走在莊稼地里,並沒有人知曉。離城遠了,那人伏下身問:「你害怕嗎?孩子!」慶兒笑了說:「不怕!」那人說:「好!你去吧,不要丟了手裡的鐮刀!」慶兒說:「好,我知道!」那人又問:「你認路嗎?」慶兒說:「認路,早就踩熟了!」為了準備這個工作,明大伯叫他在這裡走了好幾趟,探熟了道路。 慶兒離開護送他的人,鑽著莊稼地向東走,直到東方發亮的時候,才辨明方向,走到滹沱河岸,脫下衣服游過水去。鑽過一片高粱地,到了臨時村公所辦公處。自從紅軍出征,朱老明叫孩子們在這河灘地上搭起一座窩鋪,就算是他們居留的地方。這地方很嚴密,不通大路,也不通小路,有人要想找到他們是很難的。他分配慶兒的娘、順兒的娘、濤他娘、貴他娘,在村里巡風瞭哨,察看階級敵人的動靜。就帶上順兒、囤兒、春蘭、嚴萍、慶兒這群青年人來在工作指揮所,開始了村公所的工作。這個老人,自從紅軍出征,夜間一直沒有睡過覺。他坐在一片席頭上,指導孩子們站崗放哨,商量工作。聽得慶兒從城裡安全地回來,眯瞪眯瞪眼睛,笑了說:「慶兒,你可回來了!你這次出探,沒把大伯的心磨壞了,叫你去還不如我自己去,心裡更安生些。說吧!看見什麼了?」 慶兒喘著氣報告軍情,說:「咳呀!城裡成了兵山了!騎兵、步兵、大鋼炮、小鋼炮、輕機槍、重機槍……說不完呀!」說著,又黑又瘦的臉上,冒出黃豆粒大的汗珠子,不住地用破袖頭擦著,把鐮柄拋在地上,抬起腳咔嚓一聲踩斷了,取出一片紙來,交給嚴萍。紙片不大,雪白柔韌,寫著蠅頭小字,嚴萍讀著:「城裡來了步兵一團,騎兵一連,附有大炮小炮,及輕重機槍……速作準備。」念完,她長喘一口氣,嚇得目瞪口呆。伍順和孩子們都大眼瞪了小眼兒,不說什麼。 朱老明臉朝天上聽完情報,用力擠了兩下眼睛,說:「孩子們!情況來了,看看我們怎麼應付它!」春蘭說:「情況緊急,我們得趕快把這情報送到紅軍去。」朱老明說:「一點不錯,這是一個緊急的情報,紅軍要是早接到它,該是多麼得利!」嚴萍睖著烏黑的大眼睛呆了一刻,扭頭問朱老明:「大伯!這麼重要的情報,叫誰去送?」 朱老明仰起頭,對著天想了老半天。天上星光稀了,曙色降臨,莊稼葉子都浴著露水,鳥兒開始在大柳樹林子裡叫了。他倒不是想看天色,天是藍色的,有時會浮出白色的雲彩。這是過去的經驗,今天他已經享受不到這樣的幸福了。可是,他養成這個習慣,一遇著大事臨頭,遇著窘迫的事情,就仰起頭來,看著天上,心裡立時會感到明快、鮮亮。他緩緩地搖著頭嘆口氣說:「咳!」他心上足了足勁,並不就說下去,只是合緊嘴巴靜默著。春蘭說:「要緊的是,用什麼辦法把這件情報送到紅軍司令部!」 年輕的、革命的孩子們,雖然沒有多少軍事鬥爭的經驗,他們也會想到:目前還不知道紅軍走到什麼地方,腳下離辛莊有一百多里路,老明大伯沒有眼,要是有眼,他會自己跑了去的。別人去,他還不放心,這件情報關係紅軍的存亡,關係高蠡地區廣大勞苦群眾抗日革命的前途! 春蘭看看朱老明為難的樣子,騰地從地上站起來,說:「用不著作難,叫我去吧!我要連夜把情報送到湘農司令員的手裡。」朱老明搖搖頭,笑了說:「不能!不能!要是晴天白日,你走個三里五里,我還放心,也願叫你去,因為你是久經鍛煉的。趕上黑天半夜,又是青草秣稞時節……」他連連搖頭說,「有個好和歹兒,將來我對不起運濤侄子。」春蘭一聽,感激地說:「我看百不怎麼的!人們都出兵打仗去了,咱們付付辛苦,走走路,又不是在槍子群里穿來穿去。」她不等說完,從朱老明手上扯過那件情報,拿起腳就要走。朱老明聽得腳步移動,把手一搖,止住她說:「不行,你回來!你一個人去,我不放心,叫小順跟你一塊去吧!」小順說:「那還不如我一個人去,倒利索些。」他這麼一說,嚴萍也想到:兵荒馬亂時節,青年男女一塊走動,更惹人注目……她想了一刻,說:「還不如我跟春蘭去!」春蘭說:「那倒好,咱就說是去瞧姐姐坐月子。」朱老明說:「小女嫩婦,你們倆去,我不放心。再說,你們去了,光剩下我和慶兒、小囤、小順,看看咱們這個政權!」春蘭說:「甭遲疑了,眼看日頭出來了,咱就趁涼快出發吧!」 朱老明說:「再等一下,我還得想想!」他揉著眼睛想來想去,他想到:自己去,三里五鄉,這支拐棍還能摸到。路途遠了,連這支拐棍都成了瞎子。春蘭和嚴萍都能辦事,可是都是女孩,正在青春年少……他想著,像在滾油里煎心,兩個手掌拍著心窩;一想到白軍到了眼前,威脅到革命,威脅到紅軍,把牙一咬,說:「大侄女兒!你們去吧,我朱老明擔了這個不是,果然路上有個一差二錯,也是為了開展華北游擊戰爭,為了抗日、革命的大事!」老人說著,難過得搖搖頭,遲疑一刻,又說:「來,我再摸摸你們,這個年頭,今天離開,說不定什麼時候才能見面!」春蘭和嚴萍接受了老人的要求,走到朱老明跟前。他摸摸春蘭壯實的臂膀,又摸摸嚴萍的胳膊,說:「去吧!去吧!你們好好完成任務,才能回來見我!」春蘭說:「那不用說,為革命流血犧牲,我們也有一份。」一行說著,她牽起嚴萍的手,撒開腿鑽著高粱地走了。 朱老明又搖了一下手說:「孩子們!你們要緊記,目前世界還不是我們的。紅軍雖然起來,村子裡政權還嫩小,不足依靠。兵荒馬亂年月,閨女家年輕輕的,出這麼遠門,我實在不放心。要是碰上土匪流氓,惹禍燒身不是玩兒的。咳!」又打發慶兒和小囤說:「去!告訴你忠大娘和你志和嬸子,是凡暴動人家,都下通知:白軍來了,把衣裳糧食搬動搬動,埋藏埋藏,土豪劣紳們要捲土重來,和我們勢不兩立!」停了一刻,又說:「下了通知,你倆就到小木橋上放哨,瞄見白軍影兒的,就敲鑼動鼓告訴村上人,嗯?」 大暴動的日子,鎖井鎮上的情景另有不同:地主人家都驚惶不定,在暗地裡守著寂寞,包藏禍心;革命人家和參加暴動的農民,分得了糧食和財物,心上記掛著白軍來了,還要有一場嚴重的鬥爭。這時,村上顯出異常的寧靜,鴉群浴在秋日的陽光里,在大楊樹上呱呱叫著。春蘭和嚴萍走過靜寂的街道,徑直回到家裡,攏了攏頭髮,穿上件才漿洗過的素藍褂子,找了個小竹籃,拿上幾塊餅子,卡上把小蔥,蒙上個紅包袱,打扮成串親的女客。春蘭說:「餓了,這就是咱的乾糧。」她從小棚子裡牽出朱老忠家的小黃牛,到門外頭套上車,拿條褥子鋪在車上,對嚴萍說:「上去!」嚴萍坐上車,說:「誰給咱趕著?」春蘭說「這還用誰呢,自個兒趕吧!你坐在車上,忽忽悠悠,一會就到了。這頭牛,可不比俺家的牛。」說著,她身兒一縱,跨上外轅,不用鞭子,叉開五指在牛尾巴根上一抓,小黃牛抵不過奇癢,搖頭晃腦跑起來,直顛得車子咯咯啦啦響著。嚴萍兩隻手緊緊扒住車廂,說:「慢一點兒,快要顛起我來!」 春蘭不聽她說,伸手又在牛尾巴上抓了一把,小黃牛尥起蹶子遛起來。一出村碰上老拴,他兩隻手上架著個虎不拉鳥兒,站在大堤上,看見春蘭和嚴萍坐著車走出村來,齜開嘴嘻嘻笑著說:「嘿嘿!離遠看來了輛牛車,以為是誰呢,是倆小媳婦。」春蘭噘起嘴斜了他一眼,啐了一口說:「胡說!我們都是姑娘!」春蘭不再理他,盡趕著車往東走。回個頭兒問:「老拴!你怎麼有空兒歇著?」老拴說:「農民暴動了,老長工們,還不悠閒悠閒,自在自在。馮家大院的人們都逃光了,老長工們成了灶王爺。」老拴兩眼睜得圓溜溜的,盡盯著嚴萍,又說:「兵荒馬亂,你們花枝呀似的去引逗人,小心叫白軍搶了去!」春蘭趕車走遠,又回頭舉起鞭杆,說:「胡唚!家去吃白條條吧!」老拴說:「暴動起來了,看樂得你們什么兒似的!」春蘭說:「村孩子,貧氣得不行。」扭回頭瞧了瞧嚴萍,從鼻子裡哼了一聲。 兩個人趕著車出了村,車聲隆隆,走在秋日干硬的道路上。太陽從薄雲彩縫裡鑽出來,曬得不太厲害,風從莊稼尖上滴溜溜地吹過來,有些秋天的涼意了。紅的高粱穗,黃的穀子穗,在風前微微搖動,葉片摩著葉片,簌簌響著。未成熟的糧食,在曠野上放散著青蒼的香味。田野上人很少,只有三三兩兩的人們,有鋤地、打花尖。棉花頂上開滿黃的白的花朵,底下吊了白棉朵朵兒。野兔子偷偷躥出地壟,溜溜鞧鞧走在道旁,偷吃糧食。聽見車聲,支繃起耳朵逃跑了,它們是田野上警惕性最高的動物。嚴萍背靠著車箱,胳膊向兩邊攤開,仰起頭來看著秋田上的景色。雖然坐在車上,她的心情是出征的心情。春蘭晃著鞭杆,轟趕黃牛,心裡急,車行慢,牛怎麼能走得比人的思想還快呢?年輕人,沉在革命的狂熱里,想辦的事情就要一下子辦成。她額上流下汗珠,濕得頭髮打成縷。嚴萍兩手扳起膝蓋出神,經過二師學潮,經過農民暴動,經過這樣大的社會動盪,美好的日子總算來到了,愉快的影子,在她心上閃映著。但是江濤不在她的面前,她心裡又記起那個黑眉毛、又長又黑的睫毛、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她在想著紅軍的勝利,想到革命的景前,美好的未來,於是,她的臉上就豁然開朗了! 春蘭把車放慢,走入一條道溝,跳下車去,在漫坡上采了一把喇叭花兒——「黑老鴰喝喜酒」。這種小花朵,邊緣上是絳紅色的,花柄是白色的,小孩子們最喜歡玩這種花。又采了兩把「米布袋」,用褂子襟包著,追了兩步,跳上車轅,說:「嘿!醒醒!喝一盅喜酒吧!」她把「黑老鴰喝喜酒」和「米布袋」灑在車上,又晃起鞭子,把牛轟快,拿起一朵花兒,摘去花托,把花柄兒放進嘴裡吸吮。 嚴萍緩緩睜開眼睛,也拿起一朵「黑老鴰喝喜酒」,擱進嘴裡吸著。花心裡津出一小滴津液,甜甜的,可以解一點兒渴。 春蘭問:「餓嗎?你在想什麼?請你吃一袋米!」她拿起一個「米布袋」,放在牙上咬了一下,青色的籽粒,流進嘴裡。她用手指抹出幾粒來看,是圓圓的,有小米粒那麼大,有清香的味道。 嚴萍喝了「喜酒」,吃了「米布袋」,思想還是離不開江濤:他還在監獄裡,不知受刑成了什麼樣子?想到這裡,她心上不安起來。仰頭看看天上,天是桃青色的,深遠的空中懸著白色的遊絲,心裡說:「這樣高的天……」幾天來,她總是把一切希望寄托在紅軍的勝利上。好像游擊戰爭一成功,一切烏雲都會煙消雲散了。一面想著,微微睡著,任憑牛車搖搖擺擺走向前去。 這時春蘭什麼也不想,心裡充滿了暴動的興奮,跨在車轅上,擺著腿兒唱起小曲。唱著,眼前浮出運濤的影子。立刻,她的思想又掠過一團暗影,像黑雲掠過月亮。但時間很短,感情就又明朗起來。小黃牛身上汗流衝起絨毛,她還是揮起鞭子緊趕,趕得小黃牛慌慌張張往前跑,她想儘早把情報送到湘農司令員的手裡。 太陽平西,也不知走了多少路,走到什麼地方,只覺得那地方異常荒涼。園裡歇著轆轤,田裡無人耪地,連一隻雞狗也很少看見。有幾個小姑娘,躲藏在青紗帳里割草。春蘭跳下車,走過去問:「大姐!這兒離河邊有多遠?」一個年紀大點的姑娘,兩手摟起鐮柄,蹲在地上眨起眼睛看了半天,才說:「你問的是瀦瀧河?唔!還有個六七里!」她看眼前是兩個大姐,又走過來兩步,閃開明亮的眼睛,笑了問:「大姐!你們要過河?」春蘭說:「唔!到姐家走親戚!」那姑娘睜開驚慌的大眼,搖頭說:「大姐!我勸你們甭去了,河東正鬧紅軍哩。在這裡鬧了好幾天,打土豪,分糧食,鬧得好厲害!唉!在這個節骨眼兒上,去碰那個危險?」春蘭聽了小姑娘的話,知道紅軍就在前面,身上立時增加了勇氣,笑出來說:「俺去瞧姐姐坐月子,趕在這時候,又有什麼辦法!」說著,看看車走遠了,她放開腳步趕上去。那姑娘眨著眼睛怔了一刻,又搖手大喊:「大姐!回來!回來!」春蘭停住車,又跑回來,問:「妹子!有什麼話說?」那姑娘說:「看你們也是咱小戶人家,雖不是我的親戚,也不肯叫你們去闖禍。說真的,紅軍倒不怎麼的,都是咱們老百姓,要是碰上土匪流氓,可了不得。我看你們別去了吧!」 春蘭又怔了一刻,她覺得左右為難:不去吧,完不成這重要任務,再說,已經走了一天的路程,回去也不是容易。去吧,夕陽壓了樹梢,還沒找到紅軍的蹤影,可是已經來到混亂地區。停了一刻,她把心一橫,說:「趕在這個節骨眼兒上,即便遇上什麼事故也得去了!」又跑了幾步,跟上車去。 這輛車,一直走到夜色昏茫時分,離河還有幾里路。春蘭心裡實在焦急,小黃牛顯出來走得腿乏了,轟也轟不出步兒。荒亂年頭,年輕女人走夜道,也實在不方便。她心急行慢,連連揚動鞭杆,小黃牛搶了幾步,又慢下來。春蘭看看天色,出口長氣,說:「咳!天又黑下來!」嚴萍也扭動身子說:「怎麼,這個地方這麼淒風苦雨的?」 看看前邊一個村莊,暮煙籠罩了村落,人家燃起燈火,聽有人在喚人吃飯哩。春蘭走到井台邊,想借個桶飲飲牛。停下車,隔著小籬笆喊:「大娘!借個筲桶使使!」一個老太太走出來,站在門旁說:「使吧!你是哪裡來的?」她看春蘭人才和打扮,挺不平常,心裡說:一般人家在這時候誰敢走動?春蘭接過筲桶,說:「串親去,姐姐坐月子,送雞蛋和小人兒衣裳去!」老太太說:「怪不得!黑燈瞎火,荒亂年頭,這樣年輕的人兒出門……」 春蘭打水飲牛,走過一個人來:五十多歲年紀,長得富態相,長臉子,疙瘩眉,兩撇黑鬍子,手裡拿著條綠玉嘴長菸袋。一看見春蘭和嚴萍,怔住眼睛愣了老半天,他問:「年輕輕的走夜道,去幹什麼?」春蘭說:「瞧俺姐姐坐月子。」那傢伙皺了皺眉頭說:「不像!不像!河東正鬧紅軍,你們迎著紅軍走……」說著垂下臉龐,搖搖頭不說什麼。春蘭搬動口唇,辯駁說:「紅軍怎麼的?能怎麼俺女人家?」那人又冷笑說:「哼哼!要說不怎麼,也不怎麼;要說怎麼,誰也避不了。前邊河汊挺多,你們摸不到渡口,過不了河。」那人像心上有股擰勁兒,拿起菸袋,返身往街里走。 春蘭趕上去說:「老爺爺!不能找個人兒送俺一程?救人急難的!」那人聽了,又怔了一刻,說:「救人急難也行……」他又抬起頭說:「我看你們像是女共產?」春蘭一下子笑出來,說:「嘿嘿!女人家,曉得什麼共產?」 嚴萍越看那個人越有惡相,由不得心上突突跳起來。那人說:「女人鬧共產的多著哩!南方紅區里,有個女的叫什麼賀三姑,專能領女兵打仗。共產黨智謀多,什麼奇人都有。」正說著,從街那頭走過一個年幼的小伙子,歪戴草帽頭,嘴上唱唱喝喝,穿件黑布短衫,臉上黑黝黝的。那人說:「二疤瘌!來!送她們到河口上!」 春蘭扭頭一看,二疤瘌有二十多歲,長得黑黑實實,鬢角上有塊瘡疤,又紅又亮。他離遠了嚴萍一眼,冷笑了說:「送去也行,走吧!」 二疤瘌頭裡走,不住地回過頭來看,春蘭趕車後頭跟著。這時嚴萍心上埋怨:為什麼叫這樣不三不四的人送俺?走出村不多遠,就看見堤坡了,猛然聽得馬蹄聲咵咵地響過來,回頭一看,趕來一隊騎兵,打頭的走到車前,盯了盯春蘭,又盯盯嚴萍,勒住馬問:「此地離辛莊多遠?」 二疤瘌望了望那個騎兵,說:「從腳下說,還有個六七里!」 那個騎兵不聽二句,鞭打馬背,咵咵地走過去。嚴萍心上敲起小鼓兒,身上寒顫了幾下,心裡說:「白軍過去了……」天黑下來,月亮還未升起,牛實在走乏了,走不出步了,還要過渡口,敵人追過去,她們卻落在後頭。春蘭心上急得出了一把冷汗,她怕紅軍受到襲擊。走了吃頓飯工夫,那隊騎兵又折回來,打頭的騎兵跑了兩步又站住,上下看了看,問:「幹什麼的?」 春蘭心上一怔,保持鎮靜,打起精神說:「看俺姐姐坐月子,送雞蛋和小人兒衣裳去,想不到牛走得這樣慢,晚了!」 騎兵睖眉豎眼,說:「甭甜言蜜語,準是紅軍的偵探!」說著,打馬奔到村莊上去。 春蘭心裡說:「快找到紅軍吧!把寶貴的消息送給他們!」 牛車走過堤坡,到了渡口,找不到船。二疤瘌硬擰著她們轉回去,說:「天晚了,過不去渡口,回去住在俺家裡,明天我再送你們。」一面說著瞪出白眼睛,著嚴萍。春蘭說:「不!荒亂年頭,俺不在外頭宿夜。」二疤瘌說:「嘿!你看大深的莊稼,兵荒馬亂,有多危險?」春蘭說:「不,串親要緊!」嚴萍說:「俺過了河就到了!」她們堅持一定要過河。春蘭用鞭杆試試,水並不深,叫二疤瘌坐在車尾巴上,打著牛蹚過河去。在夜影里,春蘭看見二疤瘌偷偷湊近嚴萍,眼裡射出色情的光芒,直勾勾地看著她。在黑影里還看得見,嚴萍羞紅了臉頰,生著氣猛地扭過身去。春蘭越看越生氣,心裡說:「媽的!幾輩子沒娶過媳婦的丑漢子!」見二疤瘌還是死盯著嚴萍,春蘭心裡一急,抽出鞭子說:「你回去吧!前邊的路程,我們完全知道了!」 二疤瘌說:「路兒曲曲彎彎,還要過一個河汊。」 春蘭想:路兒曲曲彎彎倒不怕,過河汊倒費難。她心上真的煩躁起來,河身里地形複雜,大深的莊稼,心裡暗祝:湘農司令員!睜睜眼睛,看著俺們姊妹吧! 天上星星密了,寒露下來,河邊青蛙叫著。春蘭仰起頭,心裡說:「月亮上來才好呢!」猛地一回頭,看見後頭趕上一個人來,是個穿灰衣裳的兵,扛著槍跑到跟前,橫起身子攔住去路,說:「卸下牛來!」 春蘭跳下車來說:「卸俺牛幹嗎?」 灰色兵說:「叫你卸下來就卸下來!」 嚴萍也跳下車說:「我知道你是十四旅,俺爹和陳貫群……」這時,她天不怕地不怕,拿出這面調動思想的金牌。灰色兵不管三七二十一,手疾眼快,用刺刀割斷繩套,拉起牛就走。 春蘭見他拉牛,牛是老忠叔叔的,她不能讓他拉走,兩手扣緊籠頭,死也不放,大聲喊著:「壞了!拉我的牛!」 嚴萍跑上去,摟住灰色兵的胳臂,說:「想拉俺牛?說什麼也不行!」 灰色兵停住腳怔住,揚起刺刀,嚇唬說:「看刀!」 刺刀在春蘭眼前閃亮,她伸出脖子,一下子向刺刀撞過去,敞開嗓子大喊:「殺吧!殺死我們吧!想拉俺牛萬萬不能!」 灰色兵不理她,舉起槍,照空中嘎咕一聲。在春蘭聽到槍聲打了一顫的時刻,灰色兵噌地飛起一隻腳,踢倒春蘭,拉起牛就跑,嚴萍就在後頭趕,喊著:「有人了!截道了!」 灰色兵又照空中打了兩槍,鑽入青紗帳里,再也聽不見聲音了。 春蘭從地上爬起來,又追了一程,看看追不上,又急忙跑回來,她心裡結記著嚴萍。丟了牛,只好連車也不要了,她們在車前默默地站了一刻,才提起竹筐,躡悄悄地走開,離遠還看見那輛車的影子,在黑暗裡站著。春蘭心上翻上倒下,像刀剜一樣。她想:不管怎麼,及早把消息送到司令部,紅軍不受損失,一條牛,一輛車,又值得什麼?丟下這個念頭,心上就豁亮起來,喊嚴萍說:「妹子!快走!咱什麼也不要了!」 春蘭和嚴萍頭裡走,二疤瘌溜溜鞧鞧在後頭跟著。春蘭斜了他一眼,說:「你回去吧!俺也用不著你了!」 二疤瘌放快腳步緊跟著,狠狠地說:「前邊還住著兵!」 春蘭一怔,問:「什麼兵?紅軍?白軍?」 二疤瘌聽她口吻,明白了她們的來歷,恫嚇說:「你們是紅軍偵探!是打探消息的女共產,哼!」他橫了心,眼睛著嚴萍,緊傍著嚴萍匆匆走著,嚴萍走多快,他也走多快。 嚴萍心上怦怦跳著,撇開腳步躲開。二疤瘌更加放快腳步,緊緊跟上。走到堤岸下頭,到了河灣里,二疤瘌搖著腦袋,看周圍靜寂無人,憋粗了嗓子說:「站住!」 春蘭一聽,橫過身子問:「你想幹嗎?」 嚴萍回頭攥緊拳頭,瞪開眼睛看著那個兇惡的傢伙,說:「老實著點,我們要嚷!」 二疤瘌捽足了勁,說:「在這地方,要嚷也沒人聽見!」說著,一個餓虎撲食跑上去,摟住嚴萍,撲倒在地上。 春蘭撇開尖嗓子喊起來:「來人喲!截道了!來人喲!」在秋天的野外,喊得瘮人。 二疤瘌狠勁摟住嚴萍的腰,嚴萍心裡火急,不住聲地罵著,高聲叫喊,兩手勒住他的耳朵,死命掙扎。一下子掙脫了二疤瘌的手,站起身來就要跑,二疤瘌又趕上去,一把拉住嚴萍的手。嚴萍拚命支架,憋足了氣力尖聲罵著:「流氓!土豪兒子!」 二疤瘌也狠狠罵著:「女共產!我要把你送給白軍!」 春蘭一步跳過來,叉開手掌劈脖子蓋臉地打著二疤瘌。可是他的腦袋比石頭還硬,她的手嫩,打也打不怎麼的。又用腳踢,用拳頭捶,河灣里土地潮濕,連一塊堅硬的坷垃也找不到。兩個人還不是二疤瘌的對手。春蘭急得發蒙,轉個遭,還是找不到應手的傢伙,拿起那隻籃子,望二疤瘌頭上扣,直把籃子扣進二疤瘌的腦袋。大喊:「截了人了!有賊喲!」 正在危急時刻,一聲槍響,走過兩個人來。槍聲擊起村落上的犬吠,沿著曲折的河岸,沿著水波傳來。春蘭一時鬧不清是什麼人,心上想:是白軍,我倆就完了!是民團,也難躲過。要是遇上護院的地痞流氓,就更加難堪了! 這時刻又連響兩聲槍,隨著腳步聲,走過人來,問:「幹什麼的?」 春蘭聽那聲音好耳熟,她大聲喊起來:「截道啦!有賊喲!」喊著跳上去,舉起拳頭,在二疤瘌身上亂打,她怕他逃走。二疤瘌不得不放開手,把身一挺,將春蘭摔在地上,拿腿就跑。春蘭拔腳就追,追到水邊,二疤瘌雙腿躍起,跳進河水,一個猛子不見了。春蘭跺了一會子腳,急得一下子蹲在地上,把頭垂在膝蓋上,茫茫然對著河流,將長發蓋住面孔,流起眼淚,哭啼起來。嚴萍也蹲在地上,衣服被扯碎了,低聲呻吟著,只有喘息的份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