播火記 · 三十八

梁斌 《播火記》
河北紅軍,集中在高陽辛莊一帶休息整頓的時候,陳貫群的保定衛戍司令部,也移到蠡縣。馮貴堂聽到這個消息,轉悲為喜,心上一塊石頭落了地,像是有了主心骨。自從鎖井戰敗出來,他多少日子睡不著覺,吃不下飯,愁眉不展。昨天晚上從縣公署回來,覺得渾身鬆快,放翻身睡到太陽平西。睡得身上癱軟了,心裡還明明白白,可是他幾次想要掙紮起來,說什麼也起不來。當他想到昨天和四大城紳約定,今天下晚城商會和地方士紳要在宴賓樓擺席請客,為陳貫群洗塵接風,他下定決心要起床。於是咬緊牙關,用兩隻胳膊支撐著身子,從床上爬起來。洗了一把臉,穿好衣服,提上手杖走出來。今天,他穿上才做好的白羅大褂,左胳膊纏上一條青紗,表示對馮老蘭的哀悼。這時天已黃昏,夕陽沒進暗淡的雲影,買賣家開始上燈了。他穿過一條胡同,拐彎抹角,走到縣衙前街,離遠看見宴賓樓前站著一群軍警,他心上很覺不安:主人未到,客人早就來到了!他放快腳步,走過樓下時,有人在樓窗上探出頭來,喊了他一聲:「貴堂老兄!給我洗塵也不早來!」 馮貴堂怔了一下,站住腳仰頭一看,陳貫群正探出肥胖的頭部,悠閒地笑著。他舉起手招了一下,說:「對不起,昨天晚上談得太久了,放下頭睡到這咱!」 陳貫群說:「心寬體胖的人,到什麼時候都是這樣,有再大的事情也壓不住他。」 馮貴堂一下子笑出來說:「哪裡?只有貴軍到了小縣,我睡覺才有這麼香甜呢!」 陳貫群說:「算了,快上樓來,叫你大大地高興一下子。」 馮貴堂說:「又出了什麼稀罕事兒?」 陳貫群說:「你快上樓來,管保叫你笑得肚子痛。」 馮貴堂說:「好!我已經有好久沒有笑過了,你今天叫我笑夠了才好呢!」說著,走進宴賓樓,跑堂的夥計敞開嗓子,用著尖亮的嗓音高叫了一聲:「馮二爺到啦!」馮貴堂也不理睬,喜氣洋洋,抬起腳通通地揚長走上樓梯。今天大餐廳里掛起三保險的泡子明燈,燈口上冒出裊裊的藍焰,照得滿屋子藍藍的。當他一進門時,看見陳貫群、王楷第和另外一個人坐在椅子上喝茶。這時好像有一種什麼惡性刺激傳到他的大腦神經,驚得他一下子舉起兩隻手,睜大眼睛吼叫了一聲,身上不由得連連發抖。經過幾分鐘的審視,他才看清,那個人實在不像個人樣子:胖得像個老母豬,左耳朵沒有了,可著半個頭部,長著一塊大疤,還少了一隻右臂,那是張福奎。馮貴堂雖然受過高等教育,還是迷信,他神志不清,一時也難辨明,到底是人是鬼,是醒著還是夢裡,一時目瞪口呆,抬起兩隻胳膊,嗦嗦抖著,臉色立時蒼白下來,露出驚惶的顏色。 陳貫群和王楷第看馮貴堂精神失常,臉上也變了顏色。王楷第慢慢走過去,抬起手杖捅了馮貴堂一下,說:「貴翁!你這是怎麼了?」又用手杖指著張福奎說:「看看!這不是你的難兄難弟?老熟人嘛,你怕什麼?」 這時,張福奎也呆呆地怔著,不吭一聲,他覺得無話可說。幾個月來,他經過嚴重的槍傷,複雜的治療,才保住這條命。長期的養病生活,使他變成少言寡語,吃盡了人間的好東西,身體發得又蠢又胖。 馮貴堂還是一動不動,渾身抖著,搖擺著腦袋,瞪圓兩隻眼睛,看著張福奎。張福奎也瞪直兩隻眼睛看著馮貴堂,反覺得馮貴堂好笑起來,移動笨重的身體,一步步走過去,用僅有的左臂去拉馮貴堂。馮貴堂看見這個好像隔了半世的人向他走過來,又驚又怕,又羞又愧,等不得抬起腰,一手提起大褂襟,一手拿起手杖,一陣風跑下樓梯。陳貫群以為他瘋了,大聲喊著:「人哪!截著,不要叫他跑出去!」 樓下的護兵馬弁們,聽得陳貫群一聲喝,呼嚕地跑上去,摟腰的摟腰,抱胳膊的抱胳膊,三手兩腳把他抬上樓來。飯店的夥計們、廚師們,以為出了什麼了不起的大事情,也一齊跑過來看,擁擠在樓梯門口,靜聽著樓上的動靜,一時議論紛紛。 馮貴堂坐在椅子上,安定了一下神志,呆了半天,才從夢裡驚醒過來,伸長了脖子,哆嗦著嘴唇,屈聲哀哉地說:「是真的?我不是在夢裡?」他心上還是猶疑不安,眼裡流出淚來。 這時,張福奎還是不言不笑,也不動彈,鼓起腮幫,默默笑著。過去那滿身的霸氣,減退了很多。王楷第走過去拉了馮貴堂的袖子說:「你裝什麼蒜!這不是夢,真的是張大隊長養好了傷,今天我們叫他出來給陳旅長接風了!」 馮貴堂聽完這句話,才恍然大悟,說:「是嗎?真的嗎?我記得他下世了!」這時,他當民團團長,當「肅反」總隊長的夢,才算做完。回想幾天前的心境,也覺得對老朋友有愧。他一面說著,回憶了一下這幾天的經過:幾天前,他接到過陳貫群的電話,要來縣「剿匪」;昨天,他和紳商各界,走出十里以外,接陳旅長進城;今天,為了表示歡迎十四旅來縣的熱忱,在這裡擺席接風……想到這裡,他才明白過來,今天的確不是在夢裡,這是一個現實的境界,由不得嘴上噴地笑出來,彎下腰拍打著膝蓋說:「咳!我糊塗死了!」說著猛地三步兩腳跨過去,拉張福奎的袖子,當他向後一拉,拉錯了張福奎那隻空袖筒,一個側巴楞,咕咚的一聲,倒在地下。陳貫群、王楷第、張福奎看他這個半瘋半俏的樣子,由不得抱起肚子哈哈大笑。馮貴堂還不就起來,只是仰在地上,抬起腰來,眯瞪眯瞪眼睛,看看這個,再看看那個。 王楷第驕傲地哈哈大笑,梳著鬍子走上去,說:「老實對你說吧!當時張大隊長被刺,傷勢很重,我知道共產黨和他的仇家們不是好惹的,神出鬼沒也得要了他的命,才放了一個煙幕彈,說他已經被刺去世。吩咐一面發喪弔孝,把他藏在一個秘密地方,不使走漏一點風聲,叫他好好養息,直到如今,才算痊癒。刺客雖然打了他三槍,他只是缺少了一隻耳朵和一隻胳膊!」他又連連笑著說:「也真是危險,有一顆子彈,正正打在他的心臟一邊,差一點沒打斷心系兒……」他鼓起肚子,拍拍他的心窩,說:「開了膛,才從他的心窩裡把子彈取出來……」他又連連沙啞地笑著,說:「咳呀!真真便宜死人了!」 陳貫群一聽,鼓掌大笑,說:「妙!真是老行家,一個煙幕彈,把我和錢主任都迷糊住了,活該夠賈湘農和朱老忠他們一嗆!」 張福奎聽到這裡,也咬牙切齒說:「我要殺他們雞犬不留!」 幾個達官貴人正在餐廳里談著這個喜劇性的災難,胡老雲、王老講等四大城紳,帶著鎖井鄉紳劉老萬、嚴老松、劉老士魚貫而行,走進餐廳,一齊走到陳貫群的面前敬禮,道了煩勞,又走到王楷第和張福奎面前垂手問安。不用細說,今天這些紳士的打扮也各有特色:胡老雲才剃了鬍子,穿著胡色絲羅大褂,黑紗帽盔,大紅疙瘩,粉底緞子皂鞋。王老講穿著灰紗馬褂,紫花夏布長衫。嚴老松穿著灰洋布長衫,劉老萬和劉老士都是穿的新毛藍粗布大衫,白布襪子,家做鞋。雖然到了秋季,天還熱著,城鄉士紳們也還是夏季打扮。他們行完了禮,問完了安,又走到張福奎的面前,問了病情,道了煩勞。說也奇怪,張福奎自從經過這次槍傷,又經過幾次搶救治療,如今好像丟了魂靈,不再像過去那樣飛揚跋扈了。再說,因為經過精神失常,口眼歪斜了,只是呆瞪瞪地坐著,睜著兩隻大眼珠子,考慮著他將怎樣帶起全縣的保安隊開展「剿匪」運動:只要他還活著,民團團長和「肅反」總隊長的職位還是他的。他要向紅軍復仇,心腹中的階級仇恨,像火焰一樣,燒紅了眼睛。 紳商各界都來到的時候,宴會就開始了。跑堂的夥計,腰裡束上白布圍裙,在樓上樓下團團轉著。把餐廳里的保險燈捻亮,支起四個朱漆圓桌,擦洗得油紅透亮。商會會長王老講,今天的精神很是旺盛,拍了拍長袖子,微微笑著走到陳貫群的面前,慢慢彎下腰去,用著沙啞的嗓音說:「宴會開始!請陳旅長上坐!」再走到王楷第面前、張福奎面前,一一行禮,請他們入席。可是陳貫群不就坐主席的坐位,十分謙虛地讓王縣長就位。王縣長兩手摟起陳旅長的胳膊說:「哪裡,貴軍足踏賤地,如久旱而望甘霖,貴軍到此,解民倒懸。請陳旅長上坐,接受小民的祝福!」 陳貫群一聽,仰起頭,扎煞起小日本式鬍子,響亮地笑了,說:「豈有此理!我是地方衛戍司令嘛!與你這做父母青天的負有同樣的責任,剿匪,安民,責無旁貸……」他一行說著,一行笑著,在他的笑聲里充滿驕傲和自滿。不等說完,馮貴堂和城鄉士紳們一齊走上去,彎腰行禮,把這位地方兵權的首腦擁上宴會的首席。 王楷第、張福奎坐在陳貫群的身旁,在城商會和城鄉士紳一個個走過去,端端正正坐上席位,把餐巾攤在膝頭上,用雪白的紙片擦動食碟和湯匙。在小城市裡,沒有講究的餐具,桌上擺的儘是一些花色的江西瓷器和白銅用具。眾位鄉紳們在酒菜還未上席的時候,也沒有什麼話說,只是談論些個天時氣候,以及入城的見聞。 灶上的廚師,在一個小城鎮裡,平時很難施展自己的本領,今天準備好好的賣弄一下手藝。提前理了發,束上白圍裙,站在灶前經心用意地調製各色的菜餚,小勺碰著大勺嘎嘎響著。跑堂的夥計用著尖厲的嗓音叫著,油炒的香味騰滿了半條街。不時有幾條狗垂著尾巴,吐著長舌頭跑了來,在門外瞄了瞄,看看聞香難到口,就又咧起赤紅的大嘴走開了。跑堂的夥計端上菜來,王老講手把銀壺,輪流把盞,最後舉起一杯酒,用著寬亮的麻沙嗓子說:「我們尊敬的長官!我們尊敬的城鄉士紳們!今天,請你們允許我代表在城商會,向我們的軍事長官致敬!向我們的地方行政長官們致敬!」他喘息著,又垂下頭去,閉上眼睛,定了定神,把拿著酒杯的手輕輕放在心窩,緊緊按住心臟的跳動,說:「華夏之邦,自古以來就有他自己的傳統: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於人,三綱五常是維繫社會的傳統觀念;仁、義、禮、智、信是人生哲學的根本。我們不需要什麼共產主義,我們需要的是社會安寧,平民康樂,經商自由。只有經商自由才能富國強兵。自從那個小學教員來到這個小小的縣城,發展了共產黨,今天鬧起反割頭稅,明天鬧起抵制日貨,咳!學生罷課,商民罷市。這學生罷課則還可以,商民罷市,還成什麼體統,是自古以來沒有的!今天又鬧起暴動來。真的!他們想要動搖我們古老社會的根本,他們要……」他說到這裡,把兩隻胳膊抬到胸前喘息著,眼裡流下兩行熱淚,每一根白色的頭髮和鬍鬚都在顫抖,幾乎不能繼續說下去,出了口長氣,又抬高了嗓音說:「只有,只有我們的軍事長官,陳旅長到了這裡,才能保障我們生命財產的安全,才能保障城鄉商鋪的正常營業……」他一談到這個問題,談到保障私有財產,由不得又噗碌碌落下淚來,他在擔心著「共產」。這時,在場士紳們也一齊紛紛議論,他們對於「紅軍打進城來怎麼辦?」這個問題十分關切,一個個談得紅頭漲耳。一直等到人聲漸稀,王老講才端起一杯酒,離開座位,舉起艱難的腳步,走向主席。在淚光中,他又微微笑著,舉著酒杯說:「陳旅長!王縣長!張大隊長!眾位父母青天!我們的保護者,來,請你們滿飲這一杯酒吧!」 陳貫群對王老講的演說詞,並不感到興趣,因為那也是他每天想到的。可是看到他那誠惶誠恐的樣子,卻發生了憐憫之情。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伸手托住王老講的酒杯,說:「好!會長!我知道你的一片誠心。蔣委員長他老人家會給我們撐腰做主。保定衛戍區現有兩個旅的兵力,萬一不能濟事也不要緊,錢主任一個電報,駐在山海關的關師長就帶著部隊來到了,他的部隊從上到下都是美國裝備,別看對付不住日本鬼子,對付這小小的紅軍游擊隊還綽綽有餘……」他一壁說著,一壁笑著,彎下腰去,裝出敬老惜民的樣子,用兩隻手扶著王老講,一步一步送他走回坐位。 馮貴堂也確實沒有看見過一個國民黨的高級軍官,對待一個小小城鎮的商會會長竟然這樣客氣,這種形象在雪亮的泡子明燈之下,實在顯得太鮮明了。談到打敗紅軍,保障他們生命財產的安全,對於他這個新喪考妣的人,尤其覺得感激不盡,由不得一股熱力,從心胸里發出來,傳遍全身,使他流下兩點熱淚。偷眼看見王老講歸到原位的時候,他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左手端起一杯酒,右手下垂,頭向前側,微微笑著,翹起兩撇短須,兩隻又黑又亮的圓眼球,向下直視著,過了一刻,才用著抑揚頓挫的聲音說:「是的,一點不錯!共產黨趁著國難當頭,混水摸魚,顛覆國家,為害甚烈!甚烈!」談到這裡,他不知不覺地興奮起來,左手高舉酒杯,右手舉過頭頂,連連搖晃,說:「諸位官長!諸位城鄉士紳們!我們所需要的,不是共產主義,是三民主義,不,不,不,我們所需要的是蔣委員長,是蔣委員長那個主義。我敢斷定,共產主義在中國不能實行,因為它是窮民主義,不是富民主義;它是舶來品,不合乎中國的國情。我們需要的是振興實業,發展工商,富國強兵。因此我們要下定決心,消滅共黨……」他講到這裡,已經甚為激動,紅了臉頰,幾乎喘不上氣來。在座的諸位士紳,也覺興高采烈,轟轟然鼓起掌來,使他不能再繼續說下去。 張福奎聽到這裡,也興奮起來,搖了搖缺了耳朵的大個頭顱,把左手在桌上一拍,站起身說:「嘿!一點不錯!我雖然缺了一隻手,缺了一隻耳朵,並不妨害我左手拿槍,也不妨害我聽到共匪的情報,不殺他個雞犬不留決不甘休!」他說著,端起酒杯,走到馮貴堂的面前說:「老兄!請你滿飲這一杯!我們飲酒為盟,共同建立七縣肅反總隊,建立全縣民團,充實剿匪武裝!」 馮貴堂見張福奎走過來敬酒,也誠惶誠恐,離開座位,左手扶住張福奎的酒杯,右手端起一杯酒,流下眼淚說:「好!同病相憐!為了消滅共匪,打敗賈湘農和朱老忠,我失去我的老爹,你失去一條膀臂。來!我們同飲這一杯,讓我們在這一條道路上並駕齊驅!」說著,兩個人用眼睛互相打個招呼,挺起胸膛飲下一杯酒,又仰起頭狂笑。馮貴堂報告了鎖井戰鬥的經過,但是他談的只是馮老蘭領導他的家丁們如何對抗紅軍,如何犧牲。談了半天,並不涉及他自己怎樣在戰場上失敗之後,狼狽逃竄。 在燈影杯光里,王楷第看著眾位鄉紳們斯斯文文坐在席上,從每個人的臉上,都可以看出他們對「剿共」問題的關切。可是他們談來談去,也談不到抗日問題,他們感到那事遠在天邊,至少在目前還威脅不到他們的私有財產。王縣長聽到這裡,也舉起一杯酒說:「說得好!說得好!我縣目前的重大問題,就在這剿匪問題上,因為日本鬼子還遠在關東。目前火燒眉毛的事情,是有共無我,有我無共!我雖然是外來人作地方官,可是我為全縣人民的生命財產的安全擔心。這個重大問題,就繫於陳旅長一身,因此我祝陳旅長身體健康!祝全軍將士身體健康!」說著,他把酒杯舉到眉宇之間,微微笑著,兩眼看著杯中漣漪在燈光之下輕輕顫動。 這時,在座的士紳們一齊站立起來,離開座位,哈哈笑著,說:「祝我們最高軍事長官的身體健康!蔣委員長萬歲!」 陳貫群和張福奎一齊起座致敬,舉起酒杯,立正行禮,說:「萬歲!蔣委員長健康!」說著挺起胸膛飲下一杯酒,又說:「堯舜之世,也無非與民同樂!」滿堂哈哈大笑,開懷暢飲。 跑堂的夥計,上上下下,跳動樓梯。今天所上的菜點,不是一般菜點:除了四干、四鮮、四甜、四酸,還有四咸、四辣,接著上了四冷四熱,山珍海味……小碟大碗,上了一桌子。一面飲著酒,吃著菜,互相傾吐心腸。 王楷第說:「陳旅長!說實在話,我們已經動手晚了,如今大火燒到眉毛了!」他捏起一支煙,戳著,戳著,拚命在桌子上戳著。 陳貫群說:「哪是一句話的事?軍事行動,興師動眾,得經委座批准,我哪裡有這個權力?咳!日本人占了東北四省,東北軍眼看就要失勢了!目前一切只好聽中央的命令!」陳貫群仰起頭,像有深沉的思考,又說:「當然,共黨過去在這一帶的工作不算,自從來了賈湘農,在滹沱河與瀦瀧河上工作了七八年,在農民、在學生里有他深厚的社會基礎,可以帶起千八百人進行暴動。可是,談到軍事科學,談到用兵,說不了大瞎話,他還不過是個三歲孩提而已!用不著唉聲嘆氣,我絕對有把握,三天之內,三天之內把他消滅在我的腳下!」說著,陳貫群拍拍王楷第的肩膀說:「你也不是鬧了半輩子『軍』,才改行治『政』嗎?」王縣長搖搖頭不以為然。陳貫群撅起黑鬍髭說:「不!賈湘農,我琢磨透了他!」 王縣長說:「賈湘農雖然學生出身,這人苦讀,不但懂政治,而且懂軍事。你知道嗎?共產黨有很多人既懂政治,也懂軍事。他們想以馬克思主義為號召,興起一代王朝!」 陳貫群搖搖頭,輕蔑地一笑,投過一股犀利的視線,說:「老兄!談到這個,你就是外行了!馬克思主義的主要問題是民主,是無產階級專政。他要顛覆中華民國!不過,毛澤東在南方號稱十萬之眾,我們還不怕,蔣委員長正在前線對付他。比較起來,賈湘農不過小丑跳梁而已,何足道哉!我陳貫群沒有金剛鑽就不敢攬這個大瓷缸……」說著把筷子在桌上一拍,口吻之間,似乎胸有成竹。其實,凡是軍閥,一是維持地盤,是保存實力,誰肯犧牲自己。 話未說完,門外有人喊:「報告。」陳貫群說:「進來。」參謀處送進情報來,陳貫群起座,走近燈前去看:「一、……二、賈湘農股匪竄擾瀦瀧河東岸高陽辛莊一帶,沿途裹脅農夫甚多。匪軍六個大隊,約一千餘人,大部皆饑民、逃兵、土痞。槍支占四分之一,鳥槍、土炮,間有快槍,附有機槍一挺,正在鄉村搜索槍支,分配食糧,有竄擾安新模樣。三、李霜泗股匪與共匪張嘉慶,帶領匪伙二百餘人,由白洋淀向南移動,高舉紅旗,到處張貼匪共標語,有與賈湘農會師模樣……」 陳貫群看到這裡,大吃一驚,說:「唔!一個慣匪,也赤化起來……快!截擊李霜泗,不讓他與賈湘農會合一處!」吩咐完了,又吹鬍子瞪眼,坐在椅子上,仰頭想了一刻,猛地又從椅子上跳起來,喊:「給高陽縣長打電話,叫他們帶保安隊向李霜泗出擊!完不成任務,委員長要削他的腦袋!」 當他起座去看電報的時候,所有的士紳都顰蹙額頭,停止吃飯喝酒。馮貴堂也睜大眼睛,張開大嘴聽著有什麼出乎意料之外的好消息,當他聽到紅軍的聲勢浩大,李霜泗也和共產黨搞在一起了,好像有一個秤錘系在心上,向下垂著。 陳貫群再也坐不住了,兩手一拱,笑了說:「諸位!在下公事繁忙,小弟失陪了!」說著,匆匆走下樓梯,護兵馬弁們聽得旅長的皮靴馬刺叮叮的聲音,一齊起座,停止喝酒,提起槍跟了出來。 陳貫群退席,眾位士紳們也無心酒飯,不約而同紛紛離開座位,懷著沉重的心情走出宴賓樓。 陳貫群走回司令部,二話不說,拿起電話聽筒,給高陽縣長打電話。打不通,又叫肅寧和安新。這時,他才發現電線被割斷了。他生氣地把聽筒向桌子上一丟,說:「烏喲!媽拉巴子,電話局幹什麼吃的!」又喊進白參謀長,說:「去,騎馬送信,風雨無阻,命令高陽和肅寧的保安隊,明日黎明,一律集中在離辛莊十里的村莊!寫上:跑了匪首賈湘農和朱老忠,委員長要削他們的腦袋!」又倒背起手,耷拉下臉龐,不耐煩地走來走去,說:「唔!媽的巴子!把個衛戍區鬧得烏煙瘴氣!」又把桌子一拍,說:「再派一連騎兵去,在辛莊村東南大堤上待命!」